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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9:37

我用核桃皮染脸扮丑三年,只为躲过景安王府的画室。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娶我的落难公子,本就是那位景安王

一、核桃皮

核桃皮泡出的水,是种说不清的褐黄,像沤了三天的枯叶,凑近闻,一股涩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蹲在洼地边上,把王府发给画姬的素白衫子浸进去,一遍一遍揉。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把手背的纹路都染成了旧铜色。掌心泡得起了皱,我仍不肯停。

我那时十七岁,逃出来刚三天。

景安王喜欢画画,尤其喜欢在白净光滑的人体上落笔。王府每年有人替他送去十四五岁的姑娘,娇养着,喂得细皮嫩肉,最后都会成为他的画纸。他不与我们做什么,可一个姑娘被剥光了画完再送出去,这世上谁还肯信她清白。

我在那座府里待了三年。从十四到十七,吃穿不愁,连指甲都被人伺候着修了。可我比谁都清楚,白养着,是要等到最"好"的那天。

记得刚进去时,有个叫阿薇的姐姐,比我早来半年。她生得极白,手腕细得像一握就断。每月初三,王府的人会来挑人。阿薇被挑走的那回,笑着跟我们说,王爷只是画画,不疼。七天后她回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缩在角落三天没说话,饭也不吃,只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仿佛那上面还留着什么。再后来,她被送走了,据说许了户远亲,可那户人家嫌她"身子不干净",没过门就把人退了回来。阿薇投了井。

我躲在廊柱子后面,把这件事死死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要轮到我。"我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倒影里的女孩眉眼还稚嫩,可眼睛已经学会了算计,算哪条路能逃,算哪个侍卫好说话。

后来我渐渐摸清了王府的脾性。画姬们住西苑,每人一间,窗朝内院,外头守着人。我们被教规矩,被喂得白白胖胖,被叮嘱"王爷喜欢干净"。没有人告诉我们画完之后会怎样,可每个被挑走又回来的姑娘,眼里的光都少了一块。我学着在夜里练气,把爷爷教的吐纳法一遍遍做,憋着一股劲,等一个能跑的空子。

"池语,医者先医己。"爷爷的话,我每晚都默念一遍。这句话是我在那座金丝笼里,唯一没被磨掉的力气。

我爷爷是扬州城行医的大夫,我进府前记下的最后一件事,是他把我按在膝头,抓着我的手搭脉:"池语,医者先医己,你日后若遇险,先保命,再谈仁心。"景安王府在黔洲,离扬州千里。我逃出来那日,恰是生辰。府中出了乱子,守卫空了一半,是洛乔虞拦下一个侍卫,替我争出了那半刻钟。

脸不能要了。

我在路边捡了别人丢的核桃皮,把衫子染了,又扯下几条布挽进头发,顺手把脸也抹了层褐黑。美貌在这世道是催命符。我蹲在水边看自己,黑斑从颧骨爬到下巴,像个生了恶疮的乞儿。

"这样,谁还认得出池语。"我对自己说,声音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很好。

世济堂的大夫收留我,是因为我会医。爷爷教的东西没白费,我认得药、下得了针,比他手底下半个学徒都强。他只提了一个条件:戴面纱,不许摘。

我在世济堂做了整整一年阿丑。每十日重新染一次脸,久了,满城都知道世济堂有个丑药郎,话少,手稳,脉摸得准。刚逃出来那阵我不敢动,连街都不敢上,生怕哪双眼睛认出我来。

头三个月,我夜里总醒,听见脚步就往床底钻。后来才慢慢认出,那是更夫,不是王府的侍卫。大夫姓周,是个粗人,心却不坏,见我手生,便让我先抓药认秤。我抓药的功夫是爷爷手把手教的,一味不少,分毫不差,他啧啧称奇,说这丑郎中,倒是块行医的料。

有一回,街尾来了个难产的媳妇,请了三个稳婆都没法子。周大夫让我去搭把手,我摸了脉,辨出是胎位不正,依着爷爷教的法子,慢慢把胎位推正,孩子落地时,那媳妇哭着给我磕头。我扶起她,面帘后的脸烫得厉害,心里却头一回有了"活着真好"的念头。

可安稳里总藏着怕。逢年节,城里张灯,我躲在医馆后头,不敢去看。有回一个过路的客商多瞧了我两眼,说这药郎眼生得清亮,不像乡下人。我夜里翻来覆去,把面帘又加缝了一层布,连吃饭都蒙着。一年里,我攒下的钱不多,大多换了药书和廉价的衫子,余下的,都塞进贴身的荷包,想着回扬州时,给爷爷带一包他爱吃的桂花糖。

一年后才攒够钱,准备回扬州。

走的前一晚,我站在医馆后院,望着月亮,第一次敢想:爷爷,阿语要回来了。

## 二、阿晏

出城第一晚就出了事。

我在洼地歇脚,想找点净水,回头时馒头没了,旁边多了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他昏着,衣衫被刀划开几道口子,血把前襟浸成了黑红。我从未见过他,不知他是谁。

生气归生气,医者仁心,我还是蹲下去探他的脉。脉虽弱,却稳得反常。我骂了句"晦气",还是拆了衫子下摆给他止血,又嚼了草药敷上。

他昏了两日。第三日清早,我正给他换敷料,他忽然睁眼,目光清亮得不像个伤重的人。

"你救了我?"他问。

"顺手。"我往后缩了缩,面帘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叫阿晏。"他笑了笑,那笑好看得很,"你呢?"

"阿丑。"我随口诌了个名。

他伤口在肋下,偏不出奇地愈合得快。我替他上药,手指碰到他腰侧,他忽然"嘶"了一声,语气却带着笑:"阿丑,你这般摸我,是要对我负责么?"

我手一抖,耳根发烫。我虽聪明,到底也会害羞。我瞪他:"我在救你,莫要胡说。"

"救我也是摸,轻薄也是摸,横竖你都摸过了。"他歪着头看我,眼里亮得促狭,"不如以真容示我,也好让我记牢恩人的模样。"

我哪里肯。其实第一晚他就偷掀过面帘,那时我脸上全是黑斑,褐黄一片,他倒也不嫌,只轻轻把帘子放回去,像是怕我着凉。

他有意无意撩拨,两天里没个正形。我不算爱上他,只是爷爷常说医者仁心,我没法把一个快死的人丢在荒山里。第三日我收拾东西告了别,他竟扯住我衣角,力道不大,却赖得住:

"你都看过我身子了,不负责么?"他扯着衣角,眼睛亮得像偷了腥的猫,"我只是在救你。"我别过脸,耳根烧得厉害,不敢看他促狭的眼。

"我不管,我是你的人了,你不能不要我。"

我放下面帘,说他丑。他不管,一路跟来。起初我还劝,他充耳不闻,我只得带着。两人风餐露宿,全靠脚走。他有伤,却走得飞快,我有时要小跑才跟得上。他偶尔回头,见我喘,便放慢些,嘴上却道:"阿丑,你这药郎,脚程可不济。"

第四日进了一座小县,我俩美美吃了一顿热汤面,我付的钱。开了两间房,我付的钱。夜里一同逛了街,糖糕的甜香飘了半条巷。我回房偷偷一算账,原本攒的钱刚够我回扬州,如今带了他,明显不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

他醒后大概气疯了,可他猜到了我的去向是扬州,便朝那个方向追。走出县界才二十来里,他迎面撞见往回走的我,眼睛都红了。

"你为何丢下我?"他抓住我手腕,力道收得极紧。

"钱不够两人开销。"我如实说。

"回来做什么?"

"该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跟我回去。"

他怔了怔,忽然一把抱住我,手臂箍得我透不过气。他低声道:"我同你回扬州。"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一百两,抖开来,纸角还沾着一点褐红,像是他伤口渗的血。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说,是个落难的富家公子,也要回扬州,才缠着我。

我有一点失落,像是原本笃定的什么,轻轻晃了晃。但有人结伴,也算好运。我们成了归家小队。

又一天一夜到了座府城,打算买马。两脚走太慢。一匹马八十两,没钱。驴五十两,刚够,可买了就分文不剩。末了还是买了一匹马,两人同乘,剩二十两,加上我攒的,也差不离。

当晚他提议住一间房省钱。我睡床,他打地铺。夜半我迷迷糊糊觉得脸上凉,睁眼,见他坐在床沿,手里捏着我的面帘,正借着月光端详。他看得很久,然后竟掀了帘子一角,躺到了我身边。

清早我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搂着,又气又奇,他长那么好看,怎么下得去手。愣神间他醒了,望着我笑得勾人,手指还勾着我一缕头发。我红着脸推开,慌忙整衣,他也不恼,只懒洋洋道:"阿丑,你害羞的样子,比黑斑好看。"

又一日傍黑,我们在一处溪边歇脚。他生了火,火苗舔着枯枝,噼啪响。我烤着衣摆上的水汽,他忽然说:"阿丑,你怕过吗?"

我问怕什么。他望着火,半晌才道:"怕喜欢上一个人,又留不住。"

我心里一动,却只说:"你这落难公子,倒多愁善感。"他笑了,把烤热的饼掰了一半递我。饼是硬的,可那一口,是我许多年来吃过最暖的。

"阿晏,"我咬着饼,忽然问,"你家里,还有谁?"

他手一顿,饼渣落在膝头:"没了。就我一个。"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瞧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的影子,一闪就没了。我没再问。

## 三、花海

沿途风景好,好玩处我们便歇。

一日路过花海,都是些小野花,金的不及指盖大,紫的碎得像星,胜在花多草密,风一过,浪似的涌。他忽然勒了马,说:"阿丑,我为你作幅画可好?"

"你还会画画?好啊。"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欢喜。

他跳下马,把我抱下来,取下面纱,愣了下:"你的脸?"

"核桃皮染的,躲仇家,也图安全。"我已有十几日没染了,黑斑淡得只剩几丝影子。他望着我的脸,像在想黑斑褪尽后的模样,半天没言语。

他捡了截炭笔,就着随身那卷素纸,提笔画我。这是他第一次画人。花海,蓝天,一个脸颊带黑斑的姑娘,坐在草坡上,笑得烂漫。他不知自己为何觉得眼前这一幕好看,笔落得极轻,像是怕惊了画里的人。

"你画的我,怎么是笑的?"我问他。

"你本来就该笑。"他头也不抬,"在王府那几年,你大约忘了怎么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知我在王府?后来才想起,那夜我说过乔虞的事,话里带出了"府里"二字。可那时我没细想,只当他猜的。

他搁了笔,望着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阿丑,往后我天天给你画,画到你忘了黑斑为止。"

画完我凑过去看,呼吸扫过他耳畔。他手一颤,忽地拉过我,按进花海,吻了上来。

野花被压得窸窣响。我没反抗,也没拒绝。两人均已动心。一吻罢,他望着我,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阿丑,我好像,从见你第一面就栽了。"

我们便算在一起了。

往后像一对良人。白日同乘一马,夜里相拥入眠,却从未逾矩半分。自他表明心意,每到一处便为我作一幅画,画得极好,连路过的货郎都啧啧称奇。后来我脸上黑斑尽数退去,他说很美,我却觉着陌生,已一年没以真容示人了,镜中那人,竟有些不认得。

五个月后,我们终于到了扬州。

入扬州前一晚,他问我以后有何打算,反问我可曾想过嫁他。他没有答,只在我额头落了一吻,唇很凉,像秋夜的露。

那夜我睡不着,睁着眼听他平稳的呼吸。我摸了摸自己脸上早已褪净的黑斑,又摸了摸颈间那支簪子。我喜欢他吗?喜欢的。可我心里有个角落,一直没敢打开,那里头装着景安王府的月色,和阿薇投井前那句"不疼"。

"若有一日,他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呢。"我对着黑暗小声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发涩。哪有这么荒唐的事,他不过是个落难的富家公子。

第二天清早,他不见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不愿娶我便直说,何必独走。我在附近寻他,骗自己再等一会儿;爬上高山喊,他再不出来我就走。等了一天。第二日他仍不在,我不再等,收拾东西上马进了扬州府。

"爷爷,阿语回来了。"我对着扬州城的方向,轻轻说了句,喉咙忽然哽住,四年了,他头发该全白了吧。

"阿晏,你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我勒着马缰,对着空荡荡的山道撂下这句话,可喉咙里堵着的,分明不是恨。

凭着记忆找到爷爷的医馆,坐堂的却不是他。我急性子冲进去找人,四年不见,爷爷若出了事,我会恨死自己。

所幸,馆里大夫认出我是池语,引我去见了爷爷。

四年不见,爷爷老了许多,鬓全白了,换了住处。见了我,那个曾经最严厉的爷爷,抱着我哭成了泪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也好想好想他,眼泪糊了他一脖子。

"爷爷,我再也不离开了。"我在他耳边小声说,像怕惊碎一场梦。他没应声,只把我搂得更紧,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我小时候受了惊。

回家后我们搬回旧院,想来是我不在,他一个人怕触景生情。回来后他精气神一日好过一日。我没说这四年经历了什么,他像都知道,也不问,只是不再骂我管我,一味宠我,天天给我买桂花糕,说阿语爱吃。

回扬州第三月,我又见到了阿晏。他一身粗布麻衣,与从前很不同,站在药堂门口,风把衣角吹得鼓起来。

我在抓药,他就立在门口看。初见时我气得不去理,可心骗不了人,我仍用余光瞥他还在不在。半晌还是忍不住,出去拉他进巷子。

"你来做什么?"

"阿丑,我来入赘了。"他垂着眼,难得没笑。

我无言,巷口的风卷着落叶打转。

"你那日不是问我,可会娶你?那现在,阿丑,你会娶我么?"

我盯着他洗得发白的衣领,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满身是血躺在洼地里,也是这样望着我,眼睛亮得不像将死的人。

半年过去,他衣服换了旧,眼睛还是亮亮的。

"你当初为什么走?"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我怕你后悔。你那么想回扬州,那么想找你爷爷,我一个落难的人,配不上你。"

他说得诚恳,可我总觉得,那底下还压着没说出口的东西。我不想问了。

他穿衣寒酸,初次见又满身是血,想来是家里遭了变故,才想起我。我本已生了一辈子不嫁的念头,只陪爷爷就好。

可他来入赘,我到底还是喜欢他的,只是气他当初丢下我。

"会。"我对上他的眼。他笑了,还是那样勾人,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只是我隐隐觉得,有些看不懂他,像隔着一层雾。

"阿丑,"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往后我只跟着你,哪儿也不去。"

我"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没敢告诉他,我其实有点怕他这句承诺太重,重得像王府那道我翻不过的墙。

当晚我把他带回家。

爷爷见孙女领回个男人,还要入赘,气得不轻,先安顿了人,婚事日后再说。夜里他悄悄来我房,抱着我撒娇,蹭得我颈窝痒。

我把人赶出去,让他安分,不然爷爷不会应。他只得回去,临走还回头眨了下眼。

后来我与他的好,爷爷看在眼里。

既是入赘,日后住家里,爷爷便松了口,我们简简单单办了婚礼。

成婚那日,他给我簪上一支簪子,银的,缀着颗小小的玉珠,凉凉的,贴着头皮。新婚夜红烛淌着泪,我问他:"你当真爱我么?"

他答:"此生如若不是你,何愁青丝与白衣。"

那一夜,他极轻极缓,指尖掠过我眉骨时微微发颤,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烛花爆了一下,他替我拢好散开的发,才俯下来,唇落在我锁骨上滚烫得像烙,我们彻底成了彼此的人。见过的人都说,天定良缘。

我在他怀里昏昏睡去时,迷迷糊糊想,爷爷说得对,医者先医己,可我这回,倒是先把心交出去了。

婚后与寻常夫妻无二,街坊都道两人恩爱。

有一回爷爷瞧病回来,见阿晏在院里给我绾发,手里还攥着本闲书,便背过身去逗小饱。夜里他把我拉到跟前,压低声说:"这小子,倒是疼你。"我低头笑,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那时的我,还以为苦尽甘来,是真的。

"爷爷,"我替他盛了碗粥,"他入赘,往后就住家里,您别总板着脸。"爷爷"嗯"了一声,筷子顿了顿:"阿语,人好就成。旁的,爷爷不多问。"他没多问,可我后来才懂,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戳破我这点可怜的欢喜。

## 四、乔虞

成婚四月,医馆来了个病人,是我认得的人。

洛乔虞。当初同被掳进府的姊妹,我们一处住了两年,家都在扬州,遂成了最好的朋友。

彼此依靠,她性子乐观,极会说话,那些年里我听她讲了许多故事,她爹是卖灯的,她说扬州上元节的灯河,能照得整条街像落了星星。

她于我有恩,我欲逃时,虽府中动荡,独自跑仍难,险些被发现,是她主动拦下一个侍卫,我才脱身。

可眼前的她,疯疯癫癫,连我都认不得。她缩在娘亲怀里,见谁都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爷爷医术好,看完却不再说话,只把乔虞的娘请到外头,低声说了许久。我不可控地想,会不会是她帮我,才落得如此。

那夜我与阿晏说了过往,说了今日见乔虞,也说怕是自己害了她。他答得果决:"不是你,莫要这般想。"语气很稳,像在哄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

此后乔虞的娘常带她来医馆。我陪她说话、讲故事,讲她从前说过的灯河。

有一回我正讲着,阿晏来帮忙,乔虞望见他,忽地发作,嘴里喊着"求王爷饶命",身子往我怀里缩,抖得像风中落叶。

我抱住她,尽量安抚,让阿晏先出去。不知为何,她好不容易好些,这下比先前更重,连着几日没来。

第五天,我收到一张丧帖,白纸黑字,乔虞,殁。

我捏着丧帖,指节发白。

阿晏安慰:逝者已逝,于乔虞,死亡或许也是解脱。我颓了许久,直到某夜他抱着我诉苦:"阿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才惊觉,自己沉在悲伤里,竟忽略了身边的人。我振作起来。

一日夜里,我梦到乔虞,梦里她反复让我离开阿晏,声音尖得像裂帛。我惊醒,身侧空了。下床寻人,见西墙外有人影,便悄声摸近,草叶扎得脚踝痒。

"和阿丑一起的那些,全部处理了,我不希望有下一个出现在他面前。"

是阿晏的声音,冷得与我平日认识的他全然不同。可那句话,我听得真真切切。

外头两人还说着什么,我已听不进。我静静摸回房,躺好,理着思绪。

那日乔虞见他就病情加重了,没几天便死。今夜他说把同阿丑一起的"全部处理",是当初一同的那些姑娘?

他回来,若无其事躺下,紧紧搂住我。我面上无异,心里却已翻江倒海。从这一刻起,我不再信他。

我一边暗查,一边装作无事,重新打量他的一举一动。半年,我只查出一个同我一起的姑娘,且已死了。

得知这消息,我后背发凉,日夜同枕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我认识的模样。他图什么?

"池语,你糊涂了。"我掐着自己腕上的旧疤,提醒自己,眼前这个人,不是阿晏,从来都不是。

永安七年十月十八,我再去取情报,一直给我递消息的小乞儿,死在了破庙里,脖子上一道整齐的口子。

我知道,是阿晏动的手。我回家寻人,不在,便往医馆去,路上却失了意识。

再醒时,我在一辆极尽华丽的马车里,帷帐是暗绣的云纹,脚下铺着绒毯。阿晏坐在一旁为我掌茶,衣衫已换,玄色锦袍,腰间玉带,瞧着便矜贵,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我大致猜到了,索性摊牌: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丑连夫君都不叫了?"婚前他便知我真名,却仍爱唤我阿丑。

"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们惹你烦心,有什么可活。"他声音依旧温柔,我却开始怕,想离这人远些。

此后几日马车向北,我们曾并肩走过的地方,尽数又走一遍。只是这次,十月风寒,一片荒凉。仍共乘一车,夜同枕眠,我的反抗全无用处。

永安七年十二月初九,抵黔洲,景安王府。他把我安置在芸香阁,拨了个叫小饱的丫头伺候。

王府上下,唤我王妃。可我不想要。

"爷爷,你且当孙女没了。"我对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无声地说,指尖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这一次我根本逃不出去。我去看过当初关我们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落了厚灰,或许只剩我了。

小饱端来燕窝,我推开,她也不恼,只说:"王妃奴婢再端一碗来。"

时间长了,我不再为难她。

又一日我在府中闲逛,进了他的画室。入眼一幅幅字画,,山是山,水是水,没有一个人。

我寻有没有不同的,指腹沿着书架后的木壁摸索,忽然触到一处凸起的纹路,按下去,墙里传来一声闷响。

密室的门是暗的,推开时铰链吱呀一声,像谁在喉咙里叹气。

松烟墨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陈年的甜,像放坏了的桂花。

第一眼,是一幅脸带黑斑、立于花海的画,正是那日他为我作的。

我一幅幅看,除了归途所画,还有扬州城外我在崖头喊人的模样,新婚夜我面色红润、衣不蔽体的模样,我在王府浴池花瓣共浴的模样。

一幅幅,只叫我遍体生寒。

"他画了我多少回,我竟一次都没察觉。"我指尖抚过画上自己的脸,凉得刺骨,像抚着一具早被量好尺寸的标本。

他是什么时候画的?我竟全无察觉。那些我以为是寻常日子的时刻,他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像尺子,量着我的眉,我的腰,我每一寸皮肉。

还有一张,女子白皙纤细的腰背,只披薄纱若隐若现。背上还作有一女子,眼下有颗痣与背上一颗痣重叠,我看出来了,那是我,背上女子也是我,位置分毫不差。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是他笔下的一张纸,连背上那颗痣,都被他量成了画里的落款。"我对着满墙的自己,轻声说。声音在空屋里绕了一圈,没人应。

我只觉得他恐怖,变态。把那些画全撕了,纸裂的声音在密室里格外响,像骨头折断。

当夜他愤怒,一次次强迫我,力气大得我挣不开。末了,他像怕失了什么,紧紧抱住我,声音哑了:"阿丑,往后我再不养画姬。

我说过要你,便只要你。从前的事,我们都不去想,好不好?"

我没答。洛乔虞那般好的人,还有那些姑娘,个个生得貌美,却不过是他的画纸。

裸身作画于女子,与失了清白何异。

看乔虞后来疯癫的模样,她们定不止做了画纸。

我竟生出了杀他的念头,举起那支婚时所赠的簪子,对着他心口,却终究没能刺下,手软了。

我在黑暗里攥紧簪子,簪尖硌得掌心发疼。

## 五、孩子

永安七年除夕,他带我上街,夜里热闹非常,烟花炸开,照亮半条街。

我却高兴不起来,又一次"消失"了,爷爷定然担忧。

永安八年,一日我与小饱在芸香阁小院嬉笑,他立在门口迟迟不进。

我赖得管他,看见他我便收了笑回房。

夜里回来,我已睡下,他试着说话,我当作没听见。此后二月,他没再来看我,我也乐得清静。

永安八年二月初七,诊出有孕三月。我动了念头,生下孩子,再手刃他。

次日我去世济堂抓安胎药,无人认出我,我也没说。

回府路上,忽一群人截车,马蹄声乱成一团,马车翻倒。

我下意识蜷起身子护住肚子,后背撞上车板,可还是晚了,身下大片血红已说明一切,热的,黏的,顺着裙摆往下淌。

截路人中一个女侠模样的人很眼熟,我来不及细想,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阿芙,是你吗?"我望着那女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只记得当年在府里,她唱歌时红透的脸。

"孩子,我的孩子。"昏沉里我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像抓着一根快断的线。

一觉睡了三日。

醒时只有小饱在,她眼圈红红的。我问那些人是谁,小饱说,是王爷曾杀了他们的小女儿,那女侠是她姐姐。

"他们现在何处?""王爷见你不醒,去水牢处置他们了。"

我随便套了件外衫,赤着脚就往外跑。

还是晚了,他的剑,当着我面,平平插进了阿芙姐姐的心口,血溅了我一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阿芙,是当初一同被掳里最小的妹妹,性子唯唯诺诺,做什么都躲人,声音却极好听。

那时我们常起哄让她唱歌,她唱几句,脸便红得不成样子。

我竟不知她还有个侠女姐姐,更不知她一家,早被眼前这人毁了。

我从未见过他杀人,如今见了,当初那些姑娘的脸在脑中一一浮现,阿薇,乔虞,阿芙,才知他竟这般残忍。

我夺了侍卫的佩刀砍向他,刀斜斜入他臂,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竟没躲。他转身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疲惫:"你知不知道,他们杀了我们的孩子?"

"是你先杀了他们的孩子、他的妹妹,我们的孩子才离开的。"

他静看我:"你觉得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若我当初没逃出去,是不是也成你的玩物,再变疯子,最后被你杀掉?"

"不是的阿丑。我杀他们,是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伤心愧疚。"

我觉可笑,杀了人,还要说是为了我好。

"裴宴,若我一开始便知你是景安王,我不会爱你,更不会嫁你。"

"阿丑,我……"

他失血过多,直挺挺倒下。我看着地上的人,没管,回了芸香院。三日后他才醒,知我一眼未看,便闯进芸香院,眼底烧着慌:"阿丑,你当真不要我了么?"可怜兮兮,可我已清醒,纵有动容,也不愿再与他扮什么恩爱夫妻。"我不要了,我们和离。"

他摔了房中物事,狠狠捏住我下巴,指节发白:"本王念着与你有几分情谊,你若不识好歹,我把爷爷请过来。"话里威胁之意尽显。我看着眼前的人,忽觉没意思,像看一场演了太久的戏。

我从袖中摸出那支婚时所赠的发簪,毫不犹豫,刺入自己脖颈。

血飞溅,他的手与脸上全是我的血,温热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闭眼前,我望着他的慌张,望着他急切为我捂住伤口,手指抖得止不住。

"护着我爷爷。"然后,我彻底睡了过去,簪尖的玉珠在视线里晃了晃,灭了。

我没想到,这都没死成。

醒来时,身边的人双眼赤红,眼下乌青,胡子乱糟糟。

他见我醒了,眼泪不值钱地掉,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有一瞬觉得,他该是很爱我的。

可那一瞬很快过去。我想起密室里满墙的自己,想起乔虞喊着"求王爷饶命"时的脸。

我说不出话。

他出了房,爷爷进来,见我便落泪。

爷爷为我诊脉,指腹压在腕上,很稳,和多年前教我认脉时一样。

不一会他回来,换了衣,胡子修净,只是憔悴。

"小语啊,没想到他竟是王爷。

他对你…,爷爷看在眼里。往后你们好好过,爷爷也留下来陪你们了。"

我看了他许久,才点头。他见我点头,欣喜藏也藏不住。

我身体渐好,也不再排斥他。

我们越来越像寻常的一家人,他陪爷爷下棋,给小饱带糖,夜里仍搂着我睡,幸福快乐得像戏文里的话本。

只有我知道,这话本翻到最后一页,他该死。

六、毒酒

永安八年七月七日。

我找到爷爷,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也说想杀了裴宴。爷爷没反对,只把我的手握了握,粗糙的掌心很暖,像小时候他牵着我过马路。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个小瓷瓶,倒了些雪白的粉在我掌心:"这药下去,不疼,像"我从他手中,得了不会痛苦死亡的药,小小一包,雪白的粉。

夜里,我借七夕之名,温了一壶酒,与他同饮。烛光里他眉眼柔和,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说:"阿丑,我好爱你。"

我看着他,把酒饮尽。酒是温的,滑过喉咙,竟真像要睡着了。他也应了我的杯,一饮而尽,笑着看我,眼里还是那样勾人。

我等着。

第一声更鼓响时,他手里的杯子"叮"地落在案上。他愣愣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半句:"阿丑……你……"然后身子一软,靠进了我怀里。

我没哭。我替他合上眼,把那支簪子轻轻插回他发间,就像新婚那夜他为我簪上的一样。

永安八年七月八日,景安王殁。

番外

我记不得许多事了。爷爷带我隐居山野,屋前种了药,屋后栽了花。他总说,阿语,今天的粥很甜。

我笑着喝,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野花的味道。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偶尔我摸摸颈侧,那里有一道浅疤,我总想不起来,是怎么来的。爷爷也不提,只给我夹一筷子青菜。

有回我梦见一片花海,有个声音唤我阿丑,说要为我作幅画。我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他笑起来,很勾人。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块,我也不知为什么哭。

爷爷在院里晒药,见我出来,远远喊:"阿语,来尝尝新蒸的糕。"

我应了一声,把梦里的花海关在门后,走去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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