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梨,符院外院弟子,画了八年符,连第三道纹路都没画出来过。
同门背地里叫我"温三笔"。
我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她们会画符有什么用,还不是每个月领那点灵铢,跟我一样。
我不一样,我会过日子。
比如今天,我在寄念阁门口站了整整一炷香。
价目表上写着:
天字一丙,研墨晒符,月租五铢。
地字二甲,陪练护院,月租六铢。
人字三戌,应酬社交,月租四铢。
单租一个,我得喝半个月稀粥。
掌柜的拨着算盘抬头:"姑娘,三个一起租,打三折,九铢。"
九铢。
我摸了摸怀里攒了三个月的荷包,咬了咬牙。
"三个,我都要了。"
掌柜的看了我一眼,把算盘一搁。
"姑娘可想清楚了。尘念洗净了旧主,可没洗净执念。他们说的话,你听着就好,别当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
"尤其是——别听他们说'喜欢'。那是旧主留下的病,不是给你的。"
我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我又不傻。九铢买三个干活的,我赚翻了。
掌柜的转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第一个穿月白衫,眉眼安静,手里还捧着一方砚台。看见我,他先躬身,然后伸手替我把门口被风吹起来的帘子压下去。
"姑娘,"他声音不高,"外头风大。"
第二个穿玄色短打,肩宽腰窄,剑眉压眼。他没说话,只站在那里,把旁边路过的一个内院师兄瞪得绕着墙根走了。
第三个——
第三个我一眼就记住了。
他穿一身桃粉,眉眼弯弯,嘴角天生翘着。我还没走到跟前,他已经凑过来,替我把肩上沾的一片树叶摘了。
"姑娘发间这朵梨花,"他笑,"配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朵梨花是我两文钱在山下买的,师姐们都说俗。
他居然说配我。
我当场拍板:"就这三个。"
掌柜的把契书推过来,我按手印的时候,手都没抖。
走出寄念阁,三个人跟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月白衫的捧着砚台,玄色的背着剑,桃粉的东张西望,嘴里还叼着半朵路边摘的野花。
我忽然觉得,这九铢花得值。
值爆了。
1 砚秋、夜铮、桃酌
他们没有正经名字,名牌上分别刻着天字一丙、地字二甲、人字三戌。
我嫌叫起来拗口。
路上我就想好了:月白衫那个,叫砚秋,因为他抱着砚台;玄色那个,叫夜铮,因为他腰上那把剑夜里会响;桃粉那个——
我看了他一眼。
"你叫桃酌。"
桃酌眼睛一亮:"哪个酌?"
"举杯邀明月的酌。"
他笑出了声:"姑娘怎么不直接叫我桃花?"
"桃花太俗。"我一本正经,"你这张脸,得配个雅的。"
砚秋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夜铮没说话,但我感觉他嘴角动了动。
回到我那间小院,推开门,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这院子确实不怎么样。屋顶漏过雨,我自己用茅草补的;院子里晒着七八张画废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响;桌上堆着半盒干了的墨。
砚秋没说话,走进来,先把桌上的废符纸一张一张理齐。他动作很轻,理完了,又把那半盒干了的墨拿起来,闻了闻,摇摇头。
"姑娘,这墨不能用了。"
"我知道。"我叹气,"没钱买新的。"
他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小小的墨锭,搁在桌上。
"我这里有。"
我愣住。
寄念阁说尘念是两手空空来的,怎么还自带墨?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轻声说:"旧主留下的东西,就这一方砚台、一块墨。用惯了,没舍得留在内里。"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没表露出来,只是"哦"了一声。
夜铮已经走到了屋顶下。他抬头看了看那片我补得歪歪扭扭的茅草,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踩着墙根上去了。
我在底下喊:"哎你小心——"
话没说完,他已经在屋顶上蹲下,把那片茅草揭下来,从背上解下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瓦片。
他居然自带瓦片。
桃酌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姑娘,你这院子,我们来了才算有个院子。"
我瞪他:"那你能干什么?"
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子。
"我啊——"
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梨!你这个月的符纸钱——"
是内院管杂役的李师姐,她每个月都要来催我交钱,因为我画不出符,交不出活。
我下意识往门后缩。
桃酌已经笑着迎了出去。
"李师姐是吧?"他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姑娘这月画的符,被符院长老收走了,说要留着做范本。您要的符纸钱,长老说回头从公账上拨,不让我们姑娘掏。"
李师姐愣住:"长老收走了?"
"是啊,"桃酌叹气,"您也知道,我们姑娘脸皮薄,这种事不好意思到处说。我也是听采药的小道童嚼舌根才知道的。"
李师姐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从门后探出头,看桃酌的眼神都变了。
"你——"
桃酌回头冲我眨眨眼:"姑娘,以后这种人,我来应付。"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是骗人的。
可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骗人就骗人吧。
2 日子是过出来的
砚秋来的第一晚,就把我那间烟熏火燎的小厨房收拾了。
他从哪翻出一小罐陈年桂花蜜,蒸了一笼芸豆糕。
我一连吃了四块,撑得在院子里打转。
桃酌围着我转,惊奇:"姑娘今日居然不躲懒了。"
我笑着骂他话多。
夜铮在屋顶上没下来。他把我那片茅草揭了,重新铺了瓦,还顺手把我屋檐下被风掀歪的风铃重新挂正。挂完他跳下来,站在我面前,不躲不避。
我居然奇迹般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踮起脚,揉了揉他的耳朵。
"夜铮好棒。"
他的耳尖"唰"地红了。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小事。"
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磨剑,磨了很久。
那年秋天风大,隔壁几户外院弟子的屋瓦都被刮下去好几片,唯独我这小院安安稳稳。
师姐来借瓦的时候,旁敲侧击问夜铮是哪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寄念阁的地址写给她,还善意提醒:"夜铮脾气不好,你未必能讨到便宜。不如砚秋,温柔体贴。"
这话被刚从厨房出来的夜铮听见了。
那晚他没替我捶腿,一个人去后院磨剑。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他。他不看我,但我看见我午后随手扔在台阶上的那双旧鞋,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摆在我房门口。
我心里忽然有点愧疚。
他明明也是个好心魔。
哦不,好心念。
此后我学乖了,夸人的时候,三个人都得夸到。
可夸多了,又出新麻烦。
砚秋给我做芸豆糕,桃酌偏要亲手喂到我嘴边;夜铮陪我下山买纸,桃酌也要跟着;有一回我练引气入符,手一抖符纸烧了,烫了手腕,夜铮半抱着我去找药,砚秋忙着煮凉汤,桃酌在旁边嘀咕——
"要是姑娘肯让我抱,绝不会烫着。"
夜铮把他推出门外,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我被吵得头疼,拍了桌子。
"都给我坐下!"
三个人乖乖坐成一排。
我铺开纸,给他们排班。
"砚秋管研墨晒符,夜铮管陪练和出门,桃酌管应酬和晚上念话本。休沐日轮流陪我下山。"
三个人凑过来看了半天。
夜铮先开口:"这不公平。姑娘一天要吃三顿饭,砚秋是不是每顿都得在旁边?"
桃酌立刻点头:"就是。要是姑娘一直不想出门,我是不是就一直没机会陪她?"
我被他们吵得太阳穴跳。
我一拍桌子:"我才是这个屋子里真正的主人,听我的!等我画符画出去了,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一个都退回去!"
三个人瞬间安静了。
他们齐刷刷看向我,眼神一个比一个幽怨。
"怎么,"桃酌声音发颤,"你现在就想甩了我们?"
我张了张嘴,刚要解释这是气话,他们已经争着抢着开口。
"姑娘租了我们,就要对我们负责!"
"能不能续租?"
"什么时候续租?"
"我们可以少收灵铢!"
我摸了摸不怎么富裕的荷包,转身钻进屋里。
跟他们说不明白。
3 赶集
排班排了三天,我发现一个问题。
桃酌根本闲不住。
他每天早上起来,把院子扫了,把炭生了,把我洗脸水端到床头,然后就蹲在门口,托着腮看天。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今天休沐。"
"嗯。"我扒拉着芸豆糕。
"下山吗?"
"下山干嘛?"
"买纸。"他眼睛亮晶晶,"你上次那半刀符纸,不是快用完了?"
我摸了摸荷包。
是该买纸了。
"走。"
我一出门,三个人都跟着。
砚秋拎着个小篮子,说顺路买点菜;夜铮背着手,一言不发走在我外侧;桃酌走在我另一边,一路东张西望。
集市还是那个集市。卖纸的张掌柜,卖菜的王婆婆,卖糖人的老李头。
我刚走到纸摊前,桃酌已经抢在了我前面。
"张掌柜,"他笑得春风满面,"这刀符纸,什么价?"
张掌柜认识我:"温梨啊,老价钱,十五文。"
桃酌"哎哟"一声。
"张掌柜,您这价可不对。"
"怎么不对?"
"上个月,东头李师姐来买,也是这个纸,十二文。"桃酌笑得不紧不慢,"您是不是看我们姑娘面生,想多要三文?"
张掌柜脸一红:"那是她量大!"
"我们姑娘以后量大。"桃酌拍了拍纸摊,"她要画符,一张符一张纸,一个月少说三十张。您给个实在价,我们以后就长您这儿买了。"
张掌柜犹豫了半天。
"十二文。不能再少了。"
"成交。"桃酌脆生生。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买完纸,砚秋去菜摊。他蹲在那儿,挑青菜挑得极仔细,叶子上有个虫眼的他都不要。王婆婆被他挑得直笑:"这位小哥,你是娶媳妇还是买菜?"
砚秋脸一红,把菜放下了。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夜铮没笑。他站在菜摊外面,替我们挡着过往的挑夫。
买完菜,路过糖人摊。老李头举着一条龙,冲我招手:"温梨,来一个?"
我口水都要流了。
但我看了看荷包,咬咬牙:"不买。"
老李头还没说话,夜铮已经走过去,掏出两文钱,买了那个龙。
他把龙递给我。
"吃。"
我愣住:"你哪来的钱?"
"攒的。"
"你攒钱干嘛?"
他没回答,耳尖又红了。
桃酌在旁边起哄:"哟,夜铮,你攒钱不是说要给自己买剑穗吗?"
夜铮瞪他一眼。
我举着那根糖龙,心里甜得不像话。
回来的路上,出了点事。
走到山门口,撞见内院的林师姐。
林师姐是我同门里最看不上我的一个。她看见我身后跟着三个男人,眼睛一下就直了。
"温梨,"她拖长了声音,"你这是——从哪捡来的?"
我还没开口,桃酌已经上前一步。
"林师姐好。"他笑得规矩,"我们是姑娘租来的。"
"租来的?"林师姐上下打量他,"寄念阁那种地方?"
"是。"
林师姐"嗤"了一声。
"温梨,你也是,修炼不积极,搞这些歪门邪道。"她斜眼看我,"你说你,要是把这心思用在画符上,至于八年了还在引气期?"
我脸一热。
这话戳到我痛处了。
我刚要顶嘴,桃酌先开口了。
"林师姐这话,我可不认同。"
他还是笑着,但那笑有点冷。
"我们姑娘租我们,是为了过日子。修炼是她自己的事,她什么时候用功,什么时候歇着,轮不到外人说。"
"你——"林师姐脸色一变,"你一个尘念,也配跟我说话?"
"尘念怎么了?"桃酌歪了歪头,"尘念也是花灵铢租来的,受契书保护。林师姐当着我的面说我们姑娘,我这个当家卷的,总得替她说两句。"
林师姐被噎住。
她看了看桃酌,又看了看我,最后"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桃酌回头,又换回那副笑脸。
"姑娘,没气着吧?"
我摇摇头。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砚秋和夜铮。
砚秋冲我温柔地笑。夜铮抱着剑,点了点头,像在说"该怼就怼"。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像有人替我撑腰了。
我长这么大,八年了,第一次有人在我被人说"你怎么这么没用"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
我鼻子有点酸。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吃糖龙。
糖龙甜得发腻。
可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根。
4 裴衍
转眼到了符院月考。
这年月考,高台上坐着的人是裴衍。
裴衍是谁?
玄洲十二院无情道首座,修的是"断情斩念"。传闻他渡劫的时候,一刀斩了七段尘念,是十二院里最干净的人。
我对这种仙风道骨的人,向来敬谢不敏。
太冷了。容易冻着。
所以月考的时候,我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脸。
可没办法,那张脸太扎眼。白衣胜雪,眉峰锋利,坐在高台上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
——而且这张脸,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我还没想明白,长老已经叫到我名字。
"温梨,引气入符。"
我心里一沉。
这门术法我练了八年,从来没成功过。别人踩上飞剑衣袂飘飘,我一运气,符纸就烧。
夜铮陪我练了两天,才让我勉强能在符纸上留住半口气。
我硬着头皮走上去,捏起符笔,蘸墨,落笔。
第一笔成了。
第二笔成了。
第三笔——
符纸"轰"地烧了。
灰烬飘了一地。
长老脸都绿了,刚要开口骂,高台上的裴衍却站了起来。
"你。"他看着我,"考完留下。"
众弟子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她们以为我被首座看中了。
只有我知道,完了,这是要被训。
果然,人都散了,裴衍落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修行不可偷安。"他声音没什么温度,"外物只能借力,不可倚仗。"
我低着头,"嗯""嗯"地应。
他顿了顿。
"把你身边那三段尘念,退了。"
我猛地抬头。
"为什么?"
"尘念一旦被滋养,后果不堪设想。"他眉峰皱着,"万不能和他们产生情感纠葛。"
我心里那点敬畏瞬间没了。
我捂紧荷包。
"不退。"
裴衍愣住。
我梗着脖子:"那是我三个家卷,凭什么退?"
"荒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我又没做错事,"我嘟嘟囔囔,"寄念阁是正经生意,我花了灵铢的,您凭什么管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那张冰山脸,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仙尊对我的事这么上心——是也想当我的家卷吗?"
裴衍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走得太急,袖子都扫翻了高台上的茶盏。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这人,不经逗。
5 传闻
第二天,我出名了。
传闻是:我把无情道首座裴衍,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师兄师姐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敬畏。
我百口莫辩。
什么晕了?他明明是自己甩袖子走的。
这人,定是碰瓷。
过了几天,我去山下补屋顶——我那院子虽然被夜铮修过,可后山的墙根又裂了。
旧梯子晃了一下,我手脚发软,眼看要摔。
一阵清风拂过,我被稳稳托住,轻轻放在地上。
我抬头,是裴衍。
他还是那身白衣,站在夕阳里,眉头皱着。
"笨手笨脚。"他说。
我不服气,指给他看我刚补好的那一角屋檐。
"今日,我已经能同时搬三片瓦了。"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
"尚可。"
我瘪嘴。
装什么。
为了答谢他,我让砚秋做了一盒芸豆糕,写了张纸条,托书童送去主峰。
纸条上写:一点心意,谢仙尊托举之恩。
倒也不算骗人。
芸豆是我挑的,蜜罐是我买的,砚秋是我花灵铢租来的——这跟我亲手做,实在只差一点点。
第二天,仙尊遣人送来一瓶凝神露。
我笑盈盈地把瓶子举给三个人看。
"看见没?拿捏。"
砚秋低头笑。夜铮抱着剑,嘴角抽了一下。桃酌盯着那瓶子,眼神古怪。
"怎么了?"我问。
桃酌摇摇头,没说话。
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没多想。
6 门缝
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我下山买芸豆,留三个尘念在家。
我回来的时候,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
是裴衍。
他没敲门,也没进去。就站在我那扇破木门外,站在夕阳里,像一尊塑像。
我停下脚步。
我看见他抬起手,像是要敲门。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就这么站到天黑。
然后我看见,我院门上的那个小门缝,"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桃酌从门缝里看出来。
他看见了裴衍。
裴衍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就隔着那扇门,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桃酌的眼神,我离得远,看不清。
但裴衍的侧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在忍什么。
最后他后退了一步。
又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在逃。
我站在巷口,等他走远了,才走过去。
推门进去,桃酌还站在门后。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姑娘回来了?"
"刚才——"我犹豫了一下,"是裴仙尊?"
桃酌"嗯"了一声。
"他来干嘛?"
桃酌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站了半天,没敲门。"
我皱眉。
"那你刚才——"
"我没开门。"桃酌打断我,语气很轻,"他不想进来。他要是想进来,早敲了。"
我看着桃酌。
他脸上又挂回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可我总觉得,他刚才那一笑,有点苦。
砚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温温柔柔地说:"姑娘,芸豆糕蒸好了。"
夜铮从后院出来,接过我手里的篮子。
谁都没提刚才那个站在门外的人。
可那晚上,桃酌喝酒喝得比平时多。
我没问。
我只是给他添了一碟花生米。
7 围炉
日子就这么过。
秋去冬来,下了第一场雪。
砚秋在屋里生了炭火,夜铮把屋檐下的冰锥都敲了,桃酌不知从哪摸来一壶热酒,晚上坐在我炕边念话本。
我裹着毯子,听着听着就犯困。
桃酌的声音很好听,像含着一颗糖。
砚秋把我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掖好。
夜铮坐在门口,抱着剑,替我们挡着门外的风。
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
这九铢花得真值。
第一场雪下大的时候,我们围炉。
炭火盆搁在屋子中间,砚秋烤了一盘栗子,夜铮剥了一袋松子,桃酌那壶热酒温在灰里。
我裹着毯子,坐在中间。
栗子在炭火里"啪"地炸开一个口。
桃酌眼疾手快,夹出来,吹了吹,剥好,递到我嘴边。
"姑娘,趁热。"
我张嘴吃了。
甜。
夜铮没说话,把他剥好的松子仁,一把一把搁我手心里。
砚秋给我续了一杯热水。
我被他们伺候得像个废人。
"你们也吃。"我嘴里含着栗子,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不饿。"桃酌笑。
"你们下午就没吃。"
"晚上吃了。"
"吃的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砚秋轻声说:"姑娘剩的半碗粥。"
我愣住。
"你们——"
"你剩的多。"夜铮闷声说,"倒了可惜。"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忽然想起来,我每次吃饭,砚秋都等我吃完了才动筷子;夜铮每次都说"我不饿";桃酌更绝,他永远说"我刚在路上吃了零嘴"。
我以前以为他们是客气。
原来不是。
"以后——"我嗓子有点紧,"以后我做饭,你们跟我一起吃。"
桃酌笑:"姑娘会做饭?"
"我不会。"我实话实说,"但我可以学。砚秋教我。"
砚秋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他说。
那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桃酌喝了酒,话多了。
"姑娘,你知道净尘司是什么地方吗?"
"洗尘念的地方。"
"对。"桃酌点头,"我们刚被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净尘司的人把我们泡在水里,洗啊洗,洗得我们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们编上号,天字一丙、地字二甲、人字三戌。"桃酌笑,"你知道吗,我刚到寄念阁的时候,见过七段尘念。"
"七段?"
"对。"桃酌竖起手指,"我们三个,还有四个。那四个,被不同的人领走了。"
我愣住。
"他们——还好吗?"
桃酌的笑淡了一点。
"不知道。"他说,"尘念被租走,就跟净尘司断了信。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他顿了顿。
"不过我猜,"他又笑了,"他们肯定也遇到了个好人。"
我没说话。
砚秋轻声开口:"我在净尘司的时候,每天就做一件事。"
"什么?"
"研墨。"他笑,"净尘司的人说,我是研墨的料子,让我天天研。研了三个月,他们说'行了,洗干净了',就把我发去寄念阁了。"
"你不觉得苦吗?"
"苦?"砚秋想了想,"不苦。研墨是我最会做的事。能天天研,我很高兴。"
我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夜铮一直没说话。
我捅了捅他:"你呢?你在净尘司干嘛?"
夜铮沉默了半天。
"擦剑。"
"就擦剑?"
"嗯。"他闷闷地说,"净尘司的人让我擦剑。我擦了三个月。"
"你不觉得——"
"不觉得。"他打断我,"剑是好东西。擦剑是好事。"
他说完,又不说话了。
可我看见他把手里的松子,悄悄又搁了一把到我手心。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
我想,他们三个,在净尘司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一个研墨,一个擦剑,一个被编上号。
他们不怨。
他们只是等。
等一个人,把他们领走。
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雪,还在下。
隔壁屋里,砚秋大概已经睡了;夜铮值夜,在院子里走动;桃酌大概还在喝酒。
我忽然觉得——
我得对他们好一点。
再好一点。
8 续租
三个月了。
我捏着那张契书,咬了咬牙。
续一年,一百二十灵铢。
我攒了好久。
砚秋欲言又止。夜铮憋不住。
"姑娘,"他闷声说,"如果我们不收灵铢,能不能一直留下?"
我心里一喜。
但我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
"那我得再考虑考虑。"
桃酌立刻凑过来撒娇,连一向冷脸的夜铮都带着恳求。砚秋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眼神却没离开我。
我刚要开口说"逗你们的",院门响了。
我以为是李师姐又来催钱。
开门一看,是裴衍。
他站在门外,白衣上落了一层薄雪。目光从桌上的新契书扫过,又扫过桌上剥了一半的栗子,扫过桃酌替我拢好的披风,最后落在我脸上。
"仙尊?"我有点意外,"您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我,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三个人身上。
砚秋端着茶盘,站在原地没动。夜铮抱剑而立,眉峰压着。桃酌替我拢披风的手,没松开。
裴衍的声音有点滞。
"我上次说的话,你没听。"
我把契书往怀里一收。
"那是。"
"你当真要续?"
"当然。"我理直气壮,"他们好用。"
他沉默了很久。
"我替你把灵铢补上。"他说,"已经付出去的,我也给你。你把他们——退给我。"
我愣住。
退给他?
我还没说话,心里先冒起一股火。
仙尊修为高,想做什么都做得到,自然不必租尘念。可我资质平平,我就想把这小日子过舒服点,招谁惹谁了?
我把契书摊开,指给他看。
"仙尊,寄念阁是仙凡两界认可的正经生意。我没做违禁的事。您凭什么让我退?"
他不反驳,目光一直黏在我身后三个人身上。
"你当真喜欢他们?"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砚秋会研墨,夜铮会护院,桃酌会替我挡李师姐。三个人各有各的好,我一个都舍不得。"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在我心里,他们早就是我的家人。"
裴衍的脸,更冷了。
我看着他那张冰山脸,不知怎么,忽然生出一股怜悯。
这人,为了修行,隔三岔五就要斩尘念。
连个研墨的人都没有。
也不是谁都能当仙尊的。
我这副样子,显然被他看出来了。
他的眼神沉了沉。
9 打脸
桃酌从我身后走出来。
他熟门熟路地替我把滑下去的披风重新拢好,又从桌上剥了一颗栗子,搁在我手心。
然后他看向裴衍,轻轻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笑,是甜的、哄人的、带点讨好人的。
这一下,是冷的。
"裴仙尊。"桃酌慢慢开口,"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当初把我们从您心里剖出来的,"桃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是您吗?"
我手里的栗子"啪"地掉在桌上。
砚秋上前一步,把我往他身后挡了挡。
他看着裴衍,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您当年说,我们是累赘。"
夜铮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我另一侧。他没说话,只是把剑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
"您把我们扔在净尘司的时候,"夜铮开口,一字一句,"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
裴衍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看着这三个人,像看三个他以为早就不存在的东西。
"你们——"他声音发紧,"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儿?"桃酌替他说完,笑意更深,"怎么会被一个画符画不出第三笔的外院弟子捡走了?怎么会——养出灵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仙尊,您斩我们的时候,说我们是您的劫。"
"可您有没有想过,"桃酌歪了歪头,"我们也有我们的主意。"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向裴衍,声音轻了下来。
"仙尊,您还记得吗?"
"我被剖出来那天,"桃酌笑了一下,"您说,'这张嘴,最会讨好人,留着碍事。'"
砚秋接过话。
"我被剖出来那天,"他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您说,'这双手,研了四百年墨,该歇了。'"
夜铮的声音最低。
"我被剖出来那天,"他一字一句,"您说,'这把剑,护了我太久,该换了。'"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桃酌又笑了。
"仙尊,您知道我们在净尘司那三年,最常想的是什么吗?"
裴衍没说话。
他的脸已经白得像雪。
"我们想,"桃酌慢慢说,"下次再被人领走,我们要自己挑。"
"不挑修仙的。"砚秋轻声说,"不挑修为高的。"
"不挑——"夜铮顿了顿,"不挑会斩我们的。"
桃酌"扑哧"一声笑了。
"然后我们就被姑娘领走了。"
"她画符画不好,兜里没钱,发间插着两文钱的梨花。"
"她在寄念阁门口站了一炷香,算账算得脸都皱了。"
"她按手印的时候,手都不抖。"
桃酌看着裴衍,眼睛弯弯的。
"仙尊,您说巧不巧?"
"我们三个,挑了三百年,最后挑中了她。"
裴衍的目光,最后落到我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我下意识往砚秋身后缩了缩。
砚秋的手,轻轻按在我肩上,很稳。
夜铮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我和裴衍中间。
桃酌回到我身边,重新替我把披风拢好,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拍了拍,像在说"别怕"。
裴衍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
可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
他说。
声音很轻。
他转身,走进雪里。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温梨。"
"啊?"
"你那第三道纹路,"他顿了顿,"不是画不出来。是你不敢画。"
说完,他走了。
白衣融进雪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颗凉了的栗子。
半天,我才挤出一句:"……他刚才说什么?"
桃酌叹气:"他说,你胆子小。"
"我听见了!"
砚秋低头笑。夜铮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10 雪夜
裴衍走后,我们三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最后是砚秋先开口。
"姑娘,进屋吧。雪大了。"
我跟着他们进屋,炭火还旺着。桃酌替我脱掉披风,夜铮把门关好,砚秋重新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我捧着茶,半天没说话。
"所以,"我终于抬头,"你们三个,是裴衍斩下来的?"
砚秋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砚秋轻声说,"他渡劫。一刀斩了七段。我们三个,是其中没熬住的。"
"没熬住?"
桃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斩我们的时候,"桃酌笑了笑,"是真的不要我们了。净尘司的人说,他签的是'永弃契'——连赎回的机会都不留。"
我愣住。
"那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寄念阁?"夜铮接过话,"因为净尘司洗完尘念,就是发去寄念阁出租。"
"我们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砚秋说,"被人租去做几年活,攒够功德,灵识散了,就没了。"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没想到,被你捡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
"那你们——"我顿了顿,"你们说的'喜欢',是真的吗?"
掌柜的话在我耳边响:那是旧主留下的病,不是给你的。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桃酌先笑了。
"姑娘,"他放下酒杯,"我们刚被租来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些话,是我们还没被剖干净的、从他那里带出来的习惯。"
夜铮闷声说:"可是日子久了——"
砚秋接过话:"姑娘,你吃芸豆糕会先吃边上的,练剑摔了会自己爬起来不哭,发间那朵梨花两文钱买的,你插了三年。"
"你骂我们的时候,"他轻轻笑,"是真骂。可你给我们留门的时候,也是真留。"
桃酌凑过来,眨眨眼。
"姑娘,旧主留下的病,早好了。"
"现在我们说喜欢,"他顿了顿,"是我们自己的。"
我捧着茶,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低下头,假装吹茶。
"……油嘴滑舌。"
桃酌笑出了声。
夜铮的耳尖又红了。
砚秋把一碟新蒸的芸豆糕推到我面前。
"姑娘,趁热吃。"
11 第三笔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
我把第三道纹路,画完了。
不是突然开窍。
是裴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半个月——"不是画不出来,是你不敢画。"
我不服气。
我坐在桌前,捏起符笔,砚秋在旁边研墨,夜铮替我把窗关上挡雪,桃酌坐在炕边,安安静静地没说话。
我落笔。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我屏住呼吸,把那口气续上了。
符纸没有烧。
它发出淡淡的光,纹路一道一道亮起来,最后稳稳地浮在纸上。
我瞪着那张符纸,半天没反应过来。
"成了?"
桃酌凑过来看,吹了声口哨。
夜铮难得地笑出了声。
砚秋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姑娘,"他眼睛里有光,"成了。"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
八年。
我画了八年。
我把脸埋进砚秋袖子里,哭得稀里哗啦。砚秋手忙脚乱地拍我背,夜铮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桃酌在旁边叹气:"你看你,把姑娘高兴哭了。"
"明明是你刚才笑得太大声。"夜铮怼他。
"我哪有——"
我一边哭,一边笑。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12 第二年春天
第二年春天,我升成了内院弟子。
长老们看到我画的符,眼睛都直了。他们说我是"大器晚成",说我"厚积薄发"。
我没告诉他们,我只是敢画第三笔了。
升内院那天,我回了一趟小院。
院子里的梨花树开了。
砚秋在晒符,夜铮在擦剑,桃酌坐在树底下,拿一枝梨花逗猫——不知道他从哪捡来的猫,黄乎乎的,懒懒散散。
看见我回来,桃酌先抬头。
"姑娘!"
他跑过来,自然而然地替我把肩上的包袱接过去。
"升内院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笑,"月例多了二十灵铢。"
"那是不是——"桃酌眼睛一亮,"可以再给我们添点什么?"
我瞪他:"你又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拖长了声音,"姑娘发间那朵新梨花。"
我摸了摸发间。
是我今天早上新插的。
"两文钱。"我说。
"两文就两文。"桃酌笑得眉眼弯弯,"我买了。"
"你哪来的钱?"
"我替山下张掌柜砍了半个月的价,他给的。"
我忍不住笑。
砚秋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眼睛弯了弯。
"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
"芸豆糕刚蒸好。"
夜铮也站起来,把剑归鞘。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我身后没有别人。
他是在确认,我路上没遇到麻烦。
我心里软了一下。
其实升内院,也不是一帆风顺。
内院里有几个老弟子,看我是从外院升上来的,又听说我"租了三个尘念",眼神就不太对。
头一天,我去领符纸,管库房的师兄故意把我排在最后。
我等了一个时辰,轮到我,他说:"没了。"
我问:"什么时候有?"
"下个月。"
我咬着牙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练剑,一个师姐"不小心"把剑甩到我脚边,剑尖削掉了我一片裙角。
她笑着说:"哎呀,没伤着你吧?"
我没说话。
回到小院,我把包袱一扔,坐在炕沿上发呆。
砚秋先看出来了。
"姑娘,不高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夜铮已经站起来了。
"谁?"他声音低低的。
"没谁。"我赶紧说,"就是库房师兄和一个师姐。"
"库房师兄叫什么?"
"……王师兄。"
夜铮抓起剑就要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去?"
"替你出头。"
"不许!"我急了,"我是去修炼的,不是去打架的。你一去,我就真成了'靠尘念撑腰的废物'了。"
夜铮站住了。
他眉头皱着,显然不甘心。
桃酌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夜铮,你别急。"
他转向我,眼睛弯弯的。
"姑娘,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不想怎么办。"我说,"我就想画好我的符。等我画出七道纹路,他们自然没话说。"
桃酌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姑娘长大了。"
"我本来就大。"
"不一样。"桃酌摇头,"以前你被林师姐说一句,回来要气半天。现在你能忍了。"
我愣了一下。
好像是。
砚秋给我端来一杯温水。
"姑娘,能忍不是坏事。"他轻声说,"但也别憋着。"
"我没憋。"
"那就好。"他笑,"明天我陪你去库房。"
"你去干嘛?"
"我去跟王师兄好好说话。"砚秋温柔地说,"我不骂人。我就告诉他,你下个月要交的符,是符院长老点名要的。他要是再拖,长老问起来,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眼睛一亮。
这招高。
桃酌在旁边笑出了声:"砚秋,你现在也会来事了。"
砚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二天,砚秋真的陪我去了库房。
他没说几句,王师兄的脸色就变了,当场给我称了满满一刀符纸,还多送了我十张。
回来的路上,我看着砚秋。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砚秋想了想。
"跟桃酌学的。"
桃酌在后面得意洋洋:"那是。"
我笑了。
13 后来
后来我听说,裴衍闭关了。
无情道首座,自那以后再也没出过主峰。
有人说他是在闭关修行,有人说他是在斩新的尘念。
我没去看过他。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回我下山买纸,在山门口遇见他。
他穿一身灰衣,不是那身白衣了。背着手,站在山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他身边没人。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仙尊。"
他点点头。
"符画得怎么样了?"
"能画七道纹路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
沉默了半天。
"他——"他开口,又顿住,"们,还好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谁。
"好。"我说,"砚秋还在研墨,夜铮还在磨剑,桃酌还在替我砍价。"
裴衍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山门外的天。
"那就好。"
他说。
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
他好像老了一点。
不是面容老了。是那种,从里到外,松下来的老。
我没再多说,拱手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山风把他的灰衣吹起来,像一只终于不用再绷着的鸟。
14 小院
尾声、小院
我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砚秋在摆饭,夜铮在点灯,桃酌不知道又从哪弄了一壶花酿。
看见我进门,三个人同时抬头。
"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吃什么?"
"芸豆糕。"砚秋笑,"还有你爱吃的腌笃鲜。"
我坐下,桃酌替我斟了一杯酒。
夜铮把筷子递到我右手边。
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
九铢。
我花九铢,买了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窗外的梨花,被风一吹,落了一朵在我碗里。
桃酌伸手替我把那朵花夹出来,看了看,又别回我发间。
"姑娘,"他笑,"你今天,比梨花好看。"
我瞪他。
"油嘴滑舌。"
他笑着不反驳。
砚秋给我盛了一碗汤。
"趁热。"
夜铮没说话,只是把我碗里的姜挑了出去——我不爱吃姜。
我低头喝汤。
汤很烫。
我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