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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20:04

工作第三年的情人节和昔日室友双人成行,斥巨资飞到魔都捡垃圾,希望一天回本。垃圾桶旁,我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却得到了他的报复——自己其实是月老,决定给送我一场大好姻缘。

我怒吼着恩将仇报,也抵不过钢丝红线穿在我手上,与此同时,一辆兰博基尼也创烂了好几个我身边的垃圾桶。

车上下来的高富帅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最新款苹果手机塞进了我的手里,还从兜里抓了一把金瓜子。

什么都没说,扬长而去。

第二天回到工作的城市,我准备出手将那个手机卖掉。

刚找到买家,那个冤大头陆既明就握紧缠着红线的手指,敲开了我出租屋的门,身后跟着一堆道士,来把我当邪驱……

为了彻底断送月老的业绩,解除勒人的钢丝红线,我俩扮演起了情侣,准备过一段时间后再上演一出分手大戏。

我拿着日薪,花着陆既明的钱,看着有钱但抠门的他咬牙切齿不得不为我买单的模样,爽了一个月。

终于,一月之期已到,我声泪俱下说出“分手”两个大字,他却直接两耳一堵,打开两箱黄金:“什么分手?听不懂——月老,你出来,把你所有的钢丝红线,加上我的黄金,全都缠我俩身上!”

——————

1 月老乱牵红线

情人节,一个完美的赚钱日子。

别人在高级餐厅吃烛光晚餐,在电影院后排接吻,在酒店前台排队。

而我和我的怨种室友周舟,正坐在飞往A市的红眼航班上,准备去干一件大事。

所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捡客有货拿。

富人区的垃圾桶都比我们预想的肥。

“这目测有99朵吧?”我从垃圾桶上拿起一大捧伫立的巨无霸玫瑰花,掏出里面的戒指、首饰、手表、手机……,“怎么这么多?果然大城市就是机会多!”

东西掏完,放进背包,花自然是被你无情地扔掉。

我的成就感顿时溢出,差点就想辞掉自己月薪六千,朝九晚五,不加班还有双休的动作了。

“舟舟,看见没,这就是商机。”

“商机?”她举着从另一个垃圾桶掏出来的手机给我看,“我们回去卖二手吗?还是回收?”

“嘶,新机卖二手是不是太亏了?”

“反正都是捡来的。”

“那我们为啥不自己用?都是最新版的,现在自己用的手机二手卖了就行了呀。”

“是哈,还是枝尹你比较聪明。”

“好累,刚刚掏到20块钱,我去买瓶水。”周舟直起腰,向远处的超市走去。

我对她的背影挥挥手:“速去速回啊。”

话音刚落,垃圾桶旁边传来“咚”一声闷响。

我扭头,一个红袍白须的老头摔在地上,四仰八叉,旁边还滚来个与此地毫不相衬的蒲团。

大半夜,垃圾堆边上,一个穿戏服的老头。

我们第一反应是碰瓷的。

可那再怎么也是个老人,心里想归想,手已经伸出去了:“大爷,您没事吧?”

话没说完,老头身上“腾”地一下亮了。

他整个人飘到半空,红光满面,连胡子都飘得很有气质:“善哉善哉!今日你扶老朽一扶,老朽必要还你一场天赐良缘!”

我:“……”

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太狠,出幻觉了。

“你哪位?”

“月下老人,”老头捋着胡子,骄傲得很,“你可以叫老朽赤绳公。”

“月老?”我上下打量他,“你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

“放肆!”他一拂袖,“老朽乃堂堂姻缘司正神,掌管天下有情人的红线!”

你知道了,你遇到了一个年纪大的精神病。

估计得了什么妄想症。

“大爷,这黑灯瞎火的,您还记得家里人的联系电话吗?我叫他们来接你回去。”

“……放肆!老朽天生地养,没有家人,休叫得些凡人与老朽攀关系!”

“哦。”

赤绳公被我噎得胡子直抖。

我不管这个只会甩袖放肆的老头了,继续翻垃圾。

赤绳公落到地上,右手提起短短的拐杖,左手摸着长胡须,扑腾着两条老腿跟在我身后,转到我的面前。

“小姑娘,老朽真是月老。”

我继续走。

“诶诶诶,别走啊——老朽看你面相,也是有福之人,虽今日有一大劫,但也是大机缘啊,不如——”

“不买。”我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

“诶你这人……都说了老朽不是推销的!”

大概觉得跟我这种凡人吵架有失身份,赤绳公索性直奔主题——掏出一根发光的钢丝红线,往我无名指上一缠,打了个结,动作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成了!”他红光满面,“红线一系,良缘已定!”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根亮得能当手电筒用的钢丝,死鱼眼:“钢丝当红线?”

“真是眼拙,这可是钢丝红线。”赤绳公双臂一抱,眉飞色舞,“牵上它,你和你的真命天子就是钢筋水泥都分不开的缘分!”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线,叹了一口气,自认倒霉地掏出手机:“多少钱?”

“都说了不是推销,天定良缘,免费的!”

“你这是恩将仇报。”正好我翻垃圾桶时还掏出来一把铁钳子——这背后是情杀还是啥的不便细思——我拿起剪刀,一边盘算着周舟应该快回来了吧……

“剪不得!”赤绳公急了,一张老脸红得发紫,“这钢丝线一年也牵不了几根,库存跟不上!剪一根,老朽这个月的库存报表就要红!”

“那我去五金店给你买一把。”

“……”

他沉默了。

看他衣着虽然不显,但衣料顺滑低调,还是在天龙人遍布的国际大都市生活到这个年纪,虽然不知道他干这推销钢丝的活多久了,但是估计头一回被人用五金店“羞辱”。

没噎多久,他又飞到我面前,像一个跟不上潮流的留守老人发出疑问:“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相信爱情呢?你看今晚,情人节到处都是甜甜蜜蜜的小情侣,你就不羡慕?”

“不羡慕。”我见他再次悬空,眨了眨眼。

确实是双脚下干净无物:“我相信你是月老了。老人家你可以离开了,挡着我捡垃圾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领情?!”赤绳公涨红一张脸,在空中原地跺脚。

“不领情。你知道今天我的一分钟值多少钱吗?我没找你赔都不错了。”我埋头,打开一个全新的垃圾桶肚侧的盖子,“谢谢,再见,慢走不送。”

赤绳公不服气,挥挥手:“不就是钱吗?看老朽给你送个高富帅!”

只见你翻垃圾的手上,无名指的红线在泛起盈盈红光。

“枝尹,你干嘛呢?怎么对着垃圾桶说话?”提着两瓶山泉水回来的周舟拍了拍你的背。

我顿时心里一紧,赶紧转身:“你吓我一跳!”

她嘿嘿一笑,将手里的水分给你。

你接过,环顾四周,已经不见老头的身影。

你往前一步,准备去四周看看。

正是这一步,让你免遭了一场车祸。

——一辆银色兰博基尼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车头一歪,直直撞上我背后的那一整排垃圾桶,创烂了我和周舟今晚一半的潜在性财富。

“砰——哗啦啦——”

垃圾桶飞上天,垃圾跟天女散花似的。

天空在下垃圾,你的心里也在下雨。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金丝边眼镜,高定西装,皮鞋锃亮得能照出我的脸。细看脸很嫩很年轻,却偏偏要穿得如此成熟我,像是一个纨绔美丽二代在装深沉的精英继承人。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全是我还没来得及翻的垃圾桶——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悲悯。

“真可怜。”

他说。

我:“?”

然后他从兜里抓了一把金瓜子,塞进我手心。

一时被震惊冲昏了头脑,我愣愣地没有做出反应。

似乎被对面的人解读为了其他什么,他又掏出一部最新款手机,塞进我另一只手。

“赔你精神损失。”

说完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全程不到三十秒,我连个“谢”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赤绳公不知什么时候飘到我身边,捋着胡子,笑得志得意满:“老朽就说,天赐良缘。”

我捏着金瓜子和手机,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你管这叫天赐良缘?”

“你看,这不就有个财大气粗的了嘛!”

“他撞的是垃圾桶,不是你的脑子吧?”

赤绳公被我气得“哼”了一声,飘走了。

舟舟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双手捂嘴:“枝尹啊,你运气怎么这么好!”

我翻了个白眼:“好个屁,这就是烫手山芋,指不定降头一过他这哥们就来找我算账了……不如抓紧把这地上有用的东西捡了。”

“啥降头?”

我确定了,周舟看不见赤绳公。

那一晚,我卖废品赚了不少钱,数钱数得眼睛发亮,连带着看无名指上那根钢丝都顺眼了几分。

——当然,那是当时的我。

2 手机争夺战

回酒店,我盘腿坐在床上,掏出那部手机。最新款,市价一万多。我激动地搓了搓手,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个手机只登录了个ID,没有设置密码。

然后愣住了。

手机里,sim 卡还在。

舟舟凑过来:“这手机,能卖多少?”

我盯着那张 sim 卡,脑子转得飞快:“……先别急着卖。”

一个一看就有钱的男人,塞给我一部插着自己 sim 卡的手机。

明显就是还没睡醒吧,这要是卖了,等他来要,我拿什么给!

……但是话又说回来。

我的垃圾桶们都被创烂了,里面的东西也损失了一些,还差点出车祸!那人也说了是精神损失费……

卖!必须得卖!

我在二手平台挂上链接,希望速战速决,落袋为安。

顺便研究了一晚上二手价:这台机器成色全新,没激活,挂闲鱼能出九千多,比新机便宜几千,但也稳赚不赔。我一边美滋滋地记小本本,一边睡着了。

然后就把手机里那张 sim 卡给忘了取。

第二天,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起了昨晚那个金丝边眼镜嫩男。犹豫了半秒,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青年的声音,界于清亮与低沉之间,与昨晚那张脸很符合,就是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箱里出来:“金瓜子就当喂狗,手机还我。”

好家伙,张口就骂我是狗。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憋住自己的暴脾气:“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

“手机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了,”我真是痛恨自己当时没有录音,“何况你自己说的那是我的精神损失费。”

“……你还我手机,我给你买个新的。”

“不还。”

“那是我的手机。”

“现在是我的了。你亲手塞我手里的,还有没有点契约精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都能想象出他那张脸现在有多臭。

哈哈哈哈哈,敢骂我是狗。

正这时候,窗台上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我转头,赤绳公蹲在我窗台上,捧着一根烤红薯,啃得正香。

“别理别理,”他一边啃一边说,油乎乎的手指点着手机,“这是你命里来财,天注定的。”

“你能不能别蹲我窗台,跟个偷窥狂似的。”

“老朽这是在守护你的姻缘!”

“我跟一个给了东西又要回去的抠搜男,有什么姻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你在说我吗?你这种没教养的——”

“打住。”我打断他,“你那天创翻的那几个垃圾桶,里面全是我价值连城的未来资产!你手动销毁了我多少家底?赔我一个手机,都是你赚了!”

“……未来资产?”

“对!那里面说不定有别人丢的限量版、绝版、孤品!万一哪天我捡到个传家宝,你赔得起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正想乘胜追击,手机屏幕一黑——没电了。

“……喂?”

没声了。

我翻遍宿舍的插座,悲哀地发现:我的是安卓机,他那部是苹果,我连苹果充电器都没有。

“充电器没有?”周舟叼着包子过来,“要不咱去隔壁借一个?”

“借什么借,”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让它关机去。让那神经病二号知道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周舟抓住你话里的点,问:“神经病一号是谁?”

你看向窗边,赤绳公已快速遁走,咬牙切齿:“一、个、老、头——!”

接下来半天,再也没有电话响起,我的耳根都清净了,但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某位神经病一号先生给我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全关机,气得他直接把手机摔桌上,冷着脸对助理说:“查!把这个捡垃圾的女人给我查个底朝天。”

然后被助理以“犯法”为理由无情驳回。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3 全城桃花运

中午,舟舟拉我去魔都一个以美食闻名的知名大学的食堂吃饭。我刚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打菜的阿姨手都不抖了,给我多舀了两大勺,堆得像座小山。隔壁座的大哥“嗖”地站起来给我让座。我还没坐稳,旁边一个大姐已经抢着帮我收起了餐盘,还有个姑娘跑过来,不由分说塞给我一包纸巾。

我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没人。再低头看看自己,没变身。

“舟舟,”我压低声音,“我这是穿越了吗?!”

舟舟也一脸茫然,然后双手食指戳向我的腰侧:“我也想问……你跟我摊牌,你其实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隐藏身份?”

“我要是有,我还打工?我还捡垃圾?!”

这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总觉得全食堂的人都在偷看我,还总有人恰到好处地“路过”我,帮我干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冲我露出一个迷之微笑。

人生处处是观众。

这观众还一个个跟不要钱似的。

这种待遇,持续了一整天。

我去图书馆,有人给我开门。我去买奶茶,前面的人主动让我插队。我打个喷嚏,有三个人同时递纸巾。我在路边站了超过三秒,就有人问我是不是迷路了要送我回家。

我活这么大,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万众瞩目。

我不会是楚门的妹妹沈门吧!

这不对劲。

吃完饭我回到酒店,直接把赤绳公从窗台上揪了下来。

“你给我说清楚,”我晃着他的领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赤绳公被我晃得胡子乱飞,脸上露出心虚的神色,最终还是招了:“老朽、老朽这个月的 KPI,全栓你身上了。”

“KPI?”

“姻缘司是有考核指标的!”赤绳公一脸委屈,“老朽这个月红线业绩不达标,眼看就要垫底,正好你扶了老朽一把,老朽就把这个月的业绩全押你身上了!”

“所以今天的那些人如此助人为乐,与人为善,全是你干的?”

“那是老朽赐你的桃花运buff!”赤绳公振振有词,“凡是对你好的,都会被老朽记上一笔,助力你的姻缘!”

“这叫桃花运buff?这叫楚门的世界!”我气得不行,“你让全城的人都来献殷勤,回头我不谈恋爱,你是不是还得给我扣帽子?”

“你不能不谈恋爱!”赤绳公急了,“你谈恋爱,老朽这个月才交得了差!”

我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浑身裹满了红线,一圈一圈,从头到脚,活像一只毛线团。

“你这不叫报恩,叫恩将仇报!”我扯着身上的红线,“我扶你一把,你给我全世界最没用、最可怕的东西!”

“休扯,休扯!”赤绳公护着我身上的红线,“这些可都是老朽这个月的业绩啊!”

我自己扯,扯不掉。越扯越多,红线还亮晶晶的,活像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行,”我深吸一口气,“你不给我解,是吧?”

“解不了!这都是命!”

“那你也别想好过。”我冷笑一声,“从今天起,我沈枝尹宣布:这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让你赤绳公这个月业绩直接归零。”

赤绳公脸都绿了,最终因为理亏还是说不出什么话。

于是双手一合:“行行好吧小娃娃,可怜可怜老朽吧……”

我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正僵着,我手机响了,舟舟打来的,声音急促,语速极快,带着害怕:“枝尹!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楼下停了一辆玛莎拉蒂!下来的人,是昨天那个冤大头!”

我眼皮一跳。

“他臭着脸朝里面来了!”

“快快快,你赶紧上来,正好马上四点了,我们七点的飞机,这个点去也差不多了——”我语速飞快,一边说点话缓解周舟的紧张,一边紧急收拾着之前一直和赤绳公吵嘴才收拾了一半的行李,“而且本来就是他自己给的,怪得了谁!”

*

4 钢丝连住俩人

好消息:我俩成功溜出酒店。

坏消息:在离机场仅仅一步距离时被抓了。

校门口,一辆银色兰博基尼大刺刺停在正中间,半个学校的人都来围观。

我穿过人群走过去,冤大头先生正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脸色比这二月的天还冷。

“手机。”他开口就是两个字。

“没有。”我说。

“你——”

“你看着也不像差钱的,”我上下打量他这身行头,“怎么这么抠门?一部手机而已,至于追到我学校门口来?”

他面无表情:“我看着像智障?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大方。”

好家伙,嘴比我还毒。

某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行,”我掏出那部苹果手机,“手机在这儿。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他抬手想接过,被我虚晃一枪,又放进了兜里。

“不还手机——我已经找到下家了。”

“……”他眯起眼,“你想黑了我的手机?”

“我黑你手机?”我指了指他,“你创翻我未来资产,又塞给我手机,现在又要回去,你搁这儿钓鱼执法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陆既明皱了下眉:“换个地方谈。”

“行,你挑。”

“去郊区。”

“郊区?”我瞬间警惕起来,“你该不会想杀人越货吧?”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那你挑。”

“网吧。”我说,“公共场合,有监控,安全。”

“可以。”他居然答应了,“钱我出。”

舟舟在一旁弱弱举手:“那我们还……赶不赶飞机了?”

陆既明:“飞机票我也出。”

于是,情人节后的第三天,魔都某网吧包间里,两个素不相识的成年人,隔着一张电脑桌,开始了一场关于手机的商务谈判。

“分期,”我开门见山,“一个月二百。”

“……”他看着我,“你确定你是来谈的,不是来抢的?”

硬的不行来软的,为了二手商家的职业操守,我当场跪地抱住陆既明的腿,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嘴上已经开始求饶:“您大人有大量的行行好就把这手机当个屁放了吧……”

眼见他即将动摇,我立马得寸进尺,露出邪恶的嘴脸,“二百还是太多,一百吧。”

他撕不开我的双臂,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当着我的面按得噼里啪啦:“这手机买成一万九千,抹个零算一万。一个月一百,你要还一百个月。”

“你算术真好。”

“好啊,我同意了,八年多,”他抬眼看我,平光眼镜在网吧的灯光下反着光,“你慢慢还?”

八年多。一百个月。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分期付款”这四个字这么有喜感。

“还是算了,这根本不是分期,”我后悔了,直摇头着站起来。

“晚了!”他笑得幸灾乐祸。

我们俩在包间里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一半,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一个陌生人,为了一部手机,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他明明一脸“老子不差钱”的样子,却为了手机跟我在网吧掰扯这么久……

“等等,”我打断他,“你是不是……不光是来要手机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你那天撞垃圾桶,为什么要塞我金瓜子?”我盯着他,“你当时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有点僵。

果然。

他承认了:“我那天,莫名其妙,特别想花钱。看见你蹲垃圾桶边可怜巴巴的,就……”

“就散财童子附体了?”

“……”他顿了顿,“差不多。”

我心里一紧。这事,怕是跟那根钢丝红线脱不了干系。

我没说破,我们俩不欢而散。我刚推开门出去,门口就站了一个人。

是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人,背着个破布包,手里拿着个“神机妙算”的幌子,一看见我们,眼睛就亮了:“施主留步!”

我和陆既明同时停住。

“贫道观二位——”道士捻着胡子,越看眼睛越亮,“哎呀,这哪是孽缘,这是正缘啊!”

我:“???”

陆既明:“正缘?”

“二位面相主大贵,红线深种,天生一对!”道士一甩袖子,“贫道青蚨道人,专解疑难姻缘。这位施主,你身上业障颇深,可要贫道为你除一除?”

“多少钱?”金丝边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很冷静地发问。

“一位 888888,”道士竖起一根手指,“可分期。”

我:“……”

陆既明摩拳擦掌:“你还真敢报啊。”

我赶紧拦住他生怕再出什么事情,看着摸胡子的道长,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道长,你能看见我身上的……钢丝红线吗?”

青蚨道人挑眉,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能。而且贵。”

我心里一凛。看来,这道士是真的有东西。

“两位,借一步说话,”青蚨道人把幌子一收,“包间里聊。”

于是我们又回了包间。青蚨道人关上门,神神叨叨地摆了一桌香烛,然后让我们俩面对面坐着,闭眼。

我偷看了一眼金丝边,他居然真闭眼了,还挺配合。

青蚨道人围着我们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声断喝:“开!”

下一秒,金丝边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

“你无名指上,”他声音有点抖,“有一圈……发光的钢丝。”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根亮晶晶的钢丝红线,从我无名指一直延伸到……他的无名指。

我们俩的手指,被一根看不见的钢丝,连在了一起。

金丝边的表情,像在看房价。他盯着那根钢丝,声音幽幽的:“888888……一平?”

青蚨道人:“……贫道说的是一位,不是一平。”

“我说的是这根钢丝。”金丝边抬手指了指,“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这玩意儿,”青蚨道人高深莫测,“无价。”

“那完了,”陆既明往椅背上一靠,“我这辈子就算是折在她那儿,也不会付钱的。”

“打住,”我赶紧说,“你们先别急着感慨。这钢丝是月老干的。”

“月老?”金丝边看我。

“对。就是有天我见义勇为扶起来个老头,红袍白须的,他往我手上缠的。他说自己叫赤绳公,还说这是他这个月的 KPI。”

我以为他会怀疑,结果他沉默了两秒,居然接受了:“难怪我那天散财童子附体。”

“……你信得也太快了吧?”

“最近这几天,”他揉了揉眉心,“我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像被人绑了根绳在牵着走。现在你跟我说是月老,我反而踏实了,总比中邪好。”

青蚨道人适时地咳嗽一声:“二位,贫道方才观线,这钢丝乃天作之合,极难斩断。若要强解,需得先找到源头。”

“源头——”我问。

“那位赤绳公。”青蚨道人捋着胡子,“找到他,才有解。”

我继续刚才的话,“这还用你说?”

陆既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行。那就请遍天下道士,把这钢丝,给我清了。”

5 假恋爱协议

我万万没想到,陆既明的行动力这么强。

他说请遍天下道士,就真的请。

第一天,地铁口摸骨大师。大师捏着我的手指头,闭眼掐算半天,得出一个惊天结论:“姑娘,你命里缺水。”

“……我知道,我命里还缺钱呢。”

“那贫道给你开个方子,往五行多补水——”

“方子多少钱?”

“结缘价 999。”

“999?”我扭头就走,“你不如去抢。”

第二天,直播间算命主播。主播顶着张瘦脸,对着镜头嗷嗷叫:“家人们!这位姐姐命带桃花煞,得连刷三个嘉年华才能破!”

陆既明冷静地挂了直播间。

第三天,野狐禅“茅山传人”。此人拎着一把桃木剑,在我面前舞得虎虎生风,然后大喝一声:“呔!何方妖孽!”一剑劈向我的无名指。

“咔嚓”一声,桃木剑断了。

钢丝完好无损。

“……”茅山传人看着断剑,沉默半晌,转身就跑,“贫道法力不济,施主另请高明!”

一个比一个玄,一个比一个没用。

我被陆既明拉着连跑了一星期,烦得不行。我是来上海捡垃圾的,不是来当道具的!

“陆既明,”我叉着腰,“我的时间很宝贵,要我配合你演这些,可以,除非加钱。”

“加。”他眼皮都不抬。

“……你早这么痛快,咱俩这手机的事,早解决了。”

“一码归一码。手机是手机,钢丝是钢丝。”

一星期过去,毫无效果。钢丝还是那根钢丝,我身上的红线毛线团倒是越来越茂盛。最要命的是,赤绳公彻底躲起来了——我怎么喊,他都不出来,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是不是怕被你你俩骂得头破血流?”舟舟啃着苹果问我。

“我哪敢,”我苦着脸,“我还指望他解线呢。”

第七天傍晚,陆既明说请到了压轴高人。

我本以为又是什么“九天玄女下凡”,结果到了地方一看——一个白衣芒鞋的老道士,牵着一只白鹤,腰间别着一壶酒,正坐在路边石墩上看日落,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这位是云岫真人,”陆既明介绍,“据说在三清观挂单,道行深不可测。”

云岫真人回过头,看了我们俩一眼,忽然笑了。

“老夫劝你们,”他抿了一口酒,“别折腾了。”

“道长何出此言?”陆既明皱眉。

“这钢丝,是赤绳公那老小子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云岫真人慢悠悠地说,“他喜爱世间有情至深之人,这钢丝红线,是他‘认证真爱’的心血,认了主,就会为你们保驾护航。”

“保驾护航?”我举起我毛线团似的手臂,“就这?保我当个毛线球?”

“哈哈哈,”云岫真人被我逗笑了,“小姑娘,你别急。想解线,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陆既明上前一步。

“月老怕什么?”云岫真人晃晃酒壶,“怕招牌砸了。他这钢丝线,向来是‘一牵定终身’。若是有情人,当众‘感情破裂、死生不复相见’,那他这招牌,就砸了。”

“所以他怕招牌砸,”我眼睛一亮,“就会偷偷来解线?”

“正是。”云岫真人笑眯眯的,“你们只需,先演半个月浓情蜜意的正缘情侣,再当众感情破裂。到时候,不用你们求,他自己就忍不住来解。”

我和陆既明异口同声:“什么馊主意。”

“馊不馊,管用就行。”云岫真人拎着酒葫芦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白鹤跟在他身后,留下一句,“老夫言尽于此,二位自便。”

馊主意。绝对是馊主意。

但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晚上,我和陆既明坐在网吧包间里,大眼瞪小眼。

“演情侣,”陆既明总结,“半个月?”

“嗯。”

“我认真考虑过了,”感受到事态严重,我忽然正色,决定抽身,“我原价赔你手机,咱俩别再见了。行不行?”

陆既明冷着脸看我:“不行。”

“为什么?”

“我的目标,”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已经变成清钢丝了。”

“……你这是非要跟一根钢丝杠上了。”

“我陆既明决定的事,没办成,不算完。”

我服了。

“行,演就演。不过,”我掏出我的小本本,“既然要演,就得按规矩来。咱们把话说清楚——这《假恋爱合作协议》,第一条,就得先定好。”

陆既明挑眉:“你说。”

我翻开新的一页,郑重写下:“第一条……亲密接触的收费标准。”

他:“……”

6 演着演着动心了

包间里,我们俩各坐一边,中间摆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假恋爱合作协议》。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报价:“日薪1000,牵手一次五百。拥抱一次一千。”

陆既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嗯,继续。”

“破裂戏,”我抬眼看他,“一口价,八万八。”

“这么狂?”他慢悠悠地说,“非要我去请张三?”

“什么叫狂?”我合上本,“这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们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一个专业。”

“你哪一行?”

“捡垃圾的,现在兼职业余演员。”

“……”

“你签不签?”我敲了敲桌子,“现在可是你求我。”

他居然真的拿起笔,签了。

签完,他问:“那,现在开始?”

“开始。”我站起来,“第一条演练,就从约会开始。”

“行。”

于是,第二天,我们俩出现在一家路边摊。

说是约会,其实就是陆既明把车停在路边,带我去吃一家很破但据说很好吃的苍蝇馆子。我夹了一筷子菜,他坐我对面,浑身写着“我不自在”四个大字。

“陆既明,”我说,“演情侣,你至少得有点情侣的样子吧?”

“什么样子?”

“比如说……”我指指他的胳膊,“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搂着我?”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问我:“我应该搂你?搂肩膀还是腰?要不要签补充协议?”

“……”我一口菜差点喷出来,“你这种的,会被甲方打死。”

“谁是甲方?”

“你未来女朋友。”我咬牙切齿,“要是知道我男朋友是这样谈恋爱的,我当场就得跟你解约。”

陆既明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有道理。那我先练练。”

“……练什么?”

“搂你。”

他说着就伸出手,五指张开,悬在我肩膀上方,迟迟落不下来,活像在做一台高难度的外科手术。

我:“……”

“你先别动,”他皱着眉,“我在评估……。”

“陆既明,”我忍无可忍,“你就是想蹭我一个拥抱的免费试用装,是吧?”

他“啧”了一声:“签了合同,钱不是问题。”

就在这时,路边传来“咔嚓”一声。我转头一看,舟舟举着手机,蹲在马路牙子上,笑得像个偷鸡的狐狸:“前方名场面预警,录像了!婚后给你们看!”

“舟舟!”我脸都红了,“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我这不是怕你俩打起来嘛!”舟舟乐呵呵地收起手机,“放心,我剪辑,包甜。”

正说着,菜上来了。公筷吃饭分餐食,纯天然无大肠杆菌交叉感染。

吃完饭,陆既明作为“男朋友”,理所当然地要去买单。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然后,我看见他停下来,盯着墙上的菜单,眉头越皱越紧。

“这盘回锅肉,”他问老板,“为什么比隔壁那家贵两块?”

老板:“???”

“你一个开兰博基尼的,”我走过去,“跟我抠这两块钱?”

“一码归一码,”他面无表情,“贵就是贵。”

“……”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手机屏幕亮了。我看见他眼神忽然涣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一张黑卡,往机器上一刷:“算了,刷卡。”

“???”老板都懵了,指了指旁边的wx二维码,“先生,你这单才八十六。”

“我知道,”陆既明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镇定自若地收回银行卡,“……习惯性动作。”

我看着他这一抠一散的诡异操作,终于绷不住笑了:“你这病,治好了也得定期复查。”

“什么病?”

“散财童子后遗症,合并抠门综合征。”

他瞪我一眼,但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

围观群众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我认出来了,好几个都是白天给我让座、递纸巾的“气氛组”,怎么人生处处是观众!

第三天,赤绳公居然就破天荒地主动冒出来了。他蹲在我窗台上,盯着我和陆既明的聊天记录,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戏,有戏。”

我余光瞥见,决定将计就计。

既然赤绳公爱看,那我们就演给他看。演得越真,他越得意,越得意,就越早憋不住来解线。

于是我和陆既明开启了“全城秀恩爱”模式。

商场里,我掐着他的腰,他配合地对我微笑,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还顺手给我买了杯奶茶。地铁口,他“自然而然”地搂着我的肩,我“娇羞”地低头,余光却死死盯着墙角——赤绳公果然飘在路灯上,捋着胡子,红光满面。

“我就说我这钢丝线准得很!”他得意地喊。

我和陆既明同时回头,异口同声:“闭嘴!”

赤绳公被吼得一愣,悻悻地缩回胡子后面:“……老朽、老朽不打扰你们约会了。今日天色已晚。”

说完,他“嗖”地一下飘走了。

“你看,”我得意地撞了撞陆既明的胳膊,“有戏。这老小子快憋不住了。”

“嗯,”陆既明点点头,“继续。”

演了几天,我渐渐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陆既明好像……有点太入戏了。

有天晚上,我随口说了句“那家店的关东煮真好吃”,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傍晚,他拎着一袋东西来找我,随手往桌上一放:“路过,顺便买的。”

我打开一看——关东煮。

我愣了一下,翻过袋子看标签,是那家店的名字。

那家店,在市区另一头,离这边……可远了。

“顺便?”我看着他,“你从市那头,‘顺便’到这边?”

“顺路。”他面不改色,“导航导的。”

“你家住那头,你顺什么路?”

“……”他不说话了。

我没戳穿他,把关东煮分了他一半。他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号称“从不吃街边脏小吃”的人,居然接了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飞快地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我问。

“……一般,”他说,然后顿了顿,“还行。”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劲。

有一天,我们班一个学长来找我,说是讨论论文。我跟他站在食堂门口说了十分钟话,全程正常。结果晚上,陆既明发消息问我:“那谁啊?”

“我们学长。”

“学什么?”

“学金融的。”

“金融?”他发了三个字过来,“呵。”

第二天,陆既明来找我,状似无意地提起:“你们那个学长,我查了。”

我:“???”

“本科非 985,研究生还没考上,家里开了个五金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个人实力一般,家庭实力……也就那样。”

“……你查他干什么?”

“我只是替你把关,”他面不改色,“毕竟,作为你的‘男朋友’,我有义务评估潜在威胁。”

“他算什么威胁?”我气笑了,“他就是来讨论论文的!”

“论文?”陆既明“啧”了一声,“那谁谁谁,连我都不如。”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既明,”我凑近他,“你这是在追我吗?”

他明显僵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找借口:“别忘了我们在扮演假情侣,你可不要起任何歹心。”

“……”

“谁起歹心谁小狗。”我白他一眼。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既明那个“顺便买的”关东煮,和那句“连我都不如”,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他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我盯着天花板,“不行!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户!”

“再说了,”我翻了个身,气鼓鼓地,“他那种算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冷血抠门商人,可配不上我沈绾!”

“沈绾,你要清醒!”我拍了拍自己的脸,“你是来捡垃圾回本的!不是来谈恋爱被白嫖的!”

而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另一间屋子里,陆既明也盯着天花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不会喜欢上我了吧?”他低声自语,“不行,我得冷静。我是甲方。”

“再说了,”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那种会为两块钱跟我吵半天的抠门女人,可配不上我陆既明。”

“陆既明,你可要清醒!”

而在这两扇窗户外,各自蹲着一个赤绳公。

不,是两个赤绳公——哦不对,是同一个赤绳公,用分身术,蹲在我俩的窗台上,一手一根烤红薯,啃得眯起了眼,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

“嘿嘿,”他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有戏,真有戏。”

半个月之期,刚过一半。

我们俩,都开始“不对劲”了。

7 终身合伙人成交

演戏这行,最怕的,是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

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男朋友”的存在了。

食堂里有人给我让座,我第一反应是扭头找陆既明;他坐对面,我才觉得这顿饭吃得踏实。他给我转的“男朋友式”转账,我一开始还客气两句“不用不用”,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点收款了。

这个变化,我自己都害怕。

更要命的是,陆既明的人设,也崩了。

一开始,我强烈要求吃高级饭店让他大出血,他坚决不干只买平价饭店、吃路边摊的单,美其名曰“体验民间疾苦”。甚至还跟店家斤斤计较,为两块钱的差价据理力争。

可这几天,他变了。

他主动跟我提议:“周末,带你去外滩那家餐厅。”

“哪家?”

“我从小吃到大的那家,”他说,“你不觉得苍蝇馆子太挤了吗?”

“我不觉得挤啊。”

“……我觉得。”

“行,反正不是我花钱。”我看着他,一脸诡异,“陆既明,你转性了??”

他面无表情:“我只是觉得,甲方请乙方吃顿饭,是基本礼仪。”

“不对劲啊,那你怎么不请我吃路边摊,这次这么大方?”

“……”他沉默了两秒,“路边摊太脏。”

“……你上次还吃了我的关东煮。”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你分的,”他说,“你分我的,我吃。”

我心里一颤,没敢接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床上,对着那份《假恋爱合作协议》发呆。

“还有三天,”我喃喃道,“三天后,破裂戏一演,八万八到手,钢丝一解,咱俩两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抬头,看见窗外蹲着个红影——赤绳公难得没啃红薯,安安静静地蹲在窗台上,看着我,第一次没有笑。

“你看什么?”我没好气。

“老朽在看……人心。”他难得深沉了一句。

“……你一个神仙,学什么哲学。”

赤绳公没接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飘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心虚。

我给自己打气:“沈绾,记住你的职业操守。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

话说到一半,我卡住了。

最忌讳的,到底是什么来着?

我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第一次觉得,有些账,算不清了。

破裂日,还是来了。

我们如约来到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排垃圾桶,已经换了新的,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垃圾桶旁,攥着背了半宿的分手台词,心脏砰砰直跳。

“沈绾,”舟舟在远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你行的!分手台词背熟了吗?”

“背熟了。”我深呼吸,“三、二、一……开始。”

————

我酝酿了一整宿的分手台词,在心里过了八百遍。

结果,我一个字的开头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摆出“决裂”的严肃表情,陆既明就先开口了。

“沈绾,”他说,“你今天为什么没穿那件卫衣?”

“……分手要穿得正式点。”我下意识答。

“哦,”他点点头,“那我也正式一点。”

然后,我听见他身后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几个黑衣人从两辆车上下来,搬下整整一大箱——金灿灿、白花花的,黄金和白银做的钢丝,在路灯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

“这什么?”我懵了。

陆既明上前一步,朝天上喊:“月老!出来!把这些,全圈我俩身上!”

我当场炸了:“陆既明!你有没有契约精神!说好的破裂戏呢!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对方!”

他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甲方有权宣布协议作废,我们不当甲乙方了。”

我一愣:“那当什么?”

“当合伙人,”他说,“终身制。”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我头顶“哗啦”一声——赤绳公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出来,红光满面,手里抓着一把黄金白银钢丝,已经开始往我俩身上缠了。

“老朽就说!”他笑得胡子都在抖,“老朽的钢丝,准得很!今日,便成就这段佳话!”

“谁跟你是佳话!”我回过神来,一把推开陆既明,“手机二手卖的钱,我全部给你!之前吃的饭,进我肚子里的,吐不出来了!就这样吧!”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抖:“从此江湖悠悠,咱俩永不相见!”

说完,我转身就跑。

跑得比那天躲兰博基尼还快。

身后,陆既明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沈绾,”我头也不回,“从不后悔!”

然后,我跑了。

跑得飞快。

快得连我自己都信了,我真的不想回头。

————

我进入了漫长的“冷静期”。

冷静期第一天,我把手机卖二手换来的钱,原封不动地转给陆既明,附言:“钱货两清。”

他没接。

我又转了一次,他还是没接。

我直接打电话过去,他接了,声音淡淡的:“沈绾,钱我不会收的。”

“为什么?”

“收了,不就两清了?”他说,“我不想跟你两清。”

我挂电话的速度,比接电话还快。

那笔钱躺在转账记录里,一天没动,两天没动,三天没动,早已自动退回。

我盯着它,越想越怕。

我沈绾,向来是算得清账的。一顿饭,几块钱,谁请谁,都要分得明明白白。因为我知道,一旦欠了人情,就意味着——我成了一个需要靠别人的人。

而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情。

可陆既明不收我的钱,等于生生把这个人情,塞进了我嘴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开始躲他。

他约我,我回“在忙”。他堵在我工作城市的租房门口,我从后门溜。连舟舟都被我拉来打掩护,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神,撒腿就跑。

“绾绾,”舟舟一边跑一边喘,“咱俩这样,跟做贼似的!”

“做贼也好过做负心汉!”我气喘吁吁。

“你俩到底谁负心汉啊?”舟舟翻白眼,“他都把黄金白银钢丝都搬出来了,你还跑,你才是负心汉吧?”

“我那是职业操守!”

“什么职业操守,”舟舟一把拉住我,认真地看着我,“绾绾,当局者迷。”

“……什么?”

“我说你,当局者迷。”舟舟叹了口气,“你躲他,是因为怕他吗?还是因为……你自己怕了?”

我心里一慌:“我怕什么?”

“你怕,”舟舟看着我,“你怕你自己会动心。”

“……”

“行了行了,”她拍拍我的肩,“你自己想清楚吧。反正我就一句话:别到时候,人家真走了,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这什么破比喻。

与此同时,另一边,陆既明正坐在办公室,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问他的助理纪长风:“我为什么躲我?”

纪长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掏出一本书——《人类情感图鉴》。

“老板,”他翻到某一页,念道,“根据这本书第七章第三节,女性在‘心动’后表现出回避、抗拒、欲言又止等行为,专业术语叫‘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陆既明皱眉。

“通俗点讲,”纪长风合上书,“您可以理解为——您确实在被反向追。”

“……”陆既明沉默半晌,“所以,她喜欢我?”

“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陆既明揉着眉心,站起来,走到窗边:“既然我是生意人……”

“嗯?”

“那就用生意的方式,追。”

————

陆既明的“生意式追妻”,第一步,就从我最在乎的东西下手。

那天,舟舟火急火燎地冲进我房间,举着手机:“绾绾!你看!你那些未来资产——全被买下来了!”

我凑过去一看。

我平时捡垃圾的那几个“宝地”——回收点、废品站,门口全挂上了新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沈绾专属”。

我:“???”

“还有!”舟舟又划了一下屏幕,“你实习那家公司,被‘陆氏’收购了!”

“收购?”我脑子一炸,“哪家陆氏?”

“还能哪家!就那个陆既明的陆氏!”

我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抄起手机就给陆既明打电话:“陆既明!你什么意思?买一堆不值钱的垃圾挂我的名字,你在挑衅我?”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我在追你。”

“追个蛋!”我直接吼出来,“你以为你很帅吗?有几个臭钱就收购来收购去的!”

“如果你愿意,”他顿了顿,“我甚至可以买下你。”

“免谈!”

“如果你同意,”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全部身家,都是你的。当天,我就净身出户。”

“……”

我沉默了。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全部身家。当天净身出户。这是要把自己,整个儿打包送给我。

沈绾,你可想清楚了,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做。

“成交。”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听见陆既明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好。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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