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三年的情人节和昔日室友双人成行,斥巨资飞到魔都捡垃圾,希望一天回本。垃圾桶旁,我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却得到了他的报复——自己其实是月老,决定给送我一场大好姻缘。
我怒吼着恩将仇报,也抵不过钢丝红线穿在我手上,与此同时,一辆兰博基尼也创烂了好几个我身边的垃圾桶。
车上下来的高富帅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最新款苹果手机塞进了我的手里,还从兜里抓了一把金瓜子。
什么都没说,扬长而去。
第二天回到工作的城市,我准备出手将那个手机卖掉。
刚找到买家,那个冤大头陆既明就握紧缠着红线的手指,敲开了我出租屋的门,身后跟着一堆道士,来把我当邪驱……
为了彻底断送月老的业绩,解除勒人的钢丝红线,我俩扮演起了情侣,准备过一段时间后再上演一出分手大戏。
我拿着日薪,花着陆既明的钱,看着有钱但抠门的他咬牙切齿不得不为我买单的模样,爽了一个月。
终于,一月之期已到,我声泪俱下说出“分手”两个大字,他却直接两耳一堵,打开两箱黄金:“什么分手?听不懂——月老,你出来,把你所有的钢丝红线,加上我的黄金,全都缠我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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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老乱牵红线
情人节,一个完美的赚钱日子。
别人在高级餐厅吃烛光晚餐,在电影院后排接吻,在酒店前台排队。
而我和我的怨种室友周舟,正坐在飞往A市的红眼航班上,准备去干一件大事。
所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捡客有货拿。
富人区的垃圾桶都比我们预想的肥。
“这目测有99朵吧?”我从垃圾桶上拿起一大捧伫立的巨无霸玫瑰花,掏出里面的戒指、首饰、手表、手机……,“怎么这么多?果然大城市就是机会多!”
东西掏完,放进背包,花自然是被你无情地扔掉。
我的成就感顿时溢出,差点就想辞掉自己月薪六千,朝九晚五,不加班还有双休的动作了。
“舟舟,看见没,这就是商机。”
“商机?”她举着从另一个垃圾桶掏出来的手机给我看,“我们回去卖二手吗?还是回收?”
“嘶,新机卖二手是不是太亏了?”
“反正都是捡来的。”
“那我们为啥不自己用?都是最新版的,现在自己用的手机二手卖了就行了呀。”
“是哈,还是枝尹你比较聪明。”
“好累,刚刚掏到20块钱,我去买瓶水。”周舟直起腰,向远处的超市走去。
我对她的背影挥挥手:“速去速回啊。”
话音刚落,垃圾桶旁边传来“咚”一声闷响。
我扭头,一个红袍白须的老头摔在地上,四仰八叉,旁边还滚来个与此地毫不相衬的蒲团。
大半夜,垃圾堆边上,一个穿戏服的老头。
我们第一反应是碰瓷的。
可那再怎么也是个老人,心里想归想,手已经伸出去了:“大爷,您没事吧?”
话没说完,老头身上“腾”地一下亮了。
他整个人飘到半空,红光满面,连胡子都飘得很有气质:“善哉善哉!今日你扶老朽一扶,老朽必要还你一场天赐良缘!”
我:“……”
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太狠,出幻觉了。
“你哪位?”
“月下老人,”老头捋着胡子,骄傲得很,“你可以叫老朽赤绳公。”
“月老?”我上下打量他,“你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
“放肆!”他一拂袖,“老朽乃堂堂姻缘司正神,掌管天下有情人的红线!”
你知道了,你遇到了一个年纪大的精神病。
估计得了什么妄想症。
“大爷,这黑灯瞎火的,您还记得家里人的联系电话吗?我叫他们来接你回去。”
“……放肆!老朽天生地养,没有家人,休叫得些凡人与老朽攀关系!”
“哦。”
赤绳公被我噎得胡子直抖。
我不管这个只会甩袖放肆的老头了,继续翻垃圾。
赤绳公落到地上,右手提起短短的拐杖,左手摸着长胡须,扑腾着两条老腿跟在我身后,转到我的面前。
“小姑娘,老朽真是月老。”
我继续走。
“诶诶诶,别走啊——老朽看你面相,也是有福之人,虽今日有一大劫,但也是大机缘啊,不如——”
“不买。”我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
“诶你这人……都说了老朽不是推销的!”
大概觉得跟我这种凡人吵架有失身份,赤绳公索性直奔主题——掏出一根发光的钢丝红线,往我无名指上一缠,打了个结,动作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成了!”他红光满面,“红线一系,良缘已定!”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根亮得能当手电筒用的钢丝,死鱼眼:“钢丝当红线?”
“真是眼拙,这可是钢丝红线。”赤绳公双臂一抱,眉飞色舞,“牵上它,你和你的真命天子就是钢筋水泥都分不开的缘分!”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线,叹了一口气,自认倒霉地掏出手机:“多少钱?”
“都说了不是推销,天定良缘,免费的!”
“你这是恩将仇报。”正好我翻垃圾桶时还掏出来一把铁钳子——这背后是情杀还是啥的不便细思——我拿起剪刀,一边盘算着周舟应该快回来了吧……
“剪不得!”赤绳公急了,一张老脸红得发紫,“这钢丝线一年也牵不了几根,库存跟不上!剪一根,老朽这个月的库存报表就要红!”
“那我去五金店给你买一把。”
“……”
他沉默了。
看他衣着虽然不显,但衣料顺滑低调,还是在天龙人遍布的国际大都市生活到这个年纪,虽然不知道他干这推销钢丝的活多久了,但是估计头一回被人用五金店“羞辱”。
没噎多久,他又飞到我面前,像一个跟不上潮流的留守老人发出疑问:“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相信爱情呢?你看今晚,情人节到处都是甜甜蜜蜜的小情侣,你就不羡慕?”
“不羡慕。”我见他再次悬空,眨了眨眼。
确实是双脚下干净无物:“我相信你是月老了。老人家你可以离开了,挡着我捡垃圾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领情?!”赤绳公涨红一张脸,在空中原地跺脚。
“不领情。你知道今天我的一分钟值多少钱吗?我没找你赔都不错了。”我埋头,打开一个全新的垃圾桶肚侧的盖子,“谢谢,再见,慢走不送。”
赤绳公不服气,挥挥手:“不就是钱吗?看老朽给你送个高富帅!”
只见你翻垃圾的手上,无名指的红线在泛起盈盈红光。
“枝尹,你干嘛呢?怎么对着垃圾桶说话?”提着两瓶山泉水回来的周舟拍了拍你的背。
我顿时心里一紧,赶紧转身:“你吓我一跳!”
她嘿嘿一笑,将手里的水分给你。
你接过,环顾四周,已经不见老头的身影。
你往前一步,准备去四周看看。
正是这一步,让你免遭了一场车祸。
——一辆银色兰博基尼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车头一歪,直直撞上我背后的那一整排垃圾桶,创烂了我和周舟今晚一半的潜在性财富。
“砰——哗啦啦——”
垃圾桶飞上天,垃圾跟天女散花似的。
天空在下垃圾,你的心里也在下雨。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金丝边眼镜,高定西装,皮鞋锃亮得能照出我的脸。细看脸很嫩很年轻,却偏偏要穿得如此成熟我,像是一个纨绔美丽二代在装深沉的精英继承人。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全是我还没来得及翻的垃圾桶——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悲悯。
“真可怜。”
他说。
我:“?”
然后他从兜里抓了一把金瓜子,塞进我手心。
一时被震惊冲昏了头脑,我愣愣地没有做出反应。
似乎被对面的人解读为了其他什么,他又掏出一部最新款手机,塞进我另一只手。
“赔你精神损失。”
说完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全程不到三十秒,我连个“谢”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赤绳公不知什么时候飘到我身边,捋着胡子,笑得志得意满:“老朽就说,天赐良缘。”
我捏着金瓜子和手机,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你管这叫天赐良缘?”
“你看,这不就有个财大气粗的了嘛!”
“他撞的是垃圾桶,不是你的脑子吧?”
赤绳公被我气得“哼”了一声,飘走了。
舟舟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双手捂嘴:“枝尹啊,你运气怎么这么好!”
我翻了个白眼:“好个屁,这就是烫手山芋,指不定降头一过他这哥们就来找我算账了……不如抓紧把这地上有用的东西捡了。”
“啥降头?”
我确定了,周舟看不见赤绳公。
那一晚,我卖废品赚了不少钱,数钱数得眼睛发亮,连带着看无名指上那根钢丝都顺眼了几分。
——当然,那是当时的我。
2 手机争夺战
回酒店,我盘腿坐在床上,掏出那部手机。最新款,市价一万多。我激动地搓了搓手,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个手机只登录了个ID,没有设置密码。
然后愣住了。
手机里,sim 卡还在。
舟舟凑过来:“这手机,能卖多少?”
我盯着那张 sim 卡,脑子转得飞快:“……先别急着卖。”
一个一看就有钱的男人,塞给我一部插着自己 sim 卡的手机。
明显就是还没睡醒吧,这要是卖了,等他来要,我拿什么给!
……但是话又说回来。
我的垃圾桶们都被创烂了,里面的东西也损失了一些,还差点出车祸!那人也说了是精神损失费……
卖!必须得卖!
我在二手平台挂上链接,希望速战速决,落袋为安。
顺便研究了一晚上二手价:这台机器成色全新,没激活,挂闲鱼能出九千多,比新机便宜几千,但也稳赚不赔。我一边美滋滋地记小本本,一边睡着了。
然后就把手机里那张 sim 卡给忘了取。
第二天,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起了昨晚那个金丝边眼镜嫩男。犹豫了半秒,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青年的声音,界于清亮与低沉之间,与昨晚那张脸很符合,就是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箱里出来:“金瓜子就当喂狗,手机还我。”
好家伙,张口就骂我是狗。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憋住自己的暴脾气:“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
“手机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了,”我真是痛恨自己当时没有录音,“何况你自己说的那是我的精神损失费。”
“……你还我手机,我给你买个新的。”
“不还。”
“那是我的手机。”
“现在是我的了。你亲手塞我手里的,还有没有点契约精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都能想象出他那张脸现在有多臭。
哈哈哈哈哈,敢骂我是狗。
正这时候,窗台上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我转头,赤绳公蹲在我窗台上,捧着一根烤红薯,啃得正香。
“别理别理,”他一边啃一边说,油乎乎的手指点着手机,“这是你命里来财,天注定的。”
“你能不能别蹲我窗台,跟个偷窥狂似的。”
“老朽这是在守护你的姻缘!”
“我跟一个给了东西又要回去的抠搜男,有什么姻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你在说我吗?你这种没教养的——”
“打住。”我打断他,“你那天创翻的那几个垃圾桶,里面全是我价值连城的未来资产!你手动销毁了我多少家底?赔我一个手机,都是你赚了!”
“……未来资产?”
“对!那里面说不定有别人丢的限量版、绝版、孤品!万一哪天我捡到个传家宝,你赔得起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正想乘胜追击,手机屏幕一黑——没电了。
“……喂?”
没声了。
我翻遍宿舍的插座,悲哀地发现:我的是安卓机,他那部是苹果,我连苹果充电器都没有。
“充电器没有?”周舟叼着包子过来,“要不咱去隔壁借一个?”
“借什么借,”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让它关机去。让那神经病二号知道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周舟抓住你话里的点,问:“神经病一号是谁?”
你看向窗边,赤绳公已快速遁走,咬牙切齿:“一、个、老、头——!”
接下来半天,再也没有电话响起,我的耳根都清净了,但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某位神经病一号先生给我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全关机,气得他直接把手机摔桌上,冷着脸对助理说:“查!把这个捡垃圾的女人给我查个底朝天。”
然后被助理以“犯法”为理由无情驳回。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3 全城桃花运
中午,舟舟拉我去魔都一个以美食闻名的知名大学的食堂吃饭。我刚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打菜的阿姨手都不抖了,给我多舀了两大勺,堆得像座小山。隔壁座的大哥“嗖”地站起来给我让座。我还没坐稳,旁边一个大姐已经抢着帮我收起了餐盘,还有个姑娘跑过来,不由分说塞给我一包纸巾。
我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没人。再低头看看自己,没变身。
“舟舟,”我压低声音,“我这是穿越了吗?!”
舟舟也一脸茫然,然后双手食指戳向我的腰侧:“我也想问……你跟我摊牌,你其实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隐藏身份?”
“我要是有,我还打工?我还捡垃圾?!”
这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总觉得全食堂的人都在偷看我,还总有人恰到好处地“路过”我,帮我干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冲我露出一个迷之微笑。
人生处处是观众。
这观众还一个个跟不要钱似的。
这种待遇,持续了一整天。
我去图书馆,有人给我开门。我去买奶茶,前面的人主动让我插队。我打个喷嚏,有三个人同时递纸巾。我在路边站了超过三秒,就有人问我是不是迷路了要送我回家。
我活这么大,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万众瞩目。
我不会是楚门的妹妹沈门吧!
这不对劲。
吃完饭我回到酒店,直接把赤绳公从窗台上揪了下来。
“你给我说清楚,”我晃着他的领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赤绳公被我晃得胡子乱飞,脸上露出心虚的神色,最终还是招了:“老朽、老朽这个月的 KPI,全栓你身上了。”
“KPI?”
“姻缘司是有考核指标的!”赤绳公一脸委屈,“老朽这个月红线业绩不达标,眼看就要垫底,正好你扶了老朽一把,老朽就把这个月的业绩全押你身上了!”
“所以今天的那些人如此助人为乐,与人为善,全是你干的?”
“那是老朽赐你的桃花运buff!”赤绳公振振有词,“凡是对你好的,都会被老朽记上一笔,助力你的姻缘!”
“这叫桃花运buff?这叫楚门的世界!”我气得不行,“你让全城的人都来献殷勤,回头我不谈恋爱,你是不是还得给我扣帽子?”
“你不能不谈恋爱!”赤绳公急了,“你谈恋爱,老朽这个月才交得了差!”
我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浑身裹满了红线,一圈一圈,从头到脚,活像一只毛线团。
“你这不叫报恩,叫恩将仇报!”我扯着身上的红线,“我扶你一把,你给我全世界最没用、最可怕的东西!”
“休扯,休扯!”赤绳公护着我身上的红线,“这些可都是老朽这个月的业绩啊!”
我自己扯,扯不掉。越扯越多,红线还亮晶晶的,活像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行,”我深吸一口气,“你不给我解,是吧?”
“解不了!这都是命!”
“那你也别想好过。”我冷笑一声,“从今天起,我沈枝尹宣布:这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让你赤绳公这个月业绩直接归零。”
赤绳公脸都绿了,最终因为理亏还是说不出什么话。
于是双手一合:“行行好吧小娃娃,可怜可怜老朽吧……”
我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正僵着,我手机响了,舟舟打来的,声音急促,语速极快,带着害怕:“枝尹!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楼下停了一辆玛莎拉蒂!下来的人,是昨天那个冤大头!”
我眼皮一跳。
“他臭着脸朝里面来了!”
“快快快,你赶紧上来,正好马上四点了,我们七点的飞机,这个点去也差不多了——”我语速飞快,一边说点话缓解周舟的紧张,一边紧急收拾着之前一直和赤绳公吵嘴才收拾了一半的行李,“而且本来就是他自己给的,怪得了谁!”
*
4 钢丝连住俩人
好消息:我俩成功溜出酒店。
坏消息:在离机场仅仅一步距离时被抓了。
校门口,一辆银色兰博基尼大刺刺停在正中间,半个学校的人都来围观。
我穿过人群走过去,冤大头先生正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脸色比这二月的天还冷。
“手机。”他开口就是两个字。
“没有。”我说。
“你——”
“你看着也不像差钱的,”我上下打量他这身行头,“怎么这么抠门?一部手机而已,至于追到我学校门口来?”
他面无表情:“我看着像智障?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大方。”
好家伙,嘴比我还毒。
某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行,”我掏出那部苹果手机,“手机在这儿。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他抬手想接过,被我虚晃一枪,又放进了兜里。
“不还手机——我已经找到下家了。”
“……”他眯起眼,“你想黑了我的手机?”
“我黑你手机?”我指了指他,“你创翻我未来资产,又塞给我手机,现在又要回去,你搁这儿钓鱼执法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陆既明皱了下眉:“换个地方谈。”
“行,你挑。”
“去郊区。”
“郊区?”我瞬间警惕起来,“你该不会想杀人越货吧?”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那你挑。”
“网吧。”我说,“公共场合,有监控,安全。”
“可以。”他居然答应了,“钱我出。”
舟舟在一旁弱弱举手:“那我们还……赶不赶飞机了?”
陆既明:“飞机票我也出。”
于是,情人节后的第三天,魔都某网吧包间里,两个素不相识的成年人,隔着一张电脑桌,开始了一场关于手机的商务谈判。
“分期,”我开门见山,“一个月二百。”
“……”他看着我,“你确定你是来谈的,不是来抢的?”
硬的不行来软的,为了二手商家的职业操守,我当场跪地抱住陆既明的腿,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嘴上已经开始求饶:“您大人有大量的行行好就把这手机当个屁放了吧……”
眼见他即将动摇,我立马得寸进尺,露出邪恶的嘴脸,“二百还是太多,一百吧。”
他撕不开我的双臂,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当着我的面按得噼里啪啦:“这手机买成一万九千,抹个零算一万。一个月一百,你要还一百个月。”
“你算术真好。”
“好啊,我同意了,八年多,”他抬眼看我,平光眼镜在网吧的灯光下反着光,“你慢慢还?”
八年多。一百个月。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分期付款”这四个字这么有喜感。
“还是算了,这根本不是分期,”我后悔了,直摇头着站起来。
“晚了!”他笑得幸灾乐祸。
我们俩在包间里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一半,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一个陌生人,为了一部手机,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他明明一脸“老子不差钱”的样子,却为了手机跟我在网吧掰扯这么久……
“等等,”我打断他,“你是不是……不光是来要手机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你那天撞垃圾桶,为什么要塞我金瓜子?”我盯着他,“你当时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有点僵。
果然。
他承认了:“我那天,莫名其妙,特别想花钱。看见你蹲垃圾桶边可怜巴巴的,就……”
“就散财童子附体了?”
“……”他顿了顿,“差不多。”
我心里一紧。这事,怕是跟那根钢丝红线脱不了干系。
我没说破,我们俩不欢而散。我刚推开门出去,门口就站了一个人。
是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人,背着个破布包,手里拿着个“神机妙算”的幌子,一看见我们,眼睛就亮了:“施主留步!”
我和陆既明同时停住。
“贫道观二位——”道士捻着胡子,越看眼睛越亮,“哎呀,这哪是孽缘,这是正缘啊!”
我:“???”
陆既明:“正缘?”
“二位面相主大贵,红线深种,天生一对!”道士一甩袖子,“贫道青蚨道人,专解疑难姻缘。这位施主,你身上业障颇深,可要贫道为你除一除?”
“多少钱?”金丝边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很冷静地发问。
“一位 888888,”道士竖起一根手指,“可分期。”
我:“……”
陆既明摩拳擦掌:“你还真敢报啊。”
我赶紧拦住他生怕再出什么事情,看着摸胡子的道长,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道长,你能看见我身上的……钢丝红线吗?”
青蚨道人挑眉,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能。而且贵。”
我心里一凛。看来,这道士是真的有东西。
“两位,借一步说话,”青蚨道人把幌子一收,“包间里聊。”
于是我们又回了包间。青蚨道人关上门,神神叨叨地摆了一桌香烛,然后让我们俩面对面坐着,闭眼。
我偷看了一眼金丝边,他居然真闭眼了,还挺配合。
青蚨道人围着我们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声断喝:“开!”
下一秒,金丝边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
“你无名指上,”他声音有点抖,“有一圈……发光的钢丝。”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根亮晶晶的钢丝红线,从我无名指一直延伸到……他的无名指。
我们俩的手指,被一根看不见的钢丝,连在了一起。
金丝边的表情,像在看房价。他盯着那根钢丝,声音幽幽的:“888888……一平?”
青蚨道人:“……贫道说的是一位,不是一平。”
“我说的是这根钢丝。”金丝边抬手指了指,“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这玩意儿,”青蚨道人高深莫测,“无价。”
“那完了,”陆既明往椅背上一靠,“我这辈子就算是折在她那儿,也不会付钱的。”
“打住,”我赶紧说,“你们先别急着感慨。这钢丝是月老干的。”
“月老?”金丝边看我。
“对。就是有天我见义勇为扶起来个老头,红袍白须的,他往我手上缠的。他说自己叫赤绳公,还说这是他这个月的 KPI。”
我以为他会怀疑,结果他沉默了两秒,居然接受了:“难怪我那天散财童子附体。”
“……你信得也太快了吧?”
“最近这几天,”他揉了揉眉心,“我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像被人绑了根绳在牵着走。现在你跟我说是月老,我反而踏实了,总比中邪好。”
青蚨道人适时地咳嗽一声:“二位,贫道方才观线,这钢丝乃天作之合,极难斩断。若要强解,需得先找到源头。”
“源头——”我问。
“那位赤绳公。”青蚨道人捋着胡子,“找到他,才有解。”
我继续刚才的话,“这还用你说?”
陆既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行。那就请遍天下道士,把这钢丝,给我清了。”
5 假恋爱协议
我万万没想到,陆既明的行动力这么强。
他说请遍天下道士,就真的请。
第一天,地铁口摸骨大师。大师捏着我的手指头,闭眼掐算半天,得出一个惊天结论:“姑娘,你命里缺水。”
“……我知道,我命里还缺钱呢。”
“那贫道给你开个方子,往五行多补水——”
“方子多少钱?”
“结缘价 999。”
“999?”我扭头就走,“你不如去抢。”
第二天,直播间算命主播。主播顶着张瘦脸,对着镜头嗷嗷叫:“家人们!这位姐姐命带桃花煞,得连刷三个嘉年华才能破!”
陆既明冷静地挂了直播间。
第三天,野狐禅“茅山传人”。此人拎着一把桃木剑,在我面前舞得虎虎生风,然后大喝一声:“呔!何方妖孽!”一剑劈向我的无名指。
“咔嚓”一声,桃木剑断了。
钢丝完好无损。
“……”茅山传人看着断剑,沉默半晌,转身就跑,“贫道法力不济,施主另请高明!”
一个比一个玄,一个比一个没用。
我被陆既明拉着连跑了一星期,烦得不行。我是来上海捡垃圾的,不是来当道具的!
“陆既明,”我叉着腰,“我的时间很宝贵,要我配合你演这些,可以,除非加钱。”
“加。”他眼皮都不抬。
“……你早这么痛快,咱俩这手机的事,早解决了。”
“一码归一码。手机是手机,钢丝是钢丝。”
一星期过去,毫无效果。钢丝还是那根钢丝,我身上的红线毛线团倒是越来越茂盛。最要命的是,赤绳公彻底躲起来了——我怎么喊,他都不出来,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是不是怕被你你俩骂得头破血流?”舟舟啃着苹果问我。
“我哪敢,”我苦着脸,“我还指望他解线呢。”
第七天傍晚,陆既明说请到了压轴高人。
我本以为又是什么“九天玄女下凡”,结果到了地方一看——一个白衣芒鞋的老道士,牵着一只白鹤,腰间别着一壶酒,正坐在路边石墩上看日落,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这位是云岫真人,”陆既明介绍,“据说在三清观挂单,道行深不可测。”
云岫真人回过头,看了我们俩一眼,忽然笑了。
“老夫劝你们,”他抿了一口酒,“别折腾了。”
“道长何出此言?”陆既明皱眉。
“这钢丝,是赤绳公那老小子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云岫真人慢悠悠地说,“他喜爱世间有情至深之人,这钢丝红线,是他‘认证真爱’的心血,认了主,就会为你们保驾护航。”
“保驾护航?”我举起我毛线团似的手臂,“就这?保我当个毛线球?”
“哈哈哈,”云岫真人被我逗笑了,“小姑娘,你别急。想解线,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陆既明上前一步。
“月老怕什么?”云岫真人晃晃酒壶,“怕招牌砸了。他这钢丝线,向来是‘一牵定终身’。若是有情人,当众‘感情破裂、死生不复相见’,那他这招牌,就砸了。”
“所以他怕招牌砸,”我眼睛一亮,“就会偷偷来解线?”
“正是。”云岫真人笑眯眯的,“你们只需,先演半个月浓情蜜意的正缘情侣,再当众感情破裂。到时候,不用你们求,他自己就忍不住来解。”
我和陆既明异口同声:“什么馊主意。”
“馊不馊,管用就行。”云岫真人拎着酒葫芦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白鹤跟在他身后,留下一句,“老夫言尽于此,二位自便。”
馊主意。绝对是馊主意。
但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晚上,我和陆既明坐在网吧包间里,大眼瞪小眼。
“演情侣,”陆既明总结,“半个月?”
“嗯。”
“我认真考虑过了,”感受到事态严重,我忽然正色,决定抽身,“我原价赔你手机,咱俩别再见了。行不行?”
陆既明冷着脸看我:“不行。”
“为什么?”
“我的目标,”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已经变成清钢丝了。”
“……你这是非要跟一根钢丝杠上了。”
“我陆既明决定的事,没办成,不算完。”
我服了。
“行,演就演。不过,”我掏出我的小本本,“既然要演,就得按规矩来。咱们把话说清楚——这《假恋爱合作协议》,第一条,就得先定好。”
陆既明挑眉:“你说。”
我翻开新的一页,郑重写下:“第一条……亲密接触的收费标准。”
他:“……”
6 演着演着动心了
包间里,我们俩各坐一边,中间摆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假恋爱合作协议》。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报价:“日薪1000,牵手一次五百。拥抱一次一千。”
陆既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嗯,继续。”
“破裂戏,”我抬眼看他,“一口价,八万八。”
“这么狂?”他慢悠悠地说,“非要我去请张三?”
“什么叫狂?”我合上本,“这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们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一个专业。”
“你哪一行?”
“捡垃圾的,现在兼职业余演员。”
“……”
“你签不签?”我敲了敲桌子,“现在可是你求我。”
他居然真的拿起笔,签了。
签完,他问:“那,现在开始?”
“开始。”我站起来,“第一条演练,就从约会开始。”
“行。”
于是,第二天,我们俩出现在一家路边摊。
说是约会,其实就是陆既明把车停在路边,带我去吃一家很破但据说很好吃的苍蝇馆子。我夹了一筷子菜,他坐我对面,浑身写着“我不自在”四个大字。
“陆既明,”我说,“演情侣,你至少得有点情侣的样子吧?”
“什么样子?”
“比如说……”我指指他的胳膊,“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搂着我?”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问我:“我应该搂你?搂肩膀还是腰?要不要签补充协议?”
“……”我一口菜差点喷出来,“你这种的,会被甲方打死。”
“谁是甲方?”
“你未来女朋友。”我咬牙切齿,“要是知道我男朋友是这样谈恋爱的,我当场就得跟你解约。”
陆既明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有道理。那我先练练。”
“……练什么?”
“搂你。”
他说着就伸出手,五指张开,悬在我肩膀上方,迟迟落不下来,活像在做一台高难度的外科手术。
我:“……”
“你先别动,”他皱着眉,“我在评估……。”
“陆既明,”我忍无可忍,“你就是想蹭我一个拥抱的免费试用装,是吧?”
他“啧”了一声:“签了合同,钱不是问题。”
就在这时,路边传来“咔嚓”一声。我转头一看,舟舟举着手机,蹲在马路牙子上,笑得像个偷鸡的狐狸:“前方名场面预警,录像了!婚后给你们看!”
“舟舟!”我脸都红了,“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我这不是怕你俩打起来嘛!”舟舟乐呵呵地收起手机,“放心,我剪辑,包甜。”
正说着,菜上来了。公筷吃饭分餐食,纯天然无大肠杆菌交叉感染。
吃完饭,陆既明作为“男朋友”,理所当然地要去买单。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然后,我看见他停下来,盯着墙上的菜单,眉头越皱越紧。
“这盘回锅肉,”他问老板,“为什么比隔壁那家贵两块?”
老板:“???”
“你一个开兰博基尼的,”我走过去,“跟我抠这两块钱?”
“一码归一码,”他面无表情,“贵就是贵。”
“……”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手机屏幕亮了。我看见他眼神忽然涣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一张黑卡,往机器上一刷:“算了,刷卡。”
“???”老板都懵了,指了指旁边的wx二维码,“先生,你这单才八十六。”
“我知道,”陆既明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镇定自若地收回银行卡,“……习惯性动作。”
我看着他这一抠一散的诡异操作,终于绷不住笑了:“你这病,治好了也得定期复查。”
“什么病?”
“散财童子后遗症,合并抠门综合征。”
他瞪我一眼,但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
围观群众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我认出来了,好几个都是白天给我让座、递纸巾的“气氛组”,怎么人生处处是观众!
第三天,赤绳公居然就破天荒地主动冒出来了。他蹲在我窗台上,盯着我和陆既明的聊天记录,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戏,有戏。”
我余光瞥见,决定将计就计。
既然赤绳公爱看,那我们就演给他看。演得越真,他越得意,越得意,就越早憋不住来解线。
于是我和陆既明开启了“全城秀恩爱”模式。
商场里,我掐着他的腰,他配合地对我微笑,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还顺手给我买了杯奶茶。地铁口,他“自然而然”地搂着我的肩,我“娇羞”地低头,余光却死死盯着墙角——赤绳公果然飘在路灯上,捋着胡子,红光满面。
“我就说我这钢丝线准得很!”他得意地喊。
我和陆既明同时回头,异口同声:“闭嘴!”
赤绳公被吼得一愣,悻悻地缩回胡子后面:“……老朽、老朽不打扰你们约会了。今日天色已晚。”
说完,他“嗖”地一下飘走了。
“你看,”我得意地撞了撞陆既明的胳膊,“有戏。这老小子快憋不住了。”
“嗯,”陆既明点点头,“继续。”
演了几天,我渐渐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陆既明好像……有点太入戏了。
有天晚上,我随口说了句“那家店的关东煮真好吃”,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傍晚,他拎着一袋东西来找我,随手往桌上一放:“路过,顺便买的。”
我打开一看——关东煮。
我愣了一下,翻过袋子看标签,是那家店的名字。
那家店,在市区另一头,离这边……可远了。
“顺便?”我看着他,“你从市那头,‘顺便’到这边?”
“顺路。”他面不改色,“导航导的。”
“你家住那头,你顺什么路?”
“……”他不说话了。
我没戳穿他,把关东煮分了他一半。他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号称“从不吃街边脏小吃”的人,居然接了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飞快地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我问。
“……一般,”他说,然后顿了顿,“还行。”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劲。
有一天,我们班一个学长来找我,说是讨论论文。我跟他站在食堂门口说了十分钟话,全程正常。结果晚上,陆既明发消息问我:“那谁啊?”
“我们学长。”
“学什么?”
“学金融的。”
“金融?”他发了三个字过来,“呵。”
第二天,陆既明来找我,状似无意地提起:“你们那个学长,我查了。”
我:“???”
“本科非 985,研究生还没考上,家里开了个五金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个人实力一般,家庭实力……也就那样。”
“……你查他干什么?”
“我只是替你把关,”他面不改色,“毕竟,作为你的‘男朋友’,我有义务评估潜在威胁。”
“他算什么威胁?”我气笑了,“他就是来讨论论文的!”
“论文?”陆既明“啧”了一声,“那谁谁谁,连我都不如。”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既明,”我凑近他,“你这是在追我吗?”
他明显僵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找借口:“别忘了我们在扮演假情侣,你可不要起任何歹心。”
“……”
“谁起歹心谁小狗。”我白他一眼。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既明那个“顺便买的”关东煮,和那句“连我都不如”,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他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我盯着天花板,“不行!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户!”
“再说了,”我翻了个身,气鼓鼓地,“他那种算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冷血抠门商人,可配不上我沈绾!”
“沈绾,你要清醒!”我拍了拍自己的脸,“你是来捡垃圾回本的!不是来谈恋爱被白嫖的!”
而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另一间屋子里,陆既明也盯着天花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不会喜欢上我了吧?”他低声自语,“不行,我得冷静。我是甲方。”
“再说了,”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那种会为两块钱跟我吵半天的抠门女人,可配不上我陆既明。”
“陆既明,你可要清醒!”
而在这两扇窗户外,各自蹲着一个赤绳公。
不,是两个赤绳公——哦不对,是同一个赤绳公,用分身术,蹲在我俩的窗台上,一手一根烤红薯,啃得眯起了眼,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
“嘿嘿,”他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有戏,真有戏。”
半个月之期,刚过一半。
我们俩,都开始“不对劲”了。
7 终身合伙人成交
演戏这行,最怕的,是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
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男朋友”的存在了。
食堂里有人给我让座,我第一反应是扭头找陆既明;他坐对面,我才觉得这顿饭吃得踏实。他给我转的“男朋友式”转账,我一开始还客气两句“不用不用”,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点收款了。
这个变化,我自己都害怕。
更要命的是,陆既明的人设,也崩了。
一开始,我强烈要求吃高级饭店让他大出血,他坚决不干只买平价饭店、吃路边摊的单,美其名曰“体验民间疾苦”。甚至还跟店家斤斤计较,为两块钱的差价据理力争。
可这几天,他变了。
他主动跟我提议:“周末,带你去外滩那家餐厅。”
“哪家?”
“我从小吃到大的那家,”他说,“你不觉得苍蝇馆子太挤了吗?”
“我不觉得挤啊。”
“……我觉得。”
“行,反正不是我花钱。”我看着他,一脸诡异,“陆既明,你转性了??”
他面无表情:“我只是觉得,甲方请乙方吃顿饭,是基本礼仪。”
“不对劲啊,那你怎么不请我吃路边摊,这次这么大方?”
“……”他沉默了两秒,“路边摊太脏。”
“……你上次还吃了我的关东煮。”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你分的,”他说,“你分我的,我吃。”
我心里一颤,没敢接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床上,对着那份《假恋爱合作协议》发呆。
“还有三天,”我喃喃道,“三天后,破裂戏一演,八万八到手,钢丝一解,咱俩两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抬头,看见窗外蹲着个红影——赤绳公难得没啃红薯,安安静静地蹲在窗台上,看着我,第一次没有笑。
“你看什么?”我没好气。
“老朽在看……人心。”他难得深沉了一句。
“……你一个神仙,学什么哲学。”
赤绳公没接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飘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心虚。
我给自己打气:“沈绾,记住你的职业操守。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
话说到一半,我卡住了。
最忌讳的,到底是什么来着?
我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第一次觉得,有些账,算不清了。
破裂日,还是来了。
我们如约来到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排垃圾桶,已经换了新的,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垃圾桶旁,攥着背了半宿的分手台词,心脏砰砰直跳。
“沈绾,”舟舟在远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你行的!分手台词背熟了吗?”
“背熟了。”我深呼吸,“三、二、一……开始。”
————
我酝酿了一整宿的分手台词,在心里过了八百遍。
结果,我一个字的开头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摆出“决裂”的严肃表情,陆既明就先开口了。
“沈绾,”他说,“你今天为什么没穿那件卫衣?”
“……分手要穿得正式点。”我下意识答。
“哦,”他点点头,“那我也正式一点。”
然后,我听见他身后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几个黑衣人从两辆车上下来,搬下整整一大箱——金灿灿、白花花的,黄金和白银做的钢丝,在路灯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
“这什么?”我懵了。
陆既明上前一步,朝天上喊:“月老!出来!把这些,全圈我俩身上!”
我当场炸了:“陆既明!你有没有契约精神!说好的破裂戏呢!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对方!”
他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甲方有权宣布协议作废,我们不当甲乙方了。”
我一愣:“那当什么?”
“当合伙人,”他说,“终身制。”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我头顶“哗啦”一声——赤绳公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出来,红光满面,手里抓着一把黄金白银钢丝,已经开始往我俩身上缠了。
“老朽就说!”他笑得胡子都在抖,“老朽的钢丝,准得很!今日,便成就这段佳话!”
“谁跟你是佳话!”我回过神来,一把推开陆既明,“手机二手卖的钱,我全部给你!之前吃的饭,进我肚子里的,吐不出来了!就这样吧!”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抖:“从此江湖悠悠,咱俩永不相见!”
说完,我转身就跑。
跑得比那天躲兰博基尼还快。
身后,陆既明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沈绾,”我头也不回,“从不后悔!”
然后,我跑了。
跑得飞快。
快得连我自己都信了,我真的不想回头。
————
我进入了漫长的“冷静期”。
冷静期第一天,我把手机卖二手换来的钱,原封不动地转给陆既明,附言:“钱货两清。”
他没接。
我又转了一次,他还是没接。
我直接打电话过去,他接了,声音淡淡的:“沈绾,钱我不会收的。”
“为什么?”
“收了,不就两清了?”他说,“我不想跟你两清。”
我挂电话的速度,比接电话还快。
那笔钱躺在转账记录里,一天没动,两天没动,三天没动,早已自动退回。
我盯着它,越想越怕。
我沈绾,向来是算得清账的。一顿饭,几块钱,谁请谁,都要分得明明白白。因为我知道,一旦欠了人情,就意味着——我成了一个需要靠别人的人。
而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情。
可陆既明不收我的钱,等于生生把这个人情,塞进了我嘴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开始躲他。
他约我,我回“在忙”。他堵在我工作城市的租房门口,我从后门溜。连舟舟都被我拉来打掩护,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神,撒腿就跑。
“绾绾,”舟舟一边跑一边喘,“咱俩这样,跟做贼似的!”
“做贼也好过做负心汉!”我气喘吁吁。
“你俩到底谁负心汉啊?”舟舟翻白眼,“他都把黄金白银钢丝都搬出来了,你还跑,你才是负心汉吧?”
“我那是职业操守!”
“什么职业操守,”舟舟一把拉住我,认真地看着我,“绾绾,当局者迷。”
“……什么?”
“我说你,当局者迷。”舟舟叹了口气,“你躲他,是因为怕他吗?还是因为……你自己怕了?”
我心里一慌:“我怕什么?”
“你怕,”舟舟看着我,“你怕你自己会动心。”
“……”
“行了行了,”她拍拍我的肩,“你自己想清楚吧。反正我就一句话:别到时候,人家真走了,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这什么破比喻。
与此同时,另一边,陆既明正坐在办公室,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问他的助理纪长风:“我为什么躲我?”
纪长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掏出一本书——《人类情感图鉴》。
“老板,”他翻到某一页,念道,“根据这本书第七章第三节,女性在‘心动’后表现出回避、抗拒、欲言又止等行为,专业术语叫‘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陆既明皱眉。
“通俗点讲,”纪长风合上书,“您可以理解为——您确实在被反向追。”
“……”陆既明沉默半晌,“所以,她喜欢我?”
“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陆既明揉着眉心,站起来,走到窗边:“既然我是生意人……”
“嗯?”
“那就用生意的方式,追。”
————
陆既明的“生意式追妻”,第一步,就从我最在乎的东西下手。
那天,舟舟火急火燎地冲进我房间,举着手机:“绾绾!你看!你那些未来资产——全被买下来了!”
我凑过去一看。
我平时捡垃圾的那几个“宝地”——回收点、废品站,门口全挂上了新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沈绾专属”。
我:“???”
“还有!”舟舟又划了一下屏幕,“你实习那家公司,被‘陆氏’收购了!”
“收购?”我脑子一炸,“哪家陆氏?”
“还能哪家!就那个陆既明的陆氏!”
我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抄起手机就给陆既明打电话:“陆既明!你什么意思?买一堆不值钱的垃圾挂我的名字,你在挑衅我?”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我在追你。”
“追个蛋!”我直接吼出来,“你以为你很帅吗?有几个臭钱就收购来收购去的!”
“如果你愿意,”他顿了顿,“我甚至可以买下你。”
“免谈!”
“如果你同意,”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全部身家,都是你的。当天,我就净身出户。”
“……”
我沉默了。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全部身家。当天净身出户。这是要把自己,整个儿打包送给我。
沈绾,你可想清楚了,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做。
“成交。”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听见陆既明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好。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