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十五,发的是欠条
三月十五那天,厂里开全体会。念完文件,两百多人排队上去领。领的是一个月工资。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油印的,字是蓝的,印得糊。上面写着欠我八个月,八千四百六。底下盖了个章,章盖歪了。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我八〇年进厂,顶我爹的班,那会儿厂里三百二十个人,铸、锻、车、铣、刨、滚齿一条线,一台脱粒机除了柴油机,别的全是自己做的,八六年最旺,车间三班倒,夜里十点厂门口还有拉货的车排队,司机蹲在车头抽烟,等着第二天一早开票。
四月里厂里的设备卖了,十四台车床卖了四万二,我那台 C620,八三年厂里买来一万八,卖了三千六,拉走那天我没去看。
四月里我去了三趟劳务市场,人家问我会不会数控,我说不会,人家说我们这儿都是数控。第三趟有个外乡人要两个人去东莞,他问我多大,我说四十五,他说四十五太大了。
四月二十,我在城南粮站门口摆了个摊。
席子是塑料的,蓝白条,四角压着砖。席子上摆一把台钳,台钳夹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是从厂里扛出来的,还有一把十二寸活扳手、一把手锤、一副外卡钳,一个铁皮盒装着螺丝、垫圈、油封。
墙边立一块纸板,是我女儿写的:修脱粒机 碾米机 水泵 喷雾器。她十七,读高二,字写得比我好。
粮站站长姓贺,我给他修过两台输送机,没要钱。他说你摆这儿,别挡着过磅的车。
头十天没人来,我早上七点半到,把席子铺开,把工具摆好,坐在马扎上等着,过磅的车从我面前过,扬起来的灰落在席子上,我拿布擦一遍,擦完还是没人。
头十天我挣了二十九块。最大的一笔是修一台喷雾器的皮碗,收了三块;最小的一笔是给一个老太太的独轮车紧了四个螺丝,她要给我两毛,我没要。
我女儿陈小雨放学路过,把饭盒放在席子上。饭盒是铝的,两层,一层饭一层菜。她说学校要交三十八块五。我说交什么。她说下学期的资料费。我说我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书包带子断了。用别针别着。
第十天下午下了一阵雨,我把塑料布盖在工具上,自己蹲在墙根底下,雨淋了我一身。
第十一天,老饶推着一台脱粒机来了。
老饶叫饶德水,张家坳的,六十一,种七亩田。他把机器推到席子跟前,人往地上一蹲。不说话。
他穿一件白背心,背心上三个洞。他手里攥着一根绳,绳的一头系在机器上,他攥着没松手。
我说你先歇会儿。
他说不歇。他说他从张家坳走过来,走了两个钟头,中间歇了两回。
我说什么毛病。
他说:“抖。”
我说抖成什么样。
他说:“你开机就知道了。”
我们把它推到粮站后头那块空地上,他摇机器,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滚筒转起来,整台机器往一边跑,他两只手死死攥着机架,脚在后头蹬着地。
响得像里头有人拿锤敲。
他熄了火。他额头上有汗。汗里混着灰。
我说:“你这个滚筒的轴,是新的。”
他抬头看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旧的轴上会有一圈磨亮的地方,你那轴上一道亮印都没有,油还在。”
他说:“新的。三月在国栋农机买的,一百四。”
我说:“轴弯了。”
他站起来。他说:“不可能。我买回来就用油纸包着,搁在梁上,我都没碰过。”
我说:“你没碰过不等于它是直的。”
他说:“陈师傅,我这机器五号就要下田,我一共就七亩,误一天,稻子就掉。”
我说:“你这轴不换,你下田也是白下,你一天脱两亩,脱出来的稻子里一半是整梗。”
他不说话了。他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
我说:“我跟你回去看,我跟你的车走。”
他说:“我那是板车。”
我说板车就板车。
2 这根轴是新的
张家坳离县城七里。他拉板车。我在后头推。
出城是一道坡,坡上有石子,板车轱辘碾上去咯噔咯噔响。他弓着腰,绳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我推着车帮,推到坡顶我们俩都喘。
路上他跟我说,那根轴是三月十六买的,他那天卖了猪,身上有一百六十块,去城南的国栋农机,买了一根轴,一副轴承,两根皮带,一共一百八十六,找的十四块他揣着,一直没花。
我说谁给你装的。
他说:“马老板装的。他把我旧的抽下来,新的塞进去,敲了两锤就完事。他说旧的也没坏,让我留着。”
我说你留着没有。
他说:“留着。搁在柴房。”
到了他家,机器在院子里,罩着一块塑料布。他掀开。
他家三间土房,院子是泥地,泥地被鸡刨得坑坑洼洼,他老伴在灶屋烧水,听见响动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他说他儿子在广东,在一家鞋厂,一年回来一趟。他说他孙子六岁半。暑假要来。
我们先把皮带卸了,把滚筒那一头抬起来,底下垫两块砖。我用扳手把轴承座的四条螺栓松开,把轴承座往边上挪。轴的一头出来了,另一头还卡在皮带轮里。
皮带轮是锈死的。他拿来半碗柴油,我拿刷子蘸着往轮毂上刷,边刷边转,刷了三回,让它泡。
泡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着。他说这机器是九一年买的,买的旧的,那会儿花了六百八。他说那根旧轴跟了它六年,一天都没歇过。
泡了二十分钟,我拿锤子在轮毂上敲了三圈,边敲边转,敲到第四圈,轮松了。
轴抽出来,一米二,比大拇指粗三倍。他拿袖子把轴上那层油擦了。
轴上刷着蓝漆。漆刷得厚,刷得也急,有的地方流下来一道。凝在底下。
我把轴平放在两条板凳上,蹲下去,从这一头瞄到那一头。
瞄的时候我闭了左眼。
弯。弯在中间。往一边偏。
我站起来。我说:“弯了。”
他说:“哪儿弯了。”
我说:“你看不出来。”
他蹲下去看,看了半天。他说:“我看着是直的。”
我说:“你看着直,是因为你没有直的东西跟它比。”
他急了。他说:“那我这台机器怎么办。”
我说:“我先把它拿回去。我划给你看,划完你就知道它弯在哪儿、弯了多少。”
他说:“你怎么划。”
我说:“两个 V 型铁,一支粉笔。”
3 两个 V 型铁
V 型铁是铸铁的,一个巴掌高,上头开一个九十度的槽,槽口磨过。亮。
这两块是我九〇年自己做的,那年厂里添了一台平面磨,第一个活就做的这两块。
厂卖了以后我从废料堆里翻了三个钟头,翻出来一块完整的,另一块少了半个角。少半个角那块我拿锉刀把毛刺锉了,还能用,就是搁不平稳,我在底下垫了一片铁片。
我把两块 V 型铁摆在席子上。相隔八百。
摆完我拿水平尺看。水平尺是木框的,玻璃管里一个气泡。气泡偏了一格,我在左边那块底下垫了一张纸。
垫完气泡居中。
小雨站在旁边看。她说:“爸,你这个架子是干什么的。”
我说架轴。
她说架着干什么。
我说转。
她说转了能看出来吗。
我说你放学来看。
她说:“我明天有晚自习。”
我说那你后天来。
我进屋把我车的一根轴拿出来。这根是我给粮站做的备用轴,四十五钢,车完我量过,径向跳动 0.02。
我把轴架在两个 V 型铁上。轴的两头担在槽里。中间悬着。
老饶蹲在对面看。他不敢喘气。
我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白的。粉笔是新的,一寸半长,一头方一头尖。
我左手捏着粉笔,笔尖朝上,慢慢往轴面上凑。凑到快贴上,我停住。
我说:“你别动桌子。”
我右手两个指头捻住轴的端头。捻着它转。
轴转起来,粉笔尖蹭在轴面上。蹭出一道白。
转一圈,白道首尾接上了。
一整圈,连着的,从头到尾一样粗。
我把轴抬起来给他看。白道绕着轴一圈,像在轴上画了个环。
老饶伸手去摸,摸完手上是白的。他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越擦越花。
我说:“这是直的。”
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你记住这个样子。”
我把这根拿下来,把老饶那根架上。
架上我先看了一眼蓝漆。漆是刷上去的,我用锉刀在两头轴颈的地方各锉了几下,把漆锉掉,露出铁。锉完我拿布擦干净。
我说:“漆厚薄不匀,架上去会晃。”
我左手捏粉笔,笔尖朝上,慢慢往轴面凑。凑到离轴一韭菜叶。我停住。
我说:“你看好。”
我捻着轴转。
4 白道只有指甲盖那么长
转了一圈。
轴面上的白道。只有一小段。
一小段,比指甲盖长一点。在轴的中间。别的地儿,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我又转了一圈。这一圈还是那一小段,还是那个地方。
老饶不说话了。
他把轴拿起来,举到眼前。转着看。他把手指头按在那道白上,按完指头白了。
他说:“那别的地儿怎么没有。”
我说:“因为粉笔够不着。”
他说:“够不着?”
我说:“轴弯了,弯在中间。它一转,弯的那半边就画圆,画出来的圆比别处大。大的地方,转到上头,就顶到粉笔了;转到下头,就离粉笔远了。远的地方,粉笔够不着。”
他把轴又拿起来,看那两块铁。
他说:“你这两块是哪儿来的。”
我说九〇年厂里添了一台平面磨,第一个活就做的这两块。我在刨床上刨了两块方钢,刨出槽,再上平面磨,磨到两块一样高。磨完我拿红丹对研,研了三回,槽口的直线度我记在卡片上,是 0.01。
他说卡片呢。
我说那张卡片是硬的,边上打了一个孔,穿着绳,跟铁一起锁在工具柜里。柜子在厂里。厂卖了以后柜子抬走那天还锁着,抬的人说钥匙找不着,拿撬棍撬开的,撬开以后里头的东西倒了一地,我捡回了我的游标卡尺,卡片没捡着。
他又问铁从哪儿来的。
我说从废料堆翻的。剩下的东西堆在后院,堆成一座山。我去翻的时候,看门的老陶坐在门口。他说你翻什么。我说翻我自己的东西。他说都卖了。我说卖的是设备,废料没人要。
我戴了一副帆布手套,翻了三个钟头,翻出来一块完整的,另一块少了半个角。那一堆里还有我八九年磨的一块角度板,我一并捡了,板上锈了一层,锈没进到工作面。
他还是不懂。
我把粉笔往轴面再凑近一丝,凑到几乎贴着。
我又转一圈。
这一圈,白道长了三倍,可是中间断了一截。
我说:“你看,断的那一截是那半边,它最弯,最弯的地方转过来的时候顶得最狠,粉笔被顶断了;它转到下头去,就离得最远,一点也划不上。”
他说:“那我这根还能不能用。”
我说能用。我说弯了不是废了,弯了能校。
他说怎么校。
我说拿压力机顶,顶过去,再顶回来,顶三回,顶到手摸着顺了为止。我说校过的轴还是有印,转起来还有点摆,摆得小,能用,脱粒机上够使。
他说你这儿有压力机没有。
我说没有。我说压力机在厂里,厂卖了以后抬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听说抬到了地区。
他想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这根就先搁着。
我说搁着。我说你先拿旧的使,使到秋后。
他把轴接过去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放到板凳上。
他说一百四。
我说一百四。
他没说话。
他把轴抱在怀里。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先不急,我们先把你这台机器凑合上。”
我把他那根旧轴从柴房里翻出来。旧轴上有一圈磨亮的地方,亮得发黄,是轴承压出来的。我拿砂布把亮的地方打了一遍。装上。
装完我摇车。柴油机响起来,滚筒转起来,机器还抖,可是抖得匀了,不往一边跑了。
老饶站在旁边,两只手扶着机架。他哭了。他六十的人,站在那儿哭,汗和泪一起往下淌,他拿袖子抹,抹完袖子上一道黑。
他说:“我五号就能下田了。”
我说:“你五号下田,你二十号之前还得来一趟。”
他说:“来干什么。”
我说:“来拿你的新轴。”
他没听懂。
出门的时候他老伴追出来,塞给我两个煮鸡蛋。我不要,她追了半条路,追到村口那棵樟树下才停下。
临走他塞给我二十块。我不要。他说你今天在我家干了一天。我说我今天没干活,我就是看了看。他说看了就得给。他把钱往我口袋里塞。塞了三回。
第三回我收了十块,另外十块我出来的时候塞在他灶屋的米缸盖上,压着缸盖边。
我骑车子回城,那根弯轴捆在车后座上,一路咯咯响。进了城我把轴放在席子底下,蓝漆朝上。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下又起来,起来把席子掀开,把轴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看。看着看着我又拿手捋了一遍,从这一头捋到那一头。捋不出什么,弯是肉眼看不出来的弯,我瞄了二十二年才瞄得出来。
这是八一年我师父教的。我师父姓周,教了我三年,他瞄轴瞄了一辈子。他说一只眼看得见弯,两只眼看得见亮。
八九年他死在厂里的澡堂,脑溢血,倒在更衣室门口。人还是热的。
小雨在隔壁翻了个身。她说:“爸,你还不睡。”
我说就睡。
她说:“你白天在人家家里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面条。
她没再问。其实我在老饶家没吃,他老伴要下,我说不饿。
5 他又送三根过来
老饶第二天就去找马国栋了。
我也去了。我没进门,我站在马路对面,靠着一棵法国梧桐,树上钉着一个蓝底白字的门牌。
我看见老饶抱着那根轴进去,抱得像抱一个人。我看见他跟马国栋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弯着腰。我看见马国栋摆手。摆了两下。
后来老饶出来,轴还在他怀里。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轴搁在门槛边上,又抱起来。
他回来是下午。脸是灰的。
他说:“马老板不认。”
我说他不认什么。
他说:“他说我那根轴不是他那儿买的。”
我说你有票没有。
他说:“没有。他没给票,就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钱数,我拿来引火了。”
我说纸上写没写是轴。
他说:“没写。就写一百八十六。”
我说:“那他说得也没错。”
老饶急了。他说:“陈师傅,你也没招了?”
我说:“有招。他卖出去的不止你一根。”
那几天我骑着车子,一个村一个村地问,我问谁家今年换了脱粒机的轴,问谁家机器抖,骑车一天能跑四个村,早上出门,车后架上绑着一壶水,水壶是军绿色的,厂里发的,八五年发的用到现在,壶身上的漆掉了大半。
草鞋岭的老万家,我到的时候他在田里拔草,他听见我问轴,把锄头一扔,从牛栏后头把那根抽出来,递给我,他说这根搁了半年,搁在牛栏后头,牛没碰过。
上庄的老许家,我到的时候他媳妇在家,她说男人去镇上买轴承了。她说三个月坏了两副,一副四十五,两副九十。她说完进屋拿出一个纸盒,纸盒里两副轴承,一副架子裂了,一副滚珠上压出了坑。
坳背的老邱家,我到的时候他在修水泵。他说他家那个抖得连皮带都掉,一个月掉了六回,第六回皮带甩出来,把他家狗的耳朵削掉一块。
三家我都蹲下看了。三根都是蓝漆,三根都弯在中间。
一周我找了七户。七户都是三月以后在国栋农机买的,都是一百四一根,都是刷的蓝漆。
第七户是城南边上种菜的,姓姚,他没买轴,他买了一副轴承。他家菜地上架着竹弓,弓上盖着薄膜,薄膜底下热气腾腾的。
他说他那根轴是旧的。用了八年。
我蹲下去看他那根旧轴,看了半天。我说你这根是直的。
他说那为什么响。
我说你那个轴承是他卖的。我把轴承拆下来,拿手转了转,转的时候有沙沙的声。我说这里头进了沙。
有五户的旧轴还留着。我要了三根,剩下的两家说扔了,我让他们去找。
这三根我拿回来,摆在席子底下,跟老饶那根排一排。
马国栋是第五天来的。
那天上午十点,他骑一辆摩托,停在席子跟前,摩托是黑的,本田的,他在县城骑了三年,我认得那个声音,他还是那件皮夹克,他后头跟着门市部的小伙计,叫小吴,二十岁,抱着个纸盒。
马国栋把纸盒接过来,往我席子上一墩。
他说:“老陈,听说你在收我的轴。”
我说我修机器。收的是废铁。
他蹲下去。把盒子打开。盒子里三根轴,崭新的,也刷着蓝漆。
他说:“这三根你拿去。你划。划不出来,你以后别在这条街上摆。”
围过来七八个人。有粮站扛包的,有过路的,有在粮站门口卖冰棍的。
我把三根轴一根一根架上 V 型铁。
第一根,转一圈。白道一整圈。
第二根,转一圈。白道一整圈。
第三根,转一圈,白道也是一整圈。
马国栋站着,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围的人散了。卖冰棍的说:“人家的是直的。”
卖冰棍的姓刘,六十,推一辆自行车,后架上绑一个泡沫箱,箱子上盖着棉被。他一天在粮站门口卖四十根,一根卖一毛五。赚五分。
我说:“他挑过的。”
卖冰棍的说:“挑过又怎么样。人家卖的是新的。”
我说:“新的也有弯的。”
马国栋说:“老陈,你还要说什么。”
我说:“这三根是直的。”
他说:“那你就是没事找事。”
我说:“他卖的是那根。”
我从席子底下抽出老饶那根。架上。
我捏着粉笔凑上去,捻着转。
白道只有指甲盖那么长。
围的人又围回来了。刚才走的那几个也回来了。
马国栋脸沉下来了。
他说:“那根不是我卖的。”
我说:“是不是你卖的,你自己心里知道。”
他说:“你从哪儿捡一根弯的,你说是我的,我就成你的了?”
我说:“这根也是蓝漆。”
他说:“蓝漆满大街都是。”
我说:“那三根是你自己挑的。”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随手从柜台里拿,拿不出三根都是整圈的。你挑过。”
6 那五百块是谁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摊上,席子上有一卷钱。
钱用橡皮筋扎着,五十的一张,十块的四十五张。五百。
钱压在台钳边上,上头没有别的东西。
我没动它。
我在旁边蹲了一上午,修了一台喷雾器,换了个皮碗,人家给我三块。我收了三块,那一卷五百我碰都没碰。
我一直等到中午。过磅的车来了一趟又一趟,卖冰棍的走了又回来,粮站门口那只黄狗趴在我席子上睡了一觉。醒了又走了。
中午没人来拿。
我把钱卷起来,塞进裤兜,骑车去了城南工商所。
城南工商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白牌,牌子底下贴着两张通告。周所长在里屋,桌上摆着一摞表格,边上是一个算盘,算盘珠子缺了两颗。
我说周所长。
他说:“城南摆摊的老陈。”
我说是我。
我把钱放在他桌上。
我说:“我在摊子上捡的。”
他看着我。他说:“捡的?”
我说:“我摊子上捡的。我昨儿收摊的时候没有,今儿开摊就有了。”
他说:“多少。”
我说五百。
他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写完他把本子推给我看。他写的是:五月十二,陈立本交来现金五百元,自称拾得。
他说:“你签个字。”
我签了。
他说:“老陈,你那摊,证办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你这么摆着不是个事。我给你登记,你去县里办一个。工本费二十。”
我说我过两天去。
出工商所我往回走。走到十字路口,卖冰棍的骑车从我旁边过,他喊了一句:老陈,你摊子让人搬了。
我跑到粮站门口,我的摊子没了。
席子还在,卷着。靠墙立着。台钳没了,木板没了,扳手没了,铁皮盒没了。V 型铁也没了。
墙根站着工商所的老李。
他说:“老陈,暂扣。你三天之内来所里,办了证,东西还你。”
我说东西能不能先给我,我有个活没交。
他说:“你先把证办了。”
我蹲在墙根抽了一根烟。抽完我想起四月里那三趟劳务市场。
劳务市场在汽车站后头,一块空地,早上六点就挤满了人,蹲着的、站着的,脚边放一块纸板,纸板上写着会干什么。我也拿了一块纸板,写着车工二十二年。
第一趟没人问。第二趟有个老板问我会不会开车床,我说会,他问我会不会数控,我说不会,他说我们这儿都是数控。第三趟来了个外乡人,要两个人去东莞,包吃住一个月六百,他问我多大,我说四十五,他说四十五太大了。
我蹲在墙根抽完烟,站起来把席子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半路我想起那两根铁管还砸在地上,我又回去拔,拔不动,我拿石头砸了半天才拔出来,两根管子上都是泥。太阳晒着塑料席子,席子上那块被台钳压出来的印子还在。
我女儿放学过来。她背着书包,书包带子还是别针别着。她站在墙根看我蹲着抽烟。站了一会儿。
她说:“爸,要不就算了。”
我说算什么。
她说:“咱家欠人家钱。我明年考大学。”
我说:“你考你的。”
她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五百块是你的了就好了。”
我说:“那五百块不是我的。”
7 我把摊子摆到他门口
五月十八逢集。
我借了老贺一辆架子车,把席子、木板、台钳、两块 V 型铁、一盒粉笔,还有那四根轴,全拉到城南街上。
国栋农机在街中段,两间门面,卷帘门拉着一半。门口一块空地,平时停车。
我把席子铺在空地上,靠着马路牙子。没挡他的门。
我先把两根铁管在席子两头各砸一根,砸进去半尺,砸完把木板架上去,台钳夹上。摆完我把两块 V 型铁摆上去,相隔八百,垫纸,看气泡。
气泡居中了。
盒子里那支白粉笔我用得只剩半截。我又拿了一支新的,掰成两半,一半留着。
那天逢集,街上从东头到西头摆满了摊,卖菜的、卖鸡的、卖布的、卖老鼠药的,卖老鼠药的摊上摆着一排死老鼠,摊主拿一个喇叭喊,喇叭是电池带的,喊一句歇一句。
九点,人上来了。
我先把我那根备用的轴架上,转一圈,白道一整圈。
有人问:“这是干啥的。”
我说:“划着玩。”
有人问:“那道白是啥。”
我说:“是这根轴直。”
我又架上第二根。这根是草鞋岭老万家的。
转一圈。
白道只有一小段,短得几乎看不见。
我把轴举起来,让人看。看的人伸手去摸那一小段白。
第三根,上庄老许家的。
白道断成两截。
第四根,坳背老邱家的。
白道一小段,还在轴脖子上,不是中间。
我说:“这根弯在头上。他装的时候就知道,他拿锤子敲进去了。”
十点钟,赶集的人围了三圈。外圈的看不见,站着的人就蹲下,蹲着的就趴在地上看。
有人喊:“马老板,出来看看你家卖的轴。”
十点半,马国栋叫了两个人来。两个人二十来岁,穿一样的夹克,走到席子边上,其中一个抬起脚要踢我的木板。
卖冰棍的喊了一句:“打人了。”
周围的人一下子围上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那两个人看了一眼,脚收回去了,站在边上没走。
马国栋出来了。他站在卷帘门底下,两只手还是插在兜里。
他说:“老陈,你这是干啥。”
我说:“划着玩。”
他说:“你划我的轴干什么。”
我说:“这不是你的轴。这是他们的轴。”
老饶挤在最前头。他抱着他那根,跪在席子边上,膝盖上全是灰。他把轴举起来给人看,举得胳膊发抖。
老万、老许、老邱都来了,草鞋岭的老万还带了他兄弟,坳背的老邱抱着一根,那根他家扔到河沟里,他下河捞了半天捞上来的,捞上来一身泥。
老邱说:“马老板,我这两根都是你卖的。三月份,你说你亲自给我装的。”
马国栋说:“我给你装过又怎么样。你自己搁坏的。”
我说:“这根弯在中间,那根也弯在中间。七根都弯在中间。”
马国栋说:“七根?”
小吴从门里挤出来。他二十岁,脸涨得通红。
他说:“马老板,你让我把弯的放后头,直的摆前边。你说农民看不出来。”
马国栋骂了一句。
人堆里有人笑了。
老贺站在人堆外头,他今天不当班,穿一件汗衫。他说:“老陈,你这个摊子摆得还挺像回事。”
我说你那车子我明天还。
他说不急。
马国栋转过身,从柜台里随手抽了一根轴,走出来,墩在我席子上。
他说:“这是我的。你划。”
我架上,捏粉笔,凑上去,捻着转。
白道只有指甲盖那么长。
他站着没动。
他又抽了一根。这一根他自己抱过来,抱到席子上,手有点抖。
转一圈,白道一整圈。
他说:“这根是直的。”
我说:“这根是直的。”
他说:“那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说:“我没什么说的。你自己抽的这根是直的,你卖出去的七根是弯的。”
8 这半截粉笔你拿着
办这个证我跑了三趟,第一趟没带照片,人家说要一寸的,我说我有厂里的工作证,人家说工作证不行,第二趟我去了南街照相馆,八块钱四张,照相的让我把领子翻好,我翻了三回他都说不行,第四回他说行了。
五月二十,工商所给我办了执照。
纸是硬壳的,上头贴着我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我穿的是厂里的工作服,领子洗白了。经营项目那一栏写着:农机具修理。
周所长把暂扣的东西还我。台钳、木板、扳手、铁皮盒、两块 V 型铁。他一样一样从柜子里搬出来,搬完他在单子上勾了一遍,让我签字。
他说:“二十块工本费。”
我说我交。
他说:“那五百块还你。”
我说那五百块不是我的。
他说:“那五百块,有人来认领,我们给人家。三月之内没人来,按无主财物处理。你记住这个。”
我说我记住了。
出来我走到十字路口那家银行,银行门口两个石狮子,狮子头上被人摸得发亮,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上衣口袋里那张欠条掏出来看,八千四百六,我数了一遍,还是八千四百六,看完我又折好塞回去。
小雨明年考大学。她想考师范,师范学费少,这话她没跟我说,是她班主任跟我说的。
马国栋的账是月底结的。
那几天国栋农机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里头黑着。有人看见他往车上搬东西,搬了两趟,第二趟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八户,八根轴,一根一百四,一共一千一百二。还有四户在轴承上花的钱,一副四十五,四户一百八。加起来一千三。
他退钱那天我没去。老饶去的,八户凑在国栋农机门口,一家一家的拿,拿完在一张纸上按手印。
老饶回来跟我说,马国栋那天没说话,钱是会计数的,他坐在里屋。
六月里,国栋农机那两间门面转让了,改成卖化肥的。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写着尿素、碳铵、磷肥。
小吴来找过我两回。第一回他在我摊子边站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站到中午走了。第二回他拎着一网兜东西,网兜里是两个西瓜。
他说:“陈师傅,我不干了。”
我说那你干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会卖东西。”
我说:“你认得弯轴了没有。”
他说:“认得了。”
我说:“那你跟我干。”
他后来就跟我干了。他手笨,可是他会数数,他会记,我把每天的活记在一个本子上,字是他记的。
七月里稻子下来,粮站门口摆了一排等修的脱粒机。从头数到尾,十一台。早的有五点就推来的,人在机器旁边铺一张席子睡着,等我开门。
小吴拿粉笔在每台机器上写了个号,写到十一,写完他把手电筒拧亮,照着数字念了一遍。
我从早上六点干到天黑,天黑了还有三台没动。他给我打手电,手电是两节的,光发黄。
老饶的孙子那年来他爷爷家过暑假,六岁半。他天天蹲在我席子边上,看我划轴。
有一回他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粉笔。
他说给我一个。
我把那半截掰了一半给他。
他说:“你那半截怎么那么短。”
我说:“划得多就短了。”
他说:“我也要划。”
我说:“划轴要用白的。黄的看不清。”
他拿着那半截粉笔,蹲在马路牙子上,在地上划。他划了一道,划得歪歪扭扭,两头翘起来。
他抬头看我。
我说:“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