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公司上市那天,我的门禁卡失效了。
前台当着来往宾客的面查完名单,抬头看我:“周先生是吗?系统显示您已经被辞退了,门禁卡也被注销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刷我的吧。”
妻子的初恋慢条斯理地抬手,轻而易举地便刷开了我刷不开的员工通道。
我给妻子打去电话质问。
她却极不耐烦道:“今天是公司大好日子,你别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跟我闹行不行?”
“回头我给你重新补办一张新的门禁卡不就得了?”
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留在了茶几上,净身出户连夜离开。
她以为我只是在欲擒故纵,断定我离了她根本活不下去。
直到她好不容易打听到我的下落,拿着重新补办好的门禁卡找到我。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求复合。
我身后的女徒弟便探出头脆生生问:“师傅,这位阿姨是今天来应聘洗碗工的吗?”
1
“周先生,请您让一让,后面全是来参加庆功宴的贵宾,您挡着道了。”
前台小妹把那张失效的门禁卡扔回台面上,塑料卡片滑过来,掉在我的脚边。
我正准备弯腰去捡。
而就在这时,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踩在了卡片边缘。
“周哥,这么巧,又来给知微送饭吗?”
程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前还晃着一张印着“特聘品牌顾问”的烫金工牌。
我用力把门禁卡从他鞋底抽出来,沉声:“让开。”
程叙笑了一声,伸手在感应区一贴。
“滴”的一声,闸机应声打开。
“你看,进这道门其实很简单,只要是对许总有用的人就行。”
程叙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围几个刚入职的年轻员工捂着嘴偷笑。
“这就是以前在后厨做饭的那个老周吧?听说上个月就被优化了。”
“穿得跟个送外卖的似的,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往总部大楼跑。”
“幸亏程顾问心善放他进来,不然早就被保安赶出去了吧!”
充满恶意的议论声不停地涌进我的耳朵。
但我没有理会,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许知微的电话。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隐约传来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男男女女的哄笑声。
“喂?周谨言,你有什么事快说,我正忙着跟投行的人谈工作呢!”
我捏紧了手机,哑声问:“我的门禁卡被注销了,人事系统显示我被辞退了,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许知微压低声音的训斥:“就这点破事你也要专门打个电话?今天公司上市,大厅里全是媒体和投资人,你别为了一张卡闹得大家都难看!”
“人事系统升级清理闲杂人员,误删了而已,回头我让人事给你重新补办一张不就行了?”
“闲杂人员?”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忍不住质问道:“知微,八年前公司连租金都交不起的时候,是谁关了面馆来照顾你们公司上上下下十几号人的?现在你公司上市了,你说我是闲杂人员?”
“你现在跟我提八年前干什么?周谨言,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挂了!”
“嘟嘟嘟!”
我紧紧握着手机,沉默地听着听筒里那刺耳的的忙音,胸口憋闷的不行。
而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程叙靠在闸机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意味深长道:“周哥,知微现在是身价过亿的上市公司女总裁,你总拎着个保温桶在里面晃悠,确实有损她的形象。”
“汤给我吧,我替你送上去,顶楼的庆功宴,没穿正装不让进呢。”
他伸手就要接我的保温桶。
我直接避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大厅角落的垃圾桶旁,拧开盖子,把滚烫的鸽子汤全倒了进去。
肉香混着药材味散开,引得前台频频侧目。
“麻烦转告许总,汤倒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我拎着空桶走出旋转门,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热气也吹散了。
我和许知微结婚八年。
当年她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外债,我二话不说盘掉了家里传下来的面馆,替她还清了高利贷,又跟着她住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那时候她没钱请阿姨,也没钱给员工发福利。
我就每天天不亮去菜市场买菜,一个人在临时搭的厨房里做十几号人的午饭和晚饭。
她第一次融资失败那天,喝得烂醉,吐了我一身,死死抱着我的脖子哭。
“老公,他们都撤资了,全都走了,只有你还在,就算全世界都走了也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后来,她的公司熬过了寒冬,搬进了市中心的写字楼,规模越来越大。
而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的,甚至开始嫌弃起了我身上洗不掉的油烟味,再后面,甚至要求和我分房睡。
带我出去应酬时,她向别人介绍我的称呼,从“我老公”,变成了“我家里人”,到最后只剩下一句敷衍的“老周”。
我一直替她找借口,觉得她在外打拼需要体面。
直到今天连公司大门都进不去,直到听见新员工连她结过婚都不知道。
我才终于知道,原来在她眼中我大概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笑话吧……
2
回到家,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熟练地起锅烧油,做了一盘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这是过去八年里,每次她加班或者我们吵架后,我用来哄她的保留菜式。
我把菜端上桌,拍照发给了她,没有配任何文字。
紧接着,我摘下围裙扔进垃圾桶,洗干净手,打开政务小程序,填好了离婚登记预约申请。
钟表滴答走过十二点,糖醋里脊早就凝上了一层白腻的油脂。
我盯着冷透的盘子,胃里一阵阵泛酸,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八年来,我无数次的迁就和等待,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敷衍与嫌弃。
我端起盘子,没有半点犹豫,把那盘冷透的菜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凌晨两点,我正在打包自己的衣物,玄关处传来了密码锁开启的声音。
许知微把包包随手扔在沙发上,一边揉着太阳穴往餐厅走,一边习惯性地发号施令。
“老周,把饭热一下吧,再给我煮碗醒酒汤,胃难受死了。”
而就在这时,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箱子,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你把行李箱拿出来是想干什么?!又在闹什么脾气?我忙了一天了没空和你吵架!”
“赶紧给我热热饭,你知不知道我都快累死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语气平静地说:“倒了”
“倒了?周谨言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胃痛得要死,大半夜在外面拼死拼活应酬,你连口热饭都不留,成天在家闲着还给我摆脸色,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拍着桌子站起来,胃部的痉挛让她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汗。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换作以前,我早就心疼地端着温水和药片冲过去了。
现在我只是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胃药在左边第二个格子,温水在饮水机,你自己弄吧。”
许知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阿叙”两个字。
她立刻换上一副柔和的语气接起电话:“喂,阿叙,我到家了……”
“没事,胃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明天跟王总的饭局你不要忘了,嗯对到时候咱俩一起去,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她拉开抽屉翻找,把里面的杂物翻得乱七八糟也没找到药盒,烦躁地把整个抽屉拽出来摔在地上。
“你把药藏哪去了?周谨言,你故意折腾我是吧!连盒药都找不到,你在家待着还能干什么!”
“抽屉就在你眼前,是你自己从来不闻不问。”
我看着她,冷冷开口,“许知微,我们离婚吧。”
许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眼神里全是嘲讽。
“大半夜你发什么神经?离了我,你还能干什么,少拿离婚吓唬我!”
我走过去,从她脚边捡起那个贴着便签纸的药盒,那时我怕她忘记,还在上面用红笔特意标着“胃痛每次两粒,饭前半小时”。
她皱着眉一把夺过药盒,干咽了两粒下去,连水都没喝,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门禁卡的事我已经跟人事打过招呼了,今天太忙没空理你。”
“今晚我回公司公寓住,你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别再摆出一副怨妇脸给人看了,晦气!”
大门被重重摔上。
我蹲下身,把她扔到地上的药盒拾起来,再把抽屉重新装回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属于我的东西彻底整理好了。
下午两点,我接到了师兄从苏州打来的电话。
“谨言,我这边的苏式面馆下个月就正式开业了,后厨还缺个镇得住场子的掌勺合伙人,你真想好了要过来?弟妹那边能同意吗?”
我看着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的许知微笑得灿烂,而现在的她连多看我一眼都嫌烦。
“想好了,不用管她,给我留个位置,下周我就过去。”
下午四点,苏城突降暴雨,气温骤降。
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本地财经新闻推送,配图是许知微和程叙并肩走进一家高档会所的照片,标题写着:新晋上市女总裁携神秘男伴密会投资大佬。
我想起她凌晨时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句“胃老毛病了”,鬼使神差地拿起被她落在家里的胃药。
冒着大雨,我浑身湿透地赶到包厢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推杯换盏的笑声。
“许总,这位程先生一表人才,跟您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端着酒杯打趣。
我停住脚步,手捏着那盒药,想听听许知微怎么回答。
“王总说笑了,阿叙是我特意从国外请回来的品牌顾问,也是我多年的知己,目前我们还是以事业为重。”
许知微的声音带着娇嗔,但完全没有否认暧昧的传言。
“哎,那我怎么听说,今天中午大堂里有个男的拎着保温桶找你,说是你家里人呢?”另一个女客户好奇地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许知微轻笑了一声:“您说老周啊?那是我请来照顾我饮食起居的生活助理,跟了我很多年了,平时就在家里做做饭打扫一下卫生。”
“生活助理?”女客户噗嗤一笑,“哪有生活助理管得跟老公似的,听说还在前台闹脾气呢。”
“嗨,人到中年嘛,又没什么文化,在家里待久了,难免容易没有边界感,总把自己当男主人。”
许知微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轻蔑和无奈。
“我也看在他早年出过力的份上,一直养着他,每个月给口饭吃罢了。”
我站在门缝外,包厢里暖气很足,我却冷得手指发抖。
程叙坐在她身边,偏过头,正好与门外的我对上了视线。
他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故意拔高了音量:“知微,门口好像有人找你,是不是你那个没有边界感的生活助理又追过来了?”
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浑身滴水的我。
许知微看到我手里的药盒,脸色骤变,却稳稳地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更没有改口。
“老周,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不是说了今天有重要应酬,让你在家把地扫干净就行了吗?”
她演得天衣无缝,彻底坐实了我“佣人”的身份。
周围的客户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哄笑。
我没有说话,走进去,把那盒胃药放在转盘上,用尽全力转了一下。
玻璃转盘飞快旋转,药盒停在许知微面前,撞翻了她手边的红酒杯。
猩红的酒液泼洒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的真丝衬衫。
“许总,您的胃药送到了,我这个没有边界感的助理,今天就跟您正式辞职。”
“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半点干系。”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似乎传来许知微气急败坏的“你疯了吧!”和程叙慌忙替她擦拭衣服的动静。
但我再也没有回头。
3
我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把湿衣服全扔进了垃圾桶。
刚擦干头发,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知微发来的微信转账,金额是五万块。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点开,里面传来她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
“今天在包厢里都是大客户,我那么说只是为了应酬场面好看,你一个大男人别那么小心眼,计较一句玩笑话。”
“这五万块你拿着去买两身像样的衣服,别整天穿得寒酸,丢我的脸。”
我看着那个橙色的转账框,直接点了退回。
然后我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八年前你融资失败那天晚上,抱着我说全世界都走了也没关系,现在这句话里,是不是也包括我?】
可消息发出去后,却如同石沉大海一样。
过了几个小时后,许知微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把手包砸向我,包上的金属扣擦过我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周谨言,你今天在包厢里发什么疯!王总差点因为你的无礼取消下个季度的合作!”
“还有,你给我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开始翻八年前的旧账道德绑架我是吧?你除了提当年那点破恩情,你还会干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额角,指尖沾了一点红。
“我没有翻旧账,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我平静道,“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烂透了。”
“你骂谁烂?”
许知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不就是跟客户说你是生活助理吗?难道我说错了吗?”
“这几年公司的业务你懂哪一样?财务报表你看得懂吗?公司你能帮上什么忙?你除了在厨房里围着锅台转,你跟个保姆有什么区别!”
“阿叙帮我拿下了三个千万级的品牌公关案,他站在我身边能给我带来商业价值,你呢?你站在我身边只会让人笑话我许知微找了个吃软饭的厨子!”
“说完了吗?”我问她。
“没说完!周谨言,我觉得我们现在根本无法沟通,你心理太扭曲了,充满了自卑和嫉妒!”
许知微冷着脸抱起双臂,“我们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吧,这几天我住公司公寓,你也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这阵子到底都做错了些什么!”
“不用冷静了。”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推到她面前。
“我已经预约了离婚,财产我一分不要,这栋别墅归你,公司的股份我也放弃,我只要净身出户。”
“另外,我已经答应了苏州那边的合伙邀请,下周就走。”
许知微根本没低头看那份协议。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显然是在回复程叙的消息。
她只听见了我说的最后半句。
“去苏州散散心也好,省得你在家闲出病来胡思乱想。”她头也不抬地敷衍道,“不过你记着,下周六是公司的周年庆,你必须赶回来参加,到时候别又给我迟到。”
我看着她专注回消息的样子,把离婚协议书端端正正地压在了茶几中央的果盘下。
“许知微,我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以及我要跟你离婚,没有在开玩笑。”
“行了行了,天天把离婚挂在嘴边,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好么!”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就往楼上走,“我上去收拾两件换洗衣服就走,你自己在家好好冷静冷静!”
没过多久,她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皮箱下楼,看都没看我一眼,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开。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进储物间,拿出一沓便利贴和一支黑笔。
我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只是像做最后一次工作交接一样,把家里所有的琐事一一整理出来。
药箱的第一层,我贴上便签:【换季过敏药,一天一次,不可与感冒药同服。】
客厅的记账本第一页,我写下:【物业费已交至年底,水电燃气自动扣款卡号在抽屉,管道维修找张师傅,电话138xxxx。】
整整三个小时,我把这栋别墅里所有关于她的生活习惯、健康隐患、人情往来,全部写得明明白白,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以前她每次出差,我都会发微信问她:“老婆,哪天回来?我提前给你煲汤。”
这一次,我拍了一张茶几上压着离婚协议和钥匙的照片发给她,附带了一句话:
【我的东西已经全部清空了,钥匙和离婚协议书在茶几上,记得签字。】
发送成功。
五分钟后,许知微回了两个字:【随你。】
在她眼里,这不过是我又一次欲擒故纵的把戏。
毕竟过去八年,只要她稍微给个台阶,我就会立刻摇着尾巴凑上去。
她算准了我离不开她。
4
接下来的五天,许知微真的没有回过一次家,也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只是我的朋友圈里,每天都能刷到公司高管转发的动态。
第一天,是许知微和程叙一起出席慈善晚宴,程叙替她提着裙摆。
第三天,是公司团建,大家起哄让许总和程顾问喝交杯酒,许知微虽然摆手拒绝,脸上却满是笑意。
第五天,是程叙发的动态,配图是一碗熬得糊底的白粥,文字是:【某人非说胃不舒服,本少爷第一次下厨,成果还不错(微笑)】
下面一排高管点赞,许知微还评论:【辛苦了(爱心)】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屏幕,把打包好的七八个大纸箱搬到门口,叫了同城货运直接发往苏州。
周日晚上,也就是我离开的前一天夜里。
原本应该在公司公寓住着的许知微,突然推门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天鹅绒蛋糕盒,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得地没有板着脸。
看到空荡荡的客厅和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
“还没睡呢?正好,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黑森林蛋糕,特意从庆功宴上留出来的。”
她脱下外套,语气缓和了不少,像是在给我递台阶。
“这几天我也想过了,那天在会所里,我说话确实重了点,没顾及你的面子。咱们结婚八年,没必要为了外人几句话伤了和气。”
我看着那个蛋糕盒,没有动。
“周谨言,我都主动回家给你带蛋糕了,你还端着架子给谁看?”
她有些不悦地蹙眉,伸手去解蛋糕盒上的丝带。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六寸的黑森林蛋糕。
只可惜,蛋糕并不是完整的,已经被切走了一小块,边缘的奶油还有些塌陷。
更讽刺的是,蛋糕侧面的巧克力牌上,插着一张手写的烫金卡片:
【祝阿叙回国首战告捷,未来我们继续并肩同行——知微。】
许知微显然忘了里面还有这张卡片,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伸手就要去把卡片抽出来藏好。
可我已经看清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这就是她口中“特意”为我留的蛋糕,不过是她和程叙庆祝完吃剩下的残羹冷炙,顺手拎回来打发我这个叫花子罢了。
甚至,我不吃巧克力,我对可可脂严重过敏,吃一口就会起满身红疹。
真正爱吃黑森林蛋糕的,从来都是程叙。
“周谨言,你听我解释,这是行政部统一订的蛋糕,卡片也是秘书写的……”她难得有些慌乱地找补。
“不用解释了,挺好看的。”
我站起身,准备回客房拿最后一个双肩包。
许知微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你阴阳怪气什么!我不就是记错了你的口味吗?我每天管着几百号人的上市公司,哪有精力记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用一种谈判的口吻对我说。
“明天就是公司周年庆了,我已经决定好了,明天晚宴上,我会当着全公司所有员工和媒体的面,正式介绍你的身份,给你足够的体面。”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怎么介绍?”
“当然是给你正名!不过我有条件,”
许知微竖起一根手指,警告般地看着我,“第一,明天到了现场,你不准再提门禁卡被注销的事,免得人事部难堪。”
“第二,阿叙也会在场,你态度给我放客气点,不准甩脸色让他下不来台。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就公开你的身份!”
我觉得有些好笑:“公开我是你结婚八年的合法丈夫?”
许知微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和嫌弃。
她松开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现在公司刚上市,股价还不稳定,我对外一直是单身女强人的人设。”
“现在突然爆出已婚,而且老公还是个没学历的厨子,不仅会影响公司市值,还会让投资人怀疑我的眼光。”
“那你打算介绍我是什么?高级生活助理吗?”
“怎么可能!”
许知微像是做出了多大的让步一样,昂起下巴,“我会跟大家说,你是我创业初期的后勤合伙人,是我的创业伙伴!”
“你看,创业伙伴这个名头多响亮,多体面,既肯定了你当年的付出,又不会影响我现在的生活和阿叙的工作,两全其美!”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脸,我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死绝了。
原来她不是忘了怎么叫我老公,她是打心底里觉得,有我这样一个丈夫,是她人生履历上洗不掉的污点。
“许知微,你的体面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我弯腰拿起茶几下的那份离婚协议,直接塞进她怀里。
“明天周年庆我不会去,创业伙伴你留着封给别人吧。把这个签了,下个月二十号,民政局门口见。”
许知微低头看清“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脸色瞬间铁青。
她抓起协议书,三两下撕得粉碎,一把扬在我的脸上!
“周谨言!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我都退让到这一步了,你还拿离婚威胁我!”
“好,你有本事今天就滚出这个家,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跟社会脱节八年的家庭煮夫,身无分文走出这道门,能在外面撑几天!”
“我告诉你,今天你踏出这个门,就算以后跪着求我,我也绝对不会再让你回来!”
她指着大门,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去捡地上的碎纸,只是从客房背起我的双肩包,把门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放心,协议书我留了备份,至于跪着求谁,我们走着瞧。”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5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登上了开往苏州的高铁。
到了苏州,师兄早就开车在出站口等着了。
面馆开在老城区一条热闹的商业街上,上下两层,古色古香,装修已经全部收尾。
“谨言,你看这后厨,全套新定制的不锈钢灶台,这口大锅专门留给你吊高汤用的!”
师兄拍着我的肩膀,满眼兴奋。
我摸着崭新的厨具,闻着厨房里淡淡的香料味,久违的踏实感瞬间涌上心头。
八年前,我也是苏城出了名的大厨,手底下一碗苏式红汤焖肉面,每天能卖出上千碗。
为了许知微,我把一身手艺困在了那一方小小的家用厨房里,换来的却是她一句“吃软饭的厨子”。
从那天起,我彻底投入到了新面馆的筹备中。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屠宰场挑最新鲜的猪骨和鳝鱼。
回店里熬制八个小时的底汤,试菜、定菜单、培训学徒,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工夫去想远在上海的许知微。
而上海那边,在我离开后的前三天,许知微过得相当滋润。
据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后来偷偷发消息告诉我,我走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公司周年庆那天,许知微等了一整晚都没见我出现,当场在后台砸了一个化妆镜。
程叙在旁边安慰她:“知微,周哥就是被你惯坏了,在欲擒故纵呢。”
“他身上根本没几个钱,在外面住几天廉价旅馆吃点苦头,估计不用你找,自己就灰溜溜回来了。”
许知微深以为然,干脆把程叙推到了台前,让他作为男伴陪自己切了周年庆的蛋糕。
而到了第四天,她开始渐渐地受不了了。
那天早上,许知微起床准备去公司,打开衣帽间,发现常穿的几套高定西装全皱巴巴地堆在脏衣篮里。
她这才想起来,以前她的真丝衬衫和羊毛西装,全是我每天手洗后用挂烫机一点点熨平的。
她随便抓了一件带着褶皱的外套穿上,下楼去厨房倒牛奶,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这才发现冰箱里的鲜奶已经过期三天了。
她气冲冲地让秘书找了个金牌家政阿姨去家里。
第五天晚上,许知微应酬喝多了酒,回到家胃痛难忍,喊家政阿姨给她煮山药养胃汤。
阿姨按照网上的菜谱炖了一锅,端上来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不仅山药没炖烂,还放了她最忌讳的胡椒粉。
许知微喝了一口,当场吐得翻江倒海,半夜急性胃痉挛,打120进了医院急诊室。
躺在冰冷的输液室里,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给我打电话骂人,却只听见听筒里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微信发过去,更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这才慌了神,打给程叙。
程叙那时候正在酒吧里跟几个富二代喝酒,背景音吵得要命。
“知微,我在谈客户呢,胃痛你就让护士多挂两瓶止痛水呗,我又不是医生,过去也帮不上忙啊,早点睡哈,乖!”
电话被匆匆挂断。
许知微看着空荡荡的病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过去八年,只要她应酬超过十点,哪怕不发消息,我也会自动在厨房温上醒酒汤,算准她回家的时间,在玄关放好热水袋和胃药。
她以为那些都是随便花钱就能买到的廉价服务,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我对她的照顾根本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东西。
第六天,许知微带着病体回到别墅,家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她的远房表舅找上门来,哭天抢地要借五十万给儿子买房。
以前这种打秋风的极品亲戚,全是我出面黑着脸挡在门外,让她在亲戚面前维持大度体面的好名声。
现在我不在,表舅直接在别墅大厅里撒泼打滚。
许知微不会应付这种市井无赖,最后被闹得没办法,只能咬牙转了二十万才把人打发走。
送走表舅,她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冰箱门上、药箱上、电视柜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便利贴。
她站起身,把那些便签一张张撕下来看。
“牛奶需加热至四十度……”
“大表舅好赌,借钱切勿答应……”
“过敏药,一天一次……”
整整二十多张便签,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字迹。
许知微看着这些便签,心脏空落落的,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终究失去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冷战,更没有欲擒故纵。
我是真的不要她了。
6
第七天夜里,许知微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查到了我在苏州的落脚点。
第八天一早,正是我们面馆正式开业的日子。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过之后,阵阵骨汤和焖肉的浓香飘满了整条街,不到中午十一点,店里上下两层就已经坐满了食客。
我系着白色的厨师围裙,戴着高帽,站在明档厨房里飞快地捞面、浇汤、码上大块的肉,动作行云流水。
“师傅,三号桌加一份面,面要硬一点!”
新招的店员小姑娘林悦端着托盘跑过来,嗓门清亮。
“好嘞,马上好!”
我颠勺起锅,额头上全是热汗,心里却痛快到了极点。
店里的客人们吃得满头大汗,赞不绝口:“这才是正宗的老苏州红汤面!这位大厨手艺绝了!”
就在午市最忙的下午一点左右,面馆门口突然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豪车与这条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老街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许知微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身上穿的还是前几天那件没熨平的西装,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崭新的门禁卡。
我当时刚忙完一波高峰,正摘下帽子,站在后厨通往后巷的门口,和房东大爷确认下午送煤气罐的时间,顺便透口气。
这片后巷连接着我们租住的老旧员工小区。
许知微绕过前面排队的人群,顺着指引一路找到了后门的小区入口。
看到我穿着一身沾满面粉和油渍的白色厨师服站在那里,她停下脚步,原本焦急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傲慢。
在她看来,我哪怕离家出走,最后也只能混在这种破烂的小巷子里当个伙夫。
她走上前,把手里那张新补办的门禁卡递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妥协。
“周谨言,闹够了没有?我都亲自从上海追到这儿来接你了,门禁卡我让行政部给你升级成了最高权限,以后公司大楼你随便进,跟外面的老板辞个职,跟我回家!”
我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身后的门帘一掀,店员林曦拿着一沓招聘传单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头发凌乱、满脸疲态的许知微,脆生生地问我。
“师傅,这位大姐是今天来咱们店里应聘洗碗工的吗?看着年纪有点大,手脚麻利不?”
那一瞬间,许知微脸上傲慢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她堂堂上市公司女总裁,身价上亿,竟然被人当成了来面馆应聘的洗碗大妈!岂有此理!
“你瞎说什么!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他老婆!是来带他回上海享福的!”
林曦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躲到我身后:“师傅,她谁啊?脾气这么大……”
我拍了拍林曦的肩膀:“没事,一个走错路的客人,你先去前面盯着,五号桌的面好了,端过去吧。”
林曦哦了一声,端着面跑开了。
许知微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周谨言!你跟她说我是走错路的客人?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连我是你妻子都不敢承认?”
这句话听着无比耳熟。
八天前,在那个高档会所的包厢里,我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个没有边界感的生活助理。
“许总,现在是面馆午市营业时间,我很忙。”
我看都没看她手里的门禁卡,转身就要往后厨走。
“有什么事,等下午两点半午市结束再说,你要是想吃面,去前面排队取号。”
“周谨言!你敢让我排队等你!”
许知微一把拽住我的围裙带子,急急道:“我放下手头几千万的项目,大老远跑来苏州找你,你让我在这破面馆外面站着等你下班?你是不是疯了!”
我用力扯回自己的围裙带子,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是你自己要来的,我没请。还有,别挡在后厨门口,一会儿送菜的三轮车该过不来了。”
说完,我直接拉上后厨的防蝇铁纱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落了锁,隔绝了她气急败坏的脸。
回到灶台前,我继续熟练地下面、捞面。
透过透明的明档玻璃,我看见许知微气冲冲地绕到了前厅。
她想直接闯进收银台找我,却被师兄一把拦住:“这位女士,后厨重地闲人免进,吃面请先扫码点单,前面还有十二桌在等位呢。”
许知微这辈子哪受过这种冷遇,站在大堂中央,听着周围食客刺啦刺啦吸溜面条的声音,闻着空气里浓重的猪油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是结婚八年来,她第一次发现,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命令和急事,在我的世界里已经排不到前面了。
甚至连一碗十四块钱的红汤面,都比她重要。
7
下午两点半,面馆挂出了“打烊”的木牌。
客人们陆续散去,店员们也开始擦桌子拖地。
我脱下厨师服,换上自己的黑色T恤,泡了一杯浓茶走出后厨。
大堂角落的桌子旁,许知微还坐在那里。
桌面上放着一碗早就坨掉发胀的红汤面,她一口没动,脸色难看得吓人。
看到我出来,她立刻站起身,把那张门禁卡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周谨言,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已经在这儿足足等了你一个半小时了!现在立刻去跟你的老板结工资走人,我的车就在门口。”
我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第一,我是这家面馆的合伙人,占股百分之四十,不需要跟谁结工资;第二,我已经跟你走离婚程序了,我不回上海。”
“合伙人?就这种苍蝇馆子,一个月能赚几个钱?你给我回去我翻倍给你!”
许知微满脸鄙夷地环视了一圈店面,伸手去抓我的胳膊。
“你别跟个小孩子一样赌气了行不行!这几天你在外面吃苦,我在家里也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忙于工作忽略了你的感受!”
“你看,门禁卡我给你拿来了,只要你跟我回去,我每个月给你十万块零花钱,家里的活全交给保姆干,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避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给她看。
“许知微,你是不是看不懂汉字?还是听不懂人话?”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发给你了,我要做的是去民政局领离婚证,不是回你那个别墅继续给你当免费保姆!”
“我不离!谁同意跟你离婚了!”
许知微情绪突然失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
“周谨言,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八年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
“我不就是跟阿叙走得近了一点,在客户面前没给你留面子吗?你至于为了这点屁事就要毁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放下茶杯。
“在你眼里,我为你放弃事业、伺候你八年,最后连个丈夫的名分都混不上,在公司被当成辞退的闲杂人员赶出去,在酒局上被你说成是混口饭吃的老佣人,这些全都只是屁事?”
“那不然呢!商场如战场,我那么做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
就在这时,面馆门口再次传来一阵皮鞋踩地的声音。
程叙戴着墨镜,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知微!我可算找到你了!”
程叙摘下墨镜,一脸心疼地走到许知微身边,先是嫌弃地用纸巾擦了擦椅子,才把花递过去。
“你胃不好,怎么能一个人开车跑这么远来这种脏乱差的地方?王总下午的合同还等着你签字呢,快跟我回上海。”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我,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虚伪又挑衅的笑。
“周哥,你也真是的,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你怎么能让知微一个千金之躯来这种满是油烟味的破面馆找你呢?你看把我心疼得,推了两个跨国会议就追过来了。”
他故意把“我心疼得”四个字咬得极重,伸手自然地去揽许知微的肩膀。
换作以前,我看到这一幕早就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挥拳头了,然后许知微就会骂我是个粗鄙的莽夫,护在程叙身前指责我无理取闹。
但今天,我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甚至还对着后厨喊了一嗓子:“小曦,把消毒水拿出来,把门口那块地好好拖两遍,有苍蝇进来了,太脏了!”
程叙脸色一僵,手停在半空:“周谨言,你骂谁是苍蝇?”
“谁接话就骂谁。”
我看向许知微,指了指身边的程叙:“许总,你看,你真正的创业伙伴兼知己追过来了,红玫瑰都给你买好了,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去签你几千万的大合同吧。”
许知微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维护程叙,反而一把挥开了程叙搭在她肩上的手,眉头紧皱。
“阿叙,谁让你跟过来的?我的家事不用你管,你先回上海!”
程叙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许知微会当着我的面凶他。
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知微,我是怕你胃病复发才追过来的,我包里还给你带了热牛奶和胃药呢……”
“周哥不想回去就算了,我们别求他了,你还有我呢。”
他献宝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一盒药。
许知微看了一眼那个药盒,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那就是一盒治疗普通消化不良的健胃消食片,根本不是她常吃的胃药。
而那个保温杯一打开,里面是加了满满三大勺白糖的甜牛奶。
她有严重的乳糖不耐受和控糖习惯,从来只喝只喝无乳糖的牛奶。
这一刻,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程叙口口声声说心疼她,却连她最基本的忌口和病症都一概不知,只会做这些表面功夫来气我。
她气得一把打翻了程叙手里的保温杯。
乳白色的甜牛奶洒了一地,溅湿了程叙昂贵的定制西装裤脚。
“滚出去!谁要喝你的破牛奶!我让你滚回上海去,听不懂吗!”
8
程叙被这一吼彻底懵了,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不行,他咬着牙,难以置信地问道:“知微,你居然为了这个厨子冲我发火?”
“我是你老板!我让你现在就滚!”
程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狼狈地冲出了面馆。
店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胸口起伏,转过头看向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讨好和软弱:“谨言,你看到了吧?我已经把他骂走了,我跟他真没什么,都是他一厢情愿贴上来的。”
“只要你跟我回去,我明天就把他辞退,再也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我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眉头皱了皱,自己起身去拿拖把。
“许知微,你辞不辞退他,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把脚抬一下,我要拖地。”
我拿着拖把直接捅到她的高跟鞋边。
她被迫后退了两步,看着我低头清理程叙留下的脏污,眼圈突然红了。
“周谨言,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我已经把姿态放到最低了,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这么低声下气过!”
我把地拖干净,去水池洗了拖把,擦干手走回来。
“我不需要你低声下气,我只需要你下个月二十号,带上户口本和身份证,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休想!”
许知微咬着嘴唇,把桌上那张门禁卡塞进我的T恤口袋里,“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丈夫,这婚我绝不会离!我给你时间消气,我在上海等你回来!”
说完,她怕再听到我拒绝的话,抓起手包逃也似地跑出了面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新门禁卡,看都没看,随手便扔进了收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
师兄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谨言,我看弟妹那样子,好像是后悔了,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接烟,因为做面点的人手指不能沾烟味,会影响面的口感。
“师兄,一碗面要是掉进了阴沟里,哪怕捞出来用清水洗一百遍,上面再浇上最顶级的浇头,你也吃不下去了,因为你知道它脏了。”
师兄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接下来的二十天里,面馆的生意越来越火爆,甚至上了本地的美食必吃榜,每天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我忙着研制新的浇头,还收了林曦和一个小伙子当正式学徒,日子过得无比充实。
而上海那边,许知微像是魔怔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做着那些我曾经求过她无数次、她却嗤之以鼻的事。
在我离开的第十天,许知微公司的官号突然发布了一则严正声明。
声明里不仅配上了我们八年前领证时的结婚照,还由许知微亲自执笔写了一篇长文。
她在文章里公开承认,自己并非单身,早已经结婚八年了,丈夫周谨言是陪她从地下室一步步走出来的伴侣,也是公司重要的大功臣。
她还在公司内部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当众辞退了那天在闸机口羞辱我的前台和人事主管,通报批评了所有在背后议论我的员工。
不仅如此,她还向全公司坦白,此前在会所里称呼我为“生活助理”完全是她虚荣心作祟的谎言。
紧接着第十五天,业内传出重磅消息,许知微单方面解除了与品牌顾问程叙的所有合作,不惜赔付高额违约金,将程叙彻底踢出了公司,并在行业群里封杀了他。
程叙不甘心,去公司大闹,被许知微叫保安直接打了出去,据说鼻梁骨都打断了。
这些消息,全被许知微打印成厚厚的一沓文件,每天通过快递,雷打不动地寄到我的面馆,试图求我的原谅。
随文件一起寄来的,还有各种名牌手表、定制西装、甚至是一份百分之二十的上市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我连快递袋都没拆过,全部让快递小哥原路拒收退回。
到了第二十天晚上,许知微又来了。
那时候面馆刚打烊,但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而这一次,许知微没有开那辆招摇的迈巴赫,而是自己打着一把黑伞,站在面馆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防水的文件袋来找我。
她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职业套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腿,整个人狼狈得没有半点上市公司女总裁的影子。
看到我出来拉卷帘门,她立刻收起伞,一步跨上台阶,把怀里温热的文件袋递给我。
“谨言,你快看,我全都做到了!我向全公司、向所有媒体和客户公开了你是我的丈夫!”
“那些看不起你的员工我都开除了,程叙我也彻底赶走了,我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她急切地拉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网页截图、解约合同、股权转让书,一张张往我眼前递。
“我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周谨言的老婆了,你以前最介意我不公开你的身份,现在我把最大的体面和名分都还给你了!”
“还有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价值两个亿,全都给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那些纸张,上面确实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的让步。
放在一个月前,如果她能做到这其中的哪怕十分之一,我都会感激涕零,继续死心塌地地为她做牛做马。
只可惜,我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平静道:“许知微,我很感谢你终于肯承认我的付出,我也承认,八年前在地下室里,你是真心爱过我的。”
听到这话,许知微眼睛猛地一亮:“对!我是爱你的!我一直都爱你,只是中间迷失了……”
“但是,”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也必须承认,过去这三年里,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我都过得无比委屈、压抑和恶心。”
“你曾经爱我,和你后来践踏我,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你现在做这些,不是因为你突然又爱上我了,只是因为你发现家里没了那个免费好用的保姆,你胃痛没人管了,烂摊子没人替你收拾了,你不习惯罢了。”
“不是的!谨言,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摇头,试图再往我身边凑。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如果你不出现,我会直接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到时候闹上法庭,你刚维护好的公司股价,恐怕又要跌停了。”
说完,我用力一拉,“轰隆”一声,铁质卷帘门彻底落锁,将她和漫天风雨全部关在了门外。
9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准时站在了民政局的大门外。
九点整,许知微的车停在了路边。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努力想还原八年前我们领结婚证那天她的模样,只可惜浓厚的遮瑕膏也盖不住她脸上的死气沉沉。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哑声问:“谨言,真的……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吗?哪怕我们分居,不办这个证行不行?”
我直接伸出手:“拿号吧,我急着回面馆。”
她张了张嘴,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办理离婚手续的过程快得惊人。
因为没有任何财产纠纷,我坚持净身出户,工作人员核对完身份信息和冷静期回执,很快就打印出了离婚协议。
签字的时候,我拿起笔,刷刷两下就写好了“周谨言”三个字,没有一丝停顿。
轮到许知微时,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好几道墨痕,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协议书上,晕开了字迹。
“这位女士,请尽快签字,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如果反悔的话请出去协商好再来。”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提醒道。
我看了看手表:“许知微,别逼我走起诉流程,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许知微闭上眼,咬破了嘴唇,终于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十分钟后,离婚证发到了我们手里。
我把离婚证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地铁站走,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跟她道别。
“周谨言!”
许知微在身后喊住我。
她追上来两步,又不敢靠得太近,站在三米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问:“以后……我还能去苏州,去你的店里吃碗面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用看任何一个陌生路人的表情看着她。
“可以,面馆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
“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两点半,晚上五点到十点,正常营业时间,扫码取号排队,和所有客人一样。”
说完,我转身汇入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面馆里正热闹着。
我站在厨房里,手把手地教徒弟林曦怎么掌握熬制葱油的火候。
“记住,小葱下锅一定要用小火慢熬,熬到葱叶变成深褐色、发出焦香的时候立刻关火捞出,多一秒都会发苦。”
我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身上的白色大厨围裙,郑重地递到林曦手里。
“从今天起,晚市的红汤底和葱油拌面就由你来做,师傅相信你的手艺,去吧。”
林曦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接过围裙系在身上:“谢谢师傅!我一定不给咱们面馆丢脸!”
我洗干净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套准备去二楼核算这个月的分红账目。
不经意间抬头,透过面馆明亮的落地玻璃窗,我看见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知微穿着一身单薄的风衣,手里没有拿包,也没有带助理。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马路,定定地看着厨房里的我。
她看着我把围裙递给年轻的学徒,看着店里的伙计和食客们围着我恭敬地叫“周大厨”,看着我脸上那种跟她在一起时早就消失殆尽的自信与光芒。
她没有过马路,也没有进店排队。
因为在那一刻,她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我周谨言从来不是离开了她就活不下去的寄生虫,更不是没有价值的家庭煮夫。
我原本就有让人仰望的本事和热气腾腾的人生。
过去八年,我只是出于爱,甘愿把所有的价值都收敛起来交给了她。
而现在,我把属于我的东西收了回来,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挡住了街对面的视线。
等公交车开走,梧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了。
“谨言!快来二楼,上个月咱们店的净利润算出来了,比预计的翻了一倍还多!今晚咱们去太湖边吃全鱼宴庆祝一下!”
师兄在二楼楼梯口兴奋地冲我招手。
我收回视线,转身踩着木质楼梯大步往上走去,笑着应了一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