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殡仪馆·3 号炉
第一单 殡仪馆·3 号炉
李默这辈子接过最邪门的单,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弹出来的。
取餐地址:青松殡仪馆,3 号焚化炉。
送餐地址:同址。
备注栏只有一句话:趁热。
他盯着手机看了五秒,第一反应是同行恶搞。第二反应是这他妈谁这么缺德。他点了取消订单,屏幕直接卡住,转了两秒,跳出一行红字:
【该订单已锁定,不可取消。超时未送达,由骑手本人承担后果。】
李默骂了句脏话,又点了一次。还是这行字。他把手机往电动车座上一拍,准备直接下线回家睡觉。刚点了“退出登录”,屏幕又弹:
【您已接单,请尽快前往取餐点。剩余时间:28 分 43 秒。】
“我什么时候接的?”
他真没点。可订单界面上清清楚楚挂着他的工号,还配了张他的头像,就是今天早上系统让他重拍的那张,背景是店门口的绿萝。
李默后脖颈子开始发凉。他想了想,给平台客服打了个电话,响到第四声,接通了,一个女声,很平,像念稿子: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这有个单,取餐地址是殡仪馆,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先生,殡仪馆订单属于特殊时段正常派单,请您按时送达,祝您工作愉快。”
“正常派单?你听清楚没,是焚化——”
嘟。挂了。
他再打,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李默在路边站了半分钟。三公里,骑车十分钟。他其实可以不去的,大不了这号不要了。可平台那个“承担后果”四个字,红得有点瘆人,再加上头像那事——他今天确实重拍了照片,可系统里那张,绿萝叶子比他早上拍的多了两片。
他想,去一趟,送到门口,拍个照点送达,走人。就这么简单。
青松殡仪馆在城郊,过了高架基本没路灯。他把车停在侧门,门口已经停了另一辆外卖车,一个戴黄头盔的骑手靠着墙抽烟,看见他过来,手抖了一下。
“你也接到了?”那人问。
李默点头。那人把烟掐了,说:“我两点到的,等到现在。系统跟我说,等另一个人。”
“等我?”
“应该是。”那人咽了口唾沫,“我跟你一块儿进去,行吗?我一个人不敢。”
李默其实也不想一个人。他点头,刚要说话,俩人手机同时响了。是一条推送,没有 App 图标,就一行黑字浮在锁屏上:
【规则一:进入园区后,不许回头看。】
【规则二:若听见有人叫你名字,不要答应。】
【规则三:3 号炉的门,必须由你自己推开。】
黄头盔的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
“这什么意思?”
李默盯着那三条规则,喉咙有点干。他送了三年外卖,什么奇葩备注没见过,但“不许回头看”这种话,写在规则里,就说明有人回头看过。他不想知道回头的人怎么样了。
“走吧。”他说,“记住三条,别乱来。”
侧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比外面还黑,只有远处一栋矮楼亮着灯,灯是白的,惨白,照得墙上一排松树影子跟站着人似的。
黄头盔的跟在他后头,脚步很轻。走了大概二十米,李默听见身后有人喊:
“李默。”
声音很熟。是他妈的声音。
他脚一下就停了。他妈在老家,这个点不可能在这儿。可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带着哭腔:“李默,你别往里走了,妈在这儿呢。”
李默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回头,就回一下,确认一眼——
身后的黄头盔突然低喝:“别回头!你他妈忘了?”
这一句把他喊醒了。他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往前走,没回头。身后那个声音变了调,尖起来,像指甲刮铁皮:“李默——你回头看看我——”
他没理。又走了十来步,声音没了。
到了矮楼门口,黄头盔的瘫在墙边,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刚才……刚才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不是我喊的。”
“我知道。”
俩人缓了半分钟。李默抬头看门牌,一号厅、二号厅,往里去,尽头那扇门,门上焊了个铁牌,3。
门是虚掩的,留了一条缝,缝里往外渗凉气。
李默走过去,手搭上门把。他没急着推,回头看了一眼黄头盔的——不对,他反应过来,硬生生把脖子拧回来。差点。
“你在后面待着。”他说。
“我不进去?”
“规则说,门必须我自己推。”
他吸了口气,把门推开。
里面没开灯。正中间一个炉子,铁门半开,炉膛里黑着。炉子前面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跟他店里的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拉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在那儿,大概有十秒钟,一句话没说出来。
保温袋里,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他今天中午自己没吃完、扔在店里冰箱的那份黄焖鸡。
连打包盒的褶子,都跟他自己折的一模一样。
李默把保温袋提起来,手有点抖。
黄焖鸡还是温的,油没凝,米饭上那层蒸汽把盒盖糊得发白。他中午确实没吃完,剩了大半盒,临走随手塞进店里冰箱最里层,想着明天热热再吃。现在它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点,还热着。
“里面是什么?”黄头盔的在门外问,没敢进来。
“饭。”
“什么饭?”
“我自己的饭。”
外面没声了。过了几秒,黄头盔的说:“你……你确定?”
李默没答。他盯着那个炉子,炉膛里黑得发实,黑得能感觉出里有东西在动,一呼一吸的,很慢。折叠桌边贴了张打印纸,A4 大小,字是新换的:
【请将餐品送至炉前,面向炉门,双手捧出,说一句“趁热”。】
他照做了。双手把保温袋捧出来,面朝那扇半开的铁门,说了句“趁热”。
炉膛里的黑动了一下。就一下,像什么东西把身子挪了挪。然后那股凉气收了,铁门自己合上,咔哒一声。
手机震了。
【本单已完成。评级:暂不评定。】
【骑手反馈:下次别把饭扔了。】
李默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他第一反应是这单钱呢?翻了半天,订单里没有这笔,余额也没动。第二反应是“下次别把饭扔了”这六个字,不像系统说的话,像有人看着他扔了那盒饭,还记着。
他拎起空保温袋往外走,黄头盔的跟在旁边,俩人一路没说话。出了矮楼,绕过那排松树,侧门的灯还亮着。走到门口,黄头盔的忽然停下。
“你数了没?”
“数什么?”
“松树。”黄头盔的往园子里指,“我刚才心里过了一遍,咱们进去的时候,这一排十一棵。你出来再看。”
李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灯惨白,一排松树影子立在那儿,他数了一遍,十二棵。
“你数错了。”他说。
“我进去的时候特意数的,我胆小,进去就数东西壮胆。”黄头盔的声音开始抖,“十一棵,我数了两遍。”
李默没再说话。他跨上电动车,拧了把油门就走,后视镜里黄头盔的还站在门口,没动。
第二天上午,李默去店里取车,顺手点开 App 看了眼那个订单,状态栏变了:
【骑手已离职。】
他愣了一下,点进详情,骑手信息那一栏原本该是黄头盔的头像和工号,现在是一片空白,头像是个灰色的人影。他又翻了翻昨晚的订单记录,那条单还在,但取餐地址变成了“保密”,备注栏也空了。
李默在店里坐了一上午,没接单。中午老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昨晚跑夜单跑岔气了。下午他给平台客服又打了电话,还是那个平得念稿子的女声,他问昨天那个青松殡仪馆的单怎么回事,对方查了半分钟,说:“先生,我们系统里没有这个订单记录。”
“我手机里还有。”
“建议您重启 App 试试。”
他把电话挂了,没重启。他不想知道重启之后那单还在不在。
那天晚上他早早睡了,没敢跑夜单。可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还是响了。一条推送,没有 App 图标,黑字浮在锁屏上:
【新订单已派发。取餐点:地铁 7 号线,末班车,第三节车厢。送餐点:终点站。】
【规则一:上车后,不许坐下。】
【规则二:若车厢里只剩你一个人,不要下车。】
【规则三:有人问你借手机,别给,但可以帮他喊人。】
【剩余时间:41 分 12 秒。】
李默盯着“41 分 12 秒”这几个字,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眼想接着睡。可他知道,他睡不着了。黄头盔的那句“下次别把饭扔了”和那多出来的第十二棵松树,一块儿在他脑子里转。
他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单,他全程没回头,没答应,门也是自己推的。三条规则,他一条没破。
可那个声音,还是喊对了他的名字。
2 末班地铁
第 2 单 末班地铁
李默到地铁 7 号线站口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五十一。
末班车三点零三发车,站里空得能听见风。闸机口坐着一个保洁阿姨,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李默刷码进站,阿姨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站台上就他一个人。他手里拎着店里刚打包的保温袋,里面是一杯没送出去的冰奶茶,前天那单顾客临时取消,他懒得退,搁在车筐里放了一夜,今天出门顺手带上了。App 只说“取餐点:末班车第三节车厢”,没说餐品,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餐品就是他自己带的。
三点零三,车来了。车厢里灯很亮,亮得晃眼,跟站台的暗对不上。李默上了第三节车厢,门一关,车动了。
他没坐。规则一说了不许坐下。他就站在门边,抓着扶手。
车厢里还有四个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背书包的学生,一个抱着花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穿工装的,低着头玩手机。四个人各坐一角,谁也没看谁。
车开了两站,没人上下。到第三站,西装男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掏出一部没电的手机,递过来:“兄弟,借个手机,我打个电话。”
李默往后退半步。规则三说,别给,但可以帮他喊人。
“我帮你喊。”他说,“你想找谁,我帮你问乘务员。”
西装男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僵了半秒,又活过来:“不用不用,就借一下,我打个电话,两分钟。”
“我说了,我帮你喊。”
“你这人怎么——”
“我说了,帮你喊。”李默抬高了声,转头朝车厢连接处喊,“乘务员!这边有人需要帮助——”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那个背书包的学生抬起头,看了西装男一眼,又看看李默。抱花的老太太把花抱紧了些。
西装男站了两秒,忽然把手机收了回去,一言不发,回座位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李默注意到,他的脚没沾地——裤脚底下空着,悬了两指宽。
李默没往下看,把眼睛挪开。
车又开了一站。这一站,西装男、学生、老太太、工装男,全站起来了,走到门边,像等人下车的架势。车停稳,门开,四个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走得很整齐。
车厢里只剩李默一个人。
门要关了,他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规则二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若车厢里只剩你一个人,不要下车。
他把脚收回来。门合上,车又动了。
外面的站台黑着,灯全灭,站名牌也看不清。李默贴着门往里缩了缩,攥紧扶手,盯着车厢顶上的线路图。线路图上,终点站的名字被磨掉了,剩下一个位置,空着。
他数着站。第四站,黑着。第五站,黑着。第六站——车停了,门开了,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工装,黄色的,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脸看不太清,但身形很像。对方朝他抬了下手,说了句话,隔着车门传进来,闷闷的:
“你数了没?出来十二棵。”
黄头盔的。
李默的血一下凉了。他没下车,手攥得更紧。门开着,站台的风灌进来,冷的。黄头盔的站在那儿,没上车,也没再说话,就那么举着手。
车门“滴滴”响了。李默咬了下牙。他没动。
门合上,车动了。他往后一靠,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到终点站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他和那个抱花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来的,或者根本没下去过,李默没想明白。老太太闭着眼,花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车停了,门开了。这一站亮着灯,站名牌清清楚楚:终点站。李默下了车,回头看,老太太还坐着,没动。
他把保温袋拎到站台垃圾桶旁边,按 App 的提示,把奶茶放上去,说了句“趁热”。手机震了:
【本单已完成。评级:暂不评定。】
【骑手反馈:你为什么不坐下?】
李默盯着那行字。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你猜。”
这是他第一次回消息。
过了十几秒,屏幕又亮了:
【你有胆。】
【下一单,去医院。7 楼。】
李默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里攥着手机,忽然觉得后颈上那点凉气不是从地铁里带出来的,是从兜里这块屏幕上渗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下保温袋。袋底压着一张纸条,方方正正的,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李默,1998 年 6 月 17 日。
3 医院 7 楼
第 3 单 医院 7 楼
李默是凌晨一点到的市三院。
住院部大厅灯亮着,护士站没人,值班表贴在墙上,7 楼那一栏空着。电梯到 7 楼,门一开,一股消毒水混着陈年潮味扑过来。走廊很长,尽头一扇双开门,门牌写着“内科二病区”。
这单没给取餐点,只给了送餐点:7 楼,7 号病房。规则换了,只有三条,最后一条和前两单不一样:
【规则一:走廊里遇到轮椅,让路。】
【规则二:7 号病房里,不要看床头卡。】
【规则三:允许你问一个问题。问完,订单结束。】
允许问问题。李默站在电梯口把这三条读了两遍。前两单全是“不许”,这一单给了一个口子。他想了一路,想问什么:你是谁?为什么是我?那盒黄焖鸡怎么回事?
走到走廊中段,一扇门开出来一张轮椅,上面坐个人,盖着毯子,脸朝着他。李默侧身靠墙让开路。轮椅过去的时候,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手指头青白,冲他勾了勾。他没理。
7 号病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就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脸朝里,盖着被子。床头挂着床头卡,白纸黑字。李默把眼睛绕开,没去看。他把带来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趁热”。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李默没看脸,视线压在被子上。那人坐起来,没说话,伸手把保温袋拉开,拿出里面的东西。李默侧耳听,听见咀嚼声,很慢,很有滋味。
他站在那儿,心里转着那三条规则。允许问一个问题。他一开始想问“你是谁”,现在临到嘴边,忽然不想问了。问了对方也未必说实话。他改了口。
“我送出去的东西,”他说,“最后都到了谁手里?”
咀嚼声停了。
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听着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你自己扔的,你自己不记得?”
“我扔的东西多了。”
“你扔的,是你自己不要的。”那人说,“你一天跑几十单,饭凉了扔,奶茶撒了扔,面包过期了扔。你扔的时候没想过,那些东西本来是要给别人的。你送了三年,欠了一屁股。”
李默没吭声。
“我不管你信不信。”那人说,“这单你送得挺好。现在,最后一个问题,问吧。”
“我还没问。”
“你刚问过了。”那人笑了一声,“‘最后都到了谁手里’——这就是那个问题。剩下的,你可以再问一个,但那不归这单管。”
李默看着他。
床上的人把保温袋往他这边推了推,袋口敞着,里面空了。然后那人抬起手,往床头卡的方向指了指:“你自己看吧。”
规则二说了,不要看床头卡。
李默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然后,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床头卡。
白纸黑字,姓名那一栏,写着“李默”。年龄那一栏,写着一个数,他自己算了一下,正好是他今年的岁数。入院日期是今天。
他猛地转头看床上。
床上空着。被子摊开,人没了。被子中间还有一点热气,往外散着。
手机震了。
【最后一单已完成。】
【本单评级:合格。】
【你看了床头卡。】
李默喘了口气,手指头发凉。
【按规矩,你该受罚。但这三单,你没破过一条规则,只有这一条,算了。】
【回去之后,把冰箱里那盒饭热了吃掉。别再扔了。】
【App 已注销。】
屏幕闪了一下,退出登录,App 图标从桌面上消失了。
李默站在空病房里,好半天没动。他慢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卡,上面姓名那一栏已经变成一片空白,像被擦掉了。
他下了楼,出了住院部。天快亮了,东边有点灰白。他骑电动车回店里,路上越想越不对劲:那三单,他一分钱没拿到,倒贴了一盒饭、一杯奶茶,还担了一夜的心。这算什么?
他停好车,拉开店里冰箱最里层,翻了翻。那盒黄焖鸡还在,跟他扔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饭盒拿出来,走到微波炉前,放了进去,转了两分钟。
热好了,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晨光吃完了。
饭是热的,油是香的,就是有点咸。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行字:
“不错。下次省着点。”
李默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空饭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亮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订单记录。昨晚那三单,一条都没有。余额里,多了三块钱。
正好是他那盒黄焖鸡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