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覆城市的深夜,林晚踩着积水穿过马路,眼前骤然刺来一道晃眼的远光。
剧烈的撞击席卷全身,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自己平平淡淡的一生,竟会落幕得如此仓促。
再度睁开双眼,鼻尖萦绕着旧木梁与潮湿尘土混杂的古朴气息。雕花的木窗、粗糙的布被、摇曳昏暗的烛火,还有身上这身全然陌生的素色古裙,彻底击碎了她二十一年的现代人生。
她,穿越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大靖朝家道败落的书香孤女。父母早早亡故,她寄居于远亲篱下,日日遭受苛待,性格怯懦绵软。只因生得一副清丽容颜,被权贵盯上。在得知自己将要被强占的消息后,原主不堪屈辱,绝望之下撞梁自尽,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林晚,便就此承接了这具躯壳,落入满盘绝境。
林晚才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院外便传来甲胄碰撞、步伐齐整的脚步声。
肃杀的声势沉沉压下,整座小院鸦雀无声。
破旧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夜风裹挟夜色灌进屋内,烛火被吹得剧烈晃动。
门口立着一道压迫感极强的玄色身影。墨发高束,轮廓冷硬锋利,眉眼间沉淀着常年征战沙场的凛冽淡漠。一身镶金边的侯府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巍峨,周身寒气凛然,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便是萧烬珩,大靖的镇朔侯。少年便驰骋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手握边境重兵,权势足以撼动半朝。朝堂之中,无人敢与他针锋相对,世人皆畏惧他冷血果决,手段狠厉。
他,就是要强抢原主入府的那个人。
萧烬珩的目光沉沉落向她,深邃的眼眸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势在必得的占有,仿佛在打量一件已然落入掌心、再无逃跑可能的物件。
「起身。」
低沉的男声带着上位者刻入骨髓的命令,不容半点违逆。
若是从前的原主,早已吓得跪地颤抖,俯首顺从。
可林晚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骨子里的傲骨与底线不允许她卑躬屈膝。她攥紧衣摆,端坐原地没有动弹,抬眼直直望向他,眼底是这片古世少见的倔强与清醒。
这份不肯折腰的鲜活,撞进了萧烬珩的眼底。
他见惯了世间女子的逢迎、顺从与畏缩,世家贵女无不曲意讨好。唯独眼前的少女,深陷泥沼绝境,眼底却藏着不肯屈服的锋芒,干净而执拗,格外牵动人心。
他缓步上前,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细细端详她清丽的眉眼。
「区区孤女,也敢同本侯置气?」萧烬珩薄唇微扬,笑意浅淡,却毫无温情,满是强势的掠夺,「能够入我侯府,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下颌传来清晰的痛感,林晚强忍酸涩,声音清冷静定,字字分明:「侯爷,真正的机缘从不是强取豪夺。身心万般不愿,那便是煎熬,绝非恩赐。」
一句话落下,屋内陷入死寂。随侍的侍卫屏息凝神,心中骇然——普天之下,谁敢这般顶撞镇朔侯?
萧烬珩眼底的温度瞬间散尽,眸色沉沉翻涌,指尖力道加重,掐得她下颌肌肤泛红。
「不愿?」他垂眸凝视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偏执霸道,「本侯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一说。你愿不愿意,从来都无关紧要。」
「从今日起,你属于我。」
半生沙场沉浮、朝堂博弈,他早已习惯掌控万事万物。越是抗拒逃离的人和物,他便越要牢牢攥在手中,寸步不放。眼前这抹独一无二的鲜活,在他沉寂多年的心间,种下了势在必得的执念。
林晚心底一片冰凉。
这一刻,她才真切体会到异世的残酷。现代社会讲求的法理、自由与人格平等,在强权至上的古代,一文不值。
她的反抗单薄又无力,在滔天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侍卫上前,动作克制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带出破败小院,送进华贵却冰冷的乌木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一路行至壁垒森严、巍峨宏大的镇朔侯府。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金玉堆砌,满目锦绣繁华,实则是一座禁锢自由的华丽囚笼。
当夜,红烛高高燃起。
没有媒妁说亲,没有三书六礼,半分体面的婚嫁排场都无。侍女奉命前来,强行为她描眉敷粉,换上一身艳红嫁衣。猩红衣料衬得她容貌绝色,眼底却只剩荒芜寒凉。
满堂喜庆氛围,唯独她满心凄冷。
殿内侍从尽数退下,偌大寝殿只剩他们二人。萧烬珩脱下厚重的朝服,身着墨色常服,一步步向她走近。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将她逼到床沿,退无可退。
林晚脊背绷紧,下意识向后躲闪,声音压抑着一丝颤抖,依旧不肯低头:「萧烬珩,放我走。我不属于这个朝代,更不属于你。」
他俯身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狭小的方寸之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霸道又偏执:「若是不属于这里,那我便将你留在此处;若是不属于我,那我便囚你一生,直到你心甘情愿为止。」
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沉笃地回荡在屋内:「林晚,你要记住。踏入我萧烬珩的侯府,这辈子,你无路可逃,也无人能救你。」
半生杀伐,他生来不懂温柔,不知何为迁就。他的情意从不是呵护备至、两情相悦,而是强势占有,全盘掌控。
他依仗强权夺来她的身,以侯府困住她的人,用蛮横偏执的方式,把这缕来自异世的微光,强行留在自己孤寂的生命里。
烛火摇曳,红影斑驳。
她怀揣着现代世界对坦荡自由的向往,渴求平等相待的真心;他恪守古代强权的生存法则,信奉占有即是拥有,掌控便是相守。
自她穿越而来,自他执意将她抢夺而来的这一晚开始,便与两情相悦无缘,只剩以权为笼、以情为锁的偏执纠缠,耗尽岁岁光阴。
他夺得了她的人身,便妄想用尽往后的年月,捂热这颗抗拒他、向往远方的心。哪怕偏执入骨,哪怕彼此拉扯,此生也绝不放手。
烬色囚欢·后续相处篇
入侯府的第一个月,林晚始终态度冷淡,刻意疏离。
最初萧烬珩强抢她入府,只觉得这女子容貌清丽,性子刚烈,是一众温顺女子里格外特别的存在。彼时的他,心中并无爱意,只有征服的欲望。
常年征战朝堂,他早已习惯万事皆由自己掌控。世人畏惧他、敬重他,想方设法讨好逢迎,唯独林晚,不怕他,不求他,更不愿依附于他。
府里的下人私下劝过她,好好讨好侯爷,日子方能好过。从前的原主自卑怯懦,见到权贵便吓得浑身发抖。可林晚截然不同。她不去攀附讨好,也不刻意示弱卖惨。安静进食,闲时翻阅书卷,或是凭窗遥望流云,眼底带着古代女子少有的松弛坦荡。
她不会歇斯底里地憎恨,也不会曲意逢迎地讨好。她只是打心底里,不在意他。
恰恰是这份漠然不在意,撬动了萧烬珩冰封已久的心。
起初他只是抱着猎奇的新鲜感,日日去往她的院落。他本想看见她屈服示弱,看见她被逼到无可奈何的模样,可每一次,他都失望而归。
一回,他赴宴归来,满身酒气与寒气。侍女连忙围上来伺候,唯有林晚只是淡淡抬眸,轻声道一句:「侯爷回来了。」没有惶恐,没有殷勤,情绪不起半点波澜。
还有一次,他在朝堂遭人暗算,旧伤复发。深夜独自待在偏殿咳血,刻意瞒着所有人。深夜殿中寂静,无人敢贸然靠近。林晚夜里起身路过,听见压抑的咳嗽声,便默默端来温水,安静替他收拾沾染血迹的帕巾。
她不畏惧他狼狈的模样,不忌惮外界传闻的暴戾名声,也从不担心自己会无端遭受迁怒,仅仅是以一种平和对等的姿态对待他。
二十七岁的萧烬珩,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女子或是贪图他的权势富贵,或是惧怕他手上沾染的杀伐。唯有林晚,待他如同一个寻常凡人。
她会有不爱吃的点心,天冷会下意识拢紧衣襟,看书入神便微微蹙眉;她会直白拒绝他的靠近,也会挺直脊背,同他慢慢讲道理。守得住分寸,却绝不俯首臣服。
日复一日,心底那点征服欲,慢慢演变成不受控制的在意。他开始期盼她院落夜里不灭的烛火,贪恋她安静的侧影,贪恋这双唯一不惧怕他的眼眸。
原本,他只打算将她囚在身边,当作枯燥权斗生涯里一点消遣。到最后,沦陷的人却是他自己。
他的爱意来得缓慢而偏执,沉淀在无数细碎的瞬间:是她不惧他满身戾气;是她心怀善意却绝不卑微;是她永远挺直脊梁,不卑不亢;是她眼底那份独有的清醒,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纯粹。
等他恍然醒悟,早已情根深种,再也无法抽身。
而怀疑的种子,也在朝夕相伴之中悄悄埋下。
最先令他起疑的,是天翻地覆的性情反差。从前的孤女胆小畏缩,说话细若蚊吟,远远望见贵人便浑身战栗。可眼前的林晚,敢直视他,敢反驳他,能够平静推掉他赏赐的珍宝。
其次是眼界与谈吐。原主家道败落之后读书甚少,见识浅薄。林晚却思路通透,看待世事冷静客观,偶尔随口道出的见解,就连朝堂老谋深算的臣子都未必能够想到。
她不懂侯府繁杂的规矩,不明白森严的尊卑礼教,很多下意识的举止,都流露着与生俱来的平等自在。
最细碎、最无法掩饰的破绽,是刻在生活习惯里的不同。她身姿舒展,步履坦荡,没有古时女子长期受礼教束缚而生出的拘谨;她常常望着月色失神,仿佛遥望一个无比遥远的地方;独处发呆之时,偶尔会喃喃吐出几句读音古怪、闻所未闻的话语;她厌恶宅院层层束缚,抗拒身不由己的命运,心底涌动着强烈对自由的渴望。
一桩桩,一件件,在萧烬珩心中层层堆叠。起初他只以为,巨大的打击让她性情大变。可相处越久,他越发清楚——这哪里仅仅是性格改变,这具躯体之内,早已换了一副灵魂。
真相揭开在一个暮春的傍晚。晚风和煦,落英纷飞,林晚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沉沉落日,怅然失神。
她轻轻叹息,声音很轻,随风飘进花木之后的阴影里。
「好想念宽阔的马路,彻夜明亮的灯火,想念那个不用步步谨慎、小心翼翼活着的世界……」
马路,灯火。这些词汇萧烬珩闻所未闻,绝非大靖世间所有。
刹那之间,所有零散的疑点全部串联。为何她不惧强权?为何不通古礼?为何观念与众不同?为何自始至终一心想要离开?
答案清晰得让他心口骤然收紧。躯壳依旧,内里魂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懦孤女。
他拼尽全力抢夺、禁锢,而后慢慢动心爱上的这个人,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她来自遥远陌生的异世,说不定某一日,便会凭空消散。
汹涌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可以定夺宅院归属,决断他人生死,却无力对抗莫测命运,留不住一缕不属于此方天地的魂魄。
萧烬珩缓缓从树影下走出,素来沉稳冷冽的嗓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林晚。」
林晚闻声回头,脸上还残留着怅惘,满眼茫然。
他深深凝望着她,目光沉重,一字一顿:
「你不是她,对不对?」
「你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晚风卷着花瓣,落在二人之间。林晚浑身僵住,层层伪装轰然碎裂。
她看着眼前偏执深沉的男人,心底一片冰凉。是他蛮横强势,用强权将她囚禁侯府,可到头来,看透全部真相的,偏偏是他。
这场始于掠夺的纠缠,他锁住了她的人身,却先一步败给了不属于此地的她的灵魂。
漫天花瓣簌簌坠落,晚风寂静无声。
穿越至此的数月,她一直小心翼翼伪装自己,学着古代礼仪,隐忍退让,藏起所有属于现代的习惯与念想,唯恐被视作异类,落得凄惨下场。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不曾想拆穿一切的,竟是囚禁她的萧烬珩。
良久,她缓缓垂下眼眸,褪去刻意维持的平和疏离,眼底伪装的温柔尽数消散,只剩浓重的疲惫苍凉。
事已至此,再多遮掩也毫无意义。
她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近乎淡漠,坦然道出全部秘密:「是,我不是原来的林晚。」
短短一句话,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萧烬珩心上。
「真正的她,在你派人前来强抢的那一日,便撞梁自尽了。」林晚语气清晰,没有躲闪,毫无畏惧,「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场意外,借了这副身体活下来。」
「我不懂你们的礼教规矩,不信森严的尊卑等级。我原本生活的世界,人人平等,可以随心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望着他骤然暗沉的眼眸,道出最为残酷的事实:「萧烬珩,你困住的,从来不是你当初看上的那个孤女。你囚错人了。自始至终,我不属于大靖,不属于侯府,更不属于你。」
这句话,击溃了萧烬珩最后的镇定。
征战沙场十余载,他历经生死离别,尝过众叛亲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慌无助。
他以为掌控住一切,抢来了人,困住了躯体,慢慢交付真心,到头来,却好似一场空欢喜。他倾心相待的人,本就不存在于这片世间。她是异世来客,无根无凭,说不定随时会消失殆尽。
极致的恐慌滋生出疯狂的偏执。萧烬珩眼底温润尽数褪去,翻涌着漆黑的戾气与孤绝的疯狂。他大步上前,长臂伸出,狠狠将她箍入怀中。
力道近乎失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把这缕随时会消散的异世魂魄,死死留在自己身边。
「囚错?」他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癫狂的执拗。
「本侯不在乎。」
「不管你是谁,来自何方,是异世孤魂,还是天外仙人。」
「我放在心上、日日惦念的,从来都是眼前的你。」
从前他的占有,是权势碾压,是征服欲作祟,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掌控施舍。自得知真相这一刻起,一切全然改变。他的掠夺不再是傲慢,而是惶恐之下的死死抓住。
他怕她消失,怕她离去,怕这数月朝夕相处的温情,只是转瞬即逝的幻梦。
林晚被勒得呼吸不畅,胸口闷痛,用力推搡着他坚硬的胸膛:「萧烬珩,你蛮不讲理!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我应当回去!」
「回去?」他猛地松开她,双手扣住她的双肩,漆黑眼眸死死锁住她的脸庞,眼底泛起偏执的红,强势又绝望。
「回到那个完全没有我的世界吗?林晚,休想。」
半生孤冷杀伐,他从未对任何人动心。是林晚闯入他荒芜的人生,赠予他唯一的暖意期许。情根深种,他如何舍得放手,任由她潇洒离去?
「你的世界没有侯府樊笼,自然令你向往。」他指尖微微发颤,混杂着卑微与强势,「可我的世界有你。我萧烬珩往后全部的余生,都想留给你。」
「既然你借着这副躯体存活于此,那便是天意要你留下。天意留你,我便留你,这辈子,你退无可退。」
林晚望着他眼底难得流露的慌乱神情,心中五味杂陈。她恨他的霸道强权,恨他不问意愿便剥夺她的自由。可她也清清楚楚看见,这个杀伐天下、从无软肋的铁血侯爷,早已因她溃不成军。
往后的岁月,是极致拉扯的煎熬。
萧烬珩彻底卸下往日的冷漠傲慢。他不再逼迫她讨好逢迎,不再动用权势压迫,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她厌烦侯府繁文缛节,他便为她破例,撤去院落严苛规矩,任由她起居随心;她厌倦宅院压抑沉闷,他便挤出时间陪她游园逛市,寻遍京城烟火,将世间万般温柔捧到她面前;当她望月失神,流露对故土的落寞,他便安静陪伴,不追问,不催促,眼底满是化不开的酸涩。
他学会了温柔迁就,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唯独学不会放手。
侯府下人无不惊诧,传闻中冷血暴戾的镇朔侯,竟将强抢入府的女子宠作心尖独一份。
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这份温柔底色,依旧是藏不住的囚禁与不安。
林晚依旧冷淡疏离。她会接纳他的善待,在他旧伤复发时悉心照料,在他落寞之时安静相伴,却始终不肯吐露半句真心,不肯松口答应留下。
她的人身被困侯府,灵魂却永远遥望故土。
萧烬珩对此心知肚明,只能独自承受煎熬。他偏执守着她,用万般温柔弥补最初的掠夺,用漫长余生,去赌一场渺茫的相守。明知道她的心牵挂异世,明知道这份爱恋一开始近乎单向,依旧执迷不悔。
朝堂之上,他是沉稳克制、权倾朝野的镇朔侯;唯独在她面前,才会袒露所有偏执与卑微。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他会轻轻环住熟睡的她,低声呢喃,满是煎熬。
「林晚,不要回去。」
「留在我身边,陪我过完这一生。」
「就算你永远不爱我,也无妨。」
这场始于强取豪夺的相遇,终究演变成他一人沉沦深情,两人爱恨纠缠的漫长岁月。他夺走她的自由,也赔上了自己的一颗真心。一囚便是终身,一念酿成烬欢。
烬色囚欢·心落番外
入秋之后,侯府的风添了几分凉意。
林晚早已习惯此地四季流转,看遍庭院落雪飞花,也渐渐习惯了每一日傍晚准时出现在院落的那道玄色身影。
只是她嘴硬,从来不肯吐露半分心意。
外人都说,镇朔侯对她万般宠溺,她却冷心冷情,始终不为所动。只有林晚自己清楚,在无数无人知晓的细碎瞬间,她的心已经悄悄变软、陷落,动了情愫。
但她不敢承认,也不愿表露。她是异世来客,心底始终存着重返故土的期盼。不敢深陷情爱,害怕一旦交付真心,倘若来日真的能够归去,离别便会如同剜骨剥皮一般痛苦。
于是她一直刻意冷淡,克制自己的心意。
可萧烬珩的温柔,细密厚重,一点点磨开她的心防。
自从知晓她异世魂魄的秘密之后,他尽数收敛一身戾气,将所有的温柔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卑微得全然不像那位权震天下的侯爷。
秋夜寒凉,她随口感慨夜里风大。第二日,整院的窗纸便全部换成厚实棉纸,床榻被褥也尽数换成最柔软的狐绒。
她看书久坐肩颈酸痛,从未向他提起过半分。可每一次他前来,都会静静立在她身后,不喧哗打扰。等她合上书卷,便伸出手替她轻轻揉捏肩颈。那双握过刀剑、沾染过杀伐的手,动作生疏却格外轻柔,生怕弄疼她分毫。
那一夜京城兵变,乱党突袭皇城,朝堂大乱。萧烬珩披甲连夜入宫护驾。风雨大作,军情紧急,可奔赴险境之前,他还是先踏入了她的院落。
林晚被风雨惊醒,推开房门,看见他立在廊下,满身夜露,眉眼沉沉。他不曾诉说朝堂危机,只伸手拢好她散开的衣襟,压低声线叮嘱:「夜里锁好门窗,不必害怕,我定会回来。」
那一刻,林晚心口猛地一抽。
望着他挺拔孤绝、奔赴刀光剑影的背影,她彻夜难以安寝。坐在烛火之下,从深夜等到黎明天亮。脑海之中,不再思考如何逃离、如何回家,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受伤,能不能平安归来。
她明明怨恨他的囚禁掠夺,可危难来临,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偏偏只有他一人。
天色微亮,萧烬珩归来。铠甲浸染血迹,手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面色苍白疲惫,满身风霜。可回来之后,开口问的第一件事依旧是她:「昨夜可曾受惊?」
看着他绷带下不断渗血的伤口,林晚喉间泛起涩意。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语气淡漠:「侯爷应当顾好自身安危,不必挂怀于我。」
嘴上说着疏离的话语,手上却不受控制。她取来干净纱布,指尖微微发颤,上前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谨慎,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萧烬珩垂眸望着她低垂颤动的眼睫,看着她明明满心担忧,却故作冷淡的模样,心中被暖意填满。他低声发问:「你是在担心我?」
林晚指尖一顿,立刻收回手,偏过头硬撑道:「不过是担心侯府失去主事之人,我无人庇护罢了。」
十足的嘴硬心软。萧烬珩低低发笑,眼底漾开独属于她的宠溺。
他懂她,懂她内心的挣扎克制,懂她早已动心,却死死不肯坦白。
往后的日子,她流露的破绽越来越多。他熬夜处理公务,她便默默端上温热参茶,放下便转身离开,装作只是顺手为之;他胃口欠佳,她便下厨烹制清淡小菜,从不说是特意为他而做,只推脱自己吃不完;若是下人或是旁人对她稍有不敬,他不动声色平息风波,她总会第一时间望向他,眼底藏着担忧暖意。
她依旧会望月出神,思念现代的故土,可心底已然明了——她舍不得他了。
害怕他难过,害怕他负伤,害怕他一腔深情落空,更害怕倘若真的有机会回去,留他独自一人守着偌大侯府,岁岁相思。
从前她憎恨这座牢笼,后来牢笼之中有了牵挂,她竟开始畏惧离别。
只是这份情意,她永远不会宣之于口。依旧维持疏离淡漠的模样,绝不肯说爱,不肯许诺留下。只有夜深人静独处之时,她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场始于强取豪夺的纠缠,最先沦陷的是他,而后慢慢沉沦的,是她。
爱意落在心底,藏入骨血,闭口不言,成为一生隐秘。世人皆叹侯爷深情错付,唯有萧烬珩知晓,他的小姑娘,嘴上执拗坚硬,心里却早已悄悄爱了他许多年。
烬色囚欢·双向奔赴大结局(圆满完结)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莺飞草长。
距离林晚穿越至此,已然一载光阴。
这一年里,她无数次仰望月色,思念故土,午夜梦回,总会想起现代世间万家灯火。但也是这一年,萧烬珩日复一日毫无保留的温柔,一点点填补了她身在异世的荒芜与孤单。
他早已改掉最初强势禁锢的行事。不再锁闭她的院门,不再限制她外出,再也不以权势逼迫她半分。他给予她侯府至高的纵容,许她随心所欲,唯独不敢给到的,是任由她彻底离开的选择权。他心底的恐惧从未消散,怕她执念归乡,怕她一朝梦醒,就此彻底消散。
春日午后,暖风融融。林晚独自站在桃树下,望着漫天纷飞的花瓣,静静出神。
萧烬珩缓步走来,一身寻常便服,褪去朝堂杀伐的凛冽,只剩满目温软。他站在她身后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阿晚,我有话同你讲。」
「倘若你的心中,依旧日日盼着重回故土。那我放你走。」
这句话,他在心底隐忍酝酿了整整一年。从前的他偏执疯狂,死死攥住不肯放手,只因惧怕一无所有。如今爱到深处,再也不愿看她陷于煎熬痛苦。
「我不会再囚禁你,不会再强留你。你的世界自由坦荡,你本就该属于那里。」他声音很轻,压着长久积攒的酸涩,「只要你能够过得快活,我甘愿往后孤身一人,岁岁思念,绝不纠缠。」
一年偏执囚欢,一年温柔退让。他终于懂得,真正的爱,从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林晚浑身猛地一震,缓缓回过头,看向眼前爱得卑微入骨的男人。
曾经的他权倾朝野,杀伐果决,傲骨铮铮,何曾向任何人低头。却为了她,收敛满身锋芒戾气,甘愿退让,甘愿成全。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雨夜负伤归来,仍第一时间顾念她的安危;深陷朝堂权谋旋涡,依旧日日抽出时间相伴;得知她是异世魂魄,恐慌万分,却始终不忍伤害;摒弃一身霸道偏执,将毕生的温柔耐心尽数交付于她。
她长久克制伪装,故作无动于衷。可听见「放你走」这三个字的瞬间,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数崩塌。
林晚眼眶泛红,鼻尖酸涩,声音微微发颤,反问他:「萧烬珩,你当真舍得?」
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眼底盛着深情,也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我万般不舍。可我更不愿见你郁郁不乐。」
「那我不走。」
短短三个字落下,击碎所有拉扯煎熬。
林晚抬眸,眼底褪去疏离犹豫与对故土的怅惘,只剩下滚烫真诚的温柔。
「我从未骗过你,我依旧思念我的故土,也曾无数次想要回去。」
「可是萧烬珩。」
她主动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纵使我的世界万般美好,那里却没有你。此地曾是囚笼,可这里,有你。」
「我舍不得此间人间烟火,更舍不得你。」
一年之前,他依仗强权掠夺,强行将她困在身边,是单方面的禁锢。一年之后,她心甘情愿,主动选择留下,是双向奔赴。
萧烬珩身体僵住,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伸出手臂,颤抖、用力又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如同抱住失而复得的余生,抱住此生唯一的光。嗓音沙哑,眼眶泛红,满是虔诚与偏执。
「阿晚……你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我明白。」林晚仰起头,眼眸清亮温润,心底的隔阂彻底消解释怀。
「我放弃归途,选择你。从此世间,再无来自异世的漂泊孤女林晚。从今往后,大靖镇朔侯府,只有你的妻子,林晚。」
「我的余生,交付于你,交付此间人间,交付这场始于掠夺、终于深情的爱恋。」
春风吹落满树桃花,花瓣洋洋洒洒落在相拥的二人肩头。
过往所有隔阂对立、爱恨拉扯、猜忌乡愁,尽数烟消云散。
最初,他以强权夺人,筑笼囚欢;最后,他以温柔相待,换得她一片真心。
她曾憎恶他的霸道,畏惧他的权势,牵挂远方故土;最终心甘情愿舍弃遥遥归途,奔赴他一往情深。
至此,拉扯落幕,相守至终。
再也无人提起囚笼二字,因为留下,是她本心的抉择;再也无人感叹一腔孤恋,因为爱意,早已双向流淌。
红烛燃尽,爱意滚烫。一念成囚,一生成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