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娇生惯养,父母兄长疼宠至极。
唯有我的夫君沈宴行,虽待我也好,但相处之时独独少了些许亲热。
每当我像旁的夫妻那样试图与他亲近,他总会浑身僵硬。
与他同乡出身的嫂嫂时常劝慰我。
道他就是这般冷淡的习性。
直到那日,街上惊马冲向我和有孕的嫂嫂。
沈宴行一把推开我,却将嫂嫂护得极紧。
他脸上的关切告诉我。
原来他的心爱之人,另有其人。
嫂嫂安然无恙,我却失去了腹中孩子。
我第一次知晓它,便是它的离去。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生了杀心。
1
“便是知道她有孕,我还是会先护住你。”
我没想到追出来会听到这些话。
明明是盛夏时节,我却觉得寒风刺骨。
自小产之后,我便一直在院中养病。
我摔的那一跤不算轻,周围又因这突然出现的惊马闹得人仰马翻。
等他们发现我倒在地上一直未起来时。
腹中的孩子已经化作了血水,流了满地。
成婚三年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孩子,它初次被发现,便是告别这人世。
沈宴行很是愧疚,不惜花重金为我寻来了珍贵药材。
嫂嫂云知宁也很愧疚。
因此我小产躺在床上这两个多月,她隔三岔五便要过府来看我,守在我的床前,握着我的手道歉的同时又宽慰我。
我也在床上从春天躺进了夏天。
整个人也渐渐好转。
直到今日嫂嫂临走前竟将钥匙落在了这里,贴身丫鬟春枝又去了小厨房为我端药。
我想着嫂嫂刚走,拿着钥匙要去追上她。
未曾想,穿过游廊经过花园时,却听到了沈宴行和嫂嫂站在花园里,似乎是在说话。
鬼使神差的。
我借着他们没看到我,躲在了花园的院门外。
“宴行,我已经嫁给了砚书,你也娶了芳薇。”
云知宁这样对沈宴行说着,表情却充满了哀戚。
沈宴行站在假山旁没有说话,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显得身姿修长。
“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种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沈宴行听到云知宁这话径直向前跨了一步,一把抓起云知宁的手腕。
“你明明知道我爱的人是你!”
他的脸上和话里都充满了恼意。
“当初如果不是你求我,求我娶她,求我对她好,怎会有现在的事!”
“因为芳薇是名门贵女,我想着,假以时日,她一定能让你幸福。”
“可我才是与你青梅竹马的那个!伯父在世时,明明我与你说好了,找个时机与伯父坦白!”
云知宁仰头看着他,眼圈通红,盈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和砚书是自小就定下的婚约,父亲去得急,他去世后,是徐家将我和母亲接到了府上,徐家对我们恩重如山,你要我如何说我不嫁了?”
云知宁哭得极为动人。
“宴行,怪只能怪我们有缘无分,我,我现在爱的是砚书。”
“我不信,若你爱他,那那日你为何愿意赴约,还与我……”
“那是我要与你做个了断!”
“我不信!”
沈宴行一拳砸在假山上,尖利的石头划开他的手,血从他的手上点点滴落。
他却毫不在意。
云知宁却尖叫一声,连忙拉住他的手。
“你疯了!这样很痛的!”
沈宴行痴痴地看着云知宁为他着急,却高兴地笑出了声。
“你还是关心我的是吗?”
他脸上的笑,让躲在花园墙后的我浑身一颤。
2
我想起两个多月前。
上巳佳节。
我与沈宴行一道赴踏青宴,同行的还有大哥徐砚书和云知宁。
次日返程时,大哥被同僚叫走,临行前他便将云知宁托付给我。
彼时云知宁刚被查出有孕两月,我自然想也不想同意了。
行至街头,云知宁突然瞧见一家糕点铺子。
等我们从铺子里走出来,便撞上了惊马。
那马在大街横冲直撞,最后直直地朝着我和云知宁而来。
周围此起彼伏的皆是惊叫。
我当时想要拉着云知宁躲开,可不知怎的,她仿佛脚下长了钉子,死死地站在原地,花容失色地盯着直面而来的惊马。
眼见那马离我们越来越近,才付钱从铺子里走出来的沈宴行冲了上来。
他想也没想一把将我推开,抱着云知宁躲开了惊马。
那一推,我直接撞到了糕点铺的门槛上。
腹部撞到门槛,我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骤然没了力气,连开口都觉得腹中一股一股地抽着气。
惊马被后面追上来的马主人死死拉住,它才没有继续乱冲乱撞。
等到马被制服,周围的人冲着马主人大声指责。
谁也没注意到还有个我摔倒在地上迟迟未能起身。
直到有人不经意间瞥到,才开口惊呼。
“有人流血了!”
春枝扒开人群跑进来,哭着喊着将我翻过身来,他们才看到血已经染红了我身下的地面。
而在围观的人群外,沈宴行还死死抱着云知宁,看向云知宁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我嫁他三载,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模样。
我小产了。
在知道它来过的这一天,也是我失去它的一天。
大夫说,我伤得很重,要好生将养个三年五载,才能考虑生孩子。
即便如此,怕也是生育艰难。
沈宴行第一次向我解释。
他说当时情况紧急,他不知我有孕,想着推开我再护住云知宁。
他说他清楚情急之下我会因此受伤。
没想到却害我没了孩子。
云知宁也愧疚,她说都怪她一时贪嘴,才让我撞上了这事。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我虽然难受,却也强行压制悲伤安抚云知宁。
在那种情境里,沈宴行保护已有孕在身的云知宁并不算什么问题。
毕竟,以沈宴行的能力,在极短的时间想出推一人出险境再护一人已经是极限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
我那时同样有孕。
我甚至没有想过,为什么沈宴行那时那般关心云知宁。
现在我知道了。
原来他心里,只有云知宁。
我险些瘫倒在地。
却听到云知宁带着哭腔说。
“是,我让你娶了芳薇,那样你才能有理由与我相见,都怪我不守妇道!明明嫁了他人,还这样贪心!”
沈宴行一把将云知宁抱在了怀里。
“我知道,我知道的。”
“有你那夜赠与我的簪子,有你承认爱我,我此生已然无憾了。”
风突然就呼啸而至。
我想起上元节,沈宴行一夜未归,说是有要事要忙。
次日开始,他头上便多了支乌木簪。
日日佩戴至今。
原来,这簪子竟然是……
我突然想吐。
“我该回去了。”
云知宁终于推开了沈宴行,仰起头看向他。
“你,你答应我,要对芳薇好。”
“好,”他说,“我答应你。”
我仓惶地逃回了院子。
明明是盛夏,我却冷得接连裹了两床被子。
即使这样,那股子寒意也全然无法消除。
云知宁折返回来拿钥匙也完全没注意到。
直到春枝走进房间惊叫。
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夫人,您怎的哭了?”
我摇摇头,吩咐春枝让她叫母亲和大哥来。
如今这般情景,让我再跟沈宴行虚与委蛇过下去。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我要与沈宴行和离!
3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
大哥拒绝了我的要求。
他说:“芳薇,我知晓你失了孩子,将这一切怪罪到他们头上,但是你不该诬陷他们。”
他说:“阿宁是你的大嫂,宴行是你的夫君,你不该胡言乱语,说他二人有私情。”
他说:“我只当你是病了还没好全,但这种话,断不能传到外面去!”
“大哥,你不信我!”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大哥,却意外瞧见他眉眼闪烁。
“大哥,为了云知宁肚子里的孩子,你便要舍弃我这个妹妹?”
我突然浑身都冷了下来。
“你为了得到云知宁,连绿帽子都愿意戴。”
我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肯定。
“你真的是病得不轻!简直胡言乱语!”
大哥气得站起身。
我的心却沉入谷底。
他忘记了,自小只要他心虚,他就是这副表情。
我突然想起当初沈宴行上门提亲。
他说与大哥乃是同窗至交,偶然撞见我奉母亲之命到书院探望兄长,对我一见钟情。
大哥听闻后笑着说我还未许人家,他才携重礼上门。
想要与我成亲。
父亲母亲对沈宴行还算满意,虽家贫却文采斐然,如今已是新科状元。
又听闻他出身宁州,在他走后连忙唤来大哥和云知宁打听。
彼时,云知宁与我大哥已成婚一年。
在那之前,云知宁便生长在云州。
若非她父亲因急病过世,族亲将她和母亲赶了出去,她不得已,带着母亲找上了我家。
父亲母亲说她与大哥是自幼定下的姻亲,于是将她和母亲安置在了家里。
直到云知宁守孝三年一过,便与大哥成了亲。
大哥本就年长云知宁四岁。
成婚之时,大哥已然二十有二。
寻常人到这个年纪,膝下早有子嗣。
可以说,云知宁是大哥苦等了多年才娶回来的妻子。
父亲母亲跟前,云知宁点头,称沈宴行是云州有名的才子,品行端方、沉稳可靠,是个良人。
大哥谈及沈宴行,脸上全是笑意,他满口夸赞,说沈宴行端方自持,素有君子美名。
彼时我尚且懵懂无知,在屏风后见沈宴行那一眼便已经心动,听到他们这样夸,更是直接沉沦。
我和沈宴行的婚事就此便下了定。
我原以为大哥当日是为我高兴。
现在仔细想想。
怕是。
他早就知道他的这个同窗好友,觊觎着自己的妻子。
而妻子与他人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但妻子是他多年前便要求娶的女子。
他心甘情愿戴这顶绿帽子。
4
母亲也宽慰我。
“芳薇,我知晓你还为那日的事生气,你从小就是不爱忍让的性子。”
“因你小产之事,宴行曾跪在我和你父亲面前允诺,便是你终生无子,他也心甘情愿陪你一辈子。”
“这三年,宴行礼节周到,谁不说你嫁得好,你已经是他家妇,不能当自己还是闺中的娇娇女那样胡闹了。”
“你大哥从小就想着知宁,等了三年才等到她出了孝期,没多久又撞上了她母亲病逝,这么多年下来好不容易才有了肚子里这一个骨肉,若是因为你的缘故没了,你大哥是不会原谅你的。”
我顿时心灰意冷,知晓她也不信。
“娘,在你的眼里,我难道是什么胡话都能说的性子吗?”
“娘知道你不是。”
她轻拍我的背在我升腾起一丝希望之时,又叹息一声。
“芳薇,娘知道你心里苦才说的胡话,但是这话真不能说了。”
我脸上的泪终究是忍不住落下。
“那我能和离吗?我不说他与大嫂有私,我不愿再与他过下去!”
我忍不住抓住母亲的衣袖,苦苦哀求。
“娘,我只求与他和离。”
“和离之事我不允许!”
大哥看向我,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看向大哥:“那是我的事,我要和离!”
“这是徐家的事!徐芳薇,徐家从未出现过无端和离的女子,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还不为其他人着想吗!”
母亲这辈子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听到大哥这句。
她当即放开了抱着我的手。
“芳薇,你大哥说得对。”
母亲,终究是不信我的。
大哥带着母亲走了。
春枝走进来担忧地看着我。
夏夜的风已起,春枝想要合上窗户,却被我阻止。
我看向窗外的一切。
有这三年,沈宴行因我一句话寻回来的花和树,有他亲手做的秋千架。
过去我总听信了云知宁的话。
觉得他可能就是心性淡漠,所以虽然体贴却永远不像个爱我的夫君。
我以为我真能和云知宁说的那样。
就这样和沈宴行度过一生。
没想到,一切都是谎言啊。
我又僵坐在原地许久,直到春枝叫我,我抬头看向她,终于做出了那个决定。
5
第二日一早,我第一次在小产之后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恰巧撞见沈宴行,他都被突然出现在大门外的我吓了一跳。
随后连忙过来扶住我。
“怎的出去了?累吗?”
他眼里的关切真真的,一点都不似作伪。
眼见春枝没跟在我旁边之后,他又不禁皱起了眉头。
“春枝呢?你怎么没带着她?”
我好脾气地笑笑:“春枝跟我一道出去的,我在街上正好撞见了有云州来的戏曲班子。”
“我记得哥哥说过,嫂嫂爱听戏,她离云州也有六七载了,好不容易撞见这么个云州来的。”
“我就让春枝去找嫂嫂了,她怀着孕还经常过来照顾我,我让春枝去邀她,明日到府上听戏。”
“云州来的戏曲班子?”
沈宴行也来了兴趣。
“是啊,我还没听过云州的戏呢,想着和嫂嫂一块听。”
“明日休沐,我也留在家里陪你听听。”
“好啊。”
我始终平静又温和地看着,仿佛与平日那般与沈宴行聊着家常。
“那我为你准备阳羡茶如何?”
“好啊。”
沈宴行欣然同意。
6
到了次日,来的除了云知宁,还有大哥。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眼里有些许警惕。
云知宁没注意到,还和我相互打量着。
她今天换了件藕粉色的罗衫,搭着条浅鹅黄的披帛和浅碧色的衫裙,这一身衬得她娇柔鲜润,像初夏里刚开的鲜花。
看到我特意遮盖了病容、焕然一新的模样,云知宁整个人都先愣了一下。
随后脸上扯出一丝笑。
“芳薇,你今日看起来,气色大好啊!”
我笑了笑。
“昨夜睡得还算不错,看起来就觉得好多了。”
我拉着她坐下:“嫂嫂,先别管这个了,我昨日在街上撞见了云州来的戏曲班子,你听听,是不是云州的?”
台上第一腔出来时,沈宴行终于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襕衫,腰间系一条青灰丝绦。
看到与我坐在同一排的云知宁后先是顿了下,随后走过来与大哥坐到了一起。
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眼睛,没有人说话。
我笑着让春枝上了些许吃食,除了阳羡茶还有云知宁爱吃的酪樱桃。
云知宁看到眼睛亮了些,先吃了起来。
沈宴行看着云知宁吃酪樱桃的模样,不自觉多看了两眼才移开了眼睛。
很快,他端起了桌上的那杯茶。
云知宁吃到一半还看向我感叹。
“芳薇,能看到你走出来,真好。”
“人总会走出来的。”
我笑了笑。
“嫂子你莫要操心,芳薇是个坚强的性子。”
沈宴行看了云知宁一眼,又看向我。
“至于其他的,总会都实现的。”
是啊,总会都实现的。
我脸上的笑更加真切。
大哥见到我这模样,也松了一口气。
“芳薇,你能想通便好。”
一时间,这里其乐融融,云知宁跟着戏台上的人哼着曲,大哥看着云知宁,眉目舒展开,眼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笑。
沈宴行时不时也投过去一丝注视。
直到台上的戏子高呼着“你是贪财无耻负心汉!”
云知宁突然不自觉地摇晃了下头:“我怎么有些头晕……”
身后的沈宴行也下意识整个人朝前倾:“我也有点……”
大哥猛地瞪大眼站起身来看向我。
“芳薇!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都先倒下去,倒下去之前,脸上还写着不可置信。
我想大哥倒地之前大抵是在想,明明他什么都没吃,怎的还是中了招吧。
我看了眼四周燃着的香。
谁说这药只能下在吃食里?
台上的戏子还唱着“无情无义负盟言”,台下的观众便只剩下了我一人站了起来。
三个人倒在地上,看我的眼里带着疑惑和不安。
他们微微张嘴,大抵是要呼救,但却连张嘴都不行。
“别挣扎了,”我露出了最真情实意的笑。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蒙汗药,我花了重金才买到的呢,府上的人也都被我打发了,没人能救你们。”
“睡吧,睡一觉起来,咱们的清算才刚刚开始呢。”
三人迷茫又惊惧地看着我,终究是不甘地合上了眼睛。
7
等他们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死死地绑在了椅子上。
大厅里空空如也,只有他们三人被绑着。
沈宴行先看向了我。
“芳薇,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看向了另一侧同样醒来的徐砚书。
“大哥,你看,他现在还在问呢,问我要做什么,你要不要帮我给他说说呢?”
徐砚书使劲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四肢都被绑得死死地。
“芳薇,你放开我。”
他又挣扎了下。
“不用挣扎了,为了防止你们逃脱,我特意绑了你们的手脚之后才将你们绑在了椅子上。”
我站起身来。
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云知宁脸上。
“嫂嫂,前日我听到你说,”透过云知宁的眼睛,我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笑容。
“你说你求沈宴行娶我,就是好让你有机会见到他。”
云知宁本就雪白的脸瞬间惨白,连沈宴行都微微颤抖着唇,避开了我的视线。
“既然这么爱沈宴行,你又何必嫁我大哥?”
大厅里安静至极。
我问她:“你又何必误我一生,你来京城之后,我对你不够好吗?”
云知宁的泪猛地流了下来,她俏丽的小脸上满是泪水。
“芳薇,你听嫂嫂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将我的好友介绍与你,将我的珠宝首饰也送给你。”
我充耳不闻,慢慢地说道:“我知道你丧父心里难受,大哥与你还未成婚也不好天天陪着你,便自告奋勇带着你出去散心,你母亲离世,我怕你难受,时常陪着你,生怕你想不开。”
“可你怎么做的?你将我推给一个和你有私情的男人!你为了不露痕迹地与他藕断丝连,居然忍心将我搭进去。”
“不,不是的,”云知宁的泪水越发凶猛:“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厉声道:“现在想想,活该你早早没了父母亲!你这样的人,就不配有父母亲!”
“徐芳薇!”
沈宴行再也听不下去,脸上的表情变得凶狠。
“你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
“你要怪就怪我,这一切跟你嫂子无关!”
“无关?”
我转过身,走到桌子前拿起上面的匕首。
匕首被拔出,一道白光倒映在我脸上。
“若不是她撺掇,若不是她哄骗,我怎么会嫁给你?”
我猛地转身,匕首一把扎进了沈宴行的左肩狠狠转了几圈,生生转出来个血肉模糊的洞。
沈宴行整个人瞬间绷直,指节发白又猛地松开,颈侧的青筋暴起,唇色刷地惨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抽出了匕首。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血溅开。
云知宁猛地尖叫出声,却在下一瞬匕首出现在她眼前时骤然住了嘴。
“是你们误了我,是我有眼无珠,我是蠢货,竟然信了你们的鬼话。”
“嫂嫂,你听到我信你说沈宴行天生冷淡的时候,想来一定在心里嘲笑我蠢笨如猪吧。”
“可你们忘了,我自小娇生惯养,气性大得很,让我吃苦,你们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沈宴行猛地抬起了头,他试图挣扎,却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得动,只能看向我艰难地一字一句。
“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偿命。”
8
“偿命?”
“你一个人的可不够。”
匕首上的血滴落在云知宁的脸上,她浑身都在发抖,却受制于捆绑无力挣扎。
只能惊恐地看着我不停地小声反复念:“芳薇……我错了,是我的错……”
“是啊,是你的错。”
我仔细地打量着云知宁。
“如果不是你招惹我,怎么大着肚子落到这般田地?”
匕首从她的脸上缓慢滑到了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徐芳薇!她是你嫂子!你要做什么!”
我扭头看向徐砚书,先前他一直一声不吭,我竟险些忘了他。
直到现在,看到我危及云知宁,他便慌张地开了口。
徐砚书眼睛泛着红,他拼了命地想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此时眼里的焦急和那日的不耐接连在我眼前来回打转。
我突然就笑着落下泪来。
“做什么?”
“大哥,你不说话我都险些忘了你,你与云知宁光明正大有着婚约,却卑微至此,明明知道沈宴行觊觎你的妻子也不敢声张,甚至明知道他求娶你的妹妹是另有所图,也欣然同意。”
“你真的有够无耻,一对奸夫淫妇,一个孬种,你们三人,何必把我牵扯进来!”
匕首瞬间直直抵上云知宁的肚子。
云知宁瞪大眼尖叫
“徐芳薇!”
“住手!”
两个男人瞬间叫住我。
我又笑了一下:“云知宁,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匕首在她的肚子上点了点。
“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的好大哥,你肚子里究竟是谁的孩子,我就不动你如何?”
徐砚书猛地怔住。
云知宁惨白着脸看向我:“自然是你大哥的。”
“不对。”
我握着匕首随手往上一划,从她的下颚往上瞬间爆出一条鲜艳的痕迹。
云知宁尖叫一声,不住地摇头,鲜血撒落在衫裙上,偶有几滴顺着她的摇头甩到徐砚书和沈宴行的手背。
“徐芳薇!”
沈宴行终于不复先前的神情,整个人好似陷入了极大的痛苦,声音中满是狠厉。
“你胆敢伤她,我要杀了你!”
徐砚书已经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好似头一次没听懂我说了什么。
我看向他笑了笑。
“忘记与你讲了大哥,上元佳节,你那日不在吧,我记得你出城公干好几日,沈宴行也一夜未归。”
沈宴行的挣扎骤然停了一瞬。
9
“阿,阿宁?”
徐砚书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了云知宁。
云知宁受了苦,血和泪混在脸上。
可听到徐砚书叫她,还能艰难地扭过头缓慢摇头。
“不,砚书,你别信她的。”
我对着徐砚书笑得眉眼弯弯:“次日,沈宴行便带着嫂嫂赠的簪子回来了。”
“瞧,沈宴行现在还戴在头上呢。”
我冲着沈宴行摇了摇头:“你们的感情就这么浅薄?”
“算了。”
我又将匕首对准了云知宁。
“游戏继续吧,嫂嫂。”
云知宁艰难地瞪大眼,“不,不要!”
“告诉我,你肚子里究竟是谁的孩子?”
“我说了,是你大哥的。”
“若是说错了,你会死得很惨哟。”
匕首越发逼近,在即将落到她另一侧完好的脸上时,云知宁骤然闭上了眼。
“我说,我说!”
她尖叫着:“是宴行的!”
徐砚书的世界想来都崩塌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云知宁。
“贱妇!你不是说与沈宴行再无半点干系吗!”
他目眦欲裂:“你居然还和他有私!”
云知宁忍不住痛哭流涕。
“砚书,别怪我,你知道的,我……”
她“我”了好几声没说出来下文。
沈宴行却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充当了英雄。
“你别怪她!是我!是我用芳薇的名义将她诓骗出来的。”
沈宴行这话一出,云知宁就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徐砚书居然也松了一口气。
真可笑。
戴到他头顶的这顶绿帽子。
原来竟只需要这样一声轻飘飘的说辞便能消弭。
我看了眼云知宁。
“你确定?”
云知宁这才又想起来,她看着还在逼近的匕首,方才的那口气又提起。
她说。
“确定。”
匕首停在她的脸颊上,她刚松了一口气。
就听到我带着笑意的声音。
“错啦。”
又是一刀,云知宁这一次连尖叫的力气都没了,她整个人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阿宁!”
沈宴行狼狈又悲切地大叫着,他拼命地睁大眼瞪着我。
“你分明就是在愚弄我们!”
“是啊。”
我点点头,坦然地承认:“你们愚弄了我三年,我不过简单地戏耍你们一次,你们就受不了了?”
“不过有点我可没说错。”
“云知宁肚子的究竟是徐家的孩子,还是你沈家的孽种,可说不定啊。”
我看了眼徐砚书,一字一句:“毕竟,谁叫那段时间,她跟你们两个男人都搞到了一起呢?”
徐砚书终究是颓废了下去。
我却没打算放过他。
“大哥,你的妻子婚前婚后都水性杨花,你这顶绿帽子戴得高兴吗?为了这么一个贱妇,你甚至毫不留情地舍弃了我。”
徐砚书嘴唇蠕动了片刻,良久才吐出两字。
“够了……”
“够了?这才哪到哪啊?”
我说:“忘记告诉你们了,今天这里可不只有我们几个。”
我越过他们走到大厅一侧静静树立着的屏风处。
两人的脸上出现了惶恐,仿佛我即将放出什么恶兽。
“哐当——”
屏风彻底倒地,露出了屏风后被堵住嘴、同样被捆在椅子上的徐家众人。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又推开了另一侧的屏风,露出了表情严肃的两名御史。
看到他们的瞬间,沈宴行和徐砚书脸惨白得不能再白,他们哆嗦了唇,却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来,只死死盯着这群出乎意料的人物。
“沈宴行,你高兴吗?这可是我特意为你请来的。”
我欢快地笑了出来。
“你怎么不高兴了?不是说你此生无憾了吗?怎的又露出这副表情?”
接连两声屏风倒地的巨响,陷入昏迷的云知宁竟也嘤咛一声醒来。
等看到骤然出现在附近的人群之后,我竟从血肉模糊的云知宁脸上看出了一丝惨白。
不过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我拍了拍手。
“好了,现在,大家都到了。”
10
“诸位也听到了吧。”
我先看向了母亲,她脸上流着泪,就那样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和痛惜。
她好似后悔了。
脸色苍白得吓人。
但是怪异的是,我竟一点也不心疼。
我收回视线看向沈宴行三人。
“身败名裂是我送给你们的第一个礼物,你们喜欢吗?”
云知宁尖叫一声,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还没等沈宴行开口,她突然整个人又忍不住蜷缩开始呻吟。
“我的肚子……”
“滴答滴答——”
在接连的痛楚和身败名裂的刺激下,她的孩子终究是忍不住离她而去。
“阿宁!”
“阿宁!”
两个男人倒是护她得紧,连忙看向我。
沈宴行挣扎得越发激烈,麻绳嵌入了他的皮肤,他都不曾在意,只朝着我大声呐喊。
“叫大夫!快叫大夫!只要你放过她,我什么都答应你!”
徐砚书也不枉多让:“芳薇,我同意了,你可以和离!大哥绝不阻拦!求你救救你大嫂!孩子是无辜的!”
到现在了,两人还一心念着云知宁。
他们的确是真爱无疑。
可恨就可恨在,他们不该为了这爱情,将我拖下水。
“好啊,我帮。”
两个男人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就看到我将匕首捅进了云知宁的肚子里。
云知宁已经痛苦得无法说话,只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神却涣散。
她努力地想要抬起头,却没有力气。
“好嫂嫂,先下去,我保证他们等会儿就来陪你!”
说罢,我抽出匕首,抹开了她的脖子。
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血溅到沈宴行的脸上,为他的惨白涂抹上一层红润。
沈宴行好似这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阿、阿宁!”
“嚎什么?你等会儿下去陪她不就行了?”
“你们永远也没机会知道她肚子里究竟是谁的孩子了,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第二件礼物。”
我站直,转身靠近沈宴行,撩起他的衣服慢条斯理地擦着匕首上的血迹。
最后我抬起他的下巴。
“沈宴行,我再送你最后一个礼物。”
下一瞬,匕首终于扎进了最该去的地方。
我看到旁边徐砚书看到这一幕甚至露出了惊惧的表情。
“啊!”
沈宴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凄厉,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因为绳索坐在原地。
我无动于衷,特意又握着匕首转了几圈。
沈宴行终究是坚持不住,剧痛之下,他居然连人带椅子倒在了地上。
我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扑过去一手撑着地一手握着匕首扎进他的胸口。
再拔出。
11
我站起来又转身看向了徐砚书。
徐砚书注意到我的表情,瞳孔骤然紧缩,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也拼命挣扎却碍于绳索无能为力,周身的绳索都一点点被磨成血色。
“芳,芳薇!我是你大哥啊!”
他看向我的眼睛里充满了祈求。
但。
“我没有大哥。”
我握着匕首一点点往下移,旁边被捆绑住的徐家众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我扭头看过去,看到被堵住嘴的母亲拼命摇头。
她想让我放过我的大哥。
她的眼里满是哀戚,拼命写着恳求。
我原本剧烈跳动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
“母亲。”
我停下了手,徐砚书和她都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
“我没有大哥。”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匕首精准地插了进去,我重复着先前在沈宴行身上的一切。
只除了那致命的一刀。
他不会死,但有御史在,他会比死还惨。
我重新起身,将匕首丢在了地上。
“哐啷——”
我没有看他们,只最后看了眼母亲。
“原来,你只是他的母亲。”
我走到桌前拿起另一把提前准备好的匕首,痛快地抹了脖子。
倒在地上的时候,我意识朦胧,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芳薇!”
不重要了。
我带着笑合上眼。
“小姐,你怎么在发呆呀?”
春枝轻轻地推了下我,“今日这个发髻如何?”
我猛地看向面前,镜子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还不曾经历风霜,稚嫩至极。
同样年轻了好几岁的春枝还在冲着我邀功。
“小姐,这个发髻奴婢可是学了好久才学会的,这可是林小姐的丫鬟教我的!”
我恍然,我竟重生到了沈宴行上门提亲的前一天。
真好。
连老天都在帮我,要我再想法子让他们再死一次。
我拉住春枝,附在她耳边吩咐几句。
12
这一世,沈宴行没有在上一世的那天登上门。
云知宁的母亲突然病了。
两个男人都很着急。
自然无暇耍什么一见钟情要提亲的把戏。
“有一个经常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的男人出入那里,偶尔那家的女儿也会一块在,不过另一个男人在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不会在。”
我示意春枝赏了盯梢的人一把碎银子。
又让春枝去准备了点东西。
时隔四五日,有人“不经意”在母亲面前提及亲家母的病情。
在云知宁面前一惯慈爱的她叫上徐砚书一起。
可开门的丫鬟表情却惊慌至极,房间里躺在病床上的云知宁母亲也表情僵硬。
还没等人开口,旁边的房间便传来了云知宁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徐砚书亲手推开门的瞬间,便撞见云知宁和沈宴行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
好像才惊觉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徐砚书率先冲了上去,将沈宴行按到在地。
但揍完人之后,徐砚书居然因为云知宁哭哭啼啼的两句道歉便同她一道跪在了母亲面前。
加上默默不语跪在一旁的沈宴行。
三人竟要磕头求母亲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母亲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场便晕了过去。
惊得母亲带去的丫鬟仆妇慌乱地跑出来让人救命。
那场面,简直热闹至极。
小院的左邻右舍都聚在了门口瞧见了这天大的热闹。
等云知宁反应过来,才想起来自己还衣冠不整,只能连忙拿手挡住自己的脸。
可这样的事,哪有挡住就能瞒过去的?
不消半日功夫,新科状元与有夫之妇在娘家偷情的消息就满京皆知。
沈宴行是新科状元,却闹出这样的事。
第二天,弹劾他的奏折就递到了御前,圣上龙颜大怒,当即革除沈宴行的功名,罚了他杖一百,流三千里。
沈宴行一身的伤都还没好就戴上镣铐出发了。
听说在一个夜里,一个仗义的江湖人经过流放的队伍。
好心地为他除去了那祸事的孽根。
而徐砚书也没能护得住云知宁。
在事发之后,勃然大怒的父亲直接将云知宁的母亲赶了出去,并让徐砚书将云知宁休弃。
徐砚书却不愿意休妻,他自小就爱慕云知宁,撞见这种丑事时确实怒火滔天,可现在云知宁苦苦哀求,保证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他倒也忍得下去。
只是父亲并没有这样好的脾气。
在徐砚书以命相逼要留下云知宁后,母亲流着泪打算同意。
父亲却呵斥母亲,然后将徐砚书和云知宁一块赶了出去。
“既如此,你日后便不再是我的儿子!”
说是这样说,徐砚书却从母亲那处偷偷拿到了银子,和云知宁母亲在京中找了个位置安置。
只是没几日,他便闹出了事。
在听到人嘲笑他戴这绿帽子很合适之后,他跟人大打出手。
对方却很有来头,借着伤势让他下了狱。
因着一个徐砚书,徐家的名声都出了问题。
父亲甚至因此被政敌参了一本,斥责他治家不严。
父亲对徐砚书失望至极,叹着气请出族谱将徐砚书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出去。
自此之后。
徐砚书与徐家便再无半点关系。
13
等到我再次出嫁的时候。
掀开轿帘,正好看到街头徐砚书拉扯着云知宁,脸上是不敢置信。
他指着旁边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对着云知宁怒吼。
“贱人!我为了你被家族除名,你居然还不知廉耻背叛我!”
云知宁脸上是熟悉的可怜模样。
“砚书,我没办法,母亲病重,你没钱,我又是个弱女子,我……”
她的话突然停住,下意识地向下看,正好看到没入腹中的匕首。
“贱人,去死吧!”
旁边的男人惊恐大叫:“啊啊啊!杀人啦!”
我高兴地放下轿帘。
今日。
双喜临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