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村里大队出了名的泼妇倒霉蛋。
克死两任未婚夫后,支书做主,把我硬塞给了隔壁村死了老婆的退伍糙汉。
全村人敲锣打鼓,庆祝我这个母老虎终于去祸害那个煞星了。
过门前我盘算好了,定要扣光他的退伍抚恤金,买齐三大件。
结果新婚夜,婆婆冲进来把着钱箱指着我鼻子骂:“你敢乱动我家一分钱,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抄起扫帚,正要打飞她的牙。
墙角边,一个干瘦如猴的小丫头摇着轮椅,哆哆嗦嗦地递给我一个生锈的铁盒。
“娘,这是我攒的,都给你,你别打奶奶。”
盒里全是小子儿,最大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毛。
我抄起扫帚的那只手,第一次不知道往哪儿落。
1
扫帚最终落在了门后。
铁盒底下垫着块旧手帕,钱上沾着浆糊,有几枚还粘着纸屑。
小丫头费力地掰开那张五毛,搁在最上头。
“这个能买盐,别嫌少。”
婆婆许桂枝伸手来夺,被我拿胳膊挡住。
“孩子的钱你也要?”
“她吃我的喝我的,留私房钱还有理了?”
轮椅往后挪了半寸,木轮撞着门槛,小丫头连忙低头认错。
“奶奶,我以后不留了。”
刚进门时,媒人说孩子叫沈禾安,今年六岁,腿是小时候发热落下的毛病。
说到后娘难当,媒人还特意拍了拍我的腰。
“你这身板,多生两个,往后就有靠了。”
眼下那孩子穿着露脚踝的棉裤,右脚歪在踏板边,脚背被绳子勒出一道红印。
我蹲下来解绳结。
许桂枝用鞋尖踢了踢轮子。
“不捆住就往下掉,磨坏一双鞋,你赔?”
禾安立刻弯腰抓住绳子。
“娘,我自己会绑。”
这个称呼叫得太熟,倒像已经练过许多遍。
解开的绳子被我塞进兜里,孩子的脚重新摆好,露出来的脚踝用嫁衣下摆盖住。
“先不绑。”
灶房传来碗筷碰撞声,沈家小儿子沈成礼端着一碗肉走过,见我看他,随手把门带上。
婚席摆了三桌,新郎还在县里拆钢板,我这个新娘守着一碗清水面,连个鸡蛋都没见着。
许桂枝锁好钱箱,往腋下一夹。
“既然嫁进来了,明早就下地,别学禾安她娘,动不动往医院钻。”
小丫头抓着轮椅扶手,嘴唇动了动。
等人出去,才有一点声音漏出来。
“我娘会下地。”
床上那条被子薄,里头的棉花结成了疙瘩。
陪嫁只有一口箱子,里头装着两身旧衣、一把剪刀和半袋玉米面。
哥哥收了沈家八十块钱,嫂子临出门还翻过我的衣兜,连根新头绳都没给留。
前头两任未婚夫,一个下河捞鱼淹死,一个喝醉后从拖拉机上掉下来。
两家的彩礼,哥哥都没退。
讨债的人来家里堵门,骂名却全落在我头上。
吵得最凶那回,嫂子把我的铺盖扔到猪圈边,我抄起扁担砸坏了半扇门,从此落了个泼妇名声。
支书替我找亲事时,我只问沈家能不能吃饱饭。
如今桌上的面泡胀了,旁边的小丫头却还在咽口水。
筷子递过去,轮椅上的人急忙摇头。
“奶奶说,新娘的饭不能碰。”
“那我请你帮忙吃,行不行?”
一根面条含进嘴里,禾安舍不得咬断,慢慢往里吸。
袖口随着动作滑下来,腕上全是纸划出来的小口子。
问过才知道,她替村里收纸盒的人糊药盒,一百个给两分钱。
那些小子儿,攒了大半年。
吃到一半,孩子从棉袄里面掏出一个纸包,推到我手边。
里面是一块碎桃酥。
“成礼叔结婚时剩的,我没舔过。”
桃酥压得细碎,最底下还垫着一张折过的纸。
纸上印着县人民医院几个字。
摊开后,一行手写的小字露出来。
建议尽早复诊,避免进一步挛缩。
落款日期,已经过去一年零四个月。
2
第二天,我拿着那张纸去问许桂枝。
锅里煮着三个鸡蛋,她一只只捞进沈成礼的碗里,眼皮也没抬。
“大夫就会吓唬人,一条腿歪了,花多少钱也正不过来。”
“她爹知道?”
“长川在外头挣钱,哪有闲工夫管这些。”
沈长川退伍后在县里的水利队做工,去年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伤了腿,前前后后住了几回院。
媒人说的退伍抚恤金,其实混着退伍费和这回受伤的补助。
来接亲的是沈成礼,他说大哥已经签字同意,拆完钢板就回家。
如今问到孩子复诊,许桂枝只推说男人在外头忙。
锅底剩了半勺蛋花,被她拿水一冲,倒进了喂鸡的盆。
禾安停在灶房外,手里还捧着我的搪瓷缸。
“娘,洗脸水好了。”
缸里只有半缸水,多了她端不稳。
接过来的时候,轮椅一边的扶手晃了晃,露出缠在底下的麻绳。
这东西是木匠照着图做的,木轮磨得偏了,转一圈就卡一下。
早饭只有红薯粥。
沈成礼的媳妇赵秀莲端走稠的,留了两碗汤,又把装饼的筐挪到自己跟前。
“嫂子,你刚来,家里的规矩得学着点,吃饭也按工分算。”
禾安把自己的碗往我这边推。
“我不饿。”
肚子偏在这时响起来。
筷子被我拍到桌上,许桂枝马上指着孩子骂。
“有你在,家里就没一天消停!”
禾安慌忙摇轮子,椅脚卡在门边,连试几回都出不去。
那双小手越使劲,木轮卡得越死。
我把筷子重新放平,端起两碗粥,推她回了屋。
门关上以后,孩子从坐垫底下摸出半截红薯。
切口已经干了。
“娘,你别跟奶奶吵,她会不给你饭吃。”
红薯掰开,硬心落在掌中。
下午下地,队里让我跟着翻土。
沈家已经替我领过工分本,上头的名字却还写在许桂枝管着的那一户里。
记工员说,要分出来,得先把家里的事说清楚。
锄头磨破了掌根,收工时,我绕去卫生所问孩子的腿。
村医姓周,看见那张旧诊单,翻了半天抽屉,找出一本记录。
禾安上回来量腿围,右腿比左腿细了三指。
“当时还让家里带去县里,后来怎么没消息了?”
诊单往桌上一放,周大夫叹了口气。
“她爹寄回来的钱,按理够去几趟。”
回到沈家,院里堆着一大捆糊药盒的纸板。
禾安的手上多了道新伤,正拿嘴含着,见我进来,又赶紧藏到腿底下。
许桂枝站在旁边数纸。
“今天糊坏六个,扣钱。”
嫁衣袖子挽起来,我坐到孩子身边,拿过浆糊碗。
周大夫写的新条子压在膝下,上头列着去县里要做的检查。
糊到第三十个盒子,赵秀莲抱着新买的花布进屋,故意抖开给我看。
五尺半,足够做一件罩衫。
布头挂着供销社的纸签,日期正好是禾安该去复诊的那天。
3
去县城的班车要一块二。
把兜里的钱摸了三回,合起来七毛八。
禾安那只铁盒被我放在箱子最里层,没动。
嫁过来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嫂子隔着门问清来意,连门闩都没拔。
“嫁出去的人,回家伸手要钱,哪有这个道理?”
哥哥在里头吃饭,碗沿碰得响。
提到八十块彩礼,筷子声才停下。
“沈家拿钱娶媳妇,你还想带走?”
墙根站着两个看热闹的婶子,嫂子越发来了劲。
“刚过门就惦记前头女人的孩子,装给谁看?”
手上的篮子被我攥得变了形,里头原本放了两个给侄女留的红薯。
出来时,篮子空着,钱也没借着。
村口遇见原先给我说亲的王婶,她拉住我,塞了三个鸡蛋。
“给孩子吃,别拿去卖了。”
鸡蛋藏进衣襟,走回沈家已经误了晚饭。
禾安坐在门后,膝上摆着我的碗。
碗里有一小块红薯,已经凉透。
“奶奶说,你再不回来就别进门,我说你会回来的。”
孩子把碗举高,眼睛一直望着我。
“娘,外头的人说你爱打架。”
“嗯。”
“那你打赢过吗?”
裙摆上沾的土拍不掉,我拿湿布擦了两下。
“赢过一扇门,赔了三顿饭。”
禾安没笑,把那块红薯又往前送了送。
第二天鸡蛋蒸好了,许桂枝拿着碗进来,说成礼最近干活累,要端去补身子。
手掌压住碗沿时,禾安已经抓住我的袖子。
孩子的力气很小,扯得我胳膊动不了。
鸡蛋最后被端走,只剩碗底薄薄一层。
挖下来的那一点,我喂进她嘴里。
勺子刚碰到嘴唇,眼泪就掉到了下巴上。
“娘,我以后少吃。”
那天夜里,我拆了自己的红棉袄。
棉花抽出一部分,给禾安垫在歪脚外侧,剩下的重新絮好,用旧衣料做了件短袄。
剪刀一开一合,孩子坐在床上,撑着眼皮不肯睡。
“你会不会走?”
针停在布面上。
哥哥收走了彩礼,工分又挂在沈家,身边这个孩子连出院门都得靠人抬。
“今晚不走。”
禾安伸出一只手,抓着我裙边睡着了。
棉袄做到一半,门缝里塞进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隔壁杨婶送来的县里地址。
纸背还写着一句话,说长川前阵子托人给禾安捎过一双新棉鞋,鞋里夹了一封信。
炕边那双旧鞋已经露了棉花。
新鞋却穿在赵秀莲娘家侄女的脚上,上午刚从院门口跑过去。
4
趁许桂枝去赶集,我抱着禾安去了公社邮局。
轮椅太沉,推不到那儿,只能寄放在杨婶家。
孩子一路搂着我的脖子,见我换肩膀,便把两只胳膊收得更紧。
“我自己坐会儿,你歇歇。”
路边石头上垫了手帕,禾安坐着等,我揉着肩看那张地址。
水利队驻地换过,信得转到县医院骨科。
邮局柜台后的姑娘给我找了一张纸,问家里出什么事。
笔拿起来,我写得慢。
上过三年学,许多字只能用简单的代替。
纸上写了孩子腿上的伤,也写了过期的诊单,末了加一句,请沈长川亲自回来。
禾安趴在柜台边,小声求着添一句。
“跟爹说,我会听新娘的话。”
那个新字被我划掉,换成了我的名字。
林见素。
信寄出去,兜里只剩两分钱。
回程走到半路,禾安忽然扯住我衣领。
“娘,我尿湿了。”
厚裤子湿了一片,孩子的脸埋下来,再不肯看人。
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换裤子,才看见她大腿内侧也磨破了。
原来许桂枝嫌她上茅房麻烦,常常半天不给水喝。
“奶奶说,等我再大点,就能自己爬过去。”
那条湿裤子拧好,装进篮子里。
我背着孩子走,背上压着的分量轻,腿却越走越沉。
刚到村口,哥哥带着嫂子堵上来,说沈家托人捎话,我拿了家里的钱往外跑。
篮子被嫂子夺过去,翻出湿裤子和旧诊单,嫌弃地甩在地上。
“你给人当后娘当上瘾了?”
禾安攥住我衣领,没哭。
哥哥来拉我的胳膊,说让我去沈家低头认错,别把娘家名声败坏了。
篮子捡起来,我抱着孩子往前走。
拦路的人又挪了一步。
“沈家要退亲,那八十块你自己还!”
禾安的呼吸贴着我的脖子,一下比一下急。
绕过哥哥回了屋,孩子才张嘴。
“娘,我能糊盒子还。”
那晚许桂枝把灶房锁了。
杨婶隔着墙递来两个窝头,又低声提醒,许桂枝要把禾安送去山里的姑奶奶家,说那里有人照应。
沈家那位姑奶奶七十多岁,眼睛看不清,自己都得靠邻居送饭。
屋里传来赵秀莲的笑声。
“嫂子年轻,早点生个儿子,前头留下的往外一送,日子多省心。”
窝头掰到一半,禾安突然干呕起来。
额头烫手,右腿根也肿了。
周大夫赶来,掀开裤腿看了一眼,立刻让我收拾东西去县里。
许桂枝抱着钱箱坐在门槛上。
“车钱谁出?”
5
杨婶借来板车,周大夫先垫了五块钱。
村里两个后生轮流推,到了县医院,禾安已经烧得说胡话。
棉袄搭在孩子身上,衣袖拖到了地上。
挂号的窗口要交钱,手里那五块很快用完。
护士指着缴费单,让我再去补,病床可以先安排,药得赶紧领。
兜翻遍了,只有一根缝衣针扎在布缝里。
医院外头有个收旧衣的摊子。
陪嫁箱里带来的厚棉被原本留着夜里盖,我抱出去,人家只肯给六块。
被角让攥了又攥,最后还是松了手。
药瓶挂上,禾安烧得发红的脸贴着我的胳膊。
“娘,鸡蛋给奶奶,别送我走。”
输液管轻轻晃着,护士替孩子掖了掖被子,问我家里男人呢。
地址从兜里拿出来,纸已经揉软。
骨科就在后面那栋楼。
托护士照看片刻,我照着门牌找过去,病床却空着。
旁边的病人说沈长川已经办出院,队里车一早来接,说家里办喜事,催了好几回。
从病房退出来,楼梯口正好响起许桂枝的声音。
沈成礼跟在后头,手里提着我的包袱。
“跑这儿来享福了,地里的活谁干?”
缴费单递到他们跟前,许桂枝看都没看,直接折成两半。
“接回去,烧退了就行。”
周大夫在单子上写着疑似感染,医生刚才也交代过,至少观察两天。
这话说完,沈成礼已经进屋去抱孩子。
禾安刚醒,手背上还扎着针,吓得把输液管扯直了。
“别碰她!”
胳膊拦上去,肩膀挨了重重一推。
沈成礼抬脚把凳子踢开,骂我拿孩子装可怜,图他大哥的钱。
护士听见动静赶来,把人挡在病床外。
许桂枝就地坐下,拍着腿哭,说儿子腿伤了,娶的媳妇又败家,一个天生残疾的丫头也要往医院搬。
隔壁床的家属看过来,禾安一点点把自己的右腿藏进被子。
床边那只铁盒是孩子非要带来的。
此时盒盖被她推开,几枚硬币落到地上。
“奶奶,用我的。”
许桂枝弯腰去捡,先捡走了那张五毛。
鞋底踩住剩下的硬币,沈成礼催我赶紧拔针。
“今天不走,回去就把门封上,你们娘俩住大街。”
病床上的小手抓住我的衣袖,孩子把脸贴过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娘,你回去吧,我跟奶奶走。”
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禾安。
一个拄着木拐的男人停在门边,裤腿挽着,露出的伤口还裹着纱布。
许桂枝的哭声顿住。
沈成礼先叫了声哥,马上指向我。
“大嫂非得住院,大夫都说没什么事。”
男人撑着木拐进来,先看输液架,又看向床边被踩住的硬币。
“哪位大夫说的?”
许桂枝赶紧起身,说钱都给孩子治过了,家里早就掏空了。
沈长川把一只信封放到床头。
信封里掉出几张汇款存根,还有一份盖着章的领款证明。
“娘,那你告诉我,这两百块,谁领走了?”
6
许桂枝伸手去拿,被木拐挡在了外头。
“家里的钱,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缴费单从她手里抽出来,沈长川递给跟来的水利队同事,请人先去交钱。
钱包里只剩十来块,他把手腕上的表也摘下来,托同事带回队里借钱。
接着,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硬币,一枚枚放回铁盒。
压在沈成礼脚下的那枚,对方迟迟没松。
木拐点了点鞋面。
“抬脚。”
那只脚终于挪开了。
禾安望着床边的人,眼睛睁得很大,直到粗糙的手掌碰上她额头,才叫出一声爹。
沈长川坐下,裤腿上的纱布渗出一点血。
孩子想往他怀里挪,又怕弄疼他的伤腿,只敢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奶奶说你挣钱很累,我没敢让你回来。”
护士拿着药盘进来,把孩子腿上的磨伤说了一遍。
喝水太少,吃得太差,长期坐着又没得到照料,伤口拖到感染。
每说一句,许桂枝就插一句家里忙。
最后护士把裤腿掀开,问她这圈勒痕怎么来的。
“怕脚掉下来,绑一绑怎么了?”
病床边的男人没有接话,弯下身,握住孩子另一只完好的小脚。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疼不疼。
禾安先摇头,随即看我一眼,又轻轻点了头。
许桂枝还想争辩,被沈长川叫来的同事请到了外头。
沈成礼走时想拿床头的领款证明,胳膊刚伸过来,就被攥住手腕。
“放下。”
门关好,病房里才安静下来。
沈长川拿出我寄的信,说出院后去队里结算,碰巧收到,否则已经跟着车回村了。
孩子每个月都有回信,信里说能扶墙走几步,钱够用,饭也吃得好。
那些字他认得,出自沈成礼的手。
“禾安小,我以为叔叔帮着写。”
床头那只小搪瓷缸空了,他倒好水,先试了一口冷热,再递给孩子。
接过杯子时,禾安还在看门。
“奶奶说,喝多了麻烦。”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杯子送到她嘴边。
“爹抱你去。”
孩子喝了半缸水。
躺回去后,小手仍攥着我的袖口,沈长川看见了,搬过另一张凳子,让我坐。
那两百块是他半年前托同事捎回来的,专给禾安复查。
同事带回一份收条,除了许桂枝的手印,还有一行写着已经带孩子看过大夫的字。
可医院查不到那次复诊。
“这笔钱,我会查清。”
那双手放在膝上,手背几道旧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油污。
谢字说出口,男人却低下了头。
“该我谢你。”
等禾安睡着,沈长川从包里拿出一件洗净的旧外套,搭在我肩上。
衣服大,遮住了拆薄的棉袄。
“队里说你肯嫁,我问过两次是不是你自己的意思,回话都说你愿意。”
见我没接话,他又摸出一张纸。
“等孩子好些,你想走,我送你,彩礼我去要。”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后面却按着一个不属于我的手印。
7
那张纸一直放在床头。
沈长川没有催,白天去找大夫,晚上回来守着禾安。
住院第三天,孩子要上茅房,他拄着拐站起来,腿还没迈开,额上已经出了汗。
盆塞到床边,我把帘子拉好。
“你扶住她上半身。”
两个大人手忙脚乱,禾安憋着气,连哼都不敢哼。
收拾完,我给孩子擦手,沈长川去洗裤子。
同病房的婶子说大男人做这个丢面子,他把搓好的裤子拧干,只问哪里能晾。
禾安靠着枕头,悄悄看了很久。
中午买饭回来,一只鸡蛋放进孩子碗里,另一只推到我面前。
筷子伸过去,又被我搁下。
“钱留着看腿。”
沈长川把鸡蛋剥开,放到我手心。
“你昨天扶床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那个鸡蛋被掰成两半,半个还给他,剩下的才吃了。
禾安望着两个碗,忽然把自己的鸡蛋也掰开。
蛋黄碎在被子上,急得她眼圈发红。
男人用勺子一点点收好,让她自己吃。
“下回买够,谁也不用分。”
住了五天,感染压下去,骨科大夫又给孩子做了检查。
幼时发热伤了腿,拖久了已经变形,往后得做矫正,再配支具,能恢复多少,要看治疗和练习。
沈长川问得很细,住院多久,去哪儿做,回来怎么照料,全记在一张烟盒纸上。
轮到费用,大夫报了个数。
三百多,还得算上来回车费和后续花销。
兜里的钱全倒出来,只有二十七块六。
水利队借的钱还欠着,村医和杨婶那边也得还。
那只旧表当了三十块,收据夹在他衣袋里。
回村后,沈长川先请支书和两位长辈来家里,把分家的事摆上桌。
许桂枝拦着钱箱,说大儿子一回来就让新媳妇撺掇坏了。
沈成礼抱着算盘,要算这些年家里照顾禾安的花销。
账本翻开,孩子一年吃掉三百多个鸡蛋,棉鞋做了四双,去县医院七回。
禾安脚上那双漏棉的鞋放到桌上,算盘声停了。
沈长川把医院开出的就诊记录推过去。
“先把这七回对清楚。”
许桂枝抓起账本,说亲娘养儿子几十年,哪笔恩情能算明白。
支书让她坐下,屋里争执到天黑。
分家暂时没分成,钱箱也没打开。
回屋后,沈长川扶着桌沿坐了好一阵,伤腿肿得裤管都提不上去。
热毛巾敷上去,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张旧存折。
“这是禾安她娘留下的,娘说密码一样的印章丢了,钱取不出,我明天去信用社问。”
存折夹页里压着半张住院单。
缴款人那一栏,写着许桂枝。
数目整整四百八十元。
8
信用社说那笔钱早已取清。
柜台里的账查了两遍,取款日期在一年半前,凭的是存折和私章。
许桂枝听完,一口咬定全花在禾安身上。
问到票据,就说搬家时烧掉了。
沈成礼还劝他哥,说孩子的腿先天如此,钱投下去也未必有用,家里不能跟着填窟窿。
沈长川把刚借回来的木工刨子搁下。
“你结婚用的那套家具,谁付的钱?”
赵秀莲抢先开口,说是娘家陪嫁。
话刚落下,许桂枝就打断她,让她去烧水。
院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杨婶听见,叫来了当初打家具的孙木匠。
木匠记得清楚,沈家订家具,给了现钱一百八,付钱的就是许桂枝。
沈成礼的脸拉下来,说家里统共一口锅,谁的钱都一样。
支书第二回来,把分家的纸写了。
老屋东边两间归我们,口粮按人头分,工分另记,沈长川给老娘的养老粮照旧。
被取走的四百八十元,扣除能拿出凭据的合理花销,其余必须退回。
许桂枝坐在地上拍腿,沈成礼把家里翻了个遍,最后只凑出九十三块。
剩下的钱,说要等秋收。
去省城的介绍信却已经开好,医生安排的床位也等不了那么久。
沈长川拿着分家纸出门,我把禾安抱到新铺好的床上。
孩子摸着属于自己的那半条被子,小声问奶奶还会不会来拿。
门上的插销推好,禾安才松开手。
晚饭刚煮上,哥哥又来了。
许桂枝在院里喊,说八十块彩礼是沈家的钱,如今闹分家,就让林家退。
哥哥把我拽到门边,压着声音骂,说要钱没有,想走就跟他回去,重新找个人家还能再收一笔。
半碗粥放下,我让他把刚才的话当着支书再说一遍。
巴掌扬到一半,门外的木拐撑住了他的胳膊。
沈长川回来,身后跟着支书。
八十块钱成了明账,哥哥不得不签了欠条,先从兜里掏出二十,剩下的分两次还。
那张按着假手印的婚事同意书也被拿出来,支书看了一遍,让哥哥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
屋里禾安忽然哭了。
冲进去时,孩子正拖着右腿往床边挪,怀里抱着铁盒,脚背磨在床沿上。
“我不去省城了。”
铁盒塞进我手里,钱晃得响。
“你们别吵钱了,我坐着也行。”
抱起她时,小丫头还在重复自己能糊盒子,能吃少一点,夜里也不用喝水。
那盒钱一枚没少,五毛被许桂枝拿走以后,沈长川又补了回去。
可孩子连这一点钱都想交出去。
门口的男人扶着门框,把一只布包放在桌上。
里面是刚借来的七十块,连同家里现有的,仍差一截。
省城来信通知,床位最多再留三天。
沈长川蹲下去,平视着禾安。
“爹会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县医院的大夫托人捎来另一封信,说旧病历已经找到,建议带孩子母亲的遗物一同去,尤其是那本蓝皮本子。
禾安听完,慢慢抬起头。
“奶奶烧东西那天,我藏了一页。”
9
那页纸藏在轮椅坐垫里。
拆开三层旧布,才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上面有几行字,也有歪歪斜斜的铅笔圈。
沈长川一眼认出,那是亡妻叶知秋的字。
纸上记着几笔钱,旁边写着药费、路费,最末一行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数。
许桂枝,三百六。
落款比禾安最后一次复诊还早两个月。
“娘说这个别丢。”
禾安抓着坐垫边,脸低下去。
“后来奶奶说,留着娘的东西不吉利,就都拿去烧了。”
沈长川接过那页纸,站了片刻,转身去找了支书。
叶知秋生前在公社缝纫组帮工,蓝皮本子记账,挣来的钱除了家用,大半攒着给孩子看腿。
那三百六去向不明,加上存折里的四百八十,数目更大了。
许桂枝见了纸,只说儿媳孝敬她的钱,死人也不能回来讨。
支书把话记下来,让她按印,她又改口,说时间太久记不得。
分家时认下的钱还有三百多未还,如今又添一笔,沈成礼直接躲出门。
去省城的日子却到眼前了。
午后,杨婶领着三个人来了。
孙木匠借十块,周大夫再借十五,队里给有困难的社员周转的款,也批下来三十。
一笔笔写在本子上,我拿出自己的工分本作保,沈长川也把水利队的工资证明压在上面。
没人说白送。
正因如此,钱接过来才握得住。
孩子的铁盒被我单独收进包里,告诉她坐车带着,到了省城还归她管。
出门前,许桂枝拦在院门口,说孙女是沈家的根,往后敢改口跟后娘姓,祖宗都不认。
沈长川把轮椅抬上借来的车。
“她叫禾安,先让她平平安安活着。”
旁边的乡亲没接许桂枝的话,帮着把被子绑牢。
省城医院的门槛高,沈长川抱孩子,我提行李,轮椅由同行的水利队师傅帮着搬。
挂号排了半天,禾安始终不吭声。
直到医生把她放到检查床上,轻轻活动右腿,孩子才疼得抓住了我的手。
检查后,医生说可以尝试手术,但恢复要很久,家里得耐得住性子。
签字的纸递过来,沈长川先签,签完又把笔给我。
“你也听清了,往后咱们一块照看。”
纸上家属那栏,林见素三个字写得挤,最后一笔压到了线。
禾安伸着脖子看,忽然问医生。
“做完以后,我娘能留下吗?”
医生停下笔,望向我。
床沿被孩子攥出几个皱,手背上那几道糊纸盒留下的伤口还没长好。
我把她的手包住。
“看腿的钱已经交了,娘也留下。”
孩子听完,又看了沈长川一眼。
男人点头,眼睛红着,嘴上却笨,只说了一句算数。
那天晚上,禾安第一次睡着以后松开了我的衣角。
等她睡稳,沈长川把那张让我自己选择去留的纸重新拿出来。
“给孩子的话算数,给你的也算数。”
纸推回去,我抬手拧紧了刚洗好的小裤子。
“先把晾衣绳拉起来。”
10
手术排在三天后。
禾安听见要打针,把铁盒抱进怀里,翻出最大那张五毛,想塞给护士。
“轻一点,好不好?”
护士蹲下来,把钱放回去,教她疼的时候举手。
旁边病床的男孩术后哭得厉害,禾安从早上到下午都没再说话。
傍晚,沈长川拿来一块干净木板,用铅笔画出一只小鸡。
锯子是向医院修理房借的,借之前还帮人修好了松掉的柜门。
木板锯成两半,一半做鸡身,一半做底座。
禾安看他磨木刺,忍不住问小鸡会不会走。
男人在底下装上两个线轴。
“推一下就会。”
小木鸡放到被子上,轮子卡在褶子里,孩子伸手扶了一把。
病床上终于有了点笑声。
轮到送进手术室,那只木鸡被留在枕边,禾安抓着我的手问能不能等她。
“就在门口。”
门合上,沈长川扶着墙坐下,伤腿僵得伸不直。
从县里一路过来,他没说过一声疼,夜里却常常醒,拿热毛巾按在膝盖边。
搪瓷缸递过去,水晃出来半缸。
低头才发现,抖的是我的手。
男人接住缸,把剩下的水喝了,又把掌心摊过来。
那只手粗,握上去时,虎口旧茧硌着掌根。
走廊尽头有人跑来,是那位送我们来的水利队师傅。
县里的旧病历和补充材料终于转到,他帮着取来,最上头夹着叶知秋的一封信。
信原先托给县医院的赵大夫,想请他转交丈夫。
可当时沈长川换了工地,后来又受伤,信退回医院,一直压在那本旧病历里。
信封上写着,若长川回来,请亲手交给他。
沈长川拆信时,纸边被扯破一点。
里面写了孩子的病,也写了三百六十块钱的去向。
许桂枝说小儿子要成家,借走钱周转,答应秋收前还,后来却拿孝道压着,不肯认账。
叶知秋去讨过,被锁在院外,抱着禾安站了半宿。
最下面有一句,说娘让成礼代写信,没把孩子的实情告诉长川,等这回长川回来,她想分家。
信后附着一张借条。
沈成礼亲笔写的名字,许桂枝按的手印,边上还有当时见证人的签名。
叶知秋怕借条被拿走,早早托大夫保管。
真正让沈长川坐不住的,却是病历后面那张谈话记录。
家属曾询问能否继续治疗,孩子母亲明确表示愿意,随后长辈办理离院,称父亲已经同意。
父亲同意四个字旁边,留着沈成礼代签的名字。
那段日子,沈长川还在工地上,每个月都往家寄钱。
纸翻到这里,男人把脸埋进掌中。
过了好久,才问我,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了家里的话。
手术室的门仍关着。
我把散开的纸重新装好,压进包最里层。
“等禾安出来,你亲口跟她说。”
门开时,医生说手术顺利,往后的练习同样要紧。
沈长川撑着木拐站起来,第一句话却没问孩子能不能走。
“她疼不疼?”
11
回村那天,禾安腿上固定着,轮椅又加了一块托板。
杨婶来接,拿着刚蒸好的蛋羹,说一路折腾,先吃口软和的。
碗递到孩子面前,禾安下意识看向院门。
许桂枝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红纸。
沈成礼请了村里几个老人,说一家人有争执,摆顿饭讲开就成。
桌上放着酒,旁边还摆了一只新钱箱。
赵秀莲笑着迎过来,说孩子治好了,往后日子就能过顺,旧账再翻,伤一家人的情分。
沈长川把轮椅推到杨婶身旁,托她带禾安先吃饭。
随后,包里的材料一张张摆到桌上。
汇款存根,医院记录,信用社取款凭据,叶知秋留下的借条。
最后放下那封信。
沈成礼伸手想拿,被支书用茶缸压住。
那几个受邀来劝和的老人里,正好有一个是借条上的见证人。
老人看清自己的签名,脸沉了。
“成礼,当初你说就借半年,知秋下葬那天,我问你还了没有,你说还了。”
酒杯倒在桌上,没人扶。
许桂枝立刻哭,说死去的儿媳心眼多,攒私房钱还防着婆家。
沈长川没有打断,等她骂完,才把医院的谈话记录推到她跟前。
“这张也看看。”
当年取钱、提前接孩子回家、假称父亲同意,几件事合在一起,谁都看懂了。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杨婶把禾安推远些,隔着窗给她喂蛋羹。
孩子只吃了一口,就往我们这边张望。
我起身关了半扇窗,留下能让她看见我的那一边。
桌边的争执还在继续。
许桂枝说她辛辛苦苦把大儿子养大,花他几个钱天经地义。
沈长川从兜里拿出另一张纸,写着养老粮和每年给的钱,落款按了手印。
“该给你的,我照给。”
随后,那张分家的欠款单被放到最上头。
“你们借走的,照还。”
沈成礼拍着桌子站起来,说家里一分钱也拿不出来,爱怎么办怎么办。
支书把借条收进袋子,告诉他可以去公社司法助理那里调解,再不履行,就由债主去法院起诉。
材料已经齐全,没人再肯替他说空话。
赵秀莲这才扯着丈夫的袖子,小声说家具还能卖,自己陪嫁那台缝纫机也值钱。
话音刚落,许桂枝跳起来骂她护着自己的私房钱。
两个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吵开,原先说烧掉的账本,被赵秀莲从柜子底下拖了出来。
里面夹着一张存单。
沈成礼扑过去抢,支书先拿到了手。
存单上三百块,存入日期就在许桂枝取走禾安看腿钱后的第三天。
屋外有人骂了声作孽。
沈长川盯着那张存单,手按在桌沿上,半天没动。
床上的小丫头每晚怕喝水,衣裳磨破了都不敢说,家里却一直藏着钱。
那根我从孩子脚上解下来的绳子,从兜里取出来,放在存单旁边。
“给她绑脚的时候,你们也嫌这根绳贵吗?”
12
调解是在公社办的。
欠款一笔笔核对,医院有凭据的花销扣除,许桂枝和沈成礼合计还欠六百多块。
沈成礼的那张存单先取出来,家里新打的家具卖了两件,另外一台缝纫机经赵秀莲同意,也折价卖给公社缝纫组。
余款写明期限,每次还多少,由司法助理见证。
冒用家属名义签字的事,也一并记在材料里,要求书面承认错误。
许桂枝不肯落笔,嚷着自己不识字。
支书把话念了一遍,让她按印。
手印按下去,她忽然冲我啐了一口。
“都是你进门闹的,早知道就不该娶你!”
桌上的纸收好,我擦掉袖口那一点唾沫。
“早知道有禾安,我早些来。”
沈长川站到身侧,替我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他把一小包东西递过来。
里面是两尺蓝布。
缝纫组买机器时附赠了几块零头,长川问过尺寸,挑出最大的一块。
“你的棉袄拆给禾安了,先补件罩衫。”
布放在膝上,我摸了摸裁得歪斜的边。
“你挑布的眼光,跟锯木头差不多。”
男人低头看了看,认真问还能不能换。
笑声没忍住,坐在板车上的禾安也跟着笑。
许桂枝后来又来过两回。
第一次要鸡蛋,说沈成礼媳妇肚里怀了,得补身子。
灶房的钥匙系在我腰上,门没开。
第二次想把禾安叫出去,让孩子求爹少收些欠款。
小丫头扶着轮椅边,看着奶奶抹眼泪,手已经往自己的铁盒上伸。
沈长川蹲下来,把盒子放回她腿上。
“奶奶欠的钱,奶奶还。”
孩子犹豫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生自己的气。
许桂枝还要张嘴,男人已经站起身。
院门关上,禾安坐在那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没叫她别哭,拿手帕垫着她下巴,等她哭够。
下午练腿时,孩子把小木鸡推到了门边,想够,够不着,又缩回手。
医生教过,每次只能练一点,疼得厉害就停。
沈长川托着她的膝,我扶住腰,先站了十息。
脚落地,禾安疼得直吸气。
“娘,我这么慢,你会烦吗?”
“你爹学做饭,头一回把锅都烧穿了,我还没烦。”
正在托腿的男人抬起头。
“锅原本就薄。”
那锅确实薄,却也烧出了一个拇指大的洞。
禾安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站完以后,孩子被抱回椅子,自己拿小本记下今天练了几回。
本子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脑袋旁边,添了一把扫帚。
问她画的是谁,禾安抿着嘴笑。
“娘。”
那把扫帚画得很大,三个人却站在扫帚后头,谁也没挨打。
13
钱追回来,先还了医院和乡亲的借款。
每一笔还清,我就在本子上画个圈,再让借钱的人核对。
杨婶不肯收最后两块,说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钱还是塞进她手里,隔天,我端去一碗自家蒸的枣糕。
禾安坐在轮椅上,替我抱着碗,一路叮嘱别推太快。
原先糊药盒那份活,被我停了。
收纸盒的人找来,说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一天挣几分,久了就能买东西。
禾安已经伸手去接纸板。
那捆纸被我挪到院外,另找了几张干净的白纸,放到她的小桌上。
“今天写自己的名字。”
铅笔削短了,握着费劲,沈长川用竹管给接长。
起初那个禾字像散开的草,写了十几张,横竖才慢慢有了样。
村小学的顾老师上门,看过孩子的本子,说腿这样也能上学,只要家里愿意接送,桌子椅子都能想办法。
听见上学,禾安先看自己的脚。
许桂枝从前说过,她这种孩子坐在教室里,会给旁人添麻烦。
沈长川量了轮椅的宽度,又去学校量门。
门能过,过道窄,他便帮老师把后头坏掉的两张课桌修好,换了摆法,留出一条路。
开学那天,孩子穿着新做的罩衫,书包是我的旧衣改的。
包里装着铅笔、本子和一块手帕,铁盒没有带。
走到校门口,两个孩子盯着轮椅看。
一个问她怎么还要坐车,一个伸手拨了拨木轮。
禾安的手缩进袖子。
顾老师走过来,先让他们问过同学愿不愿意,再碰她的东西。
那个拨轮子的孩子立刻收手,认真问了一遍。
禾安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答应。
轮子被轻轻转了一下,几个孩子围着研究,没过多久,就争着帮她把书包送进去。
那天收工,我在校门口等了半刻钟。
下课后,孩子从教室里出来,膝上放着一朵纸花。
她用自己攒的彩纸换来的,打算送给我。
“顾老师说,明天可以讲自己家里的人。”
“准备讲谁?”
“讲我娘。”
轮椅停了一下。
禾安伸手帮我拂掉裤腿上的泥。
“她们说后娘都凶,我说我娘凶得很好。”
纸花往衣襟上一别,路上碰见的人都问哪里来的。
我挨个答,闺女送的。
回到家,沈长川正在烧饭,锅盖一揭,米饭夹生。
被我瞪了一眼,男人拿铲子戳了戳,试探着问再添点水有没有用。
禾安扒着门框,笑得书包直晃。
那顿饭重新焖熟,菜却凉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谁也没把碗藏起来。
夜里收拾床铺,沈长川忽然递来一张存款单,上头只有三十块。
“先给你攒着,听媒人说,你想要三大件。”
旧棉被叠到一半,我抬眼看他。
“媒人还说我一天能打哭三个人。”
男人想了想,把存款单放进我手里。
“那三大件也得攒。”
14
禾安开始扶着两根木杠练走时,已经过了大半年。
木杠架在院里,是沈长川照着医生交代的高度做的,每隔一段就检查有没有松动。
右腿套着支具,走得慢,有时一个下午只能挪几步。
隔壁来串门的婆子看见,摇头说花那么多钱,还是这个样。
禾安原本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
我把水缸边那张欠款单递到婆子眼前,请她帮着念念还有多少没还。
那人跟许桂枝交好,原本是来探口风的,见状立刻闭了嘴。
等人走后,孩子把额头抵在木杠上。
“娘,我走得不好。”
凳子搬过去,我坐到旁边,拿起给她补的裤子。
“裤腿比上个月长了一寸,先试试还勒不勒。”
练习停了半刻钟。
裤子换好,禾安自己把小木鸡推到前面,又扶住木杠,重新迈了一步。
沈长川从县里回家时,正赶上那一步落稳。
肩上的面袋没放好,滑到地上,扬起一点面粉。
孩子扭头看见,先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面疙瘩。
碗里放着鸡蛋和青菜,禾安想把最大的那块拨给我,动作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娘,我能吃这块吗?”
“当然。”
鸡蛋咬下去,嘴边沾了一圈黄。
沈长川拿着手帕看了半天,才想起来递过去。
入冬前,娘家哥哥把最后一笔彩礼退了。
嫂子跟着来,想借禾安的事说几句好听话,又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垫侄子的学费。
欠条撕了,钱收好,我把门边早就备着的旧课本递过去。
“书可以拿,钱没有。”
哥哥脸拉下来,抬脚想踢门槛,被沈长川按住了肩。
这回没人替他接话。
人走之后,男人去修被踢松的一块木板,我坐在旁边绕毛线。
毛线是从旧毛衣拆下来的,接头多,织得慢。
沈长川伸着两条胳膊,任我把线绕上去,姿势笨得禾安画了整整一页。
年底结算,工分分红加上水利队的工资,还完剩下的外债,家里终于攒下一百多块。
三大件依旧买不齐。
沈长川却领回来一台旧缝纫机。
机身掉了漆,脚踏板有点歪,零件都修过,踩起来很顺。
“缝纫组换新的,我问了价,能买。”
手放在机板上,半晌才摸到那点磨平的边。
从前惦记三大件,不过想着手里有点东西,哪天被撵走了,能换钱活命。
如今机头上盖着禾安绣的小布巾,歪歪扭扭一只鸡,旁边还有三个字。
给娘用。
那晚我试着车了一条直线,踩快了,布头跑偏。
沈长川坐在旁边替我拆线,拆得额头直冒汗。
“长川。”
男人抬头。
“当初那张让我走的纸,还留着?”
针尖停住,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留着。”
我从抽屉里拿出刚写好的申请,压在那张纸上。
是我们去补办结婚登记要用的材料。
“明天去公社,别穿那件袖口破的。”
15
登记回来,禾安已经在杨婶家等了半天。
红纸裹着两块糖,孩子一块给我,一块给沈长川,自己坐在轮椅上笑。
杨婶说,她拿攒的零钱买的,非要挑最大的两块。
铁盒又拿出来,里头多了一枚新纽扣、一小段红绳,还有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毛。
钱一直没舍得花。
坐到孩子身边,我问为什么留着。
禾安把五毛展开,抚平折痕。
“这张给我留着,哪天想买东西,我就能自己买。”
那个给字,被她说得很轻。
沈长川把新领的结婚证放好,从衣袋里摸出一颗糖。
刚才办完手续,在供销社买的。
糖纸拆开,递到禾安嘴边,孩子却先问了一句。
“我可以留到写完作业再吃吗?”
“可以。”
糖重新包好,被郑重地放进铁盒。
开春以后,禾安能扶着小拐走一小段路。
轮椅还留着,远路照样要坐,医生说量力而行,别急着丢开。
上学的路从我送换成长川送,有时赶上两个人都忙,杨婶也会来搭手。
孩子学会了自己请人帮忙,也学会了拒绝。
有一回许桂枝在校门口拦她,让她拿家里的钱替成礼叔买药。
沈成礼只是咳了两声,家里已经找村医看过。
禾安把书包抱紧,说家里的钱要问爹娘,自己盒里的钱也不能随便给。
许桂枝抬手要戳她额头,顾老师从门里出来,把孩子推了回去。
消息传到家里,沈长川当天就去找老娘,把话说清,此后再借孩子讨钱,他会直接请支书出面。
养老粮按时送,门却不会任人乱进。
许桂枝骂了几天,见没人搭腔,渐渐消停。
沈成礼卖了家具,日子紧了,终于肯跟队里出去做工。
剩下那笔欠款,直到第二年秋收才还清。
最后一张收条写好,沈长川把账本收进箱子,旁边放着叶知秋的信。
清明时,我们带禾安去看她娘。
纸钱烧完,孩子扶着墓边的小石头,慢慢蹲下,把自己写得最好的一张字放过去。
上头写着她会走几步了,也写着爹的腿好了许多。
最后一句,改了好几遍。
现在有人抱我去很远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禾安伏在长川背上睡着了,小拐由我拿着。
走到家门口,男人停下来,让我先开门。
钥匙掏了两回都没摸着,最后从衣领下面拉出一根细绳。
灶房的钥匙、屋门的钥匙,都挂在上面。
门一开,禾安醒了,挣着要下来自己走。
木拐落地,右脚慢慢往前挪。
一步,再一步。
再一步。
终于跨过了那道从前总卡住轮子的门槛。
小丫头转过身,扶着门框朝我伸手。
“娘,回家吃饭。”
那只生锈的铁盒摆在窗边,盒盖没锁,里头的五毛还在。
扫帚靠着门后,沈长川伸手拿过去,把门槛边的土扫净。
“哎!闺女!回家吃饭!”
我扶住闺女递来的手,跟她一起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