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媒婆捏住阿铜的下巴,往上一抬。
“张嘴。”
阿铜张开。
两根粗短的手指探进来,掰开她的牙,左右一转,像在牲口市上验一头母驴的口齿。牙口好,吃得苦,生养不会差——这套手法阿铜在城南破庙里见过几十回,只不过那时候被掰开嘴的是别人,她蹲在角落里看。
“行。”媒婆松开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指头,“就是瘦。骨头硬不硬,得裴家自己试。”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接话:“前头三个,骨头都试过了。棺材还停在偏院呢,第三口上个月刚刷的漆。”
媒婆没接这茬,把一纸婚书推过来,笔也搁好了。
“按手印。孤女不用问爹娘,你自己说了算。”
阿铜低头看婚书上“裴砚”两个字。裴家三公子,克死三任未婚妻,满城传他是煞星托生。冲喜的帖子发出去三个月,没人应。最后裴老夫人亲自放话:不拘出身,人干净就行。
孤女最干净。死了没人追究。
阿铜把拇指按进印泥,摁在婚书上,没犹豫。
媒婆走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钱面烧黑了大半,边缘缺一块,是十年前那场火里从父亲手心里抠出来的。火灭之后,裴家的人来收尸,来烧剩下的半间屋子,来把“守灯陈家余孽”这个名字从户籍册上划掉。他们漏了一样东西。
这枚铜钱烫在阿铜掌心里,她攥着没撒手。
裴家接人的轿子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四个人抬轿,没吹打,没红绸,轿帘是旧蓝布。纳妾都不如的排场。
阿铜没换衣裳。她本来就没什么像样的,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头发用木簪绾着。媒婆临走丢了一句“好歹换身红的”,阿铜当没听见。
上轿前她回了回头。城南守灯巷的巷口还黑着,老仵作家里的灯没亮。她没让老头来送。来了也没用,裴家不会让一个收尸的老头进门。
“走。”轿夫喊了一声。
轿子抬起来。阿铜坐在里头,手拢在袖中,指腹贴着铜钱的缺口。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爹,我去收账了。
轿子没走正街。裴家偏院在城北最里头一条巷子,轿夫绕了远路。阿铜没掀帘子,她听着外头的动静——过了两个打更的,一个卖豆腐的挑子,一队巡夜的兵丁脚步齐整,甲片擦得响。裴家在这一片说话比衙门好使,兵丁路过裴家巷口,连咳嗽都压三分。
到了。
轿帘掀开,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嬷嬷站在门前,五十来岁,脸是笑的,眼睛不是。
“三少奶奶来了。”嬷嬷伸手来扶,五根指头搭在阿铜手腕上,一搭就不松,指腹往腕骨上碾了碾,像在估一把刀的钢火。
阿铜没躲。她低着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细得像蚊子哼。
嬷嬷笑了一声,往门里让。
阿铜跨门槛的时候,余光扫了一遍院子。偏院不大,正屋三间,东厢西厢门都关着。院子中央停着三口棺材,一口一口排过去,最外头那口漆色最新,黑得发亮,像刚干透。
第三口,上个月刷的漆。
她进正屋之前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从院里往外刮的,很深,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出去,底下垫了石板,石板角蹭的。
拖出去的东西没走大门。刮痕朝东厢后墙拐了。
阿铜把这道刮痕记在脑子里,跟铜钱、婚书、三口棺材放在一处,然后抬起脸,对嬷嬷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我睡哪儿?”
嬷嬷往东厢一指。
东厢就是停棺材那屋隔壁。
2
阿铜抱着瘪包袱进了东厢。
屋里一张窄床,一张旧桌,窗户纸糊了三层,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她放下包袱,没坐,先蹲下来看床底。床底扫得干净,但靠墙那一角的灰是新的——有人最近挪过床,又挪回来了。
她没动床。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棺材看得更清楚了。三口,头朝院门,脚朝正屋,摆得整整齐齐。最里头那口棺材盖上压着一块青砖,砖上刻了一个字。
“镇。”
阿铜认得这个字。老仵作教过她,有些人家死了不干净的人,棺材上压砖刻字,怕里头的东西爬出来。但裴家压的是“镇”,不是“封”,也不是“安”。镇的是什么东西,得看棺材里躺的是谁。
她正想着,院门响了。嬷嬷领着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进来,男人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步子碎,走到正屋门口就停下了,没往里进。
“三公子。”嬷嬷喊了一声。
阿铜抬眼。裴砚站在院子里,偏西的日头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瘦得厉害,颧骨撑着一张皮,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不浊。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厢的窗户缝。
阿铜把窗户合上了。合得不急不慢,像一个被吓着的小媳妇该有的反应。
当天夜里,阿铜没睡。
她等偏院彻底静下来,才从包袱夹层里抽出一卷油布。油布展开,是一本旧账册,封皮磨得没字了,边角用线重新缝过。老仵作留给她的。上头记的东西很杂:某年某月某日,在哪口井里捞出一具尸,谁家报的官,谁家来领的尸,谁家没领。还有几笔,写的是“裴宅出银,仵作验尸,结论:自尽”。
三笔。
三个“自尽”,三个没领尸的人。
阿铜就着月光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第三笔后头老仵作多写了一个字,蝇头小楷,挤在行缝里:
“冤。”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是空的。老仵作没写完。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响。极轻,从棺材那边传来的,像指甲刮木头。三下,停了。又三下。
阿铜没动。她把账册重新包好,塞回包袱夹层,吹了灯,躺下。
棺材那边的声音又响了第三回。这一次,刮声之后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硬挤出来的。
“你翻到第几页了。”
阿铜闭着眼。
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这院子里的“煞星”,不是棺材里的死人。
3
第二天一早,嬷嬷来送饭。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一个杂粮馒头。阿铜坐在桌边低头吃,吃得慢,筷子几乎不出声。嬷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三少奶奶昨晚睡得可好?偏院夜里不太平,没听见什么动静吧。”
阿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茫然:“什么动静?”
嬷嬷盯着她的脸看了三息,笑了。“没有就好。这院子老,木头夜里会响,不算事。”
阿铜点点头,又低下头喝粥。嬷嬷走后,她把粥碗往桌上一搁,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嬷嬷不是来送饭的,是来试她夜里有没有听见棺材那边的动静。
上午,阿铜被叫去正屋见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坐在一张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穿得素净,面相也素净,见谁都像在念佛。她让阿铜坐下,问了年纪,问了会不会针线,问了身子骨好不好。阿铜一一答了,声音不高,回答不长。
“好。”裴老夫人点点头,“老三那个院子委屈你了。但你也知道,他那个命格,正经人家的姑娘不愿意来。你来了,好好伺候,裴家不会亏待你。”
阿铜低头应了一声“是”。
裴老夫人又转了两圈佛珠,像随口问了一句:“你从前在城南,跟着谁过?”
“我爷。守灯的。”
“守灯好。守灯的人心静。”裴老夫人笑了笑,“你爷还在?”
“没了。前年走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掐了一下掌心。老头走之前交代过:裴家问起来,就说我死了。
“那你就真的是一个人了。”裴老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很轻的东西。阿铜听出来了。那不是怜悯,是满意。一个人,死了没人追究,活着也没人替她出头。
阿铜从正屋出来的时候,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了裴砚。他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块冷馒头在啃,吃得像个没人管的野狗。两人错身的一瞬间,裴砚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东厢后墙根,往下挖三尺。”
阿铜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但她听清了。
她回到东厢,等到午后嬷嬷去前院当值,才绕到东厢后墙根。墙根底下有一块土的颜色比旁边深,踩上去有点软。她没拿铲子,用一截断柴棍刨了半炷香的工夫,刨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层,里头是一只白瓷小瓶,瓶底刻了一个“裴”字。
阿铜认得这种瓶子。老仵作教过她认毒:砒霜入喉,牙关紧咬,指甲发青。这种瓷瓶是城里济仁堂专用来装“外用药”的,但济仁堂的外用药里有一味不该出现在棺材里的东西。
她把瓷瓶重新包好,没放回原处,揣进了自己身上。
往回走的时候,她听见西厢房里有人在说话。是嬷嬷和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不是裴砚。
“……老夫人说了,三少奶奶安分就留着,不安分,就跟着前头那三个一块儿归置。”
阿铜站在墙根底下,等那声音没了,才轻手轻脚回了东厢。
4
裴砚的“疯病”在第三天发作了。
阿铜正在院里晒被子,就听见西厢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翻了桌子。紧接着是裴砚的喊声,含混的、暴烈的、听不出词的喊。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往西厢跑,阿铜也跟了过去,站在门口,肩膀缩着,一脸害怕。
裴砚被两个婆子按在床上,额角磕破了,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眼睛半睁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但阿铜注意到一件事:他的骂声虽然乱,脚却一直朝着床底的方向蹬,一下,一下,有节奏。
那天夜里,阿铜又听见了棺材那边的敲击声。
这一次她没等。她披衣起身,推开了东厢的门。月光底下,裴砚蹲在第三口棺材旁边,一只手按在棺盖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铁钎。
“你来了。”他没回头。
阿铜站在门槛里面,没往外迈。
“棺材里是谁。”
“裴贵。裴家的老账房。”裴砚用铁钎撬开棺盖的一角,一股陈腐的石灰味涌出来。“他手里有一本真账。裴家这些年替人洗的钱、平的事、灭的口,全在里头。上个月他‘病死了’,老夫人让人把棺材停在偏院,不许下葬,也不许任何人开。”
“你开不了。”阿铜看了一眼棺盖上那块刻着“镇”字的青砖,“砖上有封,你一动,前院就知道。”
裴砚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我才等一个会认尸的人。”
阿铜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白瓷瓶,搁在棺材盖上。
“济仁堂的外用药瓶。我在东厢后墙根挖出来的。裴贵不是病死的。”
裴砚盯着那只瓶子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老夫人做事,从来不留干净尾巴。她以为把你塞进来是白捡一个死人,没想到捡回来的是一把刀。”
阿铜没接这句话。她把瓷瓶收回去,问他:“裴贵的尸身,烂了没有。”
“石灰封过,没烂透。”
“明天夜里,你把砖挪开。我验。”
裴砚看着她:“你不怕?”
阿铜终于跨过门槛,走到棺材旁边,把掌心那枚烧黑的铜钱摊出来。
“十年前守灯陈家那场火,也是老夫人点的。我爹、我娘、我弟弟,三口人,一口棺材都没给留。你说我怕什么。”
裴砚不笑了。
两个人站在棺材两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5
第二天白天,阿铜做了一件很“安分”的事。
她去前院找嬷嬷,说想给三公子缝两件新里衣,求嬷嬷给点布料。嬷嬷打量了她两眼,大概觉得一个只会缝衣服的女人翻不出什么浪,真给了她一匹靛蓝粗布,还多给了一小包针线。
阿铜抱着布料往回走,经过前院账房门口的时候,故意把针线包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那几息工夫,她看清了账房桌上摊着的一本流水账,也看清了坐在账房里的人——裴家二爷,裴砚的二哥,裴松。
裴松抬头看了她一眼。阿铜赶紧低头,捡起针线包,小步走了。
但她记住了两件事:裴松右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跟老仵作账册里写的“裴宅出银,仵作验尸”那三笔的时间对得上;账房桌角的镇纸上刻着一个“陈”字,那是她家的东西。
当天夜里,偏院正屋的灯早早灭了。
阿铜等到三更,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去了棺材旁。裴砚已经把棺盖上的“镇”字砖挪开了,棺盖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石灰味混着别的味道往外涌,阿铜蹲下去,把灯笼凑近,从缝里看进去。
裴贵的尸身果然没有烂透。石灰裹着,脸模糊了,但牙关咬得死紧,指甲盖底下发青。
砒霜。
阿铜又看了一眼裴贵的右手。那只手的五指是蜷着的,像死前攥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掰开了。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卡着一小片纸角。
“他咽气前吞了东西。”阿铜对裴砚说,“没吞完,卡在手里。”
裴砚用铁钎把那片纸角挑出来。纸角只有指甲盖大,上面两个字,半个“账”,半个“陈”。
阿铜把纸角收进袖中。
“够了吗。”裴砚问。
“不够。”阿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纸角只能证明裴贵手里有账,不能证明老夫人杀了他。要翻,得让活人开口。”
她看向前院的方向。
“你二哥裴松,是活人。”
裴砚的脸色变了一下。阿铜看见了,但她没停。
“你查你的娘,我收我的账。裴松替老夫人管了这么多年暗账,他手里一定有一本真的。你拿不拿?”
裴砚沉默了很久,把铁钎往棺材盖上一搁。
“拿。”
6
裴松是在第五天夜里找上阿铜的。
阿铜正在东厢灯下缝衣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裴松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脸上挂着笑,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三弟妹,一个人住偏院,不害怕?”
阿铜放下针线,站起来,低头叫了一声“二哥”。
裴松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
“你进门这几天,家里没给你什么东西。这对镯子你收着,算是二哥的一点心意。”
阿铜没碰镯子。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低的:“二哥有事吩咐就是。”
裴松笑了一声,收起镯子,脸色忽然沉下来。“偏院那三口棺材,你夜里听见什么没有?”
“棺材会响。”阿铜说,“木头老了,自己会响。”
“就这个?”
“就这个。”
裴松盯着她,目光一点一点往下压。阿铜不躲,也不迎,垂着眼,肩膀微微缩着。裴松看了半天,好像信了,又好像没全信。
“弟妹。”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偏院的事,不该你看的别看。老夫人的脾气,你还没摸透。前头三个,有两个就是好奇心太重。”
阿铜抬起头,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浮上一层水光。
“二哥,我只想活着。”
裴松满意了。他拍了拍阿铜的肩膀,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账房那本流水账,你那天看见多少?”
阿铜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我不识字。”她说。
裴松笑了,拉开门走了。
裴松走后,阿铜从窗缝里看见巷口蹲着一个瘦小厮,低着头,不看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裴松安在老夫人院里的眼线。
门关上之后,阿铜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不识字是假的。老仵作教她认尸,也教她认字。但她刚才故意说“不识字”,是因为她发现裴松问这句话的时候,右手虎口那道疤在抖。
一个管暗账的人,不会因为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看见一眼流水账就亲自跑来试探。他在怕。他怕的东西不在阿铜身上,在裴砚身上。
第二天,阿铜把这件事告诉了裴砚。
裴砚坐在棺材旁边的石阶上,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裴松怕我。他知道我不是真疯。他怕老夫人哪天倒台,裴家换人做主,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那就让他更怕。”阿铜说。
7
阿铜的办法很简单。
她让裴砚在裴松来偏院的时候,故意“疯”得更厉害。裴砚披头散发坐在院里磨一把生锈的柴刀,嘴里翻来覆去念一句话。
“二哥哥的账,我看见了。”
裴松第二次来偏院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裴砚蹲在地上磨刀,抬头冲他咧嘴一笑,满口牙白森森的。
“二哥哥的账,我看见了。”
裴松站在原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没进院子,转身走了。
阿铜站在东厢窗户后面,看着裴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回到桌边,把那只白瓷瓶和那片写着“账陈”的纸角并排放在一起,又把从裴贵身上拓下来的砒霜痕记在心里。
现在,裴松手里那本真账,是整条链上唯一缺的环。
裴贵有尸证,阿铜有毒证,裴砚有裴松的心虚。但要让老夫人上公堂,光有心虚不够,得有一本活人写的账,能对得上老仵作账册里那三笔“自尽”。
裴松的账不会放在账房。账房那本流水是给外人看的。真账会在哪里?
阿铜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端着针线筐去了前院。嬷嬷问她来做什么,她说给老夫人请安,顺便把上次没缝完的里衣样子送来。嬷嬷放她进去了。
阿铜在正屋外间坐着等的时候,看见裴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旧衣裳,往耳房送。那摞衣裳最上头一件,是一件靛蓝的男式长衫,袖口磨得发白。
阿铜认得那件长衫。老仵作的账册里写过:裴贵常年穿一件靛蓝长衫,袖口磨白,因为右手伏案写字,袖口先烂。
裴贵的衣裳,在裴老夫人的内室耳房里。
阿铜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里衣,针脚又密又稳。
8
机会在第七天夜里来了。
裴老夫人的院子里走水了。
不大,只烧了耳房外面堆的一垛旧纸。火是阿铜点的。她在旧纸垛底下塞了一把浸了油的麻线,等前院的人提着水桶去救火,她自己从耳房后窗翻了进去。
耳房里堆着裴贵的旧物。长衫、鞋、一只旧算盘、两本包着蓝布封皮的册子。
那件靛蓝长衫搭在箱盖上。阿铜伸手捏了一下下摆,夹层里有硬物,像缝进去的纸。她没敢拆,记下了位置。
阿铜翻开册子第一页,手就停了。
裴贵的字。老仵作教她认过。每一笔都记着一个名字、一笔银子、一条人命。翻到第三页,她看见了“陈”字,后面跟着的数目她没看,先撕下那一页,塞进怀里。
然后她把两本册子重新包好,没拿走。拿走就会被发现。她只需要一页。
火灭了。嬷嬷在院子里骂人,说哪个不长眼的把油灯搁在纸垛旁边。阿铜从后窗翻出去,绕回偏院,路上把怀里的那页纸又折了两折,塞进铜钱底下。
第二天,她把那一页纸拍在裴砚面前。
“裴贵记的。第三笔,我家的。经手人签的是裴松的名字。”
裴砚看着那页纸上裴松的签名,眼睛一点一点眯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让你二哥来偏院。这一次,不是他来找我,是我找他。”
9
裴松来了。
他不得不来。阿铜让裴砚托人给裴松递了一句话:偏院东厢底下埋着一页旧账,上面有二哥的签名,三弟妹不识字,但三弟认得很。
裴松当天傍晚就到了。
这一次他没带笑。进门之后,他反手把门关死,盯着阿铜。
“东西呢。”
阿铜坐在桌边,把那页纸摊在桌上,没盖。
“二哥,坐。”
裴松没坐。他伸手去抓那页纸,阿铜不挡,只在他指尖碰到纸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这页是抄的。原本我放在一个二哥找不到的地方。二哥今天把这页拿走,明天原本就会出现在该看见的人手里。”
裴松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沉下去。
“我要二哥手里那本真账。”
裴松脸色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阿铜抬起头,第一次在裴松面前把眼神放直了,“裴贵死了,棺材停在偏院。砒霜瓶子我挖出来的。二哥的签名在这页纸上。裴贵手里的账目里,陈家的那一笔是你经手的。老夫人可以杀人,也可以杀完了再杀一个管账的。二哥觉得自己比裴贵更能让老夫人舍不得?”
裴松的喉结动了一下。
“裴贵的衣裳在老夫人耳房里收着。”阿铜又说了一句,“二哥替她管了这么多年账,她收着裴贵的旧衣裳,你猜她收没收着二哥的什么东西。”
裴松站在原地,虎口那道疤又开始抖。
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扔在桌上。
“拿了走。今夜就走。老夫人明天就会发现。”
阿铜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裴贵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验尸,自尽,裴宅出银。那是老仵作当年被迫写下的结论,裴松照抄进了暗账。第二页,第三个名字。第三页,陈守灯。
她合上册子。
“我不走。”
裴松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10
阿铜没走。
她把裴松的账册、裴贵的那页纸、老仵作的旧账册、白瓷瓶,四样东西摆在一起,然后让裴砚做了一件事:把裴松“私通三少奶奶”的话递到裴老夫人耳朵里。
这话是假的。但裴老夫人不需要真的证据。
当天夜里,裴松被叫进正屋,再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嬷嬷带着人闯进偏院,把阿铜从东厢拖出来,押到正屋院子里。裴老夫人坐在圈椅上,佛珠不转了,脸上的肉绷得死紧。
“你进裴家,是谁指使的。”
阿铜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被嬷嬷扇了一掌,嘴角有血。
“没人指使。”
“裴松说你把一页旧账给了他。”裴老夫人站起来,走到阿铜面前,俯下身,“你识字。”
阿铜抬起头,看着她。
“我识字。我还认尸。裴贵指甲里的砒霜,我认得。陈家那场火里烧死的人,我也认得。”
裴老夫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姓什么。”
“姓陈。守灯陈家的陈。”
院子里静了一瞬。裴老夫人直起身,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阴狠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十年前漏了一个,我早说过,做事要做干净。”她转头对嬷嬷说,“抬棺材来。偏院那三口,今晚都下葬。三少奶奶暴病,跟着一起埋。”
嬷嬷应了一声,刚转身——
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裴砚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贴着一个字。
“冤。”
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人。打头的是老仵作,手里捧着一摞验尸格目。再往后,是府衙的捕头和两个衙役。裴松被一个衙役从正屋带出来,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没跑。
11
后面的事情,阿铜记得很清楚。
裴砚的“疯”是假的,他从来没疯过。他娘是裴家的一个洗脚婢,死在裴贵“自尽”的那一年。他把自己关在偏院,等的就是有人从外头掀开裴家的棺材板。
老仵作没死。前年走的那个“守灯老头”是阿铜替他立的假坟。老仵作知道裴家不会放过陈家最后一个活口,所以让阿铜以“孤女”的身份进裴家。他自己去了邻县,把裴家这些年经手的命案,一份一份递到了府衙。
裴松没跑。他被裴老夫人关在正屋里“考虑清楚”,但他手下的那个瘦小厮替他把真账的抄本送到了府衙。小厮是他安插在裴老夫人身边的人,跟了他八年。
公堂上,裴老夫人不认。她说阿铜是孤女攀诬,说裴砚是疯子胡咬,说裴松是奴才反咬主子。
然后阿铜呈上了四样东西。
老仵作的验尸格目,三份。裴贵指甲里的砒霜。裴松亲笔签名的旧账页。以及,从裴老夫人耳房里抄出来的那件裴贵旧长衫,长衫夹层里缝着裴贵生前写的最后一页账——老夫人本人经手的那一笔。
裴老夫人看见那件长衫的时候,脸上那层念佛的壳终于裂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裴砚,说了一句话。
“你娘,是我让人送走的。她不该看见裴贵写字。”
裴砚没说话。
阿铜站在堂下,把那枚烧黑的铜钱攥在掌心里,攥得发烫。
12
裴家的案子结了。
裴老夫人判了斩监候。裴松判了流放。裴贵和另外两个“自尽”的人重新验尸,老仵作的名字从“仵作”改回了“证人”。陈家灭门案翻出来重审,火烧的那间屋子和三口人,在卷宗上有了名字。
阿铜没留在裴家。裴砚没拦她。
她走的那天,裴砚站在偏院门口,手里捏着那本裴贵记的真账,问她:“你去哪儿。”
“回城南。守灯巷的灯还得有人点。”
“灯有人点了。”
阿铜回头看他。
裴砚把账册往怀里一揣,跟上来。
“我跟你去。那院子大,一个人点灯太闷。”
阿铜看了他两眼,没赶他。
裴砚跟上来,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了巷口的风。
两个人走出巷口的时候,阿铜把铜钱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揣回怀里。
账清了。
灯还得点。但这一次,不是守给死人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