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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22:44

一九九四年大旱,柴油涨价,我每亩提了两毛钱水费。

村支书的小舅子当场跳上石碾子,指着我鼻子骂。

"姓许的,十里八乡就你一家有大马力机器,你这是卡着全村脖子吸血!"

他转身冲着满场村民拍胸脯。

"我从县城搞来三台改装泵,烧重油,五毛一亩,水头比他大两倍!"

全村人当场倒戈,围着他欢呼。

种田大户刘老四第一个冲到我桌前砸桌子。

"退钱!有五毛的谁还用你一块的!"

我爹拽着我汗衫求我降价。

我一分没降,当场撕碎排号簿,把全村定金全退了。

"今天就是十块钱一亩,这水我也不抽了。"

七天后河床见底,那三台改装泵连环炸缸。

四百公升剧毒化工废油灌进全村一千亩晚稻田。

秧苗十分钟内全部发黑枯死。

而全镇最后三箱重型滤芯和二十套喷油嘴,三天前已经被我花现钱买断了。

曹旺派人满县城找配件,一颗螺丝都没买到。

当天半夜,全村人拎着鸡蛋老母鸡堵在我家院门口跪了一地。

"多少钱一亩我们都掏,求你开机器救命!"

我站在门楼上,拉灭了灯。

"我那三台深水机,现在姓国营农场。"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一千亩毒田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不用深层活水换浆——

往后三年,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1

“八毛变一块,许铁柱,你咋不直接去抢信用社呢!”

村口晒谷场的石碾子上,曹旺一脚踩着碾盘,手里那顶破草帽指着我的鼻子晃。

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铜钥匙哗啦作响,唾沫星子喷在写着“每亩一元”的红纸水牌上。

一九九四年七月,连着四十天没下一滴雨,晚稻田裂得能塞进拳头。

我放下手里的油壶,用沾满机油的抹布擦了擦手。

“昨天镇供销社取消平价柴油票,议价零号柴油一公升涨了四毛二。”

我指了指身后机房里的三台重型柴油机。

“我家这机器是十二马力的深水泵,一小时烧三公升油,提价两毛,我每亩还倒贴三分钱油钱。”

曹旺把破草帽往后脑勺一推,转过身朝着满晒谷场排队的村民大喊。

“老少爷们,你们听听这黑心话!”

“十里八乡就他许家有大马力机器,他这就是卡着大伙的脖子,趁着大旱喝咱社员的救命血!”

排在最前头的种田大户刘老四立刻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

“就是!往年都是八毛,凭啥今年涨到一块?”

刘老四往前凑了两步,眼珠子直往我桌上的铁皮定金盒里瞟。

“我家三十亩晚稻,这一涨就得多掏六块钱,够割三斤肥肉了,许铁柱你做人不能这么绝!”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几十号村民举着毛票和排号牌往前挤。

“不公道!都是一个村住着的,涨价就是不讲良心!”

“把水牌砸了,按八毛算!”

机房门帘子一挑,我爹许老栓弯着腰跑了出来。

他满头白发上还沾着棉纱碎屑,一双长满黑老茧的手连连往下压。

“乡亲们消消气,有话好商量,别动手啊!”

我爹赔着笑脸,转过头伸手死死拽住我的汗衫下摆。

“铁柱,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要不这两毛钱咱别要了?”

“爹,今年油价并轨,不涨这两毛,三天后咱连买油的本钱都得赔光。”

我拨开我爹的手,盯着石碾子上的曹旺。

“嫌我家贵,你们可以自己去镇上买油抽水,我绝不拦着。”

曹旺双手叉腰,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一脚踢翻了桌前的竹板凳。

“吓唬谁呢!老少爷们别怕,我表哥在县城物资局有门路!”

曹旺拍着胸脯,嗓门拔得比村口喇叭还高。

“明天我就能从县城拉来三台改装水泵,烧的是重油,每亩浇地费只要五毛钱,比他许家便宜整整一半!”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的叫骂声瞬间停了。

刘老四眼睛一亮,扯着曹旺的袖子追问。

“旺子,你说真的?五毛钱一亩,那机器水头够不够大?”

“比他许家这破铜烂铁大两倍!”

曹旺斜着眼瞥了我一下,嘴角咧到耳根。

“人家那是县里大厂退下来的工业泵,喷出来的水柱有大腿粗,半天就能浇透一百亩!”

村民们彻底沸腾了,原本排好的队伍瞬间散开,全围到了曹旺身边。

“五毛钱一亩!我家二十亩地能省十块钱呢!”

“我就说许家两代人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黑水,往年收八毛肯定赚翻了!”

刘老四更是直接冲到我桌前,伸手去抓那个装定金的铁皮盒。

“退钱退钱!有五毛的谁还用你这一块的,赶紧把我家定金退回来!”

我爹急得满脸通红,伸手护住铁皮盒。

“老四,那烧重油的机器下不了深水河,你们别听风就是雨啊,耽误了晚稻插秧返青可咋整!”

“去去去,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刘老四一把推开我爹的胳膊。

“你们老许家就是怕没钱赚,赶紧把定金吐出来!”

我爹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木桌角上,疼得倒吸冷气。

我一步跨上前扶住我爹,反手抄起桌上的大号铁扳手,哐当一声砸在铁皮定金盒上。

盒盖当场弹开,露出一沓五块十块的纸币。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抓起桌上的红纸排号榜,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两半。

“用不着你们抢。”

我把撕碎的红纸往天上一扬,指着桌上的铁皮盒。

“今天哪怕你们掏十块钱一亩,这水我也不抽了,现在排好队,把你们交的定金全给我拿走!”

2

“退就退,谁稀罕你家这几台破机器!”

刘老四脖子一梗,第一个伸手进铁皮盒里抓钱。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当场叫出声。

“松手!许铁柱你干啥,还想吞我定金不成?”

“定金一分不少退,但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甩开刘老四的手,指了指曹旺。

“我最后提醒你们一句,河床现在一天退一尺水,普通改装水泵没有深水底阀,抽三天浅水就得趴窝。”

曹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转身冲进旁边的村部办公室。

不到半分钟,他拽着一根长长的黑电话线走出来,把那台老式座机直接墩在石碾子上。

“大伙都过来听听,看是我曹旺吹牛,还是他许铁柱怕断了财路瞎忽悠!”

曹旺拿起听筒,拨了几个号,直接按下了免提扩音键。

电流滋啦响了两声,听筒里传出一个粗嗓门男人的声音。

“喂,旺子啊,那三台烧重油的改装水泵给你装上拖拉机了,全是铸铁大泵,五毛钱一亩包够本,水头比农用柴油机大两倍不止!”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曹旺得意洋洋地拍了拍电话机,冲着我挑眉毛。

“听见没?县城行家亲口保的!许铁柱,你还有啥屁话好放?”

周围的村民彻底炸了,指着我和我爹骂得唾沫横飞。

“好你个许老栓、许铁柱,合着人家五毛钱都能赚钱,你们往年收八毛,每亩黑了我们三毛钱!”

刘老四眼珠子一转,非但没往后退,反而一脚踩在我的木桌横档上。

“光退今年的定金可不行!”

刘老四吐出一口浓痰,伸出三根手指头戳到我鼻尖前。

“我家三十亩地,过去三年都在你家抽水,一年被你黑九块钱,三年就是二十七块!今天你必须把这三年的差价给我退出来!”

这话一出,十几个平时爱占便宜的村民立马跟着起哄。

“对!退差价!把前三年多收我们的血汗钱全吐出来!”

“不退差价今天我们就把你这排灌站给拆了!”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老四嘴唇直哆嗦。

“老四,九二年大旱你家没钱买化肥,还是老汉我垫钱给你抽的水,你咋能说出这种丧良心的话!”

“一码归一码,你多收钱就是黑心肝!”

刘老四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搬桌上的铁皮盒。

“喜欢算过去三年的旧账是吧?”

我一把拍开刘老四的手,转身走进机房,从铁柜锁眼里拧开铜锁,抱出一本厚实的泛黄牛皮纸账本。

我把账本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铁皮盒跳了起来。

“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咱们把过去三年的账好好算算!”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按着红手印。

“一九九一年秋旱,刘老四三十亩地抽水二十四块钱,你说秋收卖了粮就给,打的白条,到现在三年零八个月,一分没还!”

我翻开第二页,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九九二年夏旱,刘老四赊账十八块!一九九三年春耕,刘老四赊账十五块!三年一共欠我家五十七块钱抽水费,白纸黑字红手印在这儿!”

刘老四脸上的横肉猛地抽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

“那……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现在翻出来干啥!”

“干啥?收账!”

我直接从铁皮盒里抽出刘老四昨天刚交的三十块钱定金,塞进我自己裤兜里。

“定金三十块直接抵债,你还欠我家二十七块钱,明天中午之前不送过来,我就拿着这张红手印白条去镇法庭起诉你!”

刘老四急眼了,扑上来想抢账本。

“你敢扣我现钱!那是我的买肥钱!”

我左手按住账本,右手举起一尺长的铁扳手,冷冷地盯着他的脑门。

“你动一下试试,看看是你的脑壳硬,还是我这扳手硬。”

刘老四看着铁扳手上的机油,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我没理他,继续翻开账本往下念。

“张二狗,九二年赊账十二块,今年定金交了十五块,扣掉欠款,退你三块!”

我从盒子里捏出三张一毛的毛票,直接甩在张二狗脚下。

“李麻子,九三年赊账二十块,定金交了二十块,两清,一分不退!”

刚才还叫嚣着要退三年差价的十几个村民,这会儿全白了脸,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

不到十分钟,一盒子的定金被我扣下大半,剩下的散碎毛票全被我扔在泥地上。

我合上牛皮纸账本,端起空荡荡的铁皮盒。

“定金退完了,从今天起,你们村这一千亩晚稻是死是活,跟我许家没半毛钱关系!”

3

“全村各家各户注意了!我是孙福贵!”

村口高高的水泥杆上,大铁皮喇叭里传出村干部孙福贵官腔十足的吆喝声。

“经村委会研究决定,今年抗旱排灌一律采用曹旺同志引进的半价改装水泵,谁敢私自去找许家高价抽水,秋收一律取消化肥平价指标!”

广播连着念了三遍,震得机房顶上的瓦片直掉灰。

我爹坐在满院子刚拉回来的二十桶高价柴油中间,手里的旱烟锅子早就灭了。

“铁柱,孙福贵是他曹旺的亲姐夫,他这一开广播,咱本村的活路算是彻底断了。”

我爹看着那些大铁桶,急得直搓大腿。

“这二十桶柴油花光了咱爷俩攒了五年的家底,不在本村抽水,这油放着也是赔死啊!”

“本村不抽,十里八乡又不止这一个村缺水。”

我拎起摇车把,走到院里的手扶拖拉机跟前,把一台十二马力的柴油机样机用麻绳死死捆在拖拉机后斗上。

“我去邻村陈家坝和镇上问问,总有识货的人。”

我摇响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黑烟喷出老远,直接开出了大院。

刚拐上村口通往镇里的窄机耕道,前面树荫下突然蹿出来两个光着膀子的二流子。

两人横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把本来就只有两米宽的机耕道堵得严严实实。

机耕道两旁的田埂上,正站着十几个陈家坝过来探水情的村民。

我踩下离合器,手扶拖拉机停在自行车前三寸远的地方。

“好狗不挡道,把车挪开。”

戴着歪帽子的二流子王癞子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一脚踩在自行车横梁上,冲着旁边陈家坝的村民大声嚷嚷。

“陈家坝的老少爷们,你们可千万别上当啊!”

王癞子指着我车斗里的柴油机,笑得一脸促狭。

“他许铁柱在我们村黑心提价被全村人轰出来了,现在油桶里掺了半桶河水,专门拉去外村坑你们外乡人呢!”

另一个二流子立马跟着帮腔。

“就是!我们村支书都开大喇叭广播了,他家机器抽不出水还死贵,谁用谁倒霉!”

旁边几个原本想上来问价的陈家坝村民一听这话,脚步顿时停住了,交头接耳地往后退。

“听说他们村真弄来了五毛钱一亩的机器,咱要不也等等看?”

“掺水的柴油可不敢用,把地浇坏了咋整。”

王癞子看陈家坝的人散了,冲着我晃了晃手里的铁链子锁。

“许铁柱,旺哥说了,你要是肯把院里那二十桶柴油按进价的五折卖给他,他就赏你口饭吃,不然你这机器今天别想出这个村口!”

我坐在拖拉机驾驶座上,看着王癞子那张得意的脸。

“曹旺让你来拦我的?”

“是又咋地!你有本事从爷爷车轮子碾过去!”

王癞子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笃定我不敢在村口惹事。

我直接挂上空挡,从拖拉机车头拔下那根两斤重的生铁摇车把,跳下车斗。

王癞子脸色一变,刚想伸手去抓车座下的木棍。

我一步跨过去,手里的生铁摇把抡圆了,照着那辆二八大杠的前轮钢圈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自行车前轮当场瘪成了一个死麻花,十几根钢丝蹦断弹飞,擦着王癞子的裤裆飞过去。

王癞子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田埂的刺棵子里。

我没停手,反手又是一铁棍砸在另一辆自行车的车架上,把车铃铛砸得粉碎。

“滚回去告诉曹旺,想五折买我的油,让他拿命来换!”

我拎着生铁摇把往前逼了一步。

两个二流子连滚带爬地从刺棵子里钻出来,连车都不敢骑,扛起瘪了轮子的二八大杠,头也不回地往村里狂奔。

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机耕道,没再去陈家坝,直接挂挡拧大油门,顺着大路直奔镇上的国营良种农场。

4

镇国营良种农场的晒场大得望不到边,三百亩用来育种的晚稻田正干得冒白烟。

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轰鸣着停在我跟前,穿着的确良衬衣的赵场长摘下草帽,满头大汗地看着我车斗里的柴油机。

“铁柱?你咋这时候把机器拉过来了,你们村今年不抗旱了?”

“本村用不上我了,赵场长,听说农场南头那三口深水井还没挂泵,我拉机器过来给你试试水。”

我麻利地解开麻绳,和两个农场工人一起把十二马力的柴油机抬到南头的深水井口。

赵场长蹲在井沿上,探头往下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铁柱,不瞒你说,前天镇上调来两台普通水泵,因为今年地下水位降了四米,根本吸不上水,你这机器能行吗?”

“行不行,看水柱说话。”

我熟练地接好加厚牛筋进水管,把特制的黄铜深水底阀顺进井底,随后拧开油箱盖,倒满清亮的一级零号柴油。

我插上摇把,猛地摇了六七圈,右手一拨减压阀。

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气缸轰鸣声瞬间在晒场上炸开,连地面都在跟着轻微震动。

不到十秒钟,碗口粗的帆布出水龙带猛地鼓胀起来,紧接着,一股白花花的地下水像发怒的白龙一样喷涌而出,足足射出五米多远,哗啦啦地冲进干裂的育种田里!

冰凉的井水溅了赵场长一裤腿,他非但没躲,反而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好!好家伙!这才是足马力的真家伙!”

赵场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拉着我的手就往场部办公室走。

“铁柱,你家那三台深水机我全包了!农场这三百亩良种田是全县的命根子,按国营农场的抗旱标准,每亩给你一块二,包月结算,现在就盖章预支一半水费!”

十分钟后,我揣着盖了农场大红公章的承包合同和两千块钱现金预付款走出了场部。

手扶拖拉机开过镇中心街道时,我看着路边的镇农机站门市部,猛地踩下了刹车。

昨天曹旺电话里那句“烧重油的改装水泵”,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干了十年农机维修,太清楚那种县城淘汰下来的改装泵是个什么路数。

重油杂质极多,粘稠得像猪油,没有专业的加热过滤装置,只要连轴转上三天,高压喷油嘴和滤芯必堵无疑!

一旦堵死,不换全套重型配件,神仙也别想再摇响机器。

我熄了火,大步走进镇农机站柜台。

老站长正戴着老花镜打算盘,抬头看见是我,乐呵呵地打招呼。

“铁柱来啦,今年大旱,站里的配件卖得快,你今天要拿点啥?”

“叔,站里现在十二马力以上的重型柴油机滤芯,还有高压喷油嘴,一共还有多少存货?”

老站长翻了翻柜台底下的铁皮箱子。

“不多喽,县里这半个月发不出货,全镇就剩这最后三箱重型滤芯和二十套高压喷油嘴了。”

我直接从兜里掏出刚拿到的厚厚一沓百元大钞,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叔,这三箱滤芯和二十套喷油嘴,我全要了,现在就装车拉走。”

老站长愣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镜。

“铁柱,你家就三台机器,买这么多备件干啥?这得压好几百块钱呢!”

“今年天旱水浑,我包了国营农场三百亩良种田,多备点心里踏实。”

我一边说,一边动手把那三个沉甸甸的木头配件箱全搬上了手扶拖拉机后斗。

老站长开了票,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台直摇头。

“得,你这一锅端,后头要是再有人把机器烧坏了来买配件,可就只能抓瞎喽!”

5

夜里两点,我是被院子外头的狗叫声和浓烟呛醒的。

我一脚踹开屋门冲出去,后院机房的木头顶棚已经烧成了火球,黑红色的火苗蹿起三米多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和硫磺混杂的恶臭味。

“我的机器!铁柱,快救机器啊!”

火光里,我爹只穿了一件汗衫,正拼了命地往机房里冲,双手死死抓着一台柴油机的铁车架往外拖。

一根烧断的房梁带着火炭砸下来,正好砸在我爹的右胳膊上,汗衫瞬间被点燃,皮肉烧焦的滋滋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爹!”

我抓起水缸里的湿棉被冲进火场,一把将我爹扑倒在地,滚灭他身上的火苗,随后顶着湿棉被把三台柴油机硬生生拽出了机房。

火势太大,等我把机器拖到院子中间,三间机房已经彻底塌了下来,烧成了黑炭。

院墙外头,乌泱泱地围了二三十号看热闹的村民,却没有一个人拎水桶进来帮忙。

刘老四叼着旱烟袋,趴在墙头上阴阳怪气地冲着里头喊。

“哟,我说夜里咋这么亮堂呢,原来是老许家的机房走水了!”

旁边的张二狗双手抱胸,跟着哄笑。

“这就叫老天有眼!白天刚涨价想喝社员的血,夜里老天爷就收了他的黑心机房,活该!”

我爹疼得蜷缩在地上,右手小臂上全是水泡和血水,听见墙外头的风凉话,老爷子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两行混着黑灰的老泪顺着眼角流进泥里。

我抬头死死盯了墙头上的刘老四一眼,背起我爹开上拖拉机,连夜送进了镇卫生院。

等医生给我爹清理完创面、缠上厚厚的白纱布挂上水,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回到还在冒青烟的机房废墟,用铁锹在墙角扒拉了两下。

泥灰底下,赫然露出一只没烧化的墨绿色特制铁桶盖,铁盖边缘带着一圈防盗锯齿,上面清晰地钢印着“县三化工厂剧毒废料专用”十个字,盖子里面还沾着昨晚那股刺鼻的黑臭重油。

全村上下,只有曹旺昨天刚从县城拉回来重油!

我把那只带锯齿的铁桶盖拎在手里,转身走出了院门。

村口土灶小饭馆里,此时正热闹得像过年。

曹旺翘着二郎腿坐在正中间的八仙桌主位上,桌上摆着猪头肉和花生米,刘老四和王癞子正端着酒杯围着他敬酒。

“旺哥,昨晚老许家那场火烧得可真解气,我看他许铁柱这回还拿啥牛气!”

曹旺喝得满脸通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哈哈大笑。

“跟我曹旺斗?也不打听打听我姐夫是谁!烧了他几间破房子算轻的,等今天我的改装水泵一下河,我让他爷俩跪在村口讨饭!”

话音未落,我一脚踹开小饭馆的木栅栏门,大步跨了进去。

屋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曹旺看见我,眼神慌了一瞬,随即又端起酒杯装腔作势。

“哟,铁柱来了,你家机房天干起火烧了,来找哥几个借钱修房子啊?”

我走到八仙桌前,双手抓住桌沿,猛地往上掀翻!

哗啦一声巨响!

整张八仙桌连同上面的猪头肉、酒瓶子、大瓷碗,劈头盖脸地全砸在曹旺和刘老四怀里,滚烫的肉汤泼了曹旺一身。

“许铁柱你疯了!你敢掀老子桌子!”

曹旺骂骂咧咧地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铜钥匙串。

我根本没给他出手的机会,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抡起那只边缘带锯齿的化工厂铁桶盖,照着曹旺的脑门狠狠拍了下去!

砰!

铁盖子重重砸在肉上,锯齿当场豁开曹旺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鼻梁哗哗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

“啊!杀人啦!血,流血了!”

曹旺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脑门,吓得双腿一软,直接钻进了翻倒的八仙桌底下。

旁边的刘老四和王癞子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一脚踩在八仙桌的桌腿上,把那只沾着曹旺鲜血和黑重油的铁桶盖扔在他脸前。

“曹旺,昨晚往我家机房泼废油放火的时候,把你主子的狗牌落下了!”

我指着桌底下的曹旺,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我爹胳膊上缝了八针,这笔账,咱才刚刚开始算!”

6

“反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镇卫生院的走廊里,村干部孙福贵端着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领着戴红袖章的村治保主任大步走过来。

他们身后,跟着头上缠满白纱布、只露出一双三角眼的曹旺,还有缩着脖子的刘老四。

孙福贵把搪瓷茶缸往走廊窗台上一磕,指着刚从病房出来的我大声训斥。

“许铁柱,你家机房那是天干物燥自己走水,你凭啥血口喷人,还跑到饭馆行凶打伤曹旺同志!”

我拿出昨晚从火场捡到的另一半废油布条。

“天干走水会烧出化工厂的重油味?孙福贵,派出所就在两条街外,咱现在就去报案验指纹!”

孙福贵眼神闪了一下,立马扭头看向身后的刘老四。

“老四,昨晚起火的时候你就在墙外头看着,你摸着良心说,昨晚是不是他们家电线老化自己烧起来的?”

刘老四眼珠子一转,拍着大腿大声作证。

“对对对!昨晚我起夜路过,亲眼看见是老许家机房电线冒火花烧起来的,那时候旺子一直在王癞子家打牌,我们十几个社员都能作证!”

治保主任立马拿出一张纸晃了晃。

“听见没?全村十几口子人证!许铁柱,看在你爹也受伤的份上,昨晚你打伤曹旺的医药费就两清了,再敢胡搅蛮缠诬告好人,我立马把你送去镇派出所蹲号子!”

病房里,我爹躺在铁架病床上,听着门外颠倒黑白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着床单。

我看着孙福贵和刘老四那副吃定我的嘴脸,把油布条揣回兜里。

“行,全村作证是吧?你们记住今天说的话。”

就在这时,卫生院大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和鞭炮声。

“来水喽!半价大水泵下河喽!”

曹旺一听这动静,立马从孙福贵身后蹿出来,指着窗外得意忘形地大叫。

“姐夫,别跟这破落户废话了,我的改装大水泵已经架到村头河坝上了,走,看抽水去!”

我走到卫生院大门口,只见村头连接晒谷场的主引水渠旁,三台锈迹斑斑、涂着劣质红漆的大家伙正架在河岸上,机头上还系着大红绸子。

随着一阵黑如墨汁的浓烟冲天而起,机器发出刺耳的咔咔敲缸声,紧接着,三股浑浊的水柱喷进主引水渠。

虽然机器响得像要散架,但头一天的水柱确实比普通农用泵粗了一圈。

刘老四带着几十号村民敲着洗脸盆,故意排着队从卫生院大门口招摇走过。

“哎呀,五毛钱一亩的水就是甜啊,这水头,比某些人一块钱一亩的破机器强十倍!”

“让老许家抱着他那三台铁疙瘩发霉去吧!”

一阵夏风吹过,主引水渠那边飘过来一股浓烈的硫磺腥臭味,水面上还漂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花。

我听着河坝那边气缸剧烈的金属撞击声,直接从卫生院传达室借来一张大红纸和毛笔,刷刷写下几行大字,上前一步拦在游街队伍前头。

曹旺摸着头上的纱布,往后退了半步。

“许铁柱,你又想干啥?这可是全村人都在这儿呢!”

我把那张红纸啪地拍在卫生院门口的宣传栏上。

“曹旺,你那三台机器连冷却回水阀都被焊死了,烧的还是刺鼻的化工废油渣。”

我指着红纸上的黑字,声音传遍了整条街。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这三台改装泵,只要敢连轴抽水,活不过三天!”

“三天之内要是不断轴炸缸,我许家那三台深水机白送给你曹旺!可要是炸了缸,三天后你们村谁敢来求我许家下地抽水,每亩按三倍抢险价三块钱现钱结算,少一分钱,我眼睁睁看着你们晚稻绝收!”

全场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曹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我对刘老四说。

“这小子是机房被烧疯了吧?还三块钱一亩现结,你做春秋大梦呢!”

刘老四更是上前朝宣传栏下吐了一口唾沫。

“立字据!谁反悔谁是孙子!我们就是稻子旱死,也绝不用你家一滴水!”

当天下午,我当着村口所有人的面,开着手扶拖拉机,把从火场抢救出来的三台深水柴油机全拉进了镇国营农场的大仓库,挂上了大铜锁。

7

太阳像个大火球在天上挂了整整三天,地面烫得能烙熟鸡蛋。

到了第三天下午,村头那条小河的浅水滩彻底见了底,露出一大片裂成龟背纹的河床烂泥,只剩下河心一口三米多深的黑水潭。

河坝上,那三台披着红绸子的改装水泵已经连轴转了六十个小时,机壳烫得发红,喷出来的黑烟把半边天都熏黑了。

主引水渠里的水流越来越细,眼看只剩下手腕粗的一点泥汤子。

刘老四扛着铁锹从田埂上跑过来,急得满嘴起泡,冲着坐在树荫下乘凉的曹旺大喊。

“旺子!水不够啊!我家那三十亩地还在水渠尾端呢,到现在连地皮都没湿透,你倒是把马力开足往深潭里抽啊!”

其他几十个还没轮上浇透地的村民也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催促。

“是啊旺子,河床浅水干了,赶紧把管子往深水潭里放,加大油门抽啊!”

曹旺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看着那三台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改装泵,心里也有点发毛。

这三天里,那机器的响声越来越怪,里面像是有铁锤在砸缸体。

可看着周围村民攥着毛票催命的样子,曹旺一咬牙,起身拎起旁边两大桶黑漆漆的化工废重油,全倒进了油箱里。

“催啥催!看清楚了,这就给你们开最大马力!”

曹旺拿起铁扳手,硬生生把三台改装泵的油门限位器全拧到了底,又让王癞子把进水管往深水潭里推了推。

改装水泵根本没有深水底阀,进水管一进深潭,巨大的水压瞬间倒灌,而没有冷却回水阀的气缸在劣质重油的爆燃下,温度瞬间飙到了极限。

轰隆隆——咔嚓!

机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转速突然失控飙高,整个机身从河坝上跳了起来。

“不对劲!快关油门!”

刘老四看出苗头不对,吓得往后倒退。

曹旺刚伸出手想去拉熄火阀。

砰!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河坝上炸开!

中间那台改装水泵的铸铁气缸当场炸裂,紧接着带动左右两台机器连环爆缸!

几十块滚烫的生铁碎片混着沸腾的黑臭重油,像炮弹一样四散飞溅。

曹旺躲闪不及,滚烫的黑油渣子劈头盖脸喷了他一脸一身,连头发都被燎焦了,烫得他在河坝上满地打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更要命的是,气缸爆炸的气浪直接把岸边备用的两大铁桶化工废重油震翻了!

足足四百公升粘稠如沥青、散发着剧毒恶臭的黑色废重油,哗啦啦地全倒进了主引水渠里。

借着水渠里最后一点残水,这股黑臭毒油顺着斜坡,一路畅通无阻地倒灌进了全村整整一千亩晚稻田!

“我的妈呀!油进田了!快堵水口啊!”

刘老四嘶吼着扑向田埂,用铁锹挖土去堵,可那黑油早就顺着干裂的田缝渗进了泥里。

滚烫的毒油一沾上嫩绿的晚稻秧苗,不过十几分钟工夫,原本还在垂死挣扎的禾苗肉眼可见地卷叶、发黑、打蔫,整片稻田飘起一股刺鼻的死鱼烂虾臭味。

“完了……全完了!这油有毒啊!”

几个妇女当场瘫坐在田埂上,拍着大腿号啕大哭。

曹旺顶着满脸的黑油泡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炸成一堆废铁的水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揪住王癞子的衣领。

“快!骑上车去镇农机站,买高压喷油嘴、滤芯和气缸垫,快找人来修机器把黑水抽出来!”

半个小时后,王癞子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连气都喘不匀。

“旺哥……买、买不到啊!镇农机站的老站长说,全镇所有的重型滤芯和喷油嘴,三天前全被许铁柱一个人花现钱买断拉走了!”

这话像一记闷雷砸在河坝上。

刘老四猛地转过头,看着满田发黑死掉的晚稻苗,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泥地上,抱住脑袋发出了绝望的哀号。

8

当天半夜,我家排灌站大院的铁皮门被人拍得震天响,伴随着一片哭天抢地的喊叫声。

“铁柱啊!老栓叔啊!快开门救命啊!”

“我们知道错了,求你们开开门吧!”

我刚从镇卫生院陪护我爹回来,坐在堂屋床沿上听着外头凄厉的哭声,想到三天前机房烧成炭时他们趴在墙头上骂咱爷俩活该绝后的嘴脸,冷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手电筒走出堂屋。

我顺着砖砌的台阶走上大门顶上的门楼,啪的一声拉开了门楼外挂着的一百瓦白炽灯泡。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院门外。

只见刘老四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满满一竹篮土鸡蛋,他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五六十号村民,有拎着老母鸡的,有端着腊肉的,个个脸上还沾着田里的黑油泥。

看见我出现在门楼上,刘老四扑通一声跪在石板地上,高高举起手里的鸡蛋篮子。

“铁柱!大侄子!算四叔以前瞎了狗眼,四叔不是人!”

刘老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抬手就在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那曹旺拉来的是害人精啊!现在黑油全灌进田里了,晚稻苗全黑了,今晚要是再不抽深水把黑油冲走,我们全村一千亩地就彻底绝收了啊!”

后面的张二狗和几个村民也跟着砰砰磕头。

“铁柱啊,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村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家那三台深水机还在吧?求你现在就下地给我们抽水吧,我们不按五毛算了,我们还按你说的,一块钱一亩!不,一块二一亩,多少钱我们都掏!”

我站在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前几天还恨不得生吞了我的村民。

“一块二一亩?你们是不是忘了三天前在镇卫生院门口,自己按了手印的赌约是怎么写的?”

刘老四脸色一僵,手里的鸡蛋篮子抖了一下。

“铁柱,那……那不是当时大家伙说气话闹着玩的嘛!乡里乡亲的,哪能真收三块钱一亩的天价啊,我们给你送鸡蛋送老母鸡赔罪还不行吗?”

“谁跟你们是乡里乡亲?”

我直接弯下腰,抓起手边那本从机房大火里扒出来的旧排号簿。

那本子已经烧焦了一半,上面还残留着刺鼻的重油黑灰。

我手腕一扬,把烧焦的排号簿从门楼墙头上直接扔了下去,啪的一声砸在刘老四的竹篮上,把几个土鸡蛋砸得稀碎,蛋黄流了一地。

“看清楚了,全村优先抗旱的排号簿,三天前就已经在火里烧成灰了!”

我探出身子,当着门外几十双眼睛,伸手握住大门内侧那根手臂粗的生铁门栓,咔哒一声,死死推进了石槽到底。

“我许家的机器,现在姓国营农场!至于你们村的田绝不绝收,去问你们选出来的曹旺和孙福贵,别在我家门口哭丧!”

说完,我啪的一声拉灭了门楼上的白炽灯,转身走下台阶。

铁门外,刘老四手里的鸡蛋篮子哐当一声掉在石板上,几十个鸡蛋摔得粉碎。

9

第二天一早,我刚从国营农场检查完机器回到镇卫生院走廊,就听见我爹的病房里传出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许老栓!你今天要是不交出机房钥匙,老夫我就死在你这病床前头!”

我快步走到病房门口,只见村干部孙福贵正端着搪瓷茶缸站在窗口,村里八十岁、辈分最高的三叔公拄着拐杖坐在病床前,刘老四和两个村干部家属正死死围着我爹。

三叔公把龙头拐杖往水泥地上一顿,胡子一翘一翘地指着我爹的鼻子骂。

“老栓啊,你爹活着的时候多厚道一个人,咋到了你和你儿子手里,就变成绝户头了呢?全村一千亩地要是绝收,明年春天村里饿死人,你老许家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孙福贵在旁边假模假式地叹气。

“老栓叔,我知道铁柱年轻气盛记仇,可你是长辈啊!现在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只要把放机器的钥匙交出来,让大伙先把水抽上,回头村委会给你发锦旗!”

我爹靠在床头,嘴唇发白,把头扭向墙壁,用左手死死护着枕头底下。

“机器已经包给国营农场了,我没有钥匙,你们走吧,别逼我了……”

“他肯定藏在枕头底下了!”

刘老四眼尖,突然伸出两只黑手,粗暴地去扳我爹受伤的右肩膀,另一只手直接往枕头底下掏。

“老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先把钥匙抢过来再说!”

我爹的右臂伤口被刘老四狠狠一撞,白纱布瞬间渗出一大片鲜红的血迹,疼得我爹闷哼一声。

“找死!”

我大吼一声冲进病房,飞起一脚,正踹在刘老四的后腰眼上!

刘老四惨叫一声,整个人像麻袋一样飞出去,脑袋重重撞在铁皮暖气片上,当场磕出一道血口子。

“来人!把这群抢劫的给我轰出去!”

我身后,赵场长一大早拨给我护场的四个国营农场保卫科壮汉拎着铜锣和木棍冲了进来。

两个壮汉一把架起地上的刘老四,直接扔出了病房走廊。

三叔公吓了一跳,举起拐杖就要往我身上打。

“反了你了许铁柱!我是你太叔公,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我一把夺过他的龙头拐杖,顺手把孙福贵放在床头柜上的掉瓷搪瓷缸抓起来,连同拐杖一起,哐啷一声全扔到了走廊外头的大院里。

“太叔公?我爹被烧进医院的时候,你这个太叔公在哪儿?现在田毁了,知道来我爹病床前摆祖宗谱了?”

我护在我爹病床前,指着脸色铁青的孙福贵和门外爬起来的刘老四。

“你们以为抢了钥匙、抽点普通河水就能救回那一千亩晚稻?简直是蠢到家了!”

孙福贵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不就是漏了点机油吗,拿水冲冲不就完了!”

“机油?”

我指着刘老四裤腿上那层洗都洗不掉的黑绿色油垢,大声说道。

“你们自己低头闻闻!那是县三化工厂提炼农药剩下的剧毒废重油渣,里面全是强酸和重金属硫化物!”

“这种毒油一旦渗进耕作层,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处理,泥土直接板结酸化!别说今年晚稻绝收,就是往后三年,你们那一千亩地连根野草都长不出来,彻底变成死地!”

这话一出,走廊里外瞬间死一般寂静。

刘老四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冒着绿泡的黑油泥,想到自家那三十亩赖以活命的责任田要荒废三年,双腿一抖,脸白得像死人一样。

原本还在叫嚣的三叔公,更是两眼一翻,直接从走廊长椅上滑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拐杖都忘了捡。

10

“荒三年?三年寸草不生?那我们全村人吃啥喝啥啊!”

走廊外头的刘老四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连滚带爬地扑到病房门口。

门外跟来的二十几个村民也彻底崩溃了。

九四年的农村,土地就是全村老小的命根子,一年绝收还能去讨饭,要是三年寸草不生,还要交公粮交提留,那是真要家破人亡的!

噗通、噗通!

从走廊到卫生院大门的台阶下,几十号村民全跪了下来,连刚才高高在上的三叔公都颤巍巍地抓着门框直掉眼泪。

“铁柱啊!你是全县唯一考下证的一级农机师,你既然认得出这毒油,肯定有法子救田啊!”

刘老四跪在台阶下,把额头磕得砰砰响,血水混着泥灰流了一脸。

“求求你指条活路吧,只要能保住这千亩地不荒,你让我们干啥都行啊!”

我走出病房,站在卫生院门口的高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人群,还有缩在人群最后头、眼神乱瞟的孙福贵。

“想救田,法子只有一个。”

我伸出两根手指头。

“从现在算起,还剩最后二十个小时。必须在水渠进水口倒满十吨生石灰粉,中和掉泥里的强酸,同时用三台十二马力以上的深水柴油机,抽地下二十米的深层活水,连轴冲刷换浆三天三夜,把毒油彻底逼出耕作层!”

刘老四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救命的光芒,连连点头。

“换浆!我们换浆!铁柱,快把你家那三台深水机开出来救命吧!”

“慢着。”

我抬手制止了往前凑的刘老四,从兜里掏出前天在宣传栏上立下的那张大红字据,哗啦一声抖开。

“机器在国营农场仓库锁着呢,想让我开锁下地,规矩写在这张纸上。”

我指着上面的毛笔字,声音清清楚楚。

“第一,十吨生石灰,你们自己掏钱去镇建材厂拉来;第二,全村一千亩地,按赌约三倍抢险价,每亩三块钱,一共三千块钱,外加三天三夜换浆的柴油费两千块,总共五千块钱,必须一分不少把现钱拍在我桌上!”

“五千块?还要买十吨生石灰?”

人群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九四年,村里一个壮劳力干一年农活也就攒个百十来块钱,五千块现钱加上生石灰,那真是要刮掉全村人一层皮!

刘老四哭丧着脸喊道。

“铁柱啊,我们刚给曹旺交了五百块水费,现在哪凑得出五千块现钱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我逼你们?”

我往前走了半步,手直接指向躲在人群后头的孙福贵。

“这批烧毒油的改装泵,是谁在村口拍着胸脯保举的?是谁在村部开大喇叭广播,逼着你们全村必须用、不用就取消化肥指标的?”

我声音猛地拔高,在卫生院院子里回荡。

“你们交了五毛一亩的水费给曹旺,他不但没给你们浇成地,反而拉来化工厂的剧毒废油毁了你们全村三年的口粮田!这五千块钱的救田费和十吨生石灰,难道不该找引进毒水泵的罪魁祸首掏吗?你们跪我干什么,我欠你们的?”

这话像一点火星子,瞬间引爆了全村人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和绝望。

几十双通红的眼睛,刷的一下全转了过去,死死盯住了孙福贵。

孙福贵吓得脸色大变,手里的搪瓷茶缸都拿不稳了,连连摆手后退。

“你们……你们看我干啥!那是曹旺自己从县城拉来的,跟我没关系啊!”

刘老四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沫子,抄起靠在墙边的扁担,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

“放你娘的狗屁!没你在大喇叭里发话,我们能信他曹旺的邪?走!找曹旺那个王八蛋算账去,他今天不掏出五千块钱救田,老子劈了他全家!”

“走!砸了曹旺的狗窝!”

几十号村民瞬间从求饶的绵羊变成了疯狗,抓起扁担、铁锹、锄头,呼啦啦地调头就往村里曹旺家狂奔而去。

11

曹旺家的青砖院门连两分钟都没撑住,就被刘老四带着十几个壮劳力用大木头撞得稀巴烂。

院子里,头上缠着纱布、脸上全是烫伤水泡的曹旺正收拾包袱想跑,被涌进来的村民堵了个正着。

“曹旺!你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还想跑!”

刘老四一扁担砸在曹旺脚边的咸菜缸上,瓦缸炸裂,臭咸菜水流了一地。

“你拉来的毒油把全村一千亩地都毁了!现在拿五千块钱出来请铁柱抽水换浆,再赔十吨生石灰,少一分钱今天就把你活埋进稻田里!”

曹旺吓得把包袱死死护在怀里,一屁股坐在堂屋门槛上耍赖哭穷。

“四叔,各位乡亲,我也是受害者啊!我那三台机器全炸了,那是我在县城花大价钱租来的,我现在连裤衩子都赔光了,哪有五千块钱给你们啊!”

“没钱?没钱我们就拆了你的房梁去卖木头!”

张二狗红着眼冲进堂屋,见箱子就砸,见柜子就翻。

曹旺眼看村民动了真格,疯了一样扑过去护住里屋的土炕。

“别动我家的炕!里头真没钱!”

他越是护着,刘老四越觉得有鬼,上前一把揪住曹旺的头发将他拽开,伸手猛地掀开了土炕上的苇席!

苇席底下,一块松动的炕砖被撬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个油布包。

刘老四抓起油布包一抖,哗啦一声,厚厚一沓四个人头的百元大钞和散钞掉在炕上,足足有一千一百多块钱,上面还压着一本红皮小账本和几张盖着蓝章的联单!

“好你个狗娘养的,放着成沓的百元大团结,跟我们哭穷!”

村里识字的高中生小王抓起那本红皮账本和联单,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气哆嗦了,跳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大声念了出来。

“大伙快听听!这三台改装泵根本不是租的,是曹旺在县废品站按废铁价买来的报废机,一共才花了一百块钱!”

全场哗然,小王翻开那张盖着蓝章的联单,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还有这重油!根本不是他花钱买的!这是县三化工厂的剧毒化工废料,化工厂为了省处理费,每拉走一吨毒废油,反而倒贴给曹旺两百块钱处理费!他拉了整整六吨毒油回来,化工厂白给了他一千二百块钱!”

轰的一声,整个院子里的村民脑子全炸了。

刘老四浑身筛糠一样抖,指着曹旺的鼻子,嗓子都劈了。

“你说啥?化工厂倒贴钱让他拉毒油?那他收我们五毛钱一亩的水费……”

“他这是两头吃黑钱啊!”

小王翻到红皮账本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名大吼。

“你们再看这儿!曹旺跟孙福贵签了分账字据,这趟买卖净赚一千六百块,孙福贵不出本钱,白拿三成干股四百八十块,条件就是用村部大喇叭给曹旺作保!”

这一下,真相彻底大白。

全村人原以为占了半价的天大便宜,结果是自己掏着血汗钱,替曹旺把化工厂倒贴钱的剧毒废料买回来,亲手浇死了自己全家的口粮田!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曹旺,我跟你拼了!”

刘老四彻底疯了,扔掉扁担,像头疯牛一样扑上去,一拳狠狠砸在曹旺的鼻梁上。

“打死这个吃人血的畜生!”

几十号村民红着眼睛一拥而上,拳头、巴掌、大头皮鞋雨点般往曹旺身上招呼,把曹旺按在泥院子里揍得鬼哭狼嚎,刚结痂的烫伤水泡全被踩烂。

这时候,村干部孙福贵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想拉架。

“住手!都给我住手,我是村支书,你们敢打人……”

“连这个拿三成黑钱的狗官一起打!”

张二狗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直接一脚踹在孙福贵的肚子上。

孙福贵哎哟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四脚朝天地摔进了院墙角的猪粪泥坑里,满嘴满脸全是黑臭的猪粪,连眼镜都被踩碎了。

12

中午十二点,太阳正毒。

我扶着办完出院手续、右臂吊着绷带的我爹,慢悠悠地走到村口晒谷场。

晒谷场上,全村老少爷们站在两边,中间跪着鼻青脸肿、门牙被打掉两颗的曹旺,还有满身猪粪臭味、衣服被撕成布条的孙福贵。

刘老四捧着一个装满百元大钞和散碎毛票的洗脸盆,脸上带着讨好的假笑迎上来。

“铁柱,老栓叔,你们可算来了!”

刘老四把洗脸盆端到我面前。

“从曹旺炕底下抄出来的黑钱,加上孙福贵吐出来的赃款,还有我们全村刚凑的,一共五千块钱整,一分不少!十吨生石灰也已经让人去镇上拉了,你看……是不是能去国营农场把深水机开出来了?”

我没接那个洗脸盆,而是搬过一把太师椅,让我爹稳稳当当地坐下。

“钱是救田的钱,但三天前我家三间机房被烧、我爹胳膊缝了八针的账,还没算呢。”

我一脚踢在曹旺面前的石板地上,指着我爹。

“曹旺,孙福贵,你们两个今天要是不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爹磕三个响头认罪,再把烧机房的八百块钱赔偿掏出来,这水,我照样不抽!”

孙福贵浑身一颤,看着周围村民那要吃人的眼神,知道今天不低头连村子都出不去,当即弯下腰,砰砰砰冲着我爹磕了三个头。

“老栓叔,是我糊涂,是我管教不严,我赔钱,我这就让人回家拿八百块钱!”

旁边的曹旺捂着流血的嘴,怨毒地看了我一眼,极不情愿地磕了三个头。

我爹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紧了椅子扶手。

“头磕完了,钱也认赔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印着“县三化工厂”字样的锯齿铁桶盖,托在掌心里。

“现在,该算算你夜里泼废油纵火烧毁农机站的刑事罪了。”

曹旺一听“刑事罪”三个字,知道自己一旦进局子加上毒油毁田的事,起码得判个十年八年,当场狗急跳墙!

“许铁柱,你收了钱还不放过老子,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曹旺嘶吼着从地上暴起,顺手抄起石碾子上的一把一尺长的大铁扳手,照着我的后脑勺就狠狠砸了过来!

我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侧身一闪,左手一把扣住他持扳手的手腕,右脚猛地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曹旺单膝砸在石板上,手里的铁扳手哐当落地。

几乎是同一秒,晒谷场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嘉陵摩托车轰鸣声和警笛声!

两辆挂着警灯的边三轮警用摩托和一辆嘉陵摩托直接冲进晒谷场,将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场长率先跳下摩托车,身后跟着镇农机站老站长、两名镇政府干部,以及四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

“光天化日之下还敢持械行凶,给我铐起来!”

带队的所长一声令下,两名民警冲上前,咔嚓一声,冰凉的精钢手铐直接锁死了曹旺的双手。

孙福贵吓得瘫软在地上,裤裆里流出一滩黄水。

镇农机站老站长拿着两只玻璃封样瓶走到晒谷场中央,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经过我们镇农机站和县环保部门化验,你们村主引水渠里的剧毒化工废油,和许铁柱同志在机房火场捡到的铁桶盖残留物,属于同一批次的化工厂违禁废料!人证物证俱在,曹旺故意纵火毁坏生产资料、非法倾倒剧毒废物毁坏基本农田,两罪并罚,直接移交县公安局!”

曹旺双腿乱蹬,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被民警直接架上了边三轮警车。

随行的镇政府干部看了一眼满身猪粪的孙福贵,当场掏出文件宣布。

“孙福贵身为村干部,收受贿赂、包庇纵火犯、用村广播强推劣质农机造成全村特大农业事故,经镇党委决定,立即停职,带回镇纪委接受彻查!”

13

边三轮警车拉着警笛,押着曹旺和失魂落魄的孙福贵开出了村口。

晒谷场上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刘老四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一副热络无比的笑脸。

他把地上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洗脸盆一把搂回自己怀里,上前两步就要来拉我的胳膊。

“哎呀,太好了!铁柱啊,这回害群之马可算被派出所抓走了!”

刘老四一边说,一边顺手把洗脸盆里村民凑的那三千多块钱往自己兜里揣,只留下从曹旺家抄出来的一千多块赃款。

“大侄子,你看这事闹的,之前都是曹旺和孙福贵那两个畜生蒙蔽了我们大伙!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还是一村的乡里乡亲嘛!”

旁边的张二狗和其他村民也纷纷回过神来,一个个脸上堆起笑,顺势把各家刚才凑出来的钱往回拿。

“对对对!误会都解开了,害老栓叔的坏人也抓了,咱们还按以前的老规矩办!”

刘老四拍着胸脯,一副施恩的口气。

“铁柱,四叔做主了,也不用按曹旺那五毛钱算,咱们还按你最开始说的,一块钱一亩!不,就按往年的八毛钱一亩!这盆里曹旺的一千块赃款正好顶全村的水费,你赶紧去把深水机拉回来下地抽水吧,再晚稻子真没救了!”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群眨眼间就把救命钱收回兜里、还想拿一千块赃款打发全村三天三夜换浆费的同村人,气得冷哼一声,直接站起了身。

赵场长站在我身边,看着刘老四那副无赖嘴脸,眉头紧锁。

“铁柱,这就是你们村的人?”

“赵场长,让你见笑了。”

我看都没看刘老四手里的洗脸盆一眼,直接抬起右手,冲着村口大路方向重重一挥。

轰隆隆——!

两辆挂着“镇国营良种农场”白底红字铁牌的蓝色解放牌大卡车,喷着粗壮的尾气,轰鸣着直接倒进了晒谷场旁边的我家排灌站大院。

八个戴着安全帽的农场装卸工从车斗上跳下来,熟练地架起三角铁架,挂上手拉倒链葫芦。

刘老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洗脸盆差点掉在地上。

“铁柱……你这是干啥?从农场拉来机器咋不卸车,还把大卡车倒院里去了?”

我大步走到排灌站院门口,指着院子里剩下的全套深水吸管、高压水龙带和二十桶零号柴油。

“装车!连一根螺丝钉都别留在院里!”

随着我一声令下,农场工人们拉动铁链,哗啦啦的铁索声中,二十桶沉重的柴油和全套管带被稳稳吊上了已经装着三台深水柴油机的解放牌大卡车车斗。

村民们彻底慌了,呼啦一下全围到了院门口。

“别搬啊!铁柱,机器搬走了我们拿啥抽水换浆啊!”

我从赵场长手里接过两张盖着镇农机总站和国营农场公章的大红封条,刷刷抹上浆糊,当着全村人的面,交叉贴在了我家排灌站的大铁门上!

“从今天起,许家农机排灌站正式并入镇国营良种农场,成为农场直属排灌大队!”

我拍了拍手上的浆糊,转身看着面如死灰的刘老四和全村人。

“本村站点,永久关停!你们的八毛钱也好,一千块赃款也罢,留着买棺材板吧,我们走!”

14

我扶着我爹坐进第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的副驾驶,我自己则一把拉开车门,单脚踩上了驾驶室的铁踏板。

两辆大卡车同时打火,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缓缓朝着村口大槐树下的机耕道开去。

主引水渠那边,烈日暴晒下的毒油已经发出了阵阵酸臭味,距离四十八小时的死线只剩下最后半天。

一旦这两辆卡车开出村口,全村一千亩良田就彻底变成了三年寸草不生的盐碱毒地!

“不能走!拦住车!快拦住车啊!”

刘老四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疯了一样冲到大槐树下,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接横躺在了解放牌大卡车的两个大前轮底下!

嘎吱——!

卡车司机猛踩刹车,巨大的橡胶轮胎停在刘老四鼻子前三寸远的地方,带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紧接着,张二狗、三叔公,还有全村老少一百多口子人,黑压压地全跪在了卡车前头,把机耕道堵得水泄不通。

“铁柱啊!爷爷求你了,别走啊!”

刘老四从车轮底下爬起来,跪在车头前,左右开弓,啪啪啪地往自己脸上狠抽耳光,没几下就把两边脸颊抽得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我刘老四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该贪那五毛钱的便宜,更不该把救命钱往回揣!”

后面的村民也彻底吓破了胆,跟着一边抽自己耳光,一边嚎啕大哭。

“老栓叔,铁柱,求你们留条活路吧!这千亩地要是荒了三年,我们全村老小就只能去跳河了啊!”

副驾驶座上,我爹看着车窗外哭成一片的村民,沉默地摇上了车窗玻璃,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我单脚踩在卡车踏板上,一只手搭着车门框,冷冷地看着车头前抽自己耳光的刘老四。

“刚才不是还说乡里乡亲,想拿一千块赃款按八毛一亩打发我吗?怎么,现在不谈感情了?”

“不谈了!再也不敢占你家一分钱便宜了!”

刘老四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两步,把怀里那个洗脸盆高高举过头顶。

“五千块!我们按你说的三倍抢险价加柴油费,五千块现钱一分不少全给你!求你卸下机器救田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刚才在晒谷场是五千块,但现在机器已经装上国营农场的卡车了,想让我再卸下来,刚才那个价,不够。”

刘老四浑身一僵,颤着声问。

“那……那你还要啥?只要我们有的,我们全给!”

我指了指村口旁边那块足有两亩大、紧挨着镇公路的荒晒谷场。

“三年前,我家想花钱租村口这块荒晒谷场建新机库,是你刘老四带头联合十几个户主卡着不签字,说怕我家机器吵着你们睡觉。”

我从驾驶室里拿出一沓空白的村集体荒地划拨契书,直接扔在刘老四面前的泥地上。

“第一,五千块抢险费和十吨生石灰,半小时内必须到位,少一分钱不卸车;第二,村口这块两亩大的荒晒谷场,现在由你们全村所有户主签字按红手印,无偿永久划给我许家,抵作我爹这次被烧伤的汤药费和精神赔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给你们二十分钟回家取钱按手印,少一个户主的手印,少一分钱现钞,卡车立马挂挡走人!”

全场村民听完这割肉抽筋的条件,个个面如土色,却没有一个人敢再讨价还价。

“签!我们按手印!快回家砸存钱罐、去信用社取钱啊!”

刘老四咬碎了后槽牙,第一个咬破手指头,在契书上按下了血手印,随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

不到二十分钟,全村户主按满红手印的晒谷场地契,连同从各家箱底、信用社存折里刚取出来的五千块现钞,一分不少地垒在了卡车踏板上。

15

我仔细点清五千块现钞,又核对了地契上全村八十六个户主的红手印,确认无误后,把钱和地契锁进了随身的铁皮箱里。

“卸车!按秒计费,开闸换浆!”

我一挥手,八个农场工人这才将三台十二马力的深水柴油机重新卸下卡车,架到了深水潭边。

主引水渠进水口,十吨雪白的生石灰粉被整袋倾倒进去,遇水瞬间沸腾冒泡。

随着我摇响三台大马力深水机,三股碗口粗的地下深层活水轰鸣着冲进水渠,裹挟着滚烫的生石灰浆,浩浩荡荡地冲进发黑发臭的千亩晚稻田里。

整整三天三夜,七十二个小时。

我和四个农场工人轮班守在机器旁,一步不离,油箱一空立马加满。

到了第三天傍晚,计时闹钟叮铃铃一响,哪怕刘老四跪在田埂上求我再多送十分钟水冲冲田角,我也是直接一扳手拉下熄火阀,当场收管装车,多一滴水都没白送。

靠着这三天三夜的生石灰换浆,那一千亩晚稻田总算保住了泥土没荒废,但被毒油泡过的秧苗还是死了一小半,全村最多只能保住五成收成。

而为了凑齐那五千块抢险费、十吨生石灰钱,外加赔偿我家机房的八百块钱,全村家家户户不仅掏空了攒了十年的棺材本,还背上了一屁股信用社的高息外债。

两个月后,秋收结束。

镇公路旁、原本属于村口的那块两亩大的荒晒谷场上,已经拔地而起一排崭新的红砖大瓦房和六间高顶农机库。

噼里啪啦的万响大地红鞭炮在大门口炸响,红纸碎屑铺了满地。

赵场长亲自站在梯子上,揭开了大门顶上的红绸子,露出“镇农机总站直属排灌大队”十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凭借着一手过硬的一级农机维修技术和三台深水机的入股,我和我爹正式办妥了农转非手续,转成了吃国家商品粮的城镇户口,我被直接任命为排灌大队的大队长。

宽敞的水泥大院里,我爹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右臂早就彻底康复,正笑呵呵地坐在藤椅上,端着景德镇瓷茶杯喝着茉莉花茶。

赵场长散了一圈中华烟,弯腰亲自给我爹点上一根。

“老栓叔,以后你就享清福吧,咱们大队今年包了全镇五个农场的冬灌,铁柱现在的工资奖金加一块儿,比我这个场长拿得都多!”

就在这时,新农机大队的大铁栅栏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木轮吱呀声。

刘老四和张二狗正光着脊梁,脖子上套着粗麻绳,满头大汗地拉着两辆装满稻谷的人力架子车,一步一喘地去镇粮站卖粮还信用社的债。

秋风一吹,刘老四身上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汗衫贴在背上,显得格外佝偻。

路过气派的排灌大队铁门时,刘老四停下脚步,隔着铁栅栏看见坐在藤椅上抽中华烟的我爹,又看了看停在院里崭新的六台大马力柴油机,眼珠子动了动,脸上挤出一丝干瘪的笑,伸手抓住了铁栅栏。

“老栓叔,铁柱……那个,今年冬灌麦田的时候,你看能不能……”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从大院里走出来,走到大铁栅栏门前。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拍开刘老四抓着铁栏杆的黑手,随后拉过沉重的实心铁皮内门,哐当一声巨响,当着他的面将大门彻底拉死锁上。

铁门外侧,一块刚挂上去的红漆木牌轻轻晃动,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外人免进”。

铁门外头,刘老四举在半空的手僵硬地垂了下来,他低头吐出一口白气,重新把粗麻绳套回肩膀上,弯着腰拉起沉重的运粮板车,一步一步消失在了镇公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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