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老公的兄弟当了十年心理咨询师,每周三雷打不动上门疏导。
老公亲自熬三个钟头的冰糖雪梨,开车送我过去。
对面那套房是他买的,钥匙配了三把。
他说都怪他,当年是他换的那把锁,兄弟才在冷库里冻了一整夜。
十年了,他替这个"错"还债还到骨头里。
今天又是周三,他打电话说盘货走不开,让我自己过去。
我拎着保温桶推开门,门没锁。
客厅灯全亮着。
我老公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他兄弟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刚从冷库拖出来。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进来吧,闵老师。今天这个号,我挂了。"
他从没进过这扇门。
十年了,每回送到楼下就走,今天坐进来了,还管我叫闵老师。
他开始一个一个问当年那晚的细节。
几点进的库,穿的啥,军大衣去哪了。
每个答案都对不上。
我蹲到他脚边,用了二十一年最熟的那套姿势——
"振邦,你看看他的手,抖成啥样了。你先回家,这边我来。"
他低头看了我半天。
"钥匙给我。"
"啥钥匙?"
"你那把。三把钥匙,我一把,天赐一把,你一把。往后周三我自己过来。"
我把钥匙放进他掌心,放得干脆利落。
他揣好钥匙,又从外兜摸出一把拴着黄铜牌的钥匙,啪地拍在茶几上。
铜牌上刻着一个"3"字。
"天赐,下礼拜盘货,3号库得副总签字。你去。"
那是冻了他一整夜的那间库。
1
我在楼顶边上劝下过三百多个人,今晚头一回,被人请进了我自己布置的客厅。
戚振邦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在茶几上,拍了拍对面那张单人沙发。那是我每周三坐的位置,靠垫是我挑的奶白色,扶手上还搭着我上礼拜落下的披肩。
“坐啊,闵老师。挂了号的人都到齐了,你站着干啥。”
我把保温桶放上鞋柜,换鞋,动作跟平时一样慢。来访者慌的时候,咨询师得比他更稳,这是我入行头一年就学会的。
“你不是在盘货吗?”
“盘完了,顺道过来瞅瞅天赐。”
他掰下一瓣橘子,递到喻天赐嘴边。
“张嘴。”
喻天赐缩在沙发角上,灰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屋里暖气烧到二十六度,他额头上全是汗,身子往后躲,眼睛先往我这边找。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振邦,天赐晚上见不得人多,你来之前该打个招呼。”
“我是外人?”戚振邦把那瓣橘子扔进自己嘴里,“我跟他光着屁股在白浪河里摸鱼的时候,你还在济南念书呢。”
“我的意思是,他有他的节奏。”
“那正好,我今天就是来学节奏的。”他往沙发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你平常咋给他弄的,今天当着我的面弄一遍。往后你忙,我也能替你顶一顶。”
我心里有了底。十年来他从不进这扇门,送到楼下就走,今天坐进来了,还管我叫闵老师。男人吃醋就是这副样子,嘴上客气,脚底下不肯挪窝。
我把嗓子压低半度,转向喻天赐。
“天赐,这礼拜睡得咋样?”
“……还行。”
“夜里醒几回?”
“两三回。”
“醒了都想些什么?”
“问这个没用。”戚振邦打断我,手心里的橘子皮搓成了一团,“天赐,那天晚上的事,你给我从头讲一遍。几点进的库,穿的啥,咋就进了3号库。”
喻天赐的肩膀一下子耸了起来。
“振邦。”我把手按在茶几上,“那是他最疼的地方,不能这么硬揭。”
“揭了十年都揭不得?我当年一句囫囵话都没听着,全是你转给我的。”他眼睛还盯着喻天赐,“讲。”
喻天赐的手指头在围巾穗子上来回绕。
“十一点多……我去库里拿两箱带鱼,给我妈捎过去。”
“你妈那年腊月在青岛你姐家,过完正月才回来。你给谁捎?”
“不是,给……给邻居。”
“穿的啥?”
“军大衣。”
“抬出来那会儿你身上就一件红秋衣,是我把自己的棉袄扒下来给你裹上的。军大衣呢?挂哪了?”
喻天赐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记不清了,冻糊涂了。”
“冻糊涂了,带鱼倒记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走到戚振邦边上蹲下,让自己的眼睛比他矮一截。这个姿势我在楼顶上用过几十回,人一低头看你,心就软了一半。
“振邦,你看看他的手,抖成啥样了。”我把声音放得更轻,“这十年你心里一直压着那把锁,压久了,人就爱回头抠细节,越抠越觉得哪儿都不对劲。这不怪你,真不怪你。可你现在是在刺激他。你先回家歇着,这边我来收拾。”
戚振邦低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钥匙给我。”
“啥钥匙?”
“你那把。”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三把钥匙,我一把,天赐一把,你一把。往后周三我自己过来,你那把搁我这儿。”
喻天赐在沙发角上叫了一声“嫂子”。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去年在青州庙里求的平安符,红绳都磨毛了。我把它放进戚振邦手心,放得很干脆,这时候犹豫一秒都是心虚。
“拿着吧,你心里踏实就行。”
“踏实。”他把钥匙揣进夹克内兜,拉链拉到顶,又从外兜里掏出一把拴着黄铜牌子的钥匙,啪地拍在茶几上。
铜牌上刻着一个“3”字。
“天赐,下礼拜五年底盘货,3号库得副总进去签字。你是副总,你去。”
喻天赐盯着那块铜牌,嘴唇一点一点褪了色。
“振邦,我……我进不了那个门。”
“进得了。”戚振邦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橘子皮渣,“门里那根推杆上个月我刚换了新的,手一推就开,我亲自试了二十遍。十年了,该往前走一步了,这话是你嫂子常说的吧?”
喻天赐手里那半个橘子掉下来,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撕掉沾了灰的那层白筋,塞回他手里,又把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再合上。这是我们俩的暗号,意思是别慌,有我。
戚振邦已经走到鞋柜那儿,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倒了满满一碗,端过来搁在喻天赐跟前。
“雪梨汤是我熬的,三个钟头,趁热喝。”
他把空桶塞回我手里,替我拉开门。
“闵老师,号看完了,跟我回家。”
2
葛凤仙进门,先把女婿手里的油条夺了下来,红绳上挂着的老花镜在胸口直晃。
“还吃得下?你昨晚干的那叫人事?”
戚振邦嘴里还嚼着半口,抬头看我。我站在我妈身后,眼圈红着。这眼圈是我对着卫生间镜子揉了五分钟揉出来的,揉轻了不像,揉重了显得假。
嘉禾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看看姥姥,又看看他爸。
“姥姥早。”
“乖,上学去,校车到楼下了。”我把他送到门口,替他把围巾掖进领子,“晚上妈接你。”
门一关,我妈就拉开椅子坐下了。
“素岚一宿没睡,天没亮就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囫囵。”她拿筷子敲着桌沿,“振邦,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跟天赐吃上醋了?”
“妈,吃啥醋?”
“那你半夜跑人家屋里,逼人讲那个事干啥?那孩子在你家库里冻了一宿,命差点交代了,你倒好,十年了回过头去审他!”
我在戚振邦对面坐下,手搭在桌上,离他的手只差一拃。
“振邦,我不怪你。”我把声音放低,“你压了十年,压出毛病来了,这个我早看出来了,一直没舍得跟你说。昨晚天赐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最后一个是夜里两点,说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戚振邦把筷子放下了。
“他站阳台上?”
“我在电话里劝了他四十分钟。”我把手往前挪,盖住他的手背,“你得歇一歇。年底盘货先交给天赐管,他挂了十年副总,也该沾沾手,有点正经事干,人才好得快。你在家待着,啥也别想。”
我妈在边上直点头。
“对,歇着!钱是挣不完的。人家天赐好歹替你——”
“妈,他没替我干过啥。”戚振邦抽出手,“他是被锁在我库里。”
“那不更是你欠人家的?”我妈一拍大腿,“锁是你换的!”
戚振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点头。
“该歇。”
我的手还停在桌面上。他应得这么痛快,我倒没料到。
“盘货给天赐,正好。”他掏出手机,“3号库让他签,副总签字,名正言顺。”
电话拨出去,他开了外放。
“老蔺,值班室那张折叠床,你找辆车拉到我家对面那套房,十一点前送到……对,就现在。再跟财务说一声,我休假,休到年后,库里的事找喻副总。”
那头老蔺问了句什么,他说:“我陪天赐住些日子。”
挂了电话,他冲我妈抬了抬下巴。
“妈,素岚说天赐离不了人,夜里还站阳台。她一个女的,半夜守着个大男人,传出去不好听,嘉禾也大了,懂事了。我去。我是他兄弟,白天黑夜我盯着,一眼都不离。周三也不用素岚往对面跑了,省得她两头忙。”
我妈愣住了,半天才把筷子从手里放下。
“这才像个当哥的!振邦,妈就知道你仗义。”
“妈——”我开口。
“素岚,你瞅瞅人家多大气,你还担心他想不开!”
我转向戚振邦,嗓子依旧压着。
“你守着,他只会更紧张。这十年他习惯的是我。”
“习惯能改。”他起身往卫生间走,“你不是常说,人老依着一个人不好,得慢慢断开?这回我帮你断。”
这话是我说的。五年前在嘉禾幼儿园的家长会上,我当着他的面,劝一个离不开奶奶的小姑娘的妈妈。他一直记着。
我坐在桌边,把一张餐巾纸折了又折,折成一个硬疙瘩。我递出去的那个“病”,他原样接住了,接得稳稳当当,顺手还把我的周三堵死了。
卫生间里传出水声。我听着那水声,把这十年一桩桩翻了出来。
结婚八周年那晚,天赐打电话说心慌,他二话不说开车送我过去,自己回冷库值班室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还问我天赐好点没有。
嘉禾六岁的生日宴,主位那把椅子是他亲手拉开的,让天赐坐,说没有天赐就没有这个家的今天。
他爹留下的那辆老解放冷藏车跑了二十年,车门上还有老爷子拿油漆刷的厂名。他卖了四万六,又添上钱,给天赐换了辆越野。
三回,回回我只说了一句话。这样的人,你递个台阶,他自己就顺着走下来了。
他从卫生间出来,牙刷和剃须刀塞进夹克兜里,又拉开冰箱,把那兜雪梨拎在手上。
“你拿它干啥?”
“熬汤。”他走到门口换鞋,“这些年汤一直是我熬,人一直是你劝,劝了十年也没见好。这回汤我熬,人我陪。”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鞋柜边上,他那双棉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冲着门外。
3
“嫂子,再这么下去我真得跳楼了。”
喻天赐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背景里有人哗哗地冲马桶,冲完了又喊:“天赐,水开了,下面条不?”
是戚振邦的声音。
“他连我上厕所都在门口站着,在外头数数,数到三百就敲门!灯一宿不关,他打呼噜跟拖拉机似的,我四天没合眼了!”
“你听我说,这些都是我十年前定的规矩,他照着办,挑不出错。”
“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下午过去。”
我拎着保温桶进门的时候,折叠床就支在鞋柜边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客厅、卧室、厨房、阳台,大白天的灯全亮着。
戚振邦坐在折叠床上看手机,见了我,往里挪了挪。
“闵老师来啦。天赐,你嫂子给你做疏导来了。”
喻天赐窝在沙发上,胡子拉碴,围巾也没围,眼珠子上全是血丝。
我把桶放下,站在客厅中间。
“振邦,疏导得单独做。你出去转一圈,一个钟头。”
“出去?”他没挪窝,“十年前头一回,你让我坐边上,说他得看见我在才不慌。家属陪着,这也是你的规矩。”
“那时候是那时候。”
“那现在是啥时候?你给我个准话,规矩哪天改的,我记个日子。”
喻天赐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照着地上狠狠一摔。
杯子碎了一地。他哭出声来:“我受不了了!嫂子,我受不了了!一睁眼是他,一闭眼还是他,我跟坐牢有啥两样!”
我蹲过去,隔着碎玻璃扶住他的胳膊,回头看戚振邦。
“你看见了?你这不叫陪护,叫看守。他本来就怕被关着,你天天这样,跟当年那扇门有啥区别?振邦,你今天就搬回去,再住下去要出事。”
门铃响了。
戚振邦去开门,进来的是我妈,手里拎着一兜饺子,还冒着热气。
“韭菜鸡蛋的,振邦爱吃,天赐也爱吃。哎哟,这是咋了?”
“天赐受不了了。”我说,“妈,你劝劝振邦,让他回家。”
戚振邦接过饺子搁在鞋柜上,走到沙发跟前,低头看着喻天赐。
“天赐,咱俩不绕弯子。你给句实话,你到底离不离得了人?离不了,我住到过年,住到明年过年都行;离得了,我今天就卷铺盖。”
喻天赐抹了一把鼻涕,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我早好了!用不着谁陪!你天天跟个门神似的杵在这儿,烦都烦死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鞋柜上那兜饺子往下滑了半截,我妈伸手去接,没接住,饺子滚了一地。
“早好了。”戚振邦又念了一遍,“多早?”
喻天赐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是说……这几天好多了……”
“钥匙。”
“啥?”
“你那把,第三把。”戚振邦伸出手,“好了就不用占着这套房了,拿来。”
喻天赐往我身后缩。我站起来挡在他前头。
“振邦,他说的是气话,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戚振邦的手还伸着,“气头上说的才是实话,这也是你教我的。”
门又响了。这回是个背着工具包的中年人,探进头来问:“戚老板,换锁是这家吧?”
“是这家。师傅进来,锁芯全换,钥匙就配一把。”
我这才明白,人是他早就约好的。这四天他守的,从头到尾就不是天赐这个人。
戚振邦从卧室里拖出两只行李箱,又把衣柜里的衣裳一抱一抱往外搬,扔进楼道。喻天赐的皮鞋、电脑、两箱没拆封的白酒,全码在楼梯口。
我拦在门框上。
“你这是干啥?大冷天的把人往外撵,他要是想不开怎么办?出了事你担得起?”
“担不起,所以给他找个离人近的地方。”戚振邦把最后一只箱子放下,“冷库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夜班工人一宿不睡,比我还精神。他愿意,今晚就搬过去,床是现成的,就门口这张。”
他踢了一脚折叠床。
喻天赐把钥匙往地上一扔,叮的一声。
戚振邦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跟我那把放在一块儿。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前天半夜一点多,有个姑娘来敲门,指甲涂得通红,拎着一兜烧烤、一提啤酒。我一开门,她扭头就跑,烧烤都不要了。天赐,你点的?”
“外卖。”喻天赐答得飞快,“送错门了。”
“送错门还挺会挑钟点。”
我没往心里去。这栋楼一半是租户,半夜送错外卖是常有的事。
我妈站在楼道里,看看满地的箱子,又看看蹲在门口换锁的师傅,嘴张着合不上。
“振邦……这饺子……”
“妈,饺子我捡起来自己吃。”戚振邦蹲下去,一个一个往兜里拾,“您先回吧,天冷。”
我陪喻天赐去了街口那家宾馆。前台要押金,他兜里掏不出来,我刷了自己的卡,一个月,八千四。
他拿着房卡站在电梯口,脸色发青。
“嫂子,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要是真知道了,”我替他按了上楼的键,“今天换的就不光是一把锁。”
4
我给我妈和三家老员工的家属挨个打了电话,说的都是同一句:周五上午来冷库看看,振邦最近不对劲,天赐要被他逼死了。
叉车班老鞠的媳妇来了,司机小郝他妈也来了,还有财务老钱的老伴,拄着拐。我妈站在最前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红绳垂到胸口。
砚湖冷链的院子里停满了货车。3号库的大铁门敞着,一阵一阵往外冒白气,工人们穿着棉大衣进进出出,搬箱子、点数、报数。
戚振邦站在3号库门口,拿着个夹板跟老蔺对单子。说是休假,盘货这天他还是来了。
“戚老板,喻副总到了。”
喻天赐从大门口进来,灰围巾绕了三圈,一直缠到鼻子底下,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3号库挪,全院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他。
这几步路,是我昨晚在宾馆里陪他走了二十遍的。走到第几步开始喘,第几步腿软,往哪边倒,倒下去眼睛看谁,都是排好的。
离门口还有五步,他开始喘。
还有三步,他扶住了门边一摞空托盘。
还剩一步,他整个人顺着托盘滑下去,坐在地上浑身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别……别关门……别关……”
老鞠媳妇先叫起来:“哎呀妈呀,这是咋了!”
我从人堆里冲出去,跪在他边上,把他的头搂进怀里,抬头冲戚振邦喊:
“戚振邦,你满意了?你看看他,这就是你要的?全院的人都看着呢!你逼他进这个门,跟当年锁他有啥两样!”
我妈也挤了过来:“造孽啊!振邦,你还是个人吗!”
小郝他妈在后头小声嘀咕:“老板这事办得不地道。”
戚振邦把夹板递给老蔺,走过来,在喻天赐跟前站定。
他一句都不争。
“病成这样,副总不能再当了。”
他弯下腰,把喻天赐胸口别着的那块工牌摘了下来,塑料卡扣嘎嘣一声断了。
喻天赐的哆嗦停了半拍。
“越野车钥匙。”
“振邦……”
“病人不能开车,出了事谁担?”戚振邦伸手进他的羽绒服口袋,自己掏出了车钥匙,“老蔺,找两个人把喻副总扶出去,叫辆车送回宾馆。往后库里的事他不用操心了,好好养着。”
两个小伙子过来架人。喻天赐被架起来的时候,围巾滑到下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这回倒不全是演的。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老郜呢?”戚振邦回头喊,“叫老郜进来。”
大门口走过来一个老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他走到戚振邦跟前,抬手摘了帽子。
那是一只左手,少了两根指头,只剩大拇指、食指和中指。
我抱着一怀空气跪在地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往上蹿凉气。
十年前那个腊月的夜里,冷库门卫室里就是这么一只手,接过了我递过去的两条烟。
“老郜,上个月喻副总说年底优化,把你裁了?”
“裁了。”老郜嗓门粗,“干了二十二年,补偿扣了一万二,说我上夜班打瞌睡。”
“你打瞌睡没有?”
“我要是打瞌睡,这院子早让人搬空了。”
工人堆里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
“从今天起,你回门卫室,还上夜班。补偿照发,扣的那一万二我个人掏。”戚振邦把那块断了卡扣的工牌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谁有意见,来找我。”
老郜把帽子戴回去,点了点头。
我妈在边上拽我胳膊:“素岚,起来,跪地上干啥,丢人。”
我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冰碴子。喻天赐裁老郜的事,从头到尾没跟我透过半句。
旁边两个搬货的工人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说话。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喻副总不还进3号库扛过箱子吗?扛了两趟呢。”
“你小点声。”
“怕啥,我亲眼看见的,他一个人进去的,门一推就开了。”
老郜从我跟前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眼睛落在我手里那只奶白色的保温桶上。
“闵老师,好些年不见了。您这桶,还是那个色。”
5
“一次”这两个字,我是当着我妈的面说出口的。
眼泪掉得正是时候,不早不晚,刚好落在这两个字后头。
“前年腊月,他半夜犯病,我过去了,他抱着我哭,说这世上就我一个人不嫌弃他。我一时心软……”我拿纸巾按着眼角,“妈,他是把对亲人那份依赖挪到我身上了。我是咨询师,我该推开的,可我没推开。就那一回,后来再也没有过。”
我妈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半天才拍着大腿骂出来。
“你、你个死丫头,你咋能干出这种事来!”
她骂了两句,转头去看女婿,嗓门一下子软了。
“振邦,妈替她给你赔不是。这事是她混账,可话又说回来,男人得大度,就一回,又是那么个病人,算不上啥正经事。你看在嘉禾的份上,啊?嘉禾才九岁,你俩要是闹散了,孩子咋办?”
戚振邦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嘉禾的数学卷子,正在家长签字那栏写名字。写完,他把笔帽扣上了。
“一次。”
“就一次。”我说。
“前年腊月哪一天?”
“……二十几号,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他点点头,把卷子叠好塞进嘉禾的书包,“行,记不清就记不清。”
他站起来,去门口拿外套。
“你去哪?”
“去你工作室。”
我妈从扶手上蹦起来:“振邦,你去那儿干啥?家丑不可外扬!”
门已经关上了。
我打了辆车追过去。听岸心理工作室在东风街一栋写字楼的二楼,铺面是三年前戚振邦买下来给我的。他说我天天在外头跑,该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推门进去,候诊区坐满了人。周六下午,一礼拜最忙的时候,沙发上坐着个抱孩子的妈妈,窗边是两个小年轻,还有一个老头在看墙上的宣传画。
戚振邦站在前台边上,正跟我的合伙人宁苒说话。
宁苒穿着白毛衣,脸上客客气气的:“戚哥,素岚还没到,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坐,问个事就走。”戚振邦嗓门不小,整个候诊区都听得见,“宁老师,你们这行我是外行,跟你打听个行规。”
“您说。”
“咨询师跟自己的来访者上了床,按你们的规矩,咋算?”
宁苒手里的纸杯一歪,水洒在了前台上。
抱孩子的那个妈妈把孩子往怀里一搂,窗边两个小年轻对看了一眼。
我冲过去拽住戚振邦的胳膊,嗓子还压着:“振邦,回家说。”
“家里说过了,妈也在,你自己认的。”他没甩开我,就那么站着,“宁老师,你给个准话。”
宁苒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素岚,这……是真的?”
“宁苒,你听我解释,事情不像——”
“不用解释了。”宁苒把纸杯放下,“按规矩,这种事要往行里报,这个人不能再接来访者。”她的声音发颤,“咱俩合伙三年,你跟我讲过多少回边界、边界,你现在让我拿啥脸跟来访者交代?”
戚振邦冲前台的小姑娘招了招手。
“小姑娘,你记一下,转告你们老板:这间铺面,房本上写的是我戚振邦的名字。月底之前,搬走。”
前台小姑娘拿着笔,不知道该写还是不该写。
窗边那两个小年轻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回头问:“退费找谁?”
“找我。”宁苒说,“全退。”
她转过头看我。
“我撤股。合同上的事,往后让律师跟你谈。”
我顾不上她,追着戚振邦下了楼。
楼底下停着他那辆旧皮卡。他拉开车门,我一把按住。
“戚振邦!”
这一嗓子冲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在楼道口撞出了回音。
“你疯了是不是?那是我的饭碗!我二十一年攒下的名声!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问,你让我往后咋做人!你恨我冲我来,你砸我的饭碗干啥!”
街边卖烤地瓜的扭过头来看。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这样喊过。这十年,我跟他说话,嗓门永远比他低半度。
戚振邦扶着车门,等我喊完。
“饭碗是你自己砸的,我就问了一句行规。”
“我认了!我都认了!就一次,你还要我咋样!”
“一次。”他又念了一遍。
我喘着粗气看他,心慢慢落回原处。他咬住的还是那个“一次”。冷库那一夜,嘉禾,他提都没提。
只要这两样还捂得住,铺面没了可以再租,合伙人走了可以再找。
戚振邦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
“闵老师,你今天这个嗓门,楼顶上的人都能给喊下来。”
6
葛凤仙往女婿碗里拨了八个饺子,拨完又添了两个,凑满十个。
“十全十美。振邦,大雪都过了,一年到头,吃了这碗,啥坎都过去了。”
戚振邦看着那碗饺子,筷子一直没动。
嘉禾坐在他边上,蘸着醋吃得满嘴油。我妈摸着外孙的后脑勺,眼睛却一直盯着女婿。
“嘉禾,跟你爸说,你想不想天天跟爸妈住一块儿?”
“想啊。”嘉禾嘴里塞着饺子,“爸,你啥时候回家睡?你那双拖鞋还在门口呢。”
我把醋碟往戚振邦跟前推了推。
“振邦,我错了。”我夹起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这碗你不吃,我就一直夹,夹到你吃为止。”
“嘉禾。”戚振邦放下筷子,“作业本带上,去里屋写,写完拿出来给我签字。”
“我还没吃饱呢。”
“写完再吃,姥姥给你留着。”
嘉禾抱着作业本进了里屋,戚振邦起身把门关严,回到桌边坐下。
我妈的嗓门立刻就上来了。
“振邦,妈今天把话撂这儿。你都快五十的人了,离了素岚,谁给你洗衣裳做饭?外头那些小姑娘图你啥,图你那个冷库!素岚再不对,她给你生了儿子,给你守了十年家!”
“守了十年。”戚振邦重复了一遍。
“可不是嘛!一次,就那么一次,你还要揪着不放?”
“妈,我立三条规矩,您听着。”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晚起,我住冷库值班室,不回家,也不去对面。”
第二根手指。
“车钥匙。”他把手伸到我跟前,“那辆白车挂的是公司的牌,你往后开不着了。”
“我接嘉禾咋办?”
“打车,钱我出。”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放在他手心里。他接过去,揣进了兜里。
“第三条。离婚的事,等冷库年终全员会开完再说。”
我妈一拍桌子,饺子盘都跳了起来。
“全员会跟你俩离婚有啥关系?你还要拿到全院去说?你要脸不要!”
“到了那天,我自己的脸,自己管。”
他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夹克穿上,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转过身来。
“妈,跟您打听个事。十年前出事那晚,腊月十九,素岚跟我说她在您这儿,说您心口疼,她陪了您一宿。她几点到的,几点走的,您还记得不?”
我妈张着嘴,眼睛往我这边瞟。
“这……十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来了,来了的,她……”
“您那回心口疼,第二天去医院查了没有?”
“查……没查,后来好了……”
“好了就行。”戚振邦拉开门,“您年纪大了,记不清不怪您。”
我手里的筷子一松,掉进了饺子盘里,溅起两滴醋。
门关上了,里屋传出嘉禾的声音:“爸,我还没让你签字呢!”
我妈扶着桌沿坐下,压着嗓子骂我:“你那天到底去哪了?你跟我说过一嘴,让我替你圆,我连日子都忘了!他咋现在问起这个?”
“妈,你别管。”
“我能不管?你俩要是散了,嘉禾咋办,我咋办?你爸走得早,我这些年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振邦给的!”
我顾不上她,躲进卫生间给喻天赐打电话。
“他在查那一夜。”
“查啥?”喻天赐那头声音发虚,“谁能知道?库里那会儿就我一个人。”
“老郜。”
那头一下没了动静。
“那晚就他一个人在门卫室,是我把他支走的,你回来他在不在,你自己清楚。”
“那老东西我给裁了……”
“你还有脸提?你不裁他,他能憋着这口气去找振邦?现在人又回去了,天天守着那间门卫室。”
“那咋办?嫂子,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耳钉往耳垂上按紧。戚振邦手里就一个看大门的老头,六十二了,缺两根指头,裁过一回,扣过一万二。这种人,心里装的就是钱。
“拿钱去堵他。他被扣了一万二能记一辈子,给他五万,那一夜他就能忘干净。”
7
老钱把一摞单据往桌边推了推,给我让出半张桌子。
冷库办公室不大,戚振邦坐在最里头,叉车班的老鞠和装卸班的老蔺一左一右站着,正跟他对年底的奖金表。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雪梨的甜味飘了一屋。
“振邦,你住值班室一个礼拜了,嗓子都哑了,我熬了点汤。”
“搁那吧。”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就咱俩。”
“就在这儿谈。”他头也没抬,“老钱跟了我十八年,老鞠老蔺也不是外人。”
老钱低头扒拉算盘,老鞠往墙角挪了半步。
我把嗓子压到最低。
“嘉禾这几天老问你。昨晚做梦都在喊爸爸。”
“昨晚他作业是我签的字。”戚振邦合上奖金表,“放学我去接的,你在宾馆陪喻天赐吃晚饭,前台跟我说的。”
我手里的汤勺碰在桶沿上,叮了一声。
“门禁卡。”他伸出手。
“我进来送个汤……”
“汤搁下,卡交了。往后你进这个院,跟送货的一样,在门口登记。”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蓝色的卡,放进他手里。这张卡我用了十年,进这个院子比进自家门还熟。
戚振邦把卡递给老钱。
“作废。老钱,全员会的议程你再加一项。让老郜上去讲几句,讲讲十年前腊月十九那晚,门卫室的灯为啥亮了一宿。”
老钱推了推眼镜:“加在哪一项后头?”
“发完奖金。大伙儿拿了钱,心情好,听得进去。”
老鞠在边上咳嗽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我拎起空桶出了门,汤留在桌上,一口都没人动。
当天夜里,我带喻天赐去了城中村。
老郜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一楼,一间外屋带一间里屋,门口晾着两条秋裤,冻得硬邦邦的。他开门见是我们,堵在门口不让。
“闵老师,喻副总,这么晚了,有事?”
“年底了,来看看你。”我把一兜东西递过去,“天赐心里过意不去,裁你那事是他犯浑,他得给你赔个不是。”
喻天赐挤出一个笑脸:“老郜,以前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
老郜让开了身子。外屋就一张桌、一个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里屋挂着一道蓝布门帘。
我把那兜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沓沓的票子露了出来。
“五万。”
老郜看着那兜钱,左手那三根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这钱我拿着烫手。”
“不烫手。”我在他对面坐下,跟在楼顶上一样,眼睛比他矮一点,“你六十二了,儿子在青岛打工,孙子明年上初中,哪样不要钱?那一万二天赐扣得不对,这五万,就当是把那一万二连本带利补上。”
“那全员会……”
“全员会上你就说,那晚你啥也没看见,早早睡了。就这一句话。”
老郜看看我,又看看钱。
“郜师傅,你在那个院里干了二十二年。”我把声音放得更软,“临了临了,你也不想让人翻出来,说你当年收了两条烟、扔下门卫室去喝羊汤吧?那晚要是真出了啥事,最先担责任的,是看门的人。”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往上顶。
老郜的眼睛往里屋那道门帘上瞟了一下。
门帘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把壶提下来,回来坐下,把那兜钱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行。那晚,我啥也没看见。”
出了巷子,喻天赐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冲外头啐了一口。
“老东西真贪,五万就卖了。早知道给三万就够。”
“你也就这点出息。”我发动车子。这是从宾馆前台借来的车。“给三万,他还得掂量掂量;给五万,他连想都不用想。”
“嫂子,还是你行。”
“全员会那天,我带我妈去坐第一排。”
我挂上挡,想起老郜往门帘那边瞟的那一眼。里屋黑着灯,大概是他老伴睡下了,怕吵着。
“我也去?”喻天赐问。
“你得去。你不去,谁来哭?”
8
我妈坐在第一排正当中,屁股底下垫着我从家里带来的棉垫子。
冷库食堂的桌子全靠墙码了起来,摆了六排塑料凳,坐满了穿工装的人。前头拉了一条红横幅,主席台是两张拼起来的饭桌,上头摆着一只话筒。
喻天赐坐在最后一排,灰围巾缠到鼻子底下,旁边空了两个位置,没人愿意挨着他。
奖金发完了,底下嘈嘈的,有人在数信封里的钱。
戚振邦拿起话筒。
“还有一项。老郜,你上来。”
老郜从门边站起来,蓝棉袄扣得严严实实,走到桌子跟前。
戚振邦把话筒递给他。老郜接过去,拿左手托着,那三根指头扣在话筒杆上。
“十年前腊月十九那晚,”他嗓门粗,不用话筒也听得见,“我啥也没看见。”
我妈扭过头来冲我挤眼:“你瞅。”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松了松肩膀。
老郜弯腰从桌子底下拎起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拍。
是那只兜子,拉链开着,一沓沓的票子露出半截。
“这五万,是昨晚闵老师跟喻副总送到我屋里的,让我上来说的就是刚才那一句。”
底下一下子炸了锅。
我妈的身子往前一倾,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吊在红绳上来回打晃。
“我那句话说完了,钱我也不要了。”老郜把话筒往桌上一放,嗓门更大了,“下面说点我自己想说的。”
“十年前那晚,也是闵老师,塞给我两条烟,让我去街口老吕家喝碗羊汤,说她进去给喻副总送点东西。我一碗羊汤喝到十二点回来,门卫室的灯亮着,喻副总坐在我那把椅子上,喝着我的茶,看着我的电视,看到后半夜。”
“老东西你放屁!”喻天赐从最后一排跳起来。
“天快亮了,四点来钟,他自己把大衣脱了,就穿件红秋衣,一个人进了3号库。”老郜看都不看他,“我当他喝多了,跟过去瞅了一眼,看见他拿根铁丝,把门里那根推杆别死了。”
“你胡说!你拿了钱还反咬一口!”
喻天赐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揪住老郜的棉袄领子往后推。老郜一个趔趄,撞在桌角上。
戚振邦伸手扣住了喻天赐的手腕。
喻天赐疼得叫出了声,脚底下乱踢。戚振邦一句话也不说,拽着他的胳膊,从过道一路拖到食堂门口,推门,把人扔进了院子里的雪地。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站了起来,腿是软的。
“郜师傅,你年纪大了,十年前的事你记岔了……”
“记岔了?”老郜扶着桌子站直,“闵老师,那晚你穿的是件枣红呢子大衣,领子上镶一圈白毛,大冷天的连个手套都不戴,递烟的时候手冰凉。我记岔了没有?”
那件大衣,后来让我拿去捐了。
“我那会儿缺心眼,拿了人家的烟,第二天一早,老板抱着喻副总在院子里哭,我吓得没敢张嘴,一憋就是十年。”老郜转向底下,“我对不住老板。”
戚振邦从门口走回来,拍掉袖子上的雪,拿起了话筒。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响。
“那把锁,是我十年前换的。我以为是我害了天赐,背了十年。”他停了一下,“今天放下了。”
他转过脸看着我,隔着三排凳子。
“这个婚,离定了。”
我妈两只手扒着凳子沿,整个人往下出溜,嘴里一个劲地念叨:“造孽……造孽……”
老郜凑过去,压着嗓子跟我说了一句话,就我一个人听见了。
“闵老师,三个礼拜前老板就去过我屋,昨晚他就坐在里屋。这钱,是他让我收的。”
我张了张嘴。
“振邦,我……那天是……我不是……”
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我。老鞠的媳妇,小郝他妈,财务老钱。这些人前几天还跟着我在3号库门口骂戚振邦不是人。
“我……天赐他……”
一句整话都拼不起来。
9
“周四下午三点,嘉禾学校,老位置。”
我把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后喻天赐回了一句:“嫂子,他都那样了,我还去?”
“你去。这些年家长会你去得比他勤,嘉禾跟谁亲,让他自己看。”
他是要离婚。离婚,孩子就得判,判就看跟谁过得好、跟谁亲。
三点差五分,教室外头的走廊里站满了家长。
戚振邦来得早,靠着窗台站着,手里拿着嘉禾的期末卷子在看。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卷子九十六。”我说,“数学最后一道附加题,是天赐给他讲的。”
“我知道。卷子上的字我认得。”
楼梯口那边上来一个人,灰围巾缠了三圈。
“喻叔叔!”
嘉禾从教室里冲出来,书包都没放下,一头扎进喻天赐怀里,搂着他的腰不撒手。
“喻叔叔,你好几天不来了!你说寒假带我去冬泳的,还算不算?”
“算,叔说话算话。”喻天赐揉着他的脑袋,眼睛越过孩子的头顶往我这边看。
班主任韦老师从教室里探出身子,看见他就打招呼。
“喻先生来啦!嘉禾这学期进步大,多亏您天天盯着。”
她扭头又看见了戚振邦,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嘉禾爸爸也来了。”
走廊里有两个家长回头看。
戚振邦把卷子折起来,没往前走,就站在窗台边,盯着那两个人看。
他看的不是喻天赐,是嘉禾。嘉禾仰着脸跟喻天赐说话,两只耳朵往外支棱着。戚家三代人没一个是招风耳,他爸当年还逗过,说这孩子耳朵随他姥爷。我爸是方耳朵。
他看了很久,久到韦老师又喊了一声“嘉禾爸爸”。
我的手心一下子凉了,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
“韦老师。”戚振邦走过去,“麻烦您个事。”
“您说。”
“班里的接送名单上,喻天赐这个名字划掉。班级群里也请他出去,往后嘉禾的事只找我和他妈。”
韦老师看看喻天赐,又看看我。
“这……按规矩,得两位家长都同意吧?”
“我不同意。”我脱口而出。
“我是嘉禾他爸,户口本上写着。”戚振邦嗓门不大,周围的家长全听见了,“喻天赐跟这个孩子啥关系也没有,往后要是他把孩子接走了,出了事,学校算谁的?”
韦老师的脸色变了,赶紧点头:“明白,明白,我这就改。”
“振邦,我就是来看看孩子。”喻天赐抱着嘉禾,“你至于吗?”
“看完了。”
戚振邦蹲下来,把嘉禾从他怀里拉出来。嘉禾的左脚鞋带散了,拖在地上。他把鞋带捡起来,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
“爸,喻叔叔咋不进去?”
“喻叔叔病了,得回去好好养着。”
“那冬泳呢?”
“冬泳不去了,水凉。”
他站起来,牵着嘉禾的手进了教室,在第三排嘉禾的座位上坐下,把那张卷子摊开放在桌上。
喻天赐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灰围巾松了半截挂在胸口。旁边几个家长交头接耳,有个妈妈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嫂子。”他凑过来,声音发虚,“他刚才那眼神……他是不是……”
“闭嘴。”
我隔着玻璃往教室里看。戚振邦正低着头听嘉禾说话,嘉禾比画着什么,他点点头,伸手把孩子支棱的耳朵往下按了按。
“回去。”我说,“往后别来学校了。”
10
我妈帮我拎着保温桶,一进冷库办公室,先把桶往戚振邦桌上一放。
“振邦,素岚熬了三个钟头,你喝两口,喝了好说话。”
老钱识趣地抱着账本出去了,带上了门。
戚振邦坐在桌子后头,把桶往边上推了推。
“说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膝盖离他的桌沿就一拳远。
这套话我练了二十一年。站在楼顶边上的人,你不能一上来就拉,得先让他觉得有人懂他,再给他一个能回头的台阶,最后才把条件摆出来。三步,一步都不能乱。
“振邦,这一个月你瘦了七斤。”我把嗓子压到最软,“值班室那张床我睡过,硌腰,暖气也不足。你夜里是不是又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转?”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知道你心里苦。十年,你背着那把锁,背了十年,这苦我比谁都清楚。”我停了一下,“咱就当这十年是一场病。你病了,我也病了。病总有好的那天。”
我妈在边上抹眼角:“对,当是一场病。”
“可病好之前,日子得过。”我把手放在他桌上,“冷库分我一半,嘉禾跟我。这是最体面的办法。”
“不体面呢?”
“砚湖做的都是熟客生意。华东海鲜的老凌,肉联厂的老庞,一年在你库里压多少货?”我看着他,“我要是挨个去跟他们说,老板这阵子脑子不清楚,全员会上当着几十个人拖人出门,他们还敢把货往你这儿放吗?”
“孩子总得留份家业。”我妈接上话,“振邦,你也不想嘉禾长大了啥都没有吧?”
戚振邦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肚子上。
“闵老师,你这一套,我给你拆拆。”
我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头一句,说我瘦了七斤。这话是让我觉得你还疼我。你在楼顶上劝人,头一句也是这个,‘你这几天没吃好吧’。十年前你拉着我说‘你越躲着天赐他越觉得被扔了’,头一句是‘振邦,你这几天没合眼’。”
我妈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我。
“第二句,‘当是一场病’。这是给我递个错,让我觉得是我病了,你俩干的那些事,就成了病里的事,不算数。”
“我没那个意思——”
“第三句,才是你真要说的。”他把我那句截了下来,“你劝人下楼,头两句是真心,第三句是把人往回拉。到我这儿,头两句是铺路,第三句是要钱,还捎带着要我儿子。”
他把保温桶往我跟前推回来。
“妈,您听明白没有?她这些年就是这么劝我的。我给天赐买房,是她劝的;我卖我爹的车,是她劝的;结婚纪念日我睡值班室,也是她劝的。回回三句话。”
我妈的嘴唇抖了两下:“素岚,他说的……”
“妈,你别听他的!”
“分也行。”戚振邦忽然松了口。
我愣在了椅子上。
“不过这事得喻天赐当面来谈。他是正主,钱是给他的还是给你的,我得听他说一句。”他站起来,“就在他住的那个宾馆,八千四一个月,你刷的卡。周六下午三点。”
“你说话算话?”
“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打电话,背对着我们。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他说了句“周六三点”,后面的话叫院子里叉车的倒车声给盖了过去。
我拎起保温桶,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他终究还是认钱的,一半冷库,加上嘉禾,够我跟天赐过下半辈子了。
我妈跟在我后头出门,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女婿的背影。
“素岚,他刚才说分,咋分得那么痛快?”
11
喻天赐对着宾馆的穿衣镜系领带,系了三回,回回都歪到一边。
“嫂子,一半冷库,到底能折多少钱?”
“少问。待会儿我说话,你点头就行。”
“那嘉禾呢?”
“嘉禾跟我。”我把他的领带扯下来,扔到床上,“系啥领带,你是病人。围巾围上。”
三点整,有人敲门。
戚振邦站在门口,我妈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我愣了一下,我没跟她说过今天这事。
“妈,你咋来了?”
“振邦叫我来的,说分家的事,长辈得在场。”她把橘子搁在电视柜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那张大床上,又挪开了。
戚振邦没坐,背靠着门站着。
“天赐,就问你一句。冷库分出来的那一半,归谁?”
喻天赐看我。
“归……归嫂子。”
“归她,你图啥?”
“我……我图嫂子过得好。”
“说人话。”
“归我俩!”我替他接了过来,“振邦,你别绕弯子,你答应过的。”
门又响了,三下,敲得又急又脆。
戚振邦侧身把门拉开。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羽绒服敞着怀,怀里抱着一个印着商场名字的大纸袋,两只手的指甲涂得鲜红,又尖又长。
“宝,我买着了,你上回说的那件黑的……”她探头往屋里瞅,“这些人谁啊?”
喻天赐的脸一下子就白透了。
“芊芊,你咋来了?”
“有人打电话,说你在这屋开会,让我三点多过来接你。”她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开啥会,在宾馆开?”
我盯着她那手红指甲。陪护那几天半夜敲门送烧烤的,就是这双手。
“你是谁?”我问她。
“我是他女朋友,卢芊芊,处了三年了。”她上下打量我,“你又是谁?”
“我是……”
“我嫂子!”喻天赐抢着说,“我哥我嫂子,还有我嫂子她妈。”
“哦,嫂子。”卢芊芊把头发往耳后一别,“嫂子你好。天赐老提你们家,说他哥对他好,给他房子住,给他车开,年底还给他发十几万的奖金。上个月刚给我转了两万,让我把店里的灯箱换了。”
那两万,是我从工作室账上挪出来的,喻天赐说他妈要做白内障手术。
“两万是你给她的?”
“嫂子,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了十年!”我嗓子一下子劈开了,“你妈的白内障,你车的保养,宾馆八千四,你嘴里那些钱,全进了这个女的兜里?”
卢芊芊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嫂子管得挺宽啊。他花的钱,跟你有啥关系?”
“他花的每一分,都是我的!”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卢芊芊看看我,又看看喻天赐,嗤地一声。
“噢,我明白了。天赐跟我说过,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老缠着他,甩都甩不掉,天天给他送汤。就是你吧?”
我妈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
“天赐,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转过身,冲着喻天赐,“你今天跟这个女的走,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嘉禾一面!”
“嘉禾,嘉禾,又是嘉禾!”喻天赐把纸袋往床上一摔,“孩子是你非要生的!那年我说打了,你不打,你说振邦好糊弄,一辈子都看不出来!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要过!”
他扭过头,冲戚振邦咧开嘴。
“振邦,谢谢你啊,白替我养了九年儿子。家长会你去,学费你掏,我啥也不用管,就给他讲讲题……”
戚振邦从门边走过去,两步就到了跟前。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喻天赐整个人歪到床上,半边脸登时红了,围巾掉在地毯上。
“冷库一分不分。”戚振邦的声音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家,从今天起,你们俩谁也别想再进一步。”
卢芊芊抓起床上那件羽绒服,劈头盖脸砸在喻天赐身上。
“处了三年,你跟我说你是单身!你个吃软饭的,吃的还是别人媳妇的软饭!”
她摔门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踩得咔咔响。
我妈从地上爬起来,手指头直戳到我鼻子底下。
“闵素岚,你还是个人吗?孩子都……都九岁了,你瞒着我,瞒着振邦,瞒了九年!我的脸让你丢干净了!”
她拽住戚振邦的袖子:“振邦,妈不知道,妈真不知道这个,你信妈。”
戚振邦把袖子抽了出来,走到门口,手扶了一下门框。
就扶了一下。
然后他就出去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忽然明白过来。这十年,冷库,那把锁,对面的房子,哪一件我都是一句一句劝出来的,他都顺着走了。唯独嘉禾,我连劝都没劝过,因为用不着。他是真不知道。
喻天赐捂着脸缩在床头,伸手去够那件羽绒服,吊牌翻了出来,上头印着一千九百九十九。
“嫂子,刚才那句……我是让她给气的。”
12
冬至的饺子是我包的,七十二个,摆了满满四盘。
客厅的柜子上供着戚振邦他爹的遗像,香炉里插着三根香。这是戚家的老规矩,冬至得先给老人上香,再动筷子。嘉禾一早就让我送去了楼下苗家,跟苗家的小子一块儿玩。
我请来的人一个不少。我妈坐在主位边上;华东海鲜的老凌、肉联厂的老庞挨着坐,这两家一年在砚湖压的货最多;还有郁晓棠,跟我一个督导组出来的同行,在城西开工作室。
戚振邦是最后进门的。我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说冬至了,回家吃顿团圆饭,就当给老爷子上炷香。他来了。
他先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点了三根香,插好,才坐下。
“振邦,先吃饺子。”老凌招呼他。
“凌哥,庞哥,先听素岚说吧,她请你们来,是有话要讲。”
我站了起来。
“凌大哥,庞大哥,今天请你们来,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嗓子压回了半度,眼圈红着,“振邦这一个月不对劲。全员会上当着几十个人把天赐拖出门,扔在雪地里;前几天在宾馆,又动手打人,半边脸都打肿了。他夜里不睡,在院子里转到天亮。”
老庞放下了筷子。
“我是干这个的,我看得出来。”我转向郁晓棠,“晓棠,你说说。”
郁晓棠扶了扶眼镜。
“戚先生这种情况,长期背着愧疚,一下子卸掉,人很容易走到另一头,看谁都像在害他,偏执、多疑、有攻击性。”她看着戚振邦,“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管大生意,也不适合单独带孩子。”
“你接着说。”戚振邦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妈哭了起来。
“我也不怕丢人了。素岚是有错,可嘉禾喊了他九年爸。一个快五十的男人,天天守着冷库,要那么多钱有啥用?冷库总得给孩子留一份,凌老板、庞老板,你们评评理!”
宾馆里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才过去五天。
门铃响了。
戚振邦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白头发的老人,穿件深灰呢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子没拿住。
“柯老师?”
柯秉钧进了门,冲遗像微微欠了欠身,在戚振邦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素岚,好些年没见了。”
“柯老师,您……您咋来了?”
“振邦请我来的,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请我的。”柯秉钧把拐杖靠在桌边,“十年前腊月,他带着喻天赐,头一个找的就是我。说兄弟在冷库里冻了一宿,吓出了毛病。我跟那小伙子谈了一个钟头,吃得下,睡得着,说话利利索索,我跟振邦说,人没事。”
“柯老师,那时候刚出事,症状还没——”
“我话没说完。”柯秉钧看着我,“第二天你来我那儿,说想跟他单独谈谈。你进去不到十分钟,他就把我屋里的茶杯砸了。从那以后,他见了别的咨询师就砸杯子,单单只认你。”
郁晓棠的脸色变了。
“这个病,是你给他说出来的。”柯秉钧敲了敲桌面,“给自己的情人当咨询师,拿着来访者的名头跟他来往十年,按行规,你该离开这一行。这事我会去行里,当面说清楚。”
“柯老师,您不能……”我嗓子全哑了,“我是您带出来的……”
“正因为是我带出来的。”
郁晓棠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素岚,你请我来,没跟我说这些。”她拿起包,冲戚振邦点了点头,“戚先生,刚才那些话,我收回。”
她走了。
老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戚振邦。
“振邦,咱俩打交道十二年了。货,明年照样往你库里放。”
“我那边也是。”老庞跟着说。
戚振邦掏出手机,按了个号,开着外放。
“小谭,东湖苑三号楼那套,一百四十平,你给我挂出去,价钱你看着定,越快越好。”
“戚哥,那不是你自己住的房吗?”
“以前是。”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今晚收拾东西,搬走。”
“这房子是我一砖一瓦装出来的!”我指着客厅的吊灯,“这灯是我跑了三趟临沂挑的,这地板是我盯着工人一块块铺的!”
“钱是我掏的。”
我妈端着那碗饺子,站在桌边,饺子汤顺着碗沿往下滴,她也顾不上。
戚振邦走到遗像跟前,把快烧完的香拔了,又换上三根新的。
“爹,这个家,我收回来了。”
13
喻天赐找到我租的那间屋,是年会前一天的半夜。
“嫂子,我兜里就剩三百二了。”他靠着门框,脸上的巴掌印还没退干净,“芊芊把店门锁了,宾馆让我退房,我上哪儿去?”
“你还有脸来找我?”
“你不找我,你也啥都没有。”他挤进门,“冷库明天开年会,全城跑冷链的都去。我举着手机进去,当着镜头哭,说他逼疯了救命兄弟,还动手打人。他最要脸,为了平事,不得掏钱?”
“掏多少?”
“五十万。我拿钱走人,你拿这事去争嘉禾,争房子。他名声坏了,法院不得往你这边偏?”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砚湖冷链的年会摆在新修的仓库里,地上铺着红地毯,台上挂着横幅,门外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司机小郝当主持,正念到抽奖。
喻天赐举着手机,一脚踹开了门。
“家人们,都看看!这就是砚湖冷链的老板戚振邦!”他把镜头往台上一推,嗓子都喊破了,“十年前我在他冷库里冻了一宿,落下病根,他现在嫌我是累赘,收了我的房,摘了我的工牌,当众打我!大伙儿看看我这张脸!”
我跟在他身后,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句话都不用说。这个时候女人只要站着哭,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底下几十号人全站了起来。
戚振邦从台下走上去,从小郝手里拿过了话筒。
“天赐,手机举稳了,对着我。”
喻天赐的手一抖。
“你哭了半天,有些话没说全,我替你说。”戚振邦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整个仓库都在响,“我老婆闵素岚,跟我这个兄弟好了十年。我养了九年的儿子,不是我的,是他的。十年前那一夜,没人锁他,是他俩合起来做的局,他自己拿铁丝把推杆别死的。”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戚振邦今天自己说出来,省得你们往外传,传都传不全。”
喻天赐举着手机,嘴张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胡说……”
“老郜,鞠哥,你们上来。”
老郜从门口过来,后头跟着叉车班的老鞠,还有两个装卸工。
“上个月十五号,喻副总一个人进的3号库。”老鞠接过话筒,“搬了两箱海参出来,我给他开的叉车,他说是送人的。在里头待了二十来分钟,出来脸不红气不喘。”
“送给谁了?”有人在底下喊。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红指甲,抱着胳膊。
“送给我了。”卢芊芊走到红地毯边上,“我今天不是来凑热闹的,我是来要钱的。喻天赐,你借我那三万八,连本带利还我。”
她冲着喻天赐的手机抬了抬下巴。
“还有,看直播的家人们,他说他怕冷是吧?他每个礼拜天都去白浪河冬泳,零下十度往冰窟窿里钻,冬泳队里谁不认识他。”
底下哄的一声笑开了。
喻天赐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来,摔在红地毯上,屏幕朝下。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两个保安过来,一边一个,把他架出了门。
我站在红地毯中间,眼泪干在脸上,绷得发紧。
“这个女的,是不是听岸心理那个闵老师?”
“就是她。刚才直播里有人说了,工作室的地址都给扒出来了。”
“哎哟,还给人看心理呢……”
小郝从台上下来,挨个把椅子往回搬。几十把椅子,人都坐下了,桌边空出来的那几把,也有人随手拉走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前排有个女的把自己的包往旁边的空位上一放。
14
喻天赐的电话打进来,是周五下午四点十分。
“嫂子,我在嘉禾学校门口。”他喘得厉害,“二十万,你今天就给我,我拿了钱就走,再也不回潍坊。不给,我就把孩子领走,他是我儿子,谁也拦不住我领。”
“你敢碰他一下!”
“那你就快点。”
我打车往学校赶,一路上给他打了六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三轮车停了半条街。我从人缝里挤过去,远远就看见了那条灰围巾。
喻天赐扒着校门口的伸缩门,跟门卫吵。
“我是来接戚嘉禾的,我是他家长!”
“名单上没你。”门卫拿着本子,“戚嘉禾的接送人,就写着他爸和他妈。”
“我是他亲爹!”
旁边几个家长扭过头来看。
学生们排着队从里头出来了,嘉禾背着书包,围巾歪在脖子上,一出门就看见了喻天赐。
“喻叔叔?”
喻天赐越过伸缩门,一把抓住了嘉禾的胳膊。
“嘉禾,跟叔走,叔带你去冬泳。”
“我爸说水凉……”
“你爸?他不是你爸!我才是你爸!”
嘉禾往后挣,书包带子都给拽了下来。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扣住了喻天赐的手腕,往外一掰。
戚振邦来了,他每周五都是这个点来接孩子。
他把嘉禾拉到自己身后,两只手往后一伸,捂住了孩子的两只耳朵。
“松开。”
“振邦,你让开!这是我儿子,我有权……”
“你碰他一下试试。”
喻天赐往前扑,戚振邦一步都没让,就那么挡在当中。喻天赐撞在他胸口上,又给弹了回去。
“保安!”戚振邦冲门卫喊,“报警,有人抢孩子。”
门卫拿起对讲机就喊,两个学校保安从里头跑了出来,一左一右把喻天赐按在了伸缩门上。
“嫂子!”喻天赐看见了我,扯着脖子喊,“嫂子你说句话!你跟他们说,孩子是我的!你救救我!”
周围的家长全转过来看我。
我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他喊的每一个字,嘉禾都可能听见。
戚振邦的手一直捂着嘉禾的耳朵,没松开过。
派出所的车到得很快,下来两个民警,问了几句,把喻天赐带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他还在冲我喊。
人走了,校门口慢慢散开。
戚振邦这才松了手,蹲下来,把嘉禾的书包带子重新挎好,又把歪了的围巾解开,一圈一圈重新绕,绕好了,把围巾角掖进领口。
“爸,喻叔叔咋了?”
“喻叔叔犯了错,警察叔叔带他去讲道理。”
“那他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他站起来,拉着嘉禾走到我跟前,把孩子的手放进我手里。
“往后周五,也归你自己来接。名单上我的名字,我跟韦老师说了,划掉。”
“振邦……”
“孩子没错。”他看着嘉禾,“好好带。”
他转身往自己那辆旧皮卡那边走。
“爸!”嘉禾在后头喊。
“哎。”
他应了一声,脚底下没停,头也没回。
嘉禾的手在我手心里扭了扭,他仰着脸问我:“妈,爸今天咋不跟咱们一块儿走?”
15
离婚判下来了,冷库、东湖苑那套婚房、对面那套房、东风街的铺面,我一样都没分着。
跨年夜,我在出租屋那口小锅里熬了一桶冰糖雪梨,熬了三个钟头,跟他这十年熬的一模一样。雪梨去皮去核,冰糖要老冰糖,最后十分钟才下枸杞。
冷库的门卫室亮着灯。老郜推开窗户,看见是我,把登记本递了出来。
“闵老师,登个记。”
“郜师傅,我就进去送桶汤。”
“送货的也得登。”他把笔塞到我手里,“老板定的规矩。”
我在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事由那一栏,写了“送汤”。
值班室在院子最里头。门开着,戚振邦坐在折叠床上剥蒜,脚边一个大盆,里头是夜班工人们包的饺子。
“振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在他对面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
“我熬了三个钟头。你尝一口。”
“你说吧。”
我把嗓子压到最低,压到我在楼顶上跟人说话时那么低。
“振邦,我错了。错了十年。天赐那边,我跟他断了,他判了也好,关了也好,跟我再没关系。我工作室没了,名声也没了,我啥都不要了。”
他把一瓣剥好的蒜放进碗里。
“嘉禾每天晚上都问我,爸爸为啥不回家。他九岁了,他只认你一个爸。”我伸手去够他的手,他把手收了回去,“你就当是为了嘉禾。为了这十年,咱一块儿过的十年,嘉禾第一回喊爸是冲着你喊的,第一回走路是你扶着走的,这些总是真的吧?”
“真的。”
“那你就……”
“说完了?”
我张着嘴,后头那半句话怎么也拼不起来了。
戚振邦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把老式弹簧锁,铜壳子磨得发乌,锁舌上锈出一圈红斑,锁身上还看得出“3”的刻痕。
“十年前从3���库门上换下来的。”他说,“你劝我别躲着天赐那天,我把它揣回来了。这十年,每回半夜想不开,我就拿出来看。看一回,就觉得欠他一回。”
他拿起那把锁,掰开我的手,放进我的手心里。
锁是凉的,沉得往下坠。
“这个错,我背了十年。”他把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就像我在那个客厅里给喻天赐合手指头那样,“现在还给你。”
他站起来,端起脚边那盆饺子,出门去了。
“饺子下锅了!夜班的都过来,一人一碗!”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握着那把锁,从值班室走到了门外的雪地里。夜班工人端着碗从我身边过,有人看我一眼,有人连看都没看。
我就站在那儿,站到手脚都冻麻了。
院墙外头的鞭炮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零点了。
老郜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我那只奶白色的保温桶,走到我跟前递过来。
“闵老师,老板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来,桶身已经凉透了,盖子拧得严严实实,汤一口都没动。
“老板说,汤你拿回去自己喝,暖和。”
“他还说啥了?”
老郜把左手揣进袖筒里,那三根指头在棉袄底下顶出一个包。
“老板讲,这个号,往后不挂了。”
“郜师傅,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
“我不帮了。”老郜摇了摇头,“老板给我孙子出了明年的学费,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呢。闵老师,你早点回吧,夜里冷。”
他转身进了值班室,把门带上了。
隔着那扇门,里头一阵哄笑,有人嗓门最大,喊了一声:“老板,新年好!”
戚振邦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新年好!吃饺子!”
我一只手拎着那桶凉透的雪梨汤,一只手握着那把锈了十年的锁,站在冷库院子的雪地里。
雪落在保温桶的盖子上,一层一层,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