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歇一阵子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安逸后颈,吹得他后脑勺一片发凉。 “经过综合评估,公司决定对部分岗位进行优化调整。”HR姓周,三十出头,念稿子的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安逸坐在长桌这头,面前一张A4纸。周HR念到“N+1”,他心里的账已经落定,二十二个月工资,比对方嘴里报的多出小半个月。 “签这儿。”周HR把笔推过来。 安逸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住了。附件里夹着一张补充条款,一行小字:自愿放弃上一年度年终奖金。那笔钱,年初部门开会时提过,够小满三个月的补习费。周HR的手正举在半空。 “这条什么意思?”安逸问。 “标准流程。”周HR的笑没到眼睛里,“所有人都一样。” 安逸把补充条款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岗位能裁,人不能这么裁。年终奖算上一年度的,跟这次优化没关系。” 会议室静了几秒。周HR看了他,又看了那张纸,最后把补充条款抽回去,换了一张只有N+1的协议出来。安逸签字,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比入职那天还工整。 回工位,格子间空了一半,剩下几个同事低着头,键盘声比平时轻。他打开D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小满2019”。照片、补习班缴费单、一次年会抽中的儿童手表订单截图。他盯了几秒,全选,删除,回收站清空。 斜对面工位的老同事探过头,压着嗓子:“年终奖那条,你没签吧?” 安逸摇了摇头。 “聪明。”对方缩回去,“我们几个签完才反应过来,晚了。” 抽屉里那条挂绳还在。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卡片上自己的照片有点旧,鬓角的白头发比入职时明显。他捏了几秒,没放进前台回收的纸筐,塞进背包夹层。 晚上七点四十,高铁,二等座靠窗。车厢里一个孩子趴在桌板上写作业,母亲在旁边剥橘子,橘皮的甜味混着车厢塑料味往上飘。安逸靠着椅背,手机屏幕停在招聘软件,一栏一栏往下划,三个岗位里两个写着“年龄35岁以下”。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一会儿眼。 到家将近十点。老宅院门虚掩,他推开,声控灯一亮,正屋门吱呀开了。父亲安建国站在门槛里,左腿比右腿直一些,走路得先迈右脚,手里还捏着电视遥控器。 “这个点回来。”父亲说,语气平常得像他每天都会回来。 “公司那边有点变动。”安逸把行李箱拎进门,“回来歇一阵子,投投简历,看看机会。” 父亲没接话,侧身让开路,转身进了厨房。半晌端出一碗热汤面,卧两个荷包蛋,葱花浮在汤面上。 “晓晓和小满知道吗?”父亲把筷子搁到他手边。 “说了。他们先留在城里,小满下学期还得在那边上。”安逸低头吃面。 父亲“嗯”了一声,坐到旁边椅子上,把电视声音调小。堂屋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还是安逸上大学那年拍的,玻璃上蒙了灰。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书店。老安书店在镇东路菜市场斜对面,卷帘门拉开,扬起来一层灰。三盏日光灯只亮两盏,光落在书脊上,屋里一股旧纸和霉味混在一起。一上午进来两个人,一个问有没有小学奥数练习册,一个翻了翻书就走。 安逸手痒。他把堆在门口的三摞书归了架,按出版社码齐,又打湿抹布把台面擦过一遍。 收银台是老式的,木头包边,最底下有个推拉抽屉。安逸蹲下去,想找块干净抹布,手一拉,抽屉卡住了一半。 他使劲一拽,抽屉开了,里头没有抹布。 一叠橡皮筋捆着的白条,纸脆得发黄;几张催款单,落款是镇上的农商行;还有一沓存折流水打印单,日期从去年三月排到今年二月,每月一笔,金额不等,有时两千,有时三千五,摘要写着“转账”,收款人那一栏,空着。 安逸的手指按在最后一张流水单上。他把这沓纸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十二笔,没有一笔写着收款人。 收银台后一声响。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店,右脚先跨过门槛,“啪”地把抽屉按回去,锁扣弹上。钥匙从他口袋露出来一截,又被他攥回掌心。 “这些是啥?”安逸站起身。 “店里的事。”父亲走到账台后面,拧开收音机,戏曲咿咿呀呀地响起来,“你别管。” 安逸没再问。他站在书架和账台之间,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打湿的抹布。父亲背对着他,翻开一本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中午,电话是林晓打来的。 “到了吧?”她那边有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小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安逸站在书店后门口,后门对着一条巷子,巷口停着一辆卖豆腐的推车,“你那边,月供这个月还了吗?” 那头静了一下。 “安逸,”林晓把火关小,“催款短信今天最后一天宽限,我下午去补上。”她顿了顿,“我不是催你。可这话我得说在前头,小满九月开学,学费、房子、月供,我一个人撑,最多撑到夏天。夏天之前,你得给我个准话:是回来,还是把这边怎么安排,咱俩说清楚。” “我知道。”安逸说。 “你知道。”她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也没有下文。锅铲又动起来。 挂了电话,他回头,父亲还在账台后面写账,收音机里的戏唱到最吵的一段。 收银台最底下的抽屉锁着,钥匙攥在父亲兜里。 安逸把抹布搁回台面上。抹布是干的。
# 第2章 平不了的账 父亲那辆二八大杠推出门口时,链条蹭着挡泥板响了一路。安逸站在卷帘门底下,看那顶褪色棒球帽拐过街角。老街口的棋摊离不了安建国,一坐能坐到日头偏西。他以前总觉得父亲把一天过得太慢,现在自己站这儿,才知道慢是这地方最不缺的东西。 他回身把“营业中”的木牌翻成“休息”,插上插销。门轴叫了一声。店里一股旧纸发潮的霉味,混着隔壁飘来的炖肉香。收银台还是那个掉漆的木头柜,抽屉锁着,钥匙在父亲裤腰上挂着,走起路来叮当响。他伸手拉了一下,锁扣纹丝不动。 安逸把能翻的东西全搬到了账台上。赊账本牛皮纸封皮磨得起了毛,里头是父亲一笔一划的字:谁家孩子欠的教辅费,谁拿了两本字典记的账。还有进货单、水电缴费单、房东手写的收条,三个月一摞,落着一层灰。 他把笔记本摊开,插上电,一样一样往里录。在大厂那几年,他干的就是从一堆乱麻里给老板拽出个章法来,做表这事他手熟,鼠标点得又稳又快。可父亲的账不是数据,是熟人,是街面,是一句“下次一起给”。录到后来,他得停下来猜,猜这笔钱到底是人情,还是真忘了。 流水其实不难录。卖书、卖文具,顺带卖点烟和口香糖,零钱一笔一笔堆在抽屉里。难缠的是那些赊账,日子对不上,名字对不上,有几笔安逸连是谁都问不出来。他只能先把能对上的勾掉,对不上的单列一栏。标完了,还是没人告诉他哪儿出了错。 录到下午四点,他把最后一张进货单敲进去,按下回车。屏幕上一个红字跳出来:每月净亏 2140。 安逸往椅背上靠。这数不算大,放城里,是他半个月不到的事。搁在这间二十来平米的老店,就是每个月都得赔进去的一笔确定亏损,一年两年地淌。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自动乘了十二。两万五。再撑一年,就是两万五。 他把赊账也归了类,挂在外头的零碎加一块儿,四千七百多。最久的一笔,是葛叔的,三百八,挂了六年。 安逸合上账本,穿过街去找葛叔。五金铺门口摆着一张矮桌,葛叔正拿螺丝刀拆一台旧风扇,螺丝小的搁在手心,一颗不敢掉。风扇叶上积着黑灰,拆下来的壳子靠墙立着。 “葛叔,账本上那三百八……” 葛叔头也没抬,“那钱你别提。” “不是我想提,账总得有个数。” 葛叔拧螺丝的手停了停,笑了一下。“你爸这账,不能这么要。”他往书店那头瞟了一眼,“你爸在,你问他去。”安逸还想接话,葛叔已经把螺丝刀叼回嘴里,低头拆他的风扇。扇叶转了一下,又停住,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回店的路上,安逸顺路把打印好的价签贴了几张,又在收银台上贴了个收款码,红黄绿一小块,扎眼。他本想着再拍两张照片发到本地群里,吆喝一声“全场八折”。 第一个钟头,进店的是个买烟的老头,见了码摆摆手,照样掏了现金。第二个钟头,没人。价签被门缝的风掀起来一个角,啪嗒啪嗒地拍着柜台。 卷帘门再响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对面楼顶。安建国推着车进来,把帽子往台上一搁,先扫了一眼店里,目光落在收银台那个收款码上。 他没吭声,走过去,把收款码轻轻揭下来,连带着那几张价签一起叠成个小方块,搁在账台角上。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仔细,胶没撕坏,纸也没皱。 安逸站在一边,没拦。 “爸,”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冲着门口那道光,“我算了算。” 表是他用格子做的,红的亏、黑的进,一笔一笔归了类。“房租一个月三千五,水电三百八,进货款摊下来一千二。”他往下念,像在给老板做复盘,“零售按三成毛利,一个月流水一万四,刨完,净亏两千一。” 他一笔一笔念完,抬头。安建国坐在对面的木凳上,手里转着那顶旧帽子,帽檐一圈汗渍,人没应声。 “爸,这么亏下去,撑不到明年。” 安建国喉咙里动了动,“你不懂。” “我懂数。”安逸说,“数不说谎。” 父亲把帽子扣回膝上,伸手去够柜台角那台旧收音机,旋钮拧到底。下午档正放着评弹,三弦一响,把账台上剩下的话全盖了过去。弦子细,唱词软,一句压着一句。 安逸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他盯着屏幕看,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父亲低着头、不愿再抬起来的半边肩。那一瞬间他想说“那我走”,可话到嘴边,被评弹里一个拖长的腔拖散了。 歇业后,他一个人又坐回账台前。 把他从头翻了回去。能砍的他都砍了,房租动不了,水电省到头,进货问了三家,也就压出几百块。表上还是红。他把光标一格一格往回流,最后钉在一栏上。 杂项,固定支出,每月两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连着走了快两年。收款人那栏只写着一个姓,草得认不出,安逸盯了半天也不敢确定是什么字。 他翻出手机相册,往上划,找到那天抢着拍的一张银行回单。数目对得上。他刚拍完,父亲走过来就把抽屉锁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的,一张截图,银行房贷扣款通知,底下跟着一句:小满开学要交校服钱,你那边到底怎么样。 安逸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回了句:这边在理账,别急。 对面安静了十来分钟,跳回来五个字:你自己拿主意。 他把手机扣在账台上,屏幕的光顺着桌沿漏下去。父亲叠的那个小方块压在赊账本底下,只露出半个角。安逸重新点开那格“杂项”,光标停在那个看不清的姓上,一下一下地闪。 这两千块,二十几个月里,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第3章 开学前的准话
林晓站在书店门口,没进来。 夕阳把老街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行李箱轮子磕在青石板上响了两下,滚进空堂屋,又没声了。安逸从柜台后抬头,手边一张进货单被他翻扣过去,纸角压住算盘。 他迎过去,门轴糊着半干的油,一推吱呀响。林晓的目光在屋里走了一圈。桌面上落着薄灰,袖口蹭过就一道印;算盘底下压着叠了两折的收款码和几张贴歪的价签,边角卷起;书架歪着,抽出来的旧书没人归位。堂屋空得能听见街口磨刀的吆喝,一声一声往里飘。 她往里走两步,指尖从一排书脊上抹过,落下一层土。旧纸和潮气混着门轴那点油腥。她抬头,看见柜台角上搁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支写字的笔,旁边压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字迹是新的。 “回来啦。”安逸说,声音比平时低。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还在那叠纸上。 包里那张纸她昨晚写到十二点:房贷、小满的课后班、她自己下个月的班表,每样都写死了,就差他一个数。她本来打定主意进门就摊,看见那叠新字,手在包口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安逸也在看她。她穿得体面,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箱子轮子擦得干净。她一向这样,出门前把每一步都算好。这回她是算好了才来的。他心里往下沉了半寸。 进了老宅,天擦黑。 父亲端碗时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腿脚不好,起身慢,安逸去扶,被他一只手拨开。桌上四个菜一个汤,父亲腌的萝卜,安逸从菜场带的卤味,林晓捎的一盒点心,没人动。 林晓把那张纸顺着桌沿推过来,正对着他。 “房贷这个月扣完,卡里剩三百二。”她念,声音不高,“小满下学期课后班两千四,校服加资料一千三。” 安逸扒饭。饭硬,他嚼得慢。 “我下个月调了晚班,八点半下班。小满四点放学,你让我怎么接。” “嗯,别急。”安逸放下筷子,“账我在理,快了。” 林晓没接这茬。她盯着他碗边那半截筷子,电话里她听过三回“快了”,坐到这张桌子前,还是这三个字。上车前她想好的一句软话,问他累不累,到这会儿咽了回去。 安逸也不敢看她。她纸上的数字,他扫一眼就能对上自己表里的窟窿,偏偏中午才算过一遍,怎么算都堵不上。他嘴上那句“快乐”,是说给父亲听的;老头坐在边上,他不能露怯。 父亲不接话。收音机搁在窗台上,他伸手拧开,里头哇啦哇啦唱起本地戏。饭桌只剩锣鼓。他不看儿子,也不看儿媳。这个家松不松得下来,他插不上嘴,这些年的话咽成了习惯。手指压在旋钮上,多使了半成力。 “安逸。”林晓把纸又推近半寸,“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店还开得下去吗。” 安逸盯着那行行数字。小满的课后班、她的班表、还款日,一笔一笔她都替他算好了。喉咙里那口“快理顺了”咽下去。他起身,去柜台翻出流水本,翻到最近一页,又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张银行回单。他没递给她,先自己看了一眼。 “店里账上,杂项一项,一个月两千。”他压着嗓子,“连房租进货,这店一个月净亏两千一。” 林晓抬起头。 “两千给谁。” “没写。就一个姓,字生僻,认不全。” 林晓把流水本拿过去,翻了几页,手停在那行“杂项”上。她没追问是谁,问了他也答不上。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手边。 “你连钱给了谁都不知道,倒让我等你一个准话。” 这一句比刚才哪句都轻,也比哪句都重。 屋里静下来,收音机还在唱。父亲那边一声轻响,筷子磕在碗沿。安逸回头,父亲正低头往嘴里送萝卜,脸上没动,可捏筷子的指头白了一圈,收音机的声儿往大拧了半格。 安逸听见那声咔。父亲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才落下去。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没往下想。 林晓从包里抽出笔,在纸背面写了两行,划掉一行,重写,推过来。 “九月。”她说,“小满九月一号开学。开学前,你给我一个准话。回不回来,你自己定。” 安逸没吭声。 “我没拦你做。”她把笔帽扣上,“你要留,得让我看见怎么留。今天这样,我看不见。” 她收完,起身进了里屋。父亲把收音机关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虫叫。他拄着桌沿站起来,慢慢往屋里挪,经过安逸身边时停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走了。 快十一点,安逸一个人回书店。 路灯的光斜进来,落在柜台那叠纸上。他坐下,点开那张回单。收款人的姓他翻了两回字典也没认全,底下两个字墨花了一半。这两千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他自己也没底。刚才当着林晓,他把数报了,心里那点猜疑没敢一起摆上桌,摆上去了,这顿饭就散。 他翻出林晓那张纸。背面是她写的那两行,划掉的那行底下还透着笔画;正面是小满的开销、她的班表、还款日,密得没留空档。他把纸塞进算盘底下,跟那叠收款码摞在一块。 流水本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他拔开笔帽,写下三行: 一、九月前,查清杂项那两千。 二、店里月亏两千一,先止血。 三、九月一号前,给林晓一个准话。 笔停在第三行后头。 抽屉还锁着,白天父亲锁的,钥匙挂在他腰上。安逸拉了一下,纹丝不动,铜面沁着凉。他指腹上留了点锁锈的红。 他关了屋里的灯,走到门口,又停住。门檐下那盏小灯还亮着,灯绳垂下来,轻轻晃。他记得傍晚关门时拧灭过。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要拉灯绳,又缩回来,由它亮着。
第4章 周明
早上七点,安逸揣着流水本和回单照片出门。老街在河那边,穿一条窄巷。手机里那张回单:收款人三个字,头一个是“周”,底下两个字被墨糊着。 老陆的铺子在老街尾巴,修鞋兼配钥匙,卷帘门拉到一半。安逸弯腰进去,鞋油混胶水味,旧日光灯嗡嗡响。 “陆叔。” 老陆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认出来人,手在围裙上蹭两下。“小安啊,多少年没见。”他往门外瞅一眼,像怕谁跟进来。 “陆叔,我问个人。周明,您认识吧。” 老陆蹭围裙的手停了。他起身把卷帘门又拉下两格,坐回马扎,摸出烟盒,叼一根没点。 “你爸让你来问的?” “我自己来的。” 老陆把烟取下,捏了捏。“周明,你该叫周叔。你爸年轻那阵,跟他一块做五金,合租门面。你爸管进货,他管钱。” “后来呢。” “他挪了钱。”老陆抬眼,“不是三百五百,能买下半条街门面的数。说周转三个月就回来。人没回来。” “你爸给他签过字。一张纸,签名,按手印。周明一没,要账的找不着周明,全堵你爸门口。” “什么字。” “担保。”老陆说,“那阵小城哪有什么正经合同,一张毛边纸就算数。” 安逸心里那根线绷到了头。 “那些债,我爸还了?” “还了,一分一分还的,进货的钱都填进去。你妈那几年看病,家里紧成什么样,他一个字没往外说。” “你问过他。” “问过。他说,欠了就得还,还得起就不算丢人。” “周明后来人呢。” 老陆沉默一会儿。“没了,病走的。走之前托人给你爸捎过话,说对不住。你爸没去见。” “人没了,我爸每月还给谁。” 老陆抬眼。“周明走的时候,家里剩个瘫在床上的媳妇、一个念书的娃。那本老存折户名没销。你爸每月往里打两千。” 安逸喉咙发干。林晓那句话又冒出来:你连钱给了谁都不知道。 “这事你早知道。” 老陆没躲。“当年那摊买卖,是我拉着你爸入的。周明也是我那头的。这些年我欠你爸一句,他不见我,我也没脸去。” 安逸把帆布包背上,往外走。到门口,停一下,没回头。“陆叔,谢了。” 他没回老宅,拐去书店。 父亲在里间旧藤椅上坐着,收音机搁膝盖上,没开,腿边靠拐。见他进来,父亲眼皮抬一下,又落回去。 里间暗。写字台最上面抽屉黄铜拉手上缠着小圈红绳,挂把老式挂锁,锁眼生锈,柜面磨出两道浅痕。 安逸放下帆布包,抽出流水本,压着回单照片,推到父亲手边。 “周明。”他说两个字。屋里静下来,只剩外间旧冰柜低鸣。 父亲搭在收音机上的手动了一下。他没看照片。“你翻这个干什么。” “陆叔都说了。五金、担保,还有那本户名没销的存折。”安逸盯着小挂锁,“爸,别的我不问。” “你问出来这些,有用吗。”父亲声音哑、慢。他把收音机搁到台面。 “账上每月两千,走了快两年。你不知道我要给谁一个准话,就不知道这两千从哪儿漏的。” “钥匙在你腰上。” “爸。”安逸声音压着,“你把抽屉打开。开完你要骂要摔,随你。” 父亲站起来,扶了椅背。腰上钥匙当啷响。他站到写字台前,手撑台面,没掏钥匙。 安逸没催,站着看他爸的手。 外间门帘响一下。林晓进来。她原说下午回城,来店里拿落下的伞。 “东西拿……”话说一半,她看清屋里两人架势,咽回去。她看见写字台上的流水本,也看见回单。 父亲从腰上解下钥匙,拣出最小一把。挂锁锈发涩,拧两下才开。抽屉拉开一道缝,一股纸味混旧樟脑味扑出来。 一只斑驳铁皮饼干盒。父亲端出来,搁台面,掀盖。 最上头一沓银行回单,皮筋勒着,皮筋发黏。安逸解开,一张张翻。最上面是上个月,收款户名三个字,一个“周”,底下两个字这次看清了:明。月份往前排,边角泛黄,翻到最底下,纸都软了。 回单下压着对折的纸。展开,一张欠条,钢笔字工整:今欠周明伍仟元整,周转三个月内归还。落款安建国,一九九八年四月。 欠条底下旧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半拉卷帘门前,一个瘦高,一个矮壮。背面钢笔字发淡:建国、周明,九六年夏。 再往下,一个没贴邮票的信封,上头是父亲笔迹:周明家嫂子收。 父亲一直站着,开口短。“那五千,当年你妈住院,我从店里的钱上拿的。”他盯欠条,“我跟他打了条,说三个月还。没还上。” “后来他就出事了。” “嗯。”父亲声音很低,“他媳妇瘫在床上,娃念书。账,我认。人没了,账不能没。” “你瞒了这么多年。” 父亲没接“瞒”字。他把欠条重新对折,压回盒里。 林晓站在门帘那儿,一直没出声。她走过来,把欠条看清,又看回单最上面日期,把手里的伞往墙角一立。 “每月两千。”她说,声音不高,“还了两年,四万八。爸,这钱……” 父亲没答。 林晓看安逸一眼,目光又落回那沓回单。“小满九月一号开学,你要给他一个准话。”她说,“这店里漏的窟窿,你现在也数得清了。” 她没往下说。意思两层人都懂。安逸看她,知道这话一半说给他,一半说给他爸。 父亲把盒子推回抽屉,动作慢。他扶台面直起身,一只手在胸口按一下,脸色白下去。额角渗汗,撑着写字台那只手,指节一下比一下紧。 “爸。” 安逸两步过去,扶住他胳膊。父亲想挣,没挣动,喘得不匀。林晓已去翻抽屉找药瓶,手忙。台面收音机被碰一下,磕出声。 那晚,父亲被送进镇上医院,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让留观。 安逸交完费,走到病房门口。小窗里,父亲躺着,眼睛闭着,脸朝墙。他推门进去,父亲没睁眼。 他站床边,帆布包还在肩上,里面装着铁皮盒里的东西,欠条、照片、那沓回单,连那封没贴邮票的信。 “爸。”他叫一声。 父亲没应。 他把包带往肩上挪挪,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灯白,尽头旧空调在响。他摸出包里那张欠条,就灯光又看一遍。一九九八年四月,那会儿他上小学二年级。 九月一号那句准话,往后得他自己拿主意了。
第5章 旧招牌
镇医院走廊一股消毒水味。安逸捏着出院结算单回病房,父亲已自己穿上外套,第三个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 “我来。”安逸把单子搁下,蹲着解开重扣。父亲由他,眼睛看着儿子头顶新冒的白发。 这几天老头闭着眼,护士量血压也不应。今天睁开了。安逸从帆布包里把东西摆在床头柜上:毛边纸欠条,一沓银行回单,还有封没贴邮票的信,信封上五个字:周明家嫂子收。 父亲目光在信上停了停。 “爸,先回家再说。” “不回。”父亲嗓子哑,“你先说,打算怎么办。” 安逸坐下,膝盖顶住床头柜。“店,我不关。也不照原来这么开。” “那两千,我接着认。” 病房静了一瞬。隔壁收音机正放评书。父亲把视线从信上挪开,看定他。 “你妈那回住院,从店里拿的五千。”老头说,“我跟周明写了条,说好三个月。” “我知道。” “三个月没到,他先出事了。”父亲顿了顿,“条子我没撕。” 父亲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九八年春天,柜台上数出去五千。条子他写得稳,三个月,绝不拖。后来周明没了,条子压在铁盒里,他没法撕。每月往那没销户的存折打钱,从五百涨到两千,养老钱见了底。这事他谁也没吐口。住院头一晚倒睡了个整觉,扛不动了,这口气一松,人踏实。 老头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把小挂锁钥匙,拴着根褪成粉白的红绳,搁到欠条旁,推了一下。 “抽屉你拿着开。”他说,“账,你拿主意。” 红绳绕在安逸指头上,凉得像从柜子最底层刚翻出来。 办完出院,他骑车带父亲回老宅。午后歇一阵,他蹬电动车拐进老街西头。周家院门虚掩,晾衣绳上挂着件校服。 他敲两下,里屋女人应声。周明媳妇半靠在床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腿不好,起不来。床头小桌摊着本作业。 “你是安家的娃。” “婶儿,是我。”安逸把两斤糖、一箱奶放桌上,“我来跟你说那张条子。” 女人脸愣一下,跟着慌了:“你爸咋了?” “出院了。”安逸说,“我来,说那张条子。” 女人脸上血色退了退。 “那钱,”她开口,“我晓得不该收。” “该收。人没了,账不能没。这话我爸说过,我也认。” 女人眼圈红了,别过头看作业本。孩子念初一,下学期学费还没凑齐。 安逸把欠条搁桌上,纸黄得发脆。“本金五千。今天我先还两千,剩的三千,往后六个月,每月五百。” “太多了,娃。” “这五千是我妈住院那年他从店里拿的。钱,我家认。” 女人哽了一下。 “你爸那两千,往后我不能再要了。”她小声说。 “那两千另说。”安逸掏出张写好的纸条展开,“日子、数目都写着。” 纸条上是他昨晚一笔一划写的:今欠周家本金五千,已还两千,余三千分六个月结清,每月五百,每月初十前送至。落款处空着一行。 女人接过,手有点抖,念了一遍,抬眼看他:“你爸身子要紧。” “他由我管。”安逸递笔,“婶儿,签吧。” 女人签了名,安逸也签。纸条从中间一折,一人一份。临走他把糖和奶往里推了推。 回书店已是傍晚。梅雨刚停,堂屋地砖回潮,一脚踩下去黏脚。安逸推开后门。货架上挂灰的旧书一本本搬下来,掸净,按类码回去。 最里头那排架子撤了,卷到后院,腾出的地方扫干净,搁两张旧课桌,四把凳子。放学后,镇上老街坊的娃能来坐,看书,写作业。 他擦了把汗,把父亲那块旧招牌从杂物间拖出来。木框掉了漆,“老安书店”四个红字暗得发黑。踩凳子上去,挂回门楣,磕了两下,稳了。 他蹬下来,仰头看,把一天的账在心里盘一遍。房租水电,自己这张嘴,两头给周家的两千,刨完,剩个平。平就够。够,店就开着,父亲那点念想就还挂在门楣上。 回老宅吃完饭,林晓在里屋叠小满的衣服,明天一早的车。安逸进去,把张写满数的纸搁她手边。林晓坐床沿,没抬头,手也没停。 “我说准话。” “你说。” “店我留下,一年为期。缩了半间,止了血,能不能站住,一年后你看。” “站住是什么数。” “刨了房租水电,平。”安逸说,“亏的两千一大头堵上了,往后我接点城里的零活补。” 林晓把衣服叠齐,放进箱子。 “给周家那两千,我接着认,往后从我这走。” 林晓看了他一阵。“留就留。”她说,“两条。房贷我出一半,你出一半,月月打卡,你那份不能断。小满暑假来,寒假也来。你每月进城一趟看娃。” “成。” “一年到头这店还站不住,你来城里。”她顿了顿,“我说的是站不住。” “成。” 林晓低头,合上箱盖。她要的是个能执行的数,一个分寸。纸上这行字,她认。 梅雨停了。第二天清早,安逸搬着一摞书从二楼下来,堂屋桌上的流水本翻在本月那栏。 本月持平。 他摸出手机,林晓的微信跳出来:老宅那房子,退不退。他盯着看了几秒,回她:留着。 门口藤椅上,父亲坐着,手里拧那台旧收音机,转轴吱响。半晌,他抬头:“周明,那家人……” 安逸合上账本,没接话,从桌上拎起暖水瓶,给父亲倒了杯水,搁在藤椅扶手上。门檐那盏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