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奶茶店喷珍珠
暑假最后一天,陈越坐在街角奶茶店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珍珠奶茶已经被他搅了快二十分钟,杯壁的水珠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印。
他刚刷完第三遍朋友圈,没什么新鲜的,全是同学在哀嚎作业没写完。他连幸灾乐祸的力气都没有。明天开学,分班结果已经出了,他扫了一眼名单,新班级里认识的人凑不齐一只手。一个平平无奇的八月末下午,他吸了口奶茶,珍珠嚼了两下,没滋没味。
风铃响了一声。
有人坐到了他邻桌,隔着一条窄过道。陈越没抬头,余光里只晃过一片白色的校服短袖,和扎得松松的马尾。他正划着手机屏幕,突然听见吸管戳封膜的闷响,很轻的一声,然后安安静静。
他抬了头。
女孩侧对着他,低头看手机,下颌线被窗外的光勾出一条柔和的边。她吸奶茶的时候脸颊微微凹进去,放下来又鼓回来,嘴角还沾了一点点奶沫,她自己浑然不觉地舔了一下。陈越含在嘴里的吸管忘了动。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特别没出息:明天开学要是能跟她分一个班就好了。第二个念头更没出息:我现在应该假装看窗外。但脖子僵了,愣是多盯了两秒,直到女孩似有所感地偏了一下头。
陈越猛地收回视线,低头对着自己的奶茶猛吸一口。吸得太急,珍珠一下子涌上来好几颗,他还没来得及咽,喉咙先呛住了。
咳。
他捂着嘴想压住,结果越压越猛,整个人弓着背剧烈地咳了一声,嘴里的珍珠全喷了出去。有几颗落在自己桌上弹开,更多的越过那条窄过道,噼里啪啦落在邻桌的桌面上,滚到女孩搁在桌边的手背旁边,停住了。
店里本来放着轻音乐,这会儿好像连音乐都顿了半拍。
陈越满脸通红,嘴里还残留着椰果的甜味,狼狈得想当场消失。他手忙脚乱去够桌上的纸巾盒,抽了两张,结果力道太大,整叠纸都被带出来,散了一桌子。
“对对……对不起,我我我——”
他站起来了,又不知道站起来干嘛,僵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舌头像打了死结。“我、我不是、那个、咳……”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里硬挤出来。
女孩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珍珠,又看了看他。
她没叫,没皱眉,甚至没露出嫌弃的表情。她把自己的包往旁边挪了挪,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包纸巾,先按住滚到手边的那几颗,擦干净,然后抽了一张新的,抬手递到陈越面前。
“没事。”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擦桌面的动作有条不紊,一颗一颗拢到纸巾里,包好,搁在自己喝完的空杯旁边。
陈越接过纸巾,手指碰到她指尖一瞬,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结巴得更厉害了。“我赔、我赔你一杯……不,我我请你喝、喝一杯,新的,你要什么口……”
“不用。”她已经把包背到肩上,站起来,椅子轻轻推回去。
陈越急了,往前半步想拦,又不敢真拦,话卡在喉咙里乱成一团:“那、那你叫……你名字……”
女孩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合上了。
陈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派上用场的纸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一片狼藉,又看了看邻桌被擦干净的那一小块桌面,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她递纸巾时露出的那截袖口,上面缝着校徽,蓝底白线,他只看清了个大概轮廓,圆形的,中间好像有道竖线,但具体长什么样,死活想不起来了。
“完了。”他一屁股坐回去,额头抵在桌面上,闷声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他连她名字都没问到。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也穿着校服。明天开学,如果同校,兴许还能碰上。可一个学校那么多人,上哪儿碰去?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打了一行字:蓝白校徽,圆形,中间有竖线,马尾,皮肤白,喝珍珠奶茶不加糖。打完盯着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我喷了她一桌珍珠。
他捂着脸把手机扣在桌上。
走出奶茶店的林知夏拐过街角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了翻,最新一张是刚才随手拍的桌面——几颗珍珠散在浅木色桌面上,背景里有一小角白色校服袖子,和一只攥着纸巾的手。她看了两秒,锁了屏,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家走。
陈越在奶茶店里又坐了十分钟,把桌上能擦的都擦了,才拎着空杯出门。太阳晒得人发蔫,他走在路上反复回想她递纸巾的动作,越想越觉得自己那声咳嗽惊天动地。路过学校围墙的时候他停下来,隔着栏杆往里望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换宣传栏。
明天就开学了。
他忽然有点期待了。
2 开学撞见同班
陈越到得不算早,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笑声从这头滚到那头。他背着书包沿班级门牌一间间找过去,在四班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脸——新班级,新开始,别再结巴了。
他迈步进门。
教室里座位快坐满了,他扫了一圈找空位,目光扫到第三排时定住了。
靠窗那个位置,一个女生正低头把课本摞整齐,马尾从肩头滑下来,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边。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的耳廓。
陈越整个人僵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嗡地一声——奶茶店,珍珠,递纸巾的那只手,蓝白校徽,全撞在一起。
她在这。她坐在第三排靠窗。她跟我一个班。
“门口那位同学。”讲台方向传来班主任的声音,中年男老师推了推眼镜,“进来找位置坐,别堵着门。”
陈越猛地回神,脸一下子烧起来。他赶紧迈步往里走,左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一大步,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笔袋从侧兜里飞出去,“啪”地摔在第二排过道上。几支笔滚得满地都是。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足够让他耳朵尖发红。他狼狈地弯腰捡笔,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拢,一支圆珠笔还骨碌碌滚到了讲台边上。班主任叹了口气:“不着急,慢慢来。”
陈越把笔袋塞回书包,低着头快步往教室后排走,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他偷偷抬眼往第三排瞄——林知夏正把桌上散落的书页拢齐,动作不快不慢,好像门口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回头看。
陈越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堵。
“好了,人差不多到齐了。”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先点个名,点到的举个手。然后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转学来的和刚分班进来的都说说。”
点名按学号走,陈越的学号靠后,前面一个个名字过去,他根本没心思听,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轮到林知夏的时候,班主任念“林知夏”,第三排靠窗那只手举了起来,不高,但很稳。
林知夏。
陈越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赶紧摸出手机在桌洞里偷偷打字,备忘录里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林知夏,第三排靠窗。
“陈越。”
班主任念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把手机塞回桌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腿上,“咚”一声闷响。他龇了下牙,硬撑着走到讲台前。
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张嘴:“大家好,我叫陈——”
舌头打结了。
“陈、陈、陈越。”
三个“陈”字一个比一个短,最后一个才跟出“越”来。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哄地笑开了。有人学他,“陈陈陈越”,有人拍桌子,连前排那个一直低着头写东西的女生都抬起头来弯了嘴角。
陈越站在讲台上,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恨不得钻到讲台底下去。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第三排——林知夏没笑出声,但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手里的书页多翻了一页。
她笑了。她肯定笑了。
“行了行了,”班主任压了压手,“陈越同学,找个位置坐吧。”
陈越几乎是逃回座位的。一路上他不敢再看第三排,坐下来之后把脸埋在臂弯里趴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他侧过头,从前面两个同学肩膀的缝隙里往靠窗方向瞄——林知夏侧着脸,好像在听旁边女生说什么,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陈越赶紧收回视线,心跳得跟刚跑完四百米似的。
她到底认没认出我?奶茶店的事,她应该记得吧?可万一她只是觉得我结巴好笑——
他低头看了眼桌洞里的手机,备忘录那两行字安安静静躺在那儿。蓝白校徽,圆形,中间有竖线。他抬眼又往第三排瞄了一下,林知夏校服袖口上缝着的那枚校徽,圆形,蓝底白线,中间确实有道竖线。
就是她。
陈越把额头磕在桌面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因为刚才的社死往回收,整张脸在桌面上挤出一个又喜又窘的古怪表情。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忽然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凑近他:“嘿,哥们儿,你刚才自我介绍太—”他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又咧嘴一笑,“我叫周明宇,坐你前面。以后多关照。”
陈越还没来得及应,周明宇已经转回去了,顺手从自己桌洞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到陈越桌上:“擦擦,你脑门儿上全是灰。”
陈越愣愣地接过纸巾,低头一看,桌面上确实被他磕出一小片灰印。他抽出纸巾擦额头,余光忍不住又飘向第三排——林知夏正翻开一本新书,看得很认真,好像这间教室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真的没认出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瞥见林知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指尖在页边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继续翻过去。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偷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3 情书草稿被传
陈越花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他写了六行,撕了。第二个晚上他写了十二行,又撕了,因为写到“你的马尾在阳光下”的时候自己恶心得不行。第三个晚上他换了种写法,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比喻,就老老实实写——写奶茶店那天他有多丢人,写开学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他腿软得差点跪门槛上,写他其实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把人记了大半个月。
写完最后一句“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问到,能不能下次告诉我”,他盯着看了三遍,觉得又蠢又真诚,应该能行。
他把草稿纸对折,夹进数学作业本中间。明天,就明天,作业本交上去之前找机会抽出来塞给她。或者假装问她数学题,顺手把纸递过去。再或者——
晚自习前的教室闹哄哄的,陈越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他偷偷把作业本翻开一条缝,草稿纸还好好地夹在里面,边角露出来一点。他又把本子合上。过了一分钟,又翻开看了一眼。再合上。
“陈越,数学作业。”周明宇从前排转过身,手一摊。
“哦、哦好。”陈越把作业本抽出来递过去,手指刚松开,就看见本子中间那道缝里,那张对折的草稿纸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周明宇脚边。
陈越还没反应过来,周明宇已经弯腰捡起来了。
“你掉的——”
周明宇展开看了一眼。他本来只是随手一翻,但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就停住了。嘴角先是绷着,然后往上抽了一下,又往下压,最后没压住,整张脸拧成一个极其诡异的憋笑表情。
陈越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明宇你——”
“林知夏同学,”周明宇站起来,嗓门清亮得像在念课文,“我、我、我——”
他念到这儿自己笑得念不下去了,但已经够了。前后三排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有人开始笑,有人伸脖子问“什么什么”,有人已经站起来往这边看。
陈越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擦出一声尖响。“周明宇!”他扑过去抢,耳朵根烧得通红,“你他妈别念——”
周明宇举高胳膊往后躲,边躲边笑:“我还没念完呢——‘我、我、我其实在奶茶店就——’”
陈越够不着,跳了一下,手指勾到草稿纸边缘,周明宇一扯,纸从中间撕成两半。一半留在周明宇手里,一半被陈越攥住。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这半边正好是最后两行,歪歪扭扭写着的“能不能下次告诉我”被撕得只剩“能不能下次”四个字。
周围已经笑成一片了。有人拍桌子,有人问“给谁的给谁的”,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念“林知夏”然后互相推搡着笑。
陈越攥着半张纸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是……那个……我……”
周明宇笑着把手里那半张纸对折,顺手塞进自己口袋,拍了拍陈越肩膀:“放心,我不外传。”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陈越完全不信。
“你还我——”
“明天还你。”周明宇坐回去,朝他挤了下眼,“我帮你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陈越恨不得把桌洞里的数学作业本砸他后脑勺上。但他没动,因为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第三排靠窗的方向飘过去了。
林知夏低着头,笔尖在练习册上没停。周围这么闹,她连脖子都没转一下。陈越盯着她看了两秒,就两秒——然后她翻了一页练习册,手指在页边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跟上次一模一样,两下。
陈越心脏猛地一缩。她听见了。她肯定听见了。那她为什么没反应?是没当回事,还是——
苏念从林知夏旁边转过头,往陈越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凑到林知夏耳边嘀咕了句什么。林知夏没抬头,只微微摇了一下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
苏念缩回去,又回头看了陈越一眼,嘴角翘着,表情像在动物园看见一只特别笨的猴子。
陈越手里那半张草稿纸已经被他攥成一团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纸团塞进桌洞最里面,用数学作业本压住。脸还烫着,耳朵还烫着,但跟刚才那种想钻地缝的羞愤不太一样了。
他摸出手机,在桌洞底下盲打了一行字:周明宇把我情书念了。林知夏没抬头。
打完他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她敲了两下书。又敲了两下。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额头磕回桌面,盯着自己膝盖中间那一小片地面发呆。周明宇在前排哼歌,苏念在旁边跟人笑,教室里闹哄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至少——陈越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至少现在周明宇和苏念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了。这算往前走了半步吧?虽然这半步走得跟滚下楼梯似的。
他偷偷又往第三排瞄了一眼。林知夏正翻过练习册的最后一页,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作业布置,表情平静得跟湖面一样。
陈越把下巴搁在桌面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摇头是什么意思?苏念跟她说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苏念跟她说话,她摇头。什么内容?
打完他又加了一句:草稿纸被撕了,周明宇手里那半张写了什么来着?
他记不清了。但明天周明宇肯定会拿这个当把柄。陈越把手机塞回桌洞,从书包里摸出新的数学作业本——旧的被周明宇收走了,连带着那半张纸。
他翻开崭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鬼使神差地在页脚画了个圈,里面画了一道竖线。
蓝白校徽,圆形,中间有竖线。
他盯着自己画的丑东西看了两秒,赶紧用橡皮擦了,擦得干干净净,跟做贼似的。
4 走廊堵人送奶茶
第二天上午课间,陈越从书包侧兜摸出两杯奶茶。原味给林知夏——奶茶店那天她没要,但他记得她多看了珍珠奶茶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算了,还是珍珠的稳妥。另一杯原味留给周明宇当封口费,那半张草稿纸还在这畜生口袋里。
他提前两分钟溜出教室,拐进走廊尽头饮水机旁的拐角。这个位置他昨天踩过点:林知夏每节课间都会来这接水,从四班后门出来直走二十六步,右拐,再走八步。陈越靠在墙上,塑料袋里的奶茶晃出闷响,他低头检查吸管有没有插歪,又抬头对着消防栓玻璃门整理校服领子。
“林知夏同学,那个——奶茶店——不是——我请你——”他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张了张嘴,舌头跟打了死结一样。不行,重来。“林知夏同学,昨天的事——不,开学那天——我——”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开场白压缩成七个字:我请你喝奶茶。
前门探出脑袋,陈越看见林知夏从座位上站起来,笔袋还搁在桌角。她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陈越赶紧缩回拐角,心跳声大得像在耳朵边敲鼓。他默数三秒,脚步声近了,于是把两杯奶茶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汗,迈出拐角。
林知夏折回来了。
她走得急,马尾甩起来扫过肩头,眼睛看着教室方向,陈越从拐角闪出来的时候她几乎已经贴到他胸口了。陈越刹住脚,上半身往后仰,奶茶杯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盖子没盖严的那杯珍珠奶茶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扣在他自己校服裤裆上。奶茶是温的,珍珠顺着裤管往下滚,一颗粘在他鞋面上,另一颗弹到林知夏脚边停住了。另一杯原味还攥在他右手,塑料杯被捏得咔咔响,盖子崩开,奶茶溅了他一袖子。
走廊安静了半秒。
陈越低头看着自己裤子:深蓝色校服布料从腰往下洇成一片浅褐色,珍珠黏在膝盖弯里,奶茶正沿着裤腿往地上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我——”他抬起头,舌头卡在上下牙之间。林知夏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从他脸上下移到裤裆,又移回他脸上,表情没什么起伏,跟看饮水机出水口差不多。
“你裤子湿了。”她说。
声音不大,语调平得跟念课表一样。说完她侧了侧身,从陈越左边绕过去,直接往教室走。陈越往旁边让了一步,鞋底踩在一颗珍珠上,滑了一下,扶墙才站稳。
“我、我——”他对着她后背挤出两个音节。林知夏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陈越以为她要说什么,嘴都张开了,结果她只是把滑到前面的马尾拨回脑后,推门进去了。
走廊上零星几个人停下来看,一个抱着水杯的女生捂着嘴快步走开,两个男生从厕所方向过来,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憋着笑绕开那滩奶茶走了。
陈越站在原地,右手还攥着那杯空了一半的原味奶茶,左手手指上挂着塑料袋提手,袋底破了个洞,另一杯的残骸正往外渗水。他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裤裆,又抬头看教室门,脑子里嗡嗡响。
她跟我说话了。
“你裤子湿了。”
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裤子湿了”。
陈越把右手那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原味的,温的,甜得发腻。他一边喝一边往教室走,裤腿还在滴水,经过走廊那滩奶茶的时候绕了个弧线。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这他妈怎么进去?
周明宇正好从里面拉开门,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视线往下移,嘴角开始抽。
“你别笑。”陈越说。
“我没笑。”周明宇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你裤子——”
“我知道我裤子湿了。”
“谁说的?”
陈越挤进门,把手里那杯剩的往周明宇桌上一墩:“给你的,封口费。”周明宇低头看看奶茶又看看他裤子,笑出了声。陈越没理他,侧着身子蹭回自己座位,尽量让湿的那面贴着墙。他坐下的时候听见第三排传来翻书声,抬眼一看,林知夏正在翻练习册,手指在页边敲了两下。
跟昨天一样。
陈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嘴角从袖子缝里偷偷翘起来。
5 群发追求计划
陈越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摸出手机想给周明宇发消息骂他笑得太大声,屏幕刚亮,班级群的红点就跳了出来——四十七条未读。
他愣了一下。晚自习前的教室不该有这种消息量。
点开。
周明宇,18:42:[文件]陈越追林知夏作战计划.docx
周明宇,18:42:@全体成员 帮兄弟一把,都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陈越脑子“嗡”地一声,手指已经点开了文档。白纸黑字,标题居中加粗,底下分三条,每条后面还配了括号备注——
第一步:混脸熟(课间多在她旁边晃,假装借橡皮,问她题也行,但别太明显)。
第二步:送早餐(打听她爱吃啥,包子豆浆饭团都行,别买珍珠奶茶,上次那事他有阴影)。
第三步:表白(等混熟了再上,别一上来就结巴,实在不行把稿子背熟)。
陈越盯着“上次那事他有阴影”八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猛地回头,周明宇正从前排扭着半个身子冲他竖大拇指,眉毛挑得快飞到发际线上面去,嘴型清清楚楚:不、用、谢。
陈越压低声音:“撤、撤回去!”
周明宇也压低声音,表情无辜:“两分钟了,撤不了了。”
“你他妈——”
“哎,”周明宇往他屏幕上指,“有人回了。”
陈越低头。群里已经炸了,一串“哈哈哈哈”刷过去,中间夹着几条“真的假的”“陈越是哪个”“坐倒数第二排那个吧”,还有人发了张表情包,一只狗叼着玫瑰。前排几个男生肩膀抖得厉害,一个回头看了陈越一眼,又飞快转回去,跟同桌咬耳朵。第三排靠窗那边,苏念正侧着头往林知夏耳朵边说悄悄话,林知夏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陈越手忙脚乱地在输入框打字:那个不是——不对,我是说——打了一串又全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陈越:不是
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笑得更凶了。有人跟了一句“不是什么?不是追林知夏?”底下立刻有人接“那就是追咯”,再底下“逻辑鬼才”。陈越盯着屏幕,恨不得把手机塞进桌洞里。
他正要把手机扣过去装死,群里又跳出一条。
林知夏:。
一个句号。就一个句号,孤零零地躺在满屏的“哈哈哈”和表情包之间。
陈越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五秒,又点开林知夏的头像——是一片海,签名栏空白,朋友圈三天可见。他退回来再看那个句号,它还在那儿,没有撤回,没有补充,没有解释。
群里安静了一拍。真的安静了一拍,像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起哄声从手机屏幕里炸出来,比刚才还猛。有人发“正主来了”,有人发“句号是什么意思谁给翻译翻译”,周明宇直接回了三个感叹号。
陈越转头。林知夏正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继续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隔着两排都听得见。苏念凑过去跟她嘀咕,林知夏没抬头,只摇了摇脑袋,笔没停。苏念缩回去之后回头看了陈越一眼,嘴角翘着,那表情跟他老家那只看人摔跤的猫一模一样。
陈越在桌底下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点开林知夏的私聊窗口,打了“那个计划是我瞎说的”,删了。打“你别误会”,删了。打“周明宇脑子有病”,又删了。最后光标一闪一闪地停在那儿,一个字没发出去。
周明宇从前排歪过来,手挡在嘴边小声说:“她回你了,有戏。”
陈越抬头看他,目光如果能杀人,周明宇这会儿已经躺地上了。
“真的,”周明宇还在说,“句号是啥?句号就是‘已阅’,已阅就是看了,看了就是没拉黑你,没拉黑就是——”
“你闭嘴。”
“——有戏。”
陈越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拿起来看看有没有拍坏,屏幕完好,那个句号还在。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裤兜,手碰到兜里那半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昨天被周明宇撕剩下的那半张,“能不能下次”四个字还在上面。他攥了攥,又松开。
第三排那边传来翻练习册的声音,纸页哗啦一响。陈越下意识抬头,林知夏翻了一页,笔尖继续往下走,手指在页边轻轻敲了两下。跟昨天一样。跟奶茶店那天她敲桌沿的节奏一模一样。
苏念又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林知夏这次没摇头,笔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圈,然后拿橡皮擦了。
陈越盯着那个被擦掉的圈,脑子里飞速转:她什么意思?句号什么意思?擦掉又什么意思?
他低头给周明宇发了条消息:那半张纸你明天必须还我。
周明宇秒回:你先说句号是不是有戏。
陈越:还我。
周明宇:有戏我就还。
陈越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气。前排周明宇又回头冲他挤眼睛,陈越抬脚踹了一下他凳子腿,周明宇往前一晃差点磕桌上,回头冲他比了个“OK”。
教室里起哄声渐渐压下去了,晚自习铃还没响,但大部分人已经低头装模作样翻书了。陈越把数学作业本摊开,笔拿在手里,一个字写不进去。他忍不住又瞄了一眼第三排靠窗,林知夏的侧脸被走廊灯照得发白,马尾垂在肩头,安安静静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班级群又有人@他,这回是苏念,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后面跟一句:陈越,你计划里怎么没写“先打听她叫啥”?
陈越一愣——他知道她叫林知夏,开学点名那天就记住了,还记在备忘录里。可周明宇写的计划里确实没提名字的事。他往上翻聊天记录,周明宇发的那份文档里,通篇只写了“她”,没写“林知夏”三个字,标题除外。
标题里有。
全班都知道了。全班都知道他要追林知夏,都知道他第一步是借橡皮第二步是送早餐第三步是表白,都知道他上次喷了珍珠奶茶有阴影。陈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耳朵尖红得发烫,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偷偷翘了一下。
他点开林知夏的私聊,打了一行字:那个计划真不是我发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我确实想追你。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他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消息旁边的小圆圈转了一圈,显示发送成功。陈越盯着屏幕,心跳快得能听见声。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了,又消失了。又跳出来,又消失。来回四五次之后,对话框安静了。
陈越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从袖子缝里偷偷往第三排瞄。林知夏的手机屏幕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面扣回桌上,拿起笔继续写题。
手指在页边又敲了两下。
6 早餐塞错桌
陈越是被闹钟吵醒的,但睁眼的时候闹钟已经响到第三遍了。他摸过手机一看,七点三十四。早自习七点四十开始。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套上校服裤子的时候踩到了裤脚,一个趔趄撞在衣柜门上,他妈在外面喊“你摔什么呢”,他没空答,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跑到楼下小卖部才想起来早餐的事,折回去抓了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的,一个肉松的,塑料袋往书包侧兜一塞,继续狂奔。
到教学楼底下的时候,铃声正响。陈越三步并两级跨上楼梯,拐弯的时候书包甩到了墙上,饭团差点从侧兜颠出来。他一手按住侧兜,一手扒着门框刹进教室,喘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早读还没正式开始,嗡嗡的说话声被他一进门压低了半截。陈越下意识扫了一眼第三排靠窗,林知夏已经到了,低头翻着英语书,马尾从肩膀前面垂下来,耳后的碎发别得整整齐齐。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门口这阵动静。
陈越一边往座位走一边摸侧兜,掏出饭团,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计划:走过去,放桌上,别说话,转身就走,干净利落,像个正常人。昨天私聊那事之后他已经没什么脸了,但早餐这事是周明宇那破文档里写明的第二步,全班都知道他要送早餐。今天要是不送,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怂了。送。
他走到第二排过道的时候脑子不知道怎么一懵,可能是跑得太急血全在腿上没往脑子里供,也可能是刚从书包侧兜掏出来饭团还没攥稳,总之他看见一个桌角,手一松,饭团搁上去了,然后他立刻转身,两步蹿回自己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往桌上一趴,脸朝下,装睡。
心跳快得桌板都在震。他趴在胳膊弯里等了几秒,没听见什么反应,心想成了,今天这关过了。虽然刚才好像走得有点快,没来得及看清是不是放准了位置,但他记得第三排靠窗,大概就是那个方向,差不了太多。
然后他感觉胳膊被人推了一下。
“喂。”
陈越没动。
又被推了一下,力气大了点。“陈越,你塞错人了。”
是苏念的声音。陈越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苏念的肩膀看向她的桌角——那个金枪鱼饭团正端端正正搁在苏念的笔袋旁边,塑料袋上印的便利店标志朝外,醒目得刺眼。
苏念一手撑着下巴看着他,表情介于“你没事吧”和“你真好笑”之间。而林知夏就坐在苏念右手边,隔了不到半臂距离,手里还捏着笔,笔帽咬在嘴唇边,眼睛抬起来,正看着他。
陈越感觉从脖子根到耳朵尖“轰”地烧起来了。
“不、不是,那个是——”他伸手把饭团从苏念桌上抓回来,动作太急差点把苏念的笔袋带翻。饭团攥在手里,他看了一眼林知夏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饭团,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现在直接走过去放林知夏桌上,等于承认刚才放苏念是失误;但如果揣兜里假装没这回事,那今天早餐就白买了。
他做了一个让自己事后想起来想钻地缝的决定。他把饭团又放回了苏念桌上。
苏念的眼睛瞪大了。“你干嘛?”
“我、我放一下……”陈越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又伸过去把饭团拿起来,然后又放回去,然后又拿起来,然后又放回去。
来回三次。
苏念没忍住,噗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林知夏的笔帽还咬在嘴里,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没笑出声,但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饭团在两张桌子之间来回折腾。
陈越第四把终于把饭团攥稳了,绕过苏念的桌子,走到林知夏桌角,把饭团搁上去。塑料袋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嗒”。
“给、给你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又干又紧。
林知夏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饭团,又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没点头,没把饭团推回来,也没道谢。她只是把笔帽重新盖到笔上,轻轻“咔”了一声。
陈越站了大概两秒,觉得自己再站下去就要原地蒸发了,转身就走。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趴回桌上,脸埋进胳膊弯里,耳朵烫得能煎蛋。
他听见苏念小声跟林知夏说了句什么,林知夏没回答,只有翻书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苏念转过来,隔着过道看了陈越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去了。
陈越从胳膊缝里偷看第三排。林知夏的桌角上,那个饭团还在。她继续低头看着英语书,翻了一页。手指在页边敲了两下。
陈越把脸重新埋回去,心想:她没拒绝。她没收起来,也没还给我。但她也没吃。至少现在没吃。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三天,饭团塞错苏念桌上,来回三次。林知夏没拒绝也没吃。苏念笑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到底会不会吃?”
7 她说你烦
上午第二节课间,陈越正把英语单词抄到第三遍,脑子里盘算的是明天早餐换什么花样——饭团不行就换三明治,或者豆浆加蛋饼,反正不能重样。他甚至还分神想了想饭团到底被林知夏吃了没有,桌角那个位置上午第二节课就空了,塑料袋没了,说明她至少收起来了。
他心情不错,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苏念从第二排走过来,脚步很轻,到他桌边停下,弯下腰,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林知夏让我跟你说,你有点烦。”
陈越手上转着的笔停了。
“她……真这么说的?”
苏念直起身,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坐下就翻开练习册,没再往他这边看一眼。
陈越愣在那里。笔从手指间滑下来,磕在桌面上,滚到桌角,他没去捡。
他慢慢偏过头,往第三排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林知夏低着头在写题,笔尖没停,侧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皱眉,没往这边瞄,没有那种“说完别人坏话”的心虚,也没有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僵硬。就是很正常地在做题。
所以是让苏念带个话,带完就完了。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陈越把脸转回来,盯着自己摊开的英语单词,抄到第三遍的那个词突然变得不认识了。他试着说服自己:可能是苏念传话传得不对,可能林知夏说的是“他有点烦人”指别的事,可能——可能个屁。人家都明说了。
他低头把笔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没再转。
下午体育课,太阳不算大,但陈越跑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体育老师吹哨让他们绕操场跑两圈热身,他跟在队伍最后面,步幅比别人小一截,跑得倒是不慢,就是整个人蔫巴巴的,像被抽了骨头。
周明宇从前面退下来跟他并排,用胳膊肘捅他:“你今儿怎么了?上午还哼歌呢。”
“没怎么。”
“没怎么你跑得跟散步似的。”周明宇跑了两步,又看他一眼,“被老师骂了?”
“没有。”
“林知夏不理你了?”
陈越脚步顿了一下,差点绊到自己。他瞪了周明宇一眼:“你、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又闭上了。结巴在这种时候尤其烦人,他想说句完整的“你怎么知道”都费劲。
周明宇挑了下眉毛,识趣地没再问,提速跑前头去了。
后半节课打篮球,周明宇在三分线外冲他喊“陈越接球”,球都飞到面前了他才反应过来,伸手一挡,球弹到旁边一个男生脸上。那男生捂着脸骂了句什么,陈越赶紧举手道歉,周明宇跑过来拍拍他肩膀:“哥,你今天真别打了,歇着吧。”
陈越被换下场,坐在篮球架底下,拿校服袖子擦汗,眼睛没什么焦距地盯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
一直到放学,他都没怎么说话。收书包的时候动作也慢,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周明宇走之前路过他旁边,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肩膀,最后只说了句“明天请你喝奶茶”,走了。
陈越一个人晃到车棚,掏出钥匙开锁。自行车棚顶是铁皮的,太阳晒了一天,里头闷热,他弯着腰开锁的时候感觉自己快熟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有人从另一排自行车后面绕过来,停在他旁边。
“今天怎么不结巴了。”
陈越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他直起身,林知夏站在他面前,背着书包,一只手搭在自己车把上,歪着头看他。夕阳从车棚侧面照进来,把她校服袖口上那个圆形蓝白校徽照得很清楚。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上午苏念说的话,又过了一遍林知夏现在这个表情——她看起来不像烦他的样子,甚至有点……等他回答的意思。
“你、你不是说我烦吗?”他听见自己又结巴了,但顾不上了。
林知夏微微皱了下眉:“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越愣住,嘴巴张着,脑子转了半圈,卡住了。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解释,拉开自行车锁,把车推出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明天早餐别放苏念桌上了,她不吃韭菜。”
然后她跨上车,骑走了。
陈越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自己那把没拧开的锁。车棚外头林知夏的背影拐过教学楼拐角,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过弯来——苏念传的那句话有问题。林知夏没说过他烦。而且她连他明天还要送早餐都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蹲下去开锁,拧了两下没拧对方向,站起来重新试。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到底跟苏念说了什么。
8 当众念情书草稿
中秋联欢会定在晚自习前那节班会课。黑板被苏念和几个女生画满了月亮和兔子,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周明宇拿黑板擦在下面接着,接了半天接了个寂寞,灰全落他刘海上。陈越坐在倒数第二排,桌上摆着学校发的月饼,五仁馅,他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了。
教室中间桌子被拉开一圈,留出块空地当舞台。班主任说了几句开场白就退到门口跟隔壁班老师聊天去了,剩下全班自己闹。苏念主持,拿卷子卷了个话筒,先点了两个女生合唱,又拉了个男生跳街舞,那男生跳得像触电,全班笑得拍桌子。
陈越跟着笑,笑完低头看了眼手机。班级群静悄悄的,林知夏那个句号停在聊天记录里,他每次翻到都要多看两秒。他余光扫过去,林知夏坐在第三排靠窗,正低头剥橘子,掰了一半递给苏念,苏念接过去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下一个!陈越来一个!”
陈越一僵。周明宇立刻回头,眼睛亮得像灯泡,站起来拍桌子:“对!陈越!陈越!陈越!”他拍得特别有节奏,跟军训喊口号似的,周围男生被带起来了,没几秒全班都开始喊他名字。陈越摆手,脸已经开始发热,但苏念已经跑过来了,扒着他桌子边笑:“别怂啊,周明宇说你才艺可多了。”
“我哪有什么才——”他话没说完,周明宇从前面绕过来,一把架住他胳膊,另两个男生一人推一边,愣是把他从座位上薅起来了。陈越被推到教室中间的时候,脚底下还绊了一下,差点扑到苏念身上,全班笑得更响了。他站定,手不知道往哪放,插兜也不是垂着也不是,最后两只手攥在一起搓。
“那个……我给大家唱个歌?”他听见自己声音发虚。
周明宇在下面喊:“唱歌没意思!你兜里揣的什么?掏出来看看!”
陈越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校服口袋里确实有东西——那封撕成两半又用透明胶粘好的情书草稿。他本来打算今天联欢会结束趁乱塞给林知夏的,中午在宿舍粘了半小时,胶带贴歪了三条,撕了重贴,最后那半张纸皱得跟咸菜似的。周明宇怎么知道的?这孙子是不是翻过他书包?
“没、没什么……”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听使唤地伸进了口袋。指头碰到那叠纸的边角时他真想剁了自己的手。但全班都在起哄,苏念举着卷子话筒凑到跟前,连门口聊天的班主任都探头进来看了一眼。陈越脑子一热,把纸掏出来了。
展开的时候胶带粘着的地方吱嘎响了一声。他低着头,不敢看第三排靠窗那个方向,眼睛盯着纸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清了清嗓子。
“林知夏同学,我、我、我——”
下面已经有人笑了。陈越闭了下眼,硬着头皮往下念:“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在数学作业本上垫着,所以背面有三角函数公式,你要是看着别扭就翻过来看。”
笑声大了一波,有人拍桌子。陈越耳朵发烫,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写这句,现在念出来蠢得想钻地缝。但停不下来了。
“暑假最后一天我在奶茶店,坐你邻桌。我偷看你,然后珍珠呛气管里了,喷了你一桌子。你递纸巾给我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连你叫什么都没问。”
教室安静了一点。周明宇不笑了,苏念举着话筒嘴巴微微张着,前排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
陈越盯着纸,喉咙发干,跳过了中间那段“想请她喝奶茶但没说出口”和“开学在门口腿软”的废话,直接翻到下面一行。胶带粘得太厚,他手指头抠了两下才把折页翻开。
“你的侧脸像奶茶杯上的水珠——”
全场爆笑。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周明宇拍着桌子喊“什么玩意儿”,苏念蹲在地上笑出了眼泪。陈越脸已经红到脖子根,攥着那破纸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想接着念但下一句“我那天晚上回去在备忘录里写了你八条特征”怎么也吐不出口了。
就在他准备把纸团起来说“算了不念了”的时候,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林知夏站起来了。
笑声像被掐住脖子,一层一层从后排往前静下去。苏念不笑了,举着话筒回头看。周明宇放下拍桌子的手,嘴还张着。陈越抬眼看过去,林知夏站在座位和桌子之间,表情很平,跟平时翻练习册没什么两样。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越没反应过来,手里那半张纸还举着,脑子一片空白。
林知夏从座位走出来,绕过两个椅子,走到教室中间。她比陈越矮大半个头,得仰着点脸看他,但陈越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她停在他面前,目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皱巴巴的纸,又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
“奶茶店那杯珍珠是你喷的。”
陈越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他嘴巴张着,一个字都结巴不出来。纸从他手里滑出去,飘飘悠悠落在地上,正面朝上,胶带反着顶灯的光。他盯着林知夏的脸,想从她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她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嘴角好像有一丁点上翘,又好像没有。
林知夏弯下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她展开看了一眼,胶带粘的边角翘着,她拿手指头按了按,没按平,就算了。然后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个方块,转身走回座位,拉开笔袋拉链,把那块咸菜似的纸塞了进去。
笔袋合上,拉链拉好。
全班像被同时按了播放键,起哄声轰地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什么情况”,周明宇转身对着陈越狂拍桌子,嘴里“卧槽”个不停。苏念举着话筒愣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自己主持人的身份,对着话筒干巴巴说了句:“那个……下个节目?”
没人理她。
陈越还站在原地,脚底下是刚才掉纸的那块地砖,缝里嵌着半截粉笔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林知夏。她已经坐回去了,把笔袋放到桌角,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和翻书页边的时候一样。敲两下。
9 草稿纸放进笔袋
陈越的膝盖撞上了讲台边沿,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桌角才没摔倒。台下笑声更大了,周明宇干脆站起来拍手,嘴里喊着“重写重写”。苏念终于找回主持人的状态,对着话筒说“大家安静一下”,但连她自己都在笑,这话毫无说服力。
陈越扶着讲台站直,脸热得能煎蛋。他下意识去摸口袋,空的——那张咸菜干一样的草稿纸已经被林知夏收走了。他抬头往第三排靠窗看,林知夏已经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桌角那支笔袋拉链缝里露出一小截纸边,折得方方正正的,是她塞进去的那块。
“字太丑了。”陈越脑子里反复播这句话。他张了张嘴,想说“好”,结果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声短促的“嗝”。笑声又炸了一波。
班主任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皱着眉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还杵在讲台旁的陈越身上:“陈越,你站那儿干嘛?节目完了就下去。”陈越如获大赦,从讲台侧面往下溜。经过第三排时他余光扫了一眼林知夏的练习册,看见她正在写英语完形填空,笔没停,但右手食指在练习册边沿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不是两下。陈越心里咯噔一声——一下是什么意思?他还没琢磨明白,脚已经走过了第三排,只能继续往后排挪。
坐到座位上,他掏出手机,在桌洞里盲打备忘录:她敲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行:之前都是两下。他把手机塞回去,同桌凑过来小声问“什么情况啊”,陈越摇头,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再蹦出一个嗝。
前面周明宇回过头,把半张草稿纸从兜里掏出来晃了晃,压低声音:“这半截还要不要?不要我收藏了。”陈越伸手去抢,周明宇缩回去塞进口袋,嘿嘿笑:“明天还你,说话算话。”陈越拿他没办法,只能拿笔帽戳他后背。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那边绕回来了,弯腰凑到林知夏耳边说了句什么。陈越盯着她们看,苏念说完直起身,朝陈越这边扫了一眼,嘴角翘得比刚才还高。林知夏没抬头,继续写题,只在苏念走开之后,伸手把笔袋从桌角拿下来,拉开拉链,把里面那团折好的草稿纸往里推了推,又拉上。
陈越盯着那个笔袋看了足足五秒,直到周明宇又转过来拿胳膊肘撞他:“别看了,眼珠子快掉出来了。”陈越收回目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想起自己备忘录里记的那句“让她记住我的名字”,现在何止记住名字,连奶茶店喷珍珠的事都当众抖出来了。他闷在胳膊里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怕被人听见。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越还趴在桌上装死。教室里人声嘈杂,有人还在议论刚才的事,有人说“四班那个结巴”,有人说“林知夏居然收了”。陈越耳朵竖着,一句句全听进去了。
等脚步声散得差不多,他才抬头,发现林知夏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桌上练习册合着,笔袋拉链拉好放在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陈越走过去,假装路过,低头一看,便签上写着几个字,圆珠笔迹,清秀利落:
“明天交作业的时候,顺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便签角落,明显是后补的:“作业别忘写。”
陈越把便签撕下来攥在手心,走回座位,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她敲了一下”下面加了一行新字:明天交作业顺便交情书。写完觉得不够,又敲了四个字——重写一份。
他想了想,把“重写一份”删了,改成“写好看点”。
10 笔袋里的截图
放学铃响过已经快十分钟,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陈越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上,书包收拾了三次,拉链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一本数学作业本在里面翻来覆去。他眼睛盯着第三排靠窗那个背影,林知夏还在收拾东西,动作不快不慢,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作业本一本一本码整齐。苏念先走了,临走前回头冲林知夏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陈越没看懂那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只剩五六个同学,值日生在后面擦黑板,粉笔灰飘得挺远。陈越知道再不动就没机会了。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走到林知夏桌边,她正好把笔袋往书包里放。
“林、林知夏。”
她抬头看他,没什么表情,手停在笔袋拉链上。
“那个……我、我就想问一件事。”陈越把书包带子捏得死紧,声音压在喉咙里,“你暑假最后一天,在街角那家奶茶店,是不是就……就认出我了?”
林知夏看着他,没马上答。
“我、我没别的意思。”陈越赶紧补了一句,越补越乱,“就是今天你站起来说那句话,我有点懵。你明明从那天就记得我,开学那天我站门口那副蠢样你肯定也看见了,那你为什么一直装不认识?我、我写的那些东西,我发的消息,还有周明宇那个破计划——你全当没看见,我差点以为自己从头到尾搞错了。”
他嘴一瓢,把憋了好几天的全都倒出来了,倒完自己先红了脸,站在那儿跟罚站似的。
林知夏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搁在桌面上。她拉链拉开,动作很轻,先摸出那张对折的草稿纸——陈越一眼就认出来了,边角皱巴巴的,中间有一道被撕开又拼回去的痕迹,连他写串行划掉的那团墨疙瘩都在。她把草稿纸放到桌上,手掌压了压平。
然后手指又伸进笔袋,从最里层夹出一张叠成四方形的打印纸。展开,推到陈越面前。
陈越低头一看,是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截图。周明宇那天晚上发的《陈越追林知夏作战计划.docx》,标题加粗,三步走的内容清清楚楚,连“陈越上次珍珠奶茶事件有阴影”那行附注都在。截图上有红笔画的圈,圈在“第三步:表白”旁边,旁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清秀——和便签上那个“明天交作业的时候,顺便”一模一样。
陈越盯着那行批注:“第三步写得太烂了,谁表白用文档啊。”
他脑子卡了大概三秒。
“你……你截图了?”
林知夏把打印纸收回来,重新叠成四方形,动作慢条斯理的。“群发的,我存一下又不犯法。”
“不是,重点是你存了。”陈越嗓门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去,值日生往这边看了一眼,“你存了周明宇发的那个破计划?那个通篇写‘她’、标题把我跟你名字打上去的玩意儿?”
“标题写得还行。”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没压住,干脆笑了,“正文太烂。第一步混脸熟,你混了三天我就知道你叫什么了。第二步送早餐,你把饭团塞苏念桌上三次——苏念回来跟我笑了整整一节课。”
陈越蹲下去了,蹲在自己膝盖弯里,耳朵根烧得厉害。他以为丢人的事都翻篇了,结果她一件一件全给他翻出来,还带存档的。
“所以,”陈越从胳膊弯里露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你从奶茶店那天就记住了,开学认出来了,看我上蹿下跳折腾了快两个礼拜,还把我那张破草稿藏笔袋里?”
“你每一条我都看了。”林知夏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手指在草稿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和奶茶店那天敲桌沿的节奏一模一样,“第三步写得太烂了。表白这种事,你得当面说,写什么文档。”
陈越愣着,视线在草稿纸和截图之间来回跑。草稿纸是他写的那堆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截图是她存下来的,两样东西摆在同一张桌面上,中间只隔了几厘米。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你存这个截图那天,是不是还回复了一个句号?”
“嗯。”
“一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林知夏把截图重新塞回笔袋,拉上拉链,拎起书包站起来。“意思是‘看到了’。”她绕过桌子往门口走,走到陈越旁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他蹲地上那副德行,“你还要蹲到什么时候?值日生等着锁门。”
陈越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差点又绊着桌腿。林知夏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嘴角还翘着。
“明天作业别忘写。”她说,“顺便交。”
陈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往走廊那头走,马尾晃了两下。他慢慢把桌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书包夹层。然后他蹲下去,又站起来,来回两下,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抖,最后扶着桌子蹲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林知夏在走廊尽头拐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陈越在空教室里扶着他自己那张桌子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她转回去继续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划到最底下那张照片——珍珠散在桌面上,旁边一只校服袖子,照片边缘有点糊。她看了两秒,锁了屏。
陈越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明天交作业顺便交情书”那行字下面又敲了一行:“第三步重写。当面说。”打完字他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存了截图。”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觉得不够,又跟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