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落雪,三年隔仇
永安三年,冬。
第一场雪落得很安静,没有风,就那么慢悠悠地飘着,盖在紫宸偏殿的荒瓦上。
这地方荒废了好几年,宫里的人都不爱来,嫌这里又冷、又偏、又晦气。
还因为这里住着前朝的最后一位公主,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布棉衣,料子很薄一点都不缓和。她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冻得发乌,也没缩回去。
三年过去了,她早就不那么怕冷了。
又或者说,身体上的冷,早就比不上心里那点寒凉。
三年前城破的那晚,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宫里大火烧了一整夜,正殿塌了半边,浓烟滚滚把天都遮黑了。父皇母后,一众宗室亲眷,全都没逃,自焚在宫里。大启两百七十年的江山,一夜烧成灰。
改朝换代,大楚立朝,新帝登基。
满宫旧人死的死、降的降,唯独留下了她。
外人都说新帝心善,容她一条残命,是帝王宽仁。
只有沈清辞知道,不是。
是谢珩求来的。
是那个亲手带兵踏破她皇城、斩她守军、毁她家国的人,跪在新帝跟前,拿自己所有军功前程换她一命。
雪地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乱,稳得过分。
沈清辞闭了闭眼。
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三年来,日日如此。风雨不绝,从无间断。
她转过身。
谢珩立在风雪里,一身玄色官袍,料子极好,暗纹压得低调,腰间玉带规整,是当朝太尉该有的模样。
他现在权力很大,大到半个朝堂要看他脸色,大到新帝既要用他,又要防他。
没人敢惹他。
唯独在她这里,永远低半分姿态。
他肩上落了雪,没扫,目光先落在她手上,看着那一双冻得青紫的指尖,眼神沉了沉。
“站多久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很平,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淡淡回道:“没多久。”
其实她站了快一炷香。
只是没必要说。
以前她会撒娇,会喊冷,会往他怀里躲,会揪着他的袖子不放。
现在不敢了,也不配了。
从前他是她的竹马,是她父皇亲口许诺的未来驸马,是她满心满眼要嫁的人。
现在他是敌将,是灭她大启的仇人。
隔着一整座覆灭的江山,他们早就没资格谈从前。
谢珩抬了抬手,本能地想替她拢一下衣领。
指尖离她衣襟只剩一寸,突然停住。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
君臣之分,新旧之界,他不敢越。
“我让人送了炭。”他说,“屋里暖和,别总站在外头。”
“多谢谢大人。”
她这一声大人,喊得客气、疏远,像对着一个陌生朝臣。
谢珩喉间轻轻一涩。
三年了,她再也没叫过他阿珩。
那个小时候黏着他、一口一个阿珩哥哥、甜得人心头发软的小姑娘,死在城破那晚的大火里了。
剩下的这个沈清辞,只记得仇恨。
“吃食、药、炭火,都按时送过来了。”他照旧交代,像每天例行公事,“天冷,别冻出旧疾。”
沈清辞点头:“劳烦大人费心。”
太客气了,客气得扎人。
谢珩看着她那张苍白安静的脸,心里像被雪堵着,闷得慌,却半句解释都不能说。
世人骂他叛将,骂他忘恩负义、辜负旧主,他全都受着。
朝堂弹劾、民间唾骂、史书污名,他无所谓。
他唯一怕的,就是沈清辞恨他。
可她该恨。
换谁都该恨。
“我还要回御前复命。”他最终只能这么说,“你好好歇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笔直,没有半分留恋,看着格外绝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转身,都是逼自己快走,不敢多停一秒。
多看她一眼,心里那点隐忍,就要崩一分。
雪越下越密,很快把他的背影盖得模糊。
沈清辞还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风刮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微微刺疼。
她心里很乱。
她恨他是真的。
父兄惨死,家国覆灭,她从云端公主沦为囚居废人,这辈子所有崩塌,源头都是谢珩带兵破城。
可她忘不了从前。
忘不了年少寒冬,他把她的手揣进他衣襟里暖着;忘不了她被朝臣子弟戏弄,他挡在她前面,少年一身傲骨,替她撑腰;忘不了他当年跪在大殿立誓,终生护大启,终生护她。
他说的字字句句,从前多真,现在就多讽刺。
爱恨拧在一起,日日磨、夜夜熬,磨得她人不人鬼不鬼。
宫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是最好的银丝炭,无烟、恒温,是谢珩特意吩咐挑的。
他细致,一直都细致。
记得她怕烟、怕闷、怕燥,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吃冷食,记得她夜里睡不安稳要留一盏小灯。
三年,他把她的生活照料得滴水不漏。
唯独不解释一句。
沈清辞走回屋里,关上门,隔开风雪。
桌上摆着刚送来的桂花糕、温好的清茶,样样都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三年了,日日不变。
他好像把她所有喜好刻进了骨头里,唯独把他们的情分,掐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那碟桂花糕,半晌,抬手推到一边。
每动一口。
有些东西,从前是甜的。
现在只剩下满满的苦。
第二章 年夜烟火,一室疏离
日子过得像流水,寡淡又重复、一眼看不到头。
转眼就到了年关。
整个皇城一下子热闹起来。
宫道挂满红灯笼,红绸铺道,百官奔走贺岁,市井爆竹不断,昼夜不停。新朝盛世,人人喜气洋洋。
唯独紫宸偏宫,冷清得像被世界隔绝。
这里没有灯笼,没有红绸,没有年味。
只有日复一日的寂静清冷。
除夕那晚,夜色一落,满城烟火轰然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铺满夜空,亮得能照透半座皇城。欢声笑语远远飘过来,热闹得真切,衬得这冷宫更荒凉。
沈清辞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旧诗集。
书是她年少时留下的,纸页泛黄,边角都泛软了。
扉页的空白处,写有两行小字。
是当年她和谢珩两人一起写的。
她写:岁岁平安。
他接:岁岁伴卿。
字迹稚嫩,却工整温柔,看得人眼眶发酸。
那时候他们都小,无忧无虑,以为岁岁年年都能这样安稳相伴。
谁也想不到,不过数年光景,山河倾覆,人事全非。
门被轻轻推开。
夜风裹着雪吹进来,吹散屋里的暖意。
谢珩进来了。
今夜除夕大宴,文武百官都在金銮殿陪帝守岁,他是太尉,本该坐最前的位置。
可他又来了。
他换了朝服,领口微松,鬓发略乱,身上带了点淡淡的酒气,没有平日朝堂上的冷硬。
大概是喝了几杯,眉眼间压不住疲惫。
他反手把门合上,挡住外头漫天烟火喧嚣。
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声。
“别人家里都点灯守岁。”他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声音很低,“你怎么不点灯?”
沈清辞抬眸看他,语气平平:“我无家可守,点什么灯。”
一句话,轻得很,却像刀子。
谢珩心口一沉。
“清辞。”他叫她名字,声音有点哑,“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她放下书,静静看着他,眼神干净又凉薄。
“谢大人,我全家都没了。江山没了,家没了,亲人没了。我一个亡国余孽,苟活冷宫,凭什么点灯守岁,凭什么过盛世新年?”
“这盛世,是你们大楚的盛世。”
“和我无关。”
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也是扎在谢珩心上最狠的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苍白安静的脸,喉间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他不能说。
当年的事,半句都不能泄。
一旦泄露,不止他死,沈清辞也活不成。
当年先帝昏庸懦弱,朝堂烂透,百姓流离,民怨滔天,王朝本就撑不住了。奸佞把持朝政,手握他谢氏族人把柄,逼他站队。
一边是摇摇欲坠、早已失尽民心的大启江山。
一边是被权臣死死拿捏、随时会被赐死的沈清辞。
先帝更狠,私下与新帝密谈,以退位让国为筹码,只求保全自己死后忠烈名声,唯一的条件——逼谢珩领兵破城。
不降、不破城,便即刻赐死昭阳公主。
他没得选。
少年意气、家国忠义、儿女情长,在那一刻被活生生劈碎。
他只能做叛将,只能背骂名,只能亲手毁掉她的一切,只为换她一条命。
这秘密他要带进棺材,一辈子都不能说。
所以她恨他,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委屈。”谢珩最终只说这句,“你恨我,怎么恨都是应该的。”
“但你好好活着。”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又带着点自嘲。
“我活着,看着你步步高升、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看着灭我国、杀我族人的仇人,年年岁岁、光鲜安稳。”
“谢珩,你觉得我活得开心吗?”
谢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风光?
这三年,他日日被骂叛国逆臣,日日活在煎熬里。
朝堂人人逢迎,却人人猜忌。
高维寒冰,步步惊心。
他夜里常常睡不着,站在宫墙之外,远远望着这座冷宫的方向。
不敢进,不敢见,不敢让她看见他的狼狈。
只敢远远站一会儿,确认她的窗是安安静静的,就够了。
可这些,他都不能告诉她。
“我不跟你争。”他避开她的质问,声音更哑,“你心里难受,尽管冲我来。别委屈了自己。”
沈清辞别开眼,不再看他。
“夜深了。”她说,“大人该回去赴宴了,别耽误了你的盛世前程。”
逐客令,下得干净利落。
谢珩静静看了她许久。
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隐忍、愧疚、心疼、无奈,最后全都压下去。
他解下腰间玉佩。
一块白玉,温润干净,常年被他摩挲得发亮。
是沈清辞十五岁生辰送他的定情之物。
三年战乱、三年朝堂,他从未离身。
他轻轻放在桌角。
“岁岁平安。”
“我不求你原谅。”
“只求你平安。”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清辞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下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
砸在衣襟上,凉得很。
她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她真的好恨他。
可她也真的,忘不掉从前。
爱恨缠成死结,日日凌迟,无人可解。
第三章 朝堂风雨,满城猜忌
开春之后,雪化了,天也慢慢地回暖。
可京城的风,越来越冷。
新帝坐稳江山之后,猜忌心日渐加重。
谢珩兵权太重、威望太高、朝野依附者太多。
功高震主,从来都是臣子大忌。
从前新帝需要他稳朝局、定战乱、压旧臣,所以倚重他、宽容他。
如今天下安定,四海清平,谢珩的权势,就成了帝王心头最大的刺。
无数弹劾奏折涌入皇宫。
有人说他私养死士。
有人说他暗中勾结旧朝余党。
最致命的一条——私藏前朝公主,心怀不轨,意图复辟。
这条罪名,足以诛九族。
风声一天天紧起来。
宫里宫外,人人都在观望。
太尉会不会倒?
前朝公主会不会被赐死?
流言细碎,无孔不入。
沈清辞身在冷宫,不问世事,可也渐渐听见了风声。
宫人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只敢远远窃窃私语。
“太尉大人怕是要失势了。”
“陛下早容不下他了。”
“私藏遗孽,这罪名下来,必死无疑。”
沈清辞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很乱。
按道理,她该痛快的。
灭她家国的仇人,落得如此下场,是报应。
可她痛快不起来。
夜夜辗转难眠,心神不宁。
她不得不承认,哪怕恨他入骨,她心底深处,从来没真的盼着他死。
她自己也唾弃自己这份心软。
明明血海深仇在前,她却还放心不下他,担心他的安危。
朝堂风波越演越烈。
新帝开始明着分权、暗着打压。
撤走谢珩身边的亲信,调换禁军将领,边疆兵权拆分,一步步削弱他的羽翼。
谢珩从不辩解,从不自辩,依旧日日上朝、日日理事、日日抽空来冷宫一趟。
只是眉眼间,疲惫越来越重。
他来的次数没变,话却越来越少。
往往就是送完东西,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便转身离去。
沈清辞看得出,他很累。
压在千斤重担之下,撑得艰难。
她想问他一句,值得吗?
为了一个毁国仇人的她,背负千古骂名、赌上一生仕途、身陷险境,值得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们之间,没资格问值不值得。
直到那一日,一个老人悄悄来了偏宫。
是先帝当年的贴身内侍,老福公公。
城破那日,他装死躲在乱尸堆里,侥幸活了下来,隐姓埋名躲了三年。
今日冒死前来,只为告诉她全部真相。
老太监一进门,扑通跪下,老泪纵横,浑身发抖。
“公主……老奴对不住您……老奴瞒了您三年……太尉大人,他没有叛国啊!”
沈清辞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指尖瞬间冰凉。
“您说什么?”
老福公抬头,哭得面目通红,一字一句,把当年所有隐情全盘托出。
大启末年,早已烂到根里。
先帝昏庸,耽于享乐,宠信奸佞,赋税压得百姓活不下去,各地暴动四起,江山早已摇摇欲坠。
那时谢珩年少掌兵,是朝中唯一能镇得住战乱的人。
可奸臣拿捏谢氏宗族老小性命,逼他站队。
与此同时,新帝起兵,势如破竹,大军压境。
先帝怕死、怕丢名节、怕死后被世人唾骂亡国昏君。
于是他做了最自私的一件事。
他私下与新帝立约:
他自愿携宗室自焚,成全殉国忠名,主动让出天下。
只求新帝登基之后,留他万世宗庙香火。
而条件的最后一条——逼谢珩亲自破城。
若谢珩不从,即刻处死昭阳公主沈清辞。
拿她的命,逼他叛国。
拿他的名声,保先帝的体面。
那年沈清辞才十七,深居后宫,手无缚鸡之力,完全在别人掌控之中。
谢珩没得选。
一边是满城溃烂江山、一个烂透的朝廷、一个自私懦弱的君主。
一边是自小护到大、拼尽一切也要保全的姑娘。
他没得选。
他只能披甲破城,背负了叛国的骂名,做千古罪人。
城破当晚,先帝带着宗室自焚,不是殉国刚烈,是早早算计好的一出戏。
用所有人的命,铺自己的忠烈名声。
用谢珩一辈子的清白,换他死后的体面。
“公主!”老福公哭得喘不上气,“太尉大人这些年,一句不辩、一字也不解释!他就是怕真相一出,陛下恼羞成怒,直接赐死您!”
“他扛下所有脏水、所有骂名、所有猜忌!他宁愿您恨他一辈子,也不愿您死!”
“这三年,陛下无数次下密诏要赐死您,次次都是太尉拿兵权、拿前程、拿命去保!”
“他日日守在宫墙外,风雪无阻,就远远看您窗户一眼,不敢进来打扰您,不敢让您更恨他!”
字字泣血。
句句诛心。
沈清辞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像瞬间冻住。
三年恨意,三年执念,三年日夜煎熬的怨。
一瞬间,全部崩塌、碎裂、反转。
她恨错了人。
怨错了事。
误解了他整整三年。
她以为他薄情、负义、叛国、无情。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不解释,全是隐忍,全是保全。
他背负千古骂名,替自私的先帝收拾烂摊子,替所有人扛下罪孽,只为护她一条命。
而她,日日怨他、冷他、刺他。
一次次拿最狠的话戳他心口。
沈清辞手脚发软,踉跄后退一步,眼眶瞬间红透,眼泪汹涌砸落。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开,又疼又愧,又酸又堵。
原来最蠢的人,是她。
原来最苦的人,是他。
第四章 天牢囚身,爱恨崩塌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沈清辞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瞒了自己三年,恨了他三年,折磨了他三年。
可他从来没怪过她。
一句辩解都没有。
任由她误解,任由她疏离,任由她冷言相向。
他默默扛下一切。
可一切都晚了。
朝堂早已布下死局。
新帝忌惮他太久,收集了无数假证,罗织谋逆罪名,铁了心要废他、杀他。
旨意很快下达。
太尉谢珩,私藏前朝余孽,心怀异心,意图谋逆,打入天牢,削去所有官职兵权,择日处斩。
旨意传遍朝野,举国哗然。
无人敢替他求情。
那些被他提携的官员、被他护过的百姓、受过他恩惠的朝臣,全部沉默。
人人趋利避害,人人明哲保身。
曾经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少年太尉,一夜之间沦为阶下死囚。
沈清辞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日天刚亮,她换上一身素衣,独自走出囚禁三年的偏宫。
三年来,她第一次踏出这片小院。
皇城很大,繁华依旧,红墙高耸,威仪赫赫。
曾经这是她的家。
如今她只是一个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前朝废人。
她一步步踏上金銮殿的千级长阶。
石阶冰冷刺骨。
她双膝一弯,直直跪下。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
一声闷响。
破皮、渗血。
“民女沈清辞,求陛下赦免谢珩死罪!”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晨雾。
殿前侍卫、值守朝臣,尽数震惊。
前朝公主,跪殿求情,亘古未有。
内侍慌忙入殿通报。
不多时,新帝缓步走出大殿,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眼神冷淡,带着帝王审视。
“前朝余孽,也敢干预朝政?”
沈清辞额头流血,脸色惨白,却抬头直视帝王。
“民女不敢干政。”
“只求陛下明察,谢珩从未叛国,从未谋逆!”
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把当年先帝的私心、密约、逼局,全部讲了出来。
真相轰然落地。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来三年骂名、三年唾弃、三年叛将污名,全是一场天大的冤案。
可帝王颜面,不容打败。
新帝脸色彻底沉了。
他可以心知肚明,却绝不能当众承认。
一旦承认,便是先帝卑劣、帝王手段阴私、朝野笑话。
“一派胡言。”新帝冷声断她,“妖言惑众,扰乱朝纲。”
“你既执意护他。”
新帝居高临下,淡淡宣判。
“朕免他死罪。流放北疆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
“而你。”
“入皇家佛堂,青灯古佛,终生不出。”
一世分离。
南北相隔。
余生难见。
这是帝王最后的妥协,也是最狠的惩罚。
沈清辞没有犹豫。
她重重叩首。
“民女,谢陛下恩典。”
只要他能活。
她余生孤灯,心甘情愿。
第五章 天牢一见,三年和解
天牢阴暗、潮湿、腥臭刺骨。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死牢,不见天日。
沈清辞被准许最后一次探监。
穿过层层牢门,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珩穿着破烂囚衣,满身伤痕,手腕脚踝皆是铁链勒出的血痕。
曾经挺拔清贵、风华绝代的少年将军,如今狼狈憔悴,满身风霜。
可他背脊依旧挺直,没有半分佝偻。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看见她额上未干的血痕,他眼底瞬间炸开慌乱与疼惜。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
沈清辞站在牢外,隔着冰冷木栏,望着他,眼眶一红。
三年隐忍,三年误解,三年爱恨纠缠。
在此刻尽数崩塌。
她终于开口,轻轻唤他。
“阿珩。”
时隔三年,这一声阿珩,轻、软、带着哭腔,像年少时无数次黏着他的模样。
谢珩整个人猛地一震。
眼底瞬间红了。
三年了。
他等了整整三年。
等她不恨他、等她肯叫他一声名字、等她肯好好看他一眼。
如今等到了,却是在天牢之中、生死关头。
“你都知道了?”他低声问。
沈清辞点头,眼泪掉得凶。
“我知道了。”
“对不起,阿珩。”
“是我笨,是我傻,是我误会你这么久。”
“让你一个人扛了所有,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让你被我冷了这么久。”
她字字自责,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谢珩隔着木栏,伸手轻轻虚虚扶住她的脸,指尖微凉,不敢用力,怕碰疼她。
“不怪你。”
“一点都不怪。”
“本来就该我一个人扛。”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知道。”
“我只想你平安。”
他这一生,争权、夺势、背骂名、入险境,所求从头到尾,不过一个她平安。
仅此而已。
“我不求你原谅。”他看着她,眼底温柔得不像话,“只要你好好活着。”
沈清辞摇头,泪眼朦胧望着他。
“我不要你独自受苦。”
“阿珩,你等我。”
“你去北疆,我守佛堂。”
“不管多少年,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就离开京城。”
“不要朝堂,不要权势,不要功名。”
“找个小镇,安安静静过日子。”
“把这三年欠你的温柔,一点点补回来。”
谢珩看着她,眼眶滚烫,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一句话,抵过千言万语。
第六章 千里别离,岁岁相守
圣旨落地。
几日后,谢珩被押送出京,流放北疆。
北疆苦寒,地远天偏,三千里路途,步步艰辛。
沈清辞迁入皇家佛堂。
青灯、古佛、木鱼、经书。
日日晨昏,岁岁孤寂。
她不问朝堂事,不问人间风月,日日诵经,只为祈他平安。
世人都说,前朝废公主、流放罪臣,此生缘分尽断,再无相逢之日。
可天意从不负苦心人。
谢珩走后不到半年,朝堂彻底乱了。
没有谢珩压阵,奸佞当道,党争四起,官吏腐败,民生凋敝。
北疆蛮族趁机大举入侵,守边将领节节败退,连失数城。
边关急报日日入京,满朝文武无人能挡。
新帝坐在高位,终于彻底明白。
他可以防谢珩、忌谢珩、压谢珩。
可天下,离不了谢珩。
无人能替他镇守山河。
年末,大雪再临。
和三年前那场落雪,一模一样。
新帝放下所有帝王猜忌、所有颜面私心,下旨——
赦免谢珩一切罪责,即刻回京,复掌兵权,镇守北疆。
风雪漫天。
佛堂小院,落雪纷纷。
沈清辞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远方。
一年古佛清灯,洗去了她所有戾气、怨恨、苦楚。
只剩安稳期许。
风雪尽头,一道身影踏雪归来。
他褪去囚衣、洗尽风霜,一身素衣,步履沉稳,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如初。
他穿过漫漫风雪,穿过千里别离,穿过数年隐忍煎熬,一步步,走向她。
走到她面前。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雪。
眼底所有寒凉、隐忍、疲惫尽数褪去。
只剩沉淀多年、至死不变的温柔。
“清辞。”
“我回来了。”
沈清辞看着他,终于笑得轻松、笑得干净。
眉眼弯弯,眼底含泪,却是三年来最真切的笑意。
“我等你很久了,阿珩。”
第七章 雪落归人,余生圆满
新帝心中有愧。
知晓两人所有苦楚、所有委屈、所有牺牲。
他不再阻挠,不再制衡,不再拆分他们。
下旨赐婚。
抹去沈清辞前朝罪身,册为良人,赐婚嫁与谢珩。
大婚那日,满城落雪,宫灯万盏。
从前冷寂荒凉的旧宫灯,终于照亮了他们的余生。
十里红妆,不算盛大,却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无人再敢说她是亡国遗孽。
无人再敢骂他叛国逆臣。
婚后,谢珩主动上交大半兵权,只留闲职,不求高位,不涉权争。
他这辈子权倾朝野,半生风雨,早已厌了朝堂纷争。
他唯一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沈清辞。
没过多久,他便请旨离京,带着沈清辞归隐江南水乡。
江南温柔,四季安稳。
他们寻了一处临水小院,院前种桂,屋后栽竹。
春日煮茶听雨,夏日临水乘凉,秋日收桂酿酒,冬日围炉赏雪。
没有家国枷锁。
没有君臣隔阂。
没有世人非议。
没有爱恨拉扯。
年少错过的岁岁年年,历经战火、误解、牢狱、别离,终于一一补全。
夜里围炉,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他。
“阿珩,你后悔吗?”
后悔为她背负半生骂名,后悔为她放弃锦绣前程,后悔为她忍尽人间苦楚。
谢珩低头,吻她发顶,声音温柔笃定。
“从不后悔。”
“世间江山万千,盛世荣华皆不及你。”
“能护你余生安稳,是我此生最大圆满。”
窗外落雪轻轻,落满庭院。
岁岁雪落,年年归人。
从此山河无恙,岁月无忧,余生相守,再无别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