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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白月光嫡姐要把公主喜堂换成清冷风,看到弹幕我不拦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24:58

嫡姐嫌长公主的喜堂太俗,要把满堂红绸换成素白。

奉命主持婚仪的大哥笑着替她扶梯子。

“京城谁不知道清霜的眼光?公主见了,只会欢喜。”

我刚伸手去拦,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别碰!上一世你护着红幔,被她推下台阶摔断了腿。】

【他们怕公主怪罪,连夜逼你认下擅改婚仪的罪名。你挨杖时,三个哥哥都说你从小善妒。】

【你死了,他们还怪你没把事情拦住。】

我的手停在半空。

嫡姐回过头,眉眼清冷:“妹妹一向不懂风雅,别碰脏我的纱。”

三个哥哥齐齐看向我,等我像往常一样退让、认错,再收拾残局。

我却转身走向廊下。

“袁姑姑,烦请您过来做个见证。”

1.

那些字没有散。

【她袖子里藏着剪刀,马上要剪最中间那幅并蒂莲。】

我抬头看去。

沈清霜从宽袖中取出一把银剪,恰好抵住红幔上的莲茎。

那朵花,我绣了七个晚上。

长公主选定的样子,嫌原稿两朵莲离得太远,特意添了一笔,让花叶相依。我照着描了三回,大哥才肯将绣稿送进内院。

可如今,他站在梯下,眼里只有嫡姐。

“剪吧。这样的艳色,衬不出你的新样。”

我掌心沁出冷汗。

袁姑姑被我请来时,手里还拿着验收的绣册。

她是公主府掌针房的人,一看剪刀便变了脸:“沈小姐,这是殿下亲定的喜幔,不能动。”

沈清霜垂下眼睫。

“我不过是想帮殿下。大红大紫的,寻常商户成亲都嫌堆砌。”

二哥沈承文合上扇子:“姑姑管针线便是了。清霜琴棋书画样样出众,还不比几个绣娘懂布置?”

廊下几个小丫鬟低下头。

我把绣册翻到最后一页,请袁姑姑看清原图,又唤住门口值守的卢侍卫。

“劳烦二位听清。喜堂原样已验过,现下是姐姐要求撤红换白,我不同意。”

三哥沈承安嗤了一声。

“一个跟来抄册的庶女,有你同不同意的份?”

大哥任礼部侍郎,带嫡姐来,是让她长见识;带我来,是因为我认得绣样,会算料子,还不必给工钱。

这些日子,嫡姐在水榭抚琴,我在灯下核账。贵客夸沈家姑娘能干,大哥便把嫡姐推到人前。

至于我,手上有针眼,衣上有墨,站近了会丢伯府的脸。

“既然轮不到我作主,烦请大哥在改样处落名。”我将笔递过去,“让绣工知道究竟听谁的。”

大哥没接。

“一家人的事,分得这样清楚,是怕我亏待你?”

“这不是咱们家的喜堂。”

他的脸沉了。

沈清霜轻轻叹气:“妹妹就是这个脾气。父亲说了多少次,女孩子心胸要宽些,别见不得旁人出彩。”

她手中的剪刀并未移开。

我看着大哥:“午前殿下就要验堂。您若真觉得好,请殿下改过图样再动,不迟。”

“等她看见,自然就懂了。”

大哥伸手压下绣册,转头命袁姑姑去清点外院喜帐。

袁姑姑不肯,他便冷声道:“陛下命我主持婚仪,出了岔子,自有我担着。你连我的令也不听?”

我松开册页,让袁姑姑将它带走。

她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我朝她行了个郑重的礼。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剪刀合拢,那两枝相依的莲,齐齐断在沈清霜手里。

她迎着众人的称赞,笑了。

2.

嫡姐一动手,二哥便招呼人搬来白纱。

整匹细纱抖开,罩住尚未点燃的龙凤喜烛。三哥踩着脚凳,将檐下红结一个个扯落。

我走到院门,卢侍卫仍站在原处。

“烦请通报内院,喜堂被擅改,我要见殿下身边的掌事。”

话未说完,三哥跳下脚凳,拽住我的后领。

“告状告到公主跟前,你想叫全家难堪?”

我被勒得仰起头,卢侍卫上前一步。他便松了手,改成攥紧我的胳膊。

“舍妹闹脾气,我管教两句。你们也要管伯府家事?”

卢侍卫没有退,只看向我:“沈姑娘,可有伤着?”

“请您记住,我方才是要报喜堂的事。”

三哥将我拖回院里。

廊下,嫡母身边的孙嬷嬷已经等着。

她把一截旧青绳塞进我手里,那是拴我娘牌位的绳子。

我娘死得早,嫡母不许她入祠堂,只在库房留了个角落。我每逢忌日去磕头,都要先做足嫡母吩咐的活。

“夫人在前厅待客,叫奴婢带句话。”孙嬷嬷贴着我的耳朵说,“大姑娘今日难得高兴,二姑娘若非要败她的兴,库房那块木头,留着也碍眼。”

我的手一下攥紧。

沈清霜隔着白纱问:“母亲又劝她了?”

“母亲疼你,还能让她搅事?”三哥说。

眼前又浮出字来。

【找袁姑姑。锦云坊留着同批红绸,她知道。别在这里白挨打。】

我低下头,把青绳收进袖中。

“我去收针线。姐姐嫌我碍眼,我不留在堂里。”

三哥这才甩开我。

针线房就在廊后,阿荔正在替我绕线。

她看见我腕上的红痕,眼圈立刻红了。

我按住她的手,把一张小笺折进线篓。

上面写着谁在撤换红幔,午前验堂将受影响,以及我的姓名。

“送去内院,不许先回伯府。若见不到掌事,就找袁姑姑。”

阿荔抱起线篓走了。

我从后窗叫住袁姑姑,问起锦云坊的存货。

她点头,说同批绸尚有,原是备着补裁的。

我拔下头上唯一的金簪。

“请陈旺先去留货。按我先前裁的尺寸备好,殿下准用,立刻就能送来。”

袁姑姑没接簪子,只收下尺寸单。

“绣工也在外院。我去安排,你自己当心。”

我仍将簪子放进她掌心。

“留货要付定钱。若殿下不用,不能叫您和陈旺赔。”

她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簪子,许久没说话。

“先押着。”我说,“往后,我会赎回来。”

门突然被踢开。

三哥站在门口,瞧见我面前的纸笔,脸色顿时变了。

“原来还不死心。”

3.

三哥掀翻了针线筐。

丝线滚了一地。他从桌上抓起我留下的裁样副图,冲出去递给大哥。

“她还想把红的换回来!”

大哥扫过纸上画的尺寸,问我:“阿荔呢?”

“送针线去了。”

“我有没有说过,今日府里的人只听我调遣?”

他将图纸撕成两半,丢进院角烧炭的小炉里。

火苗舔上纸角,大片墨线卷曲发黑。

二哥已经把撤下的红绸堆在炉旁。

“这些也处置了吧。留着叫她换回去,清霜白费一番心思。”

我转身看他:“那是公主府的东西,不是沈家的。”

“几匹绸,赔得起。”

沈清霜挑出绣着双喜的一幅,厌烦地推远。

“哥哥,别叫殿下瞧见这一堆破布,再误以为我糟蹋东西。”

二哥便将碎绸一把把塞进火里。

我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绣过的莲叶被烧成黑灰。那些熬坏的眼睛、磨破的指尖,在他们嘴里,只配叫破布。

有个小绣娘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被大哥喝退。

“都愣着做什么?把白纱挂好!”

他又看向我。

“照微,你去后头静静。等殿下夸了你姐姐,你再出来赔不是。”

三哥早已拎来一把锁。

他们把我推进后院柴房时,我紧紧扶住门框。三哥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笑着问:“怎么,公主府的柴房,还委屈了你?”

我不再拉扯,只在门关上前扬声道:“卢侍卫,我是被关在这里的,不是自行离开。”

锁舌咔地扣住。

外头很快没了脚步声。

我背靠着门坐下,手指抖得连袖口都捏不住。

院外隐约有笑声。

我摸到袖中那截旧绳,慢慢缠回手指。

不能只等。

柴房有一扇高窗,我踩着木墩探出去,正见陈旺领着几个脚夫经过后巷。

“陈叔!”

他认出我,忙走到窗下。

“袁姑姑叫留的红绸已经装车,等内院回话就卸。姑娘怎么在这里?”

我来不及细说,请他将消息带给袁姑姑,又叮嘱最里头两幅要留长一些,原来的梁比外间高。

他低头记在掌中的料单上。

“先前是你陪着量的,我记得。你莫怕,我去叫人。”

这句话让我鼻尖发酸。

陈旺走后,我贴着窗沿听外头的动静。

终于,院里那些笑声骤然停住。

一声女声落下来。

“本宫让你们布置喜堂,谁准你们挂成这个样子?”

紧接着,是沈清霜惊喜的声音:“殿下,您来得正好!”

我跳下木墩,拍响房门。

这次,门外有人应了。

卢侍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姑娘退后,殿下命我来开锁。”

4.

满堂白纱垂地,连供着合卺酒的案子也覆了白绢。

公主站在门外。

沈清霜洋洋得意。

“臣女以月色为意,替殿下重新布置。红色过于俗艳,唯有这样不染尘埃的清冷风,才配得上殿下的身份。”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抬起自己的衣袖。

“这件也红。要不要一并替本宫剪了?”

沈清霜的笑僵在脸上。

大哥扑通跪下:“舍妹不通宫中规矩,却是一片好心,还请殿下——”

“本宫的规矩,是让你照着亲定的图样布置。”

长公主越过他,捡起炉边半片烧焦的莲花。

“不合她的眼光,便能毁了?”

堂前的人跪了一地。

沈清霜终于慌了,伸手想去搀她,被掌事拦开。

“臣女可以改回来。”

“拿什么改?”

没人敢回答。

我跪在最外面,抬头道:“殿下,原幔已经不能用了,但同批红绸在侧门。尺寸、绣样都备着,袁姑姑也留了人。”

长公主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小笺,末尾正是我的姓名。

“你就是沈照微?”

“是。”

“你信里说自己拦不住,请本宫来。方才又为何不在堂上?”

“民女被锁在柴房。卢侍卫刚将民女放出来。”

她望了一眼三哥。三哥的头一下磕到地上。

长公主没再耽搁,命侍卫守住炉灰和撤下的杂物,准绣工进堂。

我挽起袖子,先叫人拆白幔,再将新绸按梁分开。

最里头的高梁,仍用原先量好的长幅;低处不够垂穗的,便以同色绸打成双结,不乱添别样。

红绸一幅幅升上去,挡住了凉白的墙。堂心缺的莲纹,袁姑姑取来留作样品的绣屏,稳稳摆在喜案后。

香案、红烛、合卺杯,逐一归位。

我退下梯子时,掌心被木刺扎破,汗沿着鬓角落进衣领。

长公主抬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才是我的喜堂。”

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些。

可身后的沈清霜忽然哭出声。

“妹妹既早有准备,为何不告诉我?你就看着我出丑,是不是?”

大哥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领料册。

“殿下,采买、裁料都是照微经手,册上也是她的字。清霜只是随口提了句喜欢白色,是她自作主张!”

二哥、三哥相继点头。

那本册子摊在我膝前,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我替大哥抄的数目。

我抬头看向他:“写册子的人,就能发令改公主的婚仪?”

“你别巧言狡辩。”

“大哥,方才说出了岔子自会担着的,也是你。”

他咬紧牙:“我何时说过?谁听见了?”

长公主身边,一直未曾开口的男子接过册子。

是今日来贺喜的大理寺卿裴肃。

“沈侍郎既说令妹只是随口一提,未曾下令,也不曾毁物,这便是你的口供?”

“正是。”

裴肃将册子合上,向阶下道:

“把证人带上来。”

5.

陈旺跟着侍卫进门时,三哥先松了口气。

“就是他!府里的料子都是他跑腿买的,问他便知道,平日是不是照微交代尺寸。”

陈旺跪下:“尺寸是二姑娘给的。”

大哥正要接话,他却从怀里取出昨夜的货单。

“可今日的白纱不是。那是三公子昨夜叫小的去提的,说大姑娘要用,银钱也从三公子的账上出。”

三哥的笑凝住了。

沈清霜急道:“那是我拿来做裙子的!”

“大姑娘,做裙子,何必要先问喜堂的梁有多高?”

陈旺将货单展开。白纱的幅数、垂地的长短,都由三哥口述,是他当场记下的。

纸末还留着大哥嫌用料太少、亲手添的一行字。

裴肃把货单推到领料册旁。

一张是我的抄录,一张是他的添改。

“沈侍郎,既认得你妹妹的字,也认一认自己的。”

大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荔这才从陈旺身后走出来。

她摊开手,掌中是两粒碎银。

“今早奴婢搬线篓经过,大姑娘叫奴婢帮着拆喜结,说拆得快便有赏。奴婢说要先问二姑娘,她说不必,今日轮不到二姑娘作主。”

“你是她的丫鬟,自然向着她!”沈清霜尖声道。

阿荔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

“旁边还有四个绣娘,都得了赏。她们不是沈家的奴婢。”

堂外很快有人跪了下去。

沈清霜脸上的血色退尽。

三哥抢着说:“她们误会了!我们只是要试一试,谁知道照微突然闹起来——”

裴肃问:“所以,你便把她锁了?”

卢侍卫将那把拆下的锁放在阶上。

“二姑娘要报喜堂改制,被沈三公子拖回。此后她又明确说自己遭关押。卑职不敢擅离院门,已遣同值之人往内院通报,袁姑姑后来也到了。”

他是公主府的侍卫,不受沈家支使。

三哥盯着那把锁,再挤不出一句话。

大哥终于抬起头:“臣管束舍妹过急,但绝没有毁坏婚仪之意。那几幅红幔,原就裁坏了……”

袁姑姑把验收的绣册放到他面前。

“辰时验过,沈大人亲自点了头。您准奴婢收册,怎么转眼便成了裁坏的?”

方才那个小绣娘抬起头,指着被烧焦的半朵莲。

“奴婢看见了,烧绣幔的是沈二公子。奴婢想过去捡,沈侍郎不准,喝令我们赶紧挂白纱。”

二哥猛地转头去看嫡姐。

那一眼里,再没有方才的宠溺。

“我是听清霜说殿下也喜欢素色,才……”

“我何时说过?”沈清霜哭着摇头,“分明是哥哥说,殿下见了一定会夸我!”

他们争起来。三哥怪二哥烧得太快,二哥怪大哥不先请示,大哥喝令两人住口,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跪在一旁,终于不用插进去证明自己。

那些曾被他们一声喝住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说话。

沈清霜忽然膝行到长公主面前。

“殿下也是女子,想必懂得一番心血被这样践踏的滋味。臣女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长公主避开她的手。

“你剪我的喜幔、烧我的绣物,倒要我来心疼你?”

沈清霜怔住。

“喜欢素白,你尽可回家挂满自己的屋子。本宫成婚,凭什么依你的喜好?”

她再往前,侍卫便横臂拦下。

嫡姐向来只消红一红眼,全家便围着她转。这一次,她哭得妆都花了,也没有人让公主让步。

父亲匆匆赶来,以伯爵之身担保,求先领儿女回府候审,莫让喜事见拘拿。

裴肃看过公主的意思,收下保结,命人封住伯府各门,明日押四人赴寺复讯。

父亲连连叩首,经过我身边时,却只留下半句话。

“等回家,看你母亲怎么说。”

6.

傍晚,公主府的喜乐照常响起。

我留在后院,和袁姑姑一起核过最后几处系绳。风从廊下穿过去,红幔轻轻扬起,没有一处松脱。

前厅有人赞这喜堂布置得好。

袁姑姑没有像大哥那样把我推到身后,她指着我说:“原来的尺寸就是沈二姑娘量的,今日也是她领着赶出来的。”

我手里的线轴险些掉了。

有人问了我的名字,又认真道了一声辛苦。没有人问我是嫡是庶,也没有人嫌我衣上沾灰。

袁姑姑将金簪还给我。

公主府已付清绸钱。我握着那根簪子,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孙嬷嬷就是这时来的。

她递来嫡母的手书,让我立刻回家。纸上除了训斥,还有一行小字:再不回来认错,你娘的牌位便拿去引火。

我还没看完,眼前的字骤然密了。

【不是只烧牌位。祠堂已经备了油,他们想让她签罪状,签不成就烧死人,说她畏罪自尽。】

【她父亲知道要逼供,只要不听见求救,就还当自己是好人。】

我抬头,问孙嬷嬷:“母亲叫我认什么错?”

她避开我的眼睛。

“姑娘去了便知道。老爷夫人是你的长辈,还能害你不成?”

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

被嫡姐拿走绣稿时听过,被三哥罚跪时听过。我娘病重那年,嫡母扣下请郎中的银钱,父亲也用这句话叫我别闹。

原来在他们眼里,只要害我的人辈分够高,便不算害。

我把手书交给公主的掌事,连同今日那截青绳,一并摊开。

“请您替我转告裴大人。他们要逼我改口,我怕回去后,就再出不来了。”

掌事问:“那便不回去。”

“我娘还在那里。我得把她接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求他们多爱我一点。

我求的是,有人能护着我,走进那道门,再活着走出来。

掌事带着手书去见裴肃。回来时,身后跟了两名女卫。他既已留人看守伯府,便命差役暗中入宅护证,不许沈家借家法动我。

两名女卫换了仆妇衣裳,随阿荔先去取我的旧物,差役则从侧院进去。

临行前,女卫与我约好,她们会跟到我停留的院落,守住最近的门窗。我一唤人,便立即进来。

“取东西便是取东西,不必为了逼他们认罪冒险。”她说。

我牢牢记下了。

我把库房钥匙藏在给阿荔的针包里。

那钥匙是我这些年替嫡母清点杂物时领的。她认定我不敢私碰什么,一直没收回。

阿荔知道,我真正要取的是什么。

入夜,我回到伯府。

父亲坐在厅里,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

“清霜已经哭得昏过去一回。你是做妹妹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问他:“倘若今日被押去候审的是我,父亲也会求姐姐饶我吗?”

他皱眉:“眼下说的是你姐姐。”

从来如此。

我受委屈时,要顾全哥哥姐姐;轮到他们受责,又只准谈他们。

父亲把一张纸推过来,叫我拿去祠堂签。

那纸上写着,我因妒恨嫡姐,私改婚仪,又勾结下人作伪证。

“只是家里留个凭据。”他说,“明日在裴大人面前,也照着这个说。”

我拿起纸,望见廊尽头有个抱着针包的身影。

阿荔朝我轻轻点头。

我攥紧的手指松开了,转身走向祠堂。

7.

祠堂的门在我身后合上。

嫡母坐在上首,脚边放着一只蒙了旧布的木匣。沈清霜站在她身侧,眼睛哭肿了,见我进来,第一句话却是:“你还有脸回来。”

大哥夺过我手里的罪状,压在供桌上。

“跪下,签字。”

“若我是主谋,你们为什么要趁夜逼我认?明日到了大理寺,堂堂正正说便是。”

三哥一脚踢翻蒲团:“少拿衙门吓唬我们!”

他提起门边的油罐,向我脚前泼了一道。油腥气直冲上来,我往旁边退了半步。

隔窗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响。

女卫就在外头。

我定住神,看向嫡母:“为了姐姐,你连我的命也要?”

她将木匣往前一踢。

“你娘能在伯府有一口饭,是我赏的。你如今有命站着,也该知道报恩。”

“把清霜换出来,此后我给你一份体面的嫁妆。再执迷不悟,今晚你就跟这块牌位一起烧成灰。”

我望向三个哥哥。

没有人说她只是在吓唬我。

二哥反而低声道:“母亲,先让她签。那样便是烧了,也有她畏罪的凭据。”

大哥抓住我的手腕,往印泥上按。

我用另一只手抽走罪状,用力撕开。

纸裂的声音落在祠堂里,格外清楚。

“沈照微!”

沈清霜冲过来,抬手就打。我偏身避开,她撞在供桌上,烛泪溅上白袖。

她盯着那点红,忽然抓起烛台。

“你不是爱红吗?我叫你看个够!”

“动手!”我扬声喊道。

侧门猛地被撞开。

女卫先扣住沈清霜持烛的手,另一人拉我退到门外。几名差役紧跟着冲入,三哥还想拿罐子砸人,已被踢翻按住。

那支蜡烛被掐灭在铜盘里,火星没有落下去。

我扶着廊柱,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嫡母被反剪双手时还在喝骂:“放肆!这是我沈家的祠堂!”

带队的差役抬起她写的手书。

“夫人的家书、沈侍郎逼签的罪状,我们都见了。方才的话,也都听见了。”

父亲从厅那头赶来,见到满院差役,脸色骤变。

“误会,都是误会!内子不过吓唬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怎能当真?”

我指了指祠堂门口的油。

“父亲肯进去站一站吗?”

他不动了。

差役问他是否知道家人逼供,他看向我,眼里第一次露出恳求。

“照微,说句话。”

我捡起地上的半张罪状。

“这是父亲亲手交给我的。他叫我明日到大理寺,也照这个说。”

父亲踉跄了一步。

那一边,嫡母仍拿木匣威胁我,叫我别忘了亲娘还在她手里。

阿荔走到我身旁,解开怀里的布包。

我娘的牌位干干净净,被她擦拭过,断绳也换了新的。

嫡母死死盯着,终于顾不上挣扎。

她脚边那只空匣被差役踢开,滚了两圈,停在供桌下。

我接过牌位,抱在怀里。

“母亲,以后不必拿她叫我回家了。”

铁链响起。嫡姐和三个哥哥被逐个押出,嫡母也没能留在那把高椅上。

我跟着差役跨过门槛。

身后父亲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这次,我没有回头。

8.

沈家的案子,审了一个多月。

嫡姐与三个哥哥因故意毁坏公主婚仪、串供毁证被押入狱中。大哥的官印先被收走,随后便是革职查办的旨意。

嫡母那封拿牌位逼我回府的信,与祠堂中的油罐、碎罪状一道送进大理寺。她再也不能用一句管教庶女,将谋害人命轻轻带过。

父亲也没有保住自己。

他先以爵位担保子女,转头便授意我翻供。府门外有官差看守,府门内却继续以家法迫人送死。

朝中弹劾落下,父亲被革除爵位。他最看重的那块伯府匾额,也被人从门上取了下来。

最终,父亲、嫡母、三个哥哥和沈清霜,一家六口判流放。

公主府因补救及时,婚礼未误。我的具名小笺和袁姑姑等人的证词,亦将我从那本领料册牵出的罪责中摘了出来。

判词里记着我事前告知、事后补救,准予免罚。

我看了好几遍。

没有善妒,没有忤逆,也没有他们硬塞给我的主谋二字。

启程前,父亲托人求见我。

他已经换下锦袍,坐在长凳上,仿佛一夜间老了许多。看见我,他忙伸出手,像小时候我无数次盼望过的那样,要拉我到跟前。

我却站在三步之外。

“照微,你如今得公主看重,替家里求一句,不难的。”

“求什么?”

“你母亲和姐姐身子弱,受不得路上的苦。你是我的女儿,总不能真看着一家人去死。”

他说得那样自然。

仿佛祠堂里的油已经干了,我便该重新做一个懂事的女儿。

“父亲也知道人会死。”

他神色一僵。

“那一夜,您叫我去祠堂的时候,怎么不替我想一想?”

“我哪里知道你母亲真会动手!”

“不是只有烧死才叫害命。”

“那张罪状是您递给我的。若我认了,到了大理寺会受什么刑,您会不知道?”

父亲张了张嘴。

我等了一会儿,他却只问:“这些年,家里白养你了?”

我竟没有难过。

我做过的绣活、抄过的账,早够买下自己那些粗衣淡饭。只是从前的我,总怕算得太明白,便再也做不成他们的家人。

如今,不做也罢。

“父亲,往后不必再养了。”

我留下探监用的通牌,起身离开。

廊外,公主府的马车正等着我。车里放着我的衣箱,也放着我娘的牌位,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长公主让我入府,先跟着掌事学管礼簿,待考过府中规程,再正式领女官的职事。

“你会量料,会记数,也肯替做事的人担事。”她说,“但以后有了身份,别学你哥哥,仗着能发令,就不肯听旁人说话。”

我俯身应下。

领衣料那日,库房女使捧来一叠颜色,问我想要哪匹。

我的指尖停在绛红上,又下意识缩了回来。

嫡母从前说过,庶女穿得鲜亮,是不安分。嫡姐不喜红,我连发绳都只能系旧青色。

女使等了一会儿,把红料推近。

“沈姑娘,是给你做衣裳。你喜欢就好。”

我摸了摸细软的布,点头。

“就这一匹。”

9.

入冬前,我领到了公主府女官的腰牌。

上面刻着沈照微三个字。

不是沈侍郎的妹妹,也不是沈清霜那个不懂事的庶妹。

我有了自己的俸银,自己的屋子。我娘的牌位安放在窗边,逢节上香,不必再向谁讨一把钥匙。

阿荔跟着我学认字,先学会的便是我们两人的名字。她写得慢,每次收笔却很认真。

沈家的消息,是押解差役回京销差时送来的。

六个人都没能走到流放地。

裴大人让人将查验过的结案文书转给公主府,另遣随行的差役来告知我经过。

起初,他们还护着沈清霜。

嫡母藏了碎银,先给她买软饼;三哥替她提包袱;父亲怕她受风,连夜歇的地方也让她先挑。

可银钱花尽,路越走越难,她那句不舒服,便再也换不来关心。

二哥先开了口,说若非她非要出风头,自己何至于此。

大哥骂她不知分寸,毁了他的前程。

三哥把包袱掼到她脚边,叫她自己背。

沈清霜不肯。

“明明是你们说好看,叫我放手去做!现在怎么全怪我?”

差役说,这句话她一路喊了许多遍。

只是那些从前最听不得她哭的人,如今嫌她哭得心烦。嫡母最后也骂,生了她这样一个惹祸精,真不如没有。

到山道歇脚那日,六人搭乘的押囚车停在坡边。

沈清霜与兄长争吵,被赶下车。父亲怕争执招来差役责罚,让她少说几句,先去替家里取水。

她抬头看着车里的人,忽然问:“你们是不是也要拿我一个人,换你们五个好过?”

三哥仍在骂她。

她怒极,踢开了车边垫轮的木头,叫他们有本事自己走。

谁也没料到,连日湿滑的坡路上,车忽然向后溜去。

看守的差役扑过去,没能拉住。车轮冲出道沿,载着父亲、嫡母和三个哥哥,一同翻下了山谷。

五个人,没一个活下来。

沈清霜站在坡上,看着那道被车辙拖开的泥痕,先是尖叫,随后抱着头反复说,自己只是生气,并没想让他们死。

差役来拉她,她却像认不出人了,边哭边笑地喊哥哥救她。

挣开人手后,她疯了一样往车落下的方向跑,踩空崖边,也摔了下去。

差役说完,屋里安静了许久。

我问:“可曾牵连旁人?”

“没有。尸身都验过,就地安葬了。”

我点了点头,收下文书。

那一家人终于把从前给我的位置,留给了他们最疼爱的女儿。

她也终于知道,被亲人齐齐推出来,是怎样的滋味。

只是我曾信过,忍一忍,认了错,便还能有一个家;她却从未学过忍让,也从不肯承认自己有错。

我没有再往下想。

廊外有人来请,说公主要看冬宴的陈设。我将文书压进匣底,起身系好腰牌。

眼前忽然飘过最后一行字。

【这回,她活下来了。】

我伸手去碰,那行字慢慢淡了,再没有新的出现。

阿荔替我拿来新做的绛红披风,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走进廊外的阳光里。

到了宴厅,有人递来两幅不同的绣样,问哪一幅好。

我没有替公主选,也没有叫绣娘闭嘴。

“都留下,”我说,“让真正要用它的人看一看。”

红色披风被风吹起,落在我的臂弯。

这一件,则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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