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行卑劣,其心悖逆,罪在不赦!
傅氏身居勋贵,世受皇恩,不思报国尽忠,反倒通敌叛国、祸乱朝纲,陷边境军民于危殆,累朝廷社稷于动荡。
此等谋逆重罪,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为正国法、肃朝纲、儆效尤、安天下,朕决意:褫夺英国公全部爵位、世袭勋衔,废除傅氏妇孺一切诰命、荫封。
傅氏一族,按谋逆重罪,尽数诛连,诛灭九族。
凡傅氏直系、旁支、宗族亲眷,无论男女老幼、尊卑贵贱、仕籍闲身,一律收监论斩。
府中所有附庸、门人、私仆、依附亲眷,尽数流放。
查封英国公府全部田产、宅邸、金银、商号、私库财物,悉数没入国库。
自此,天下永除傅氏宗籍,世代不得翻身,永世不得平反。
百官当引以为戒,居位思忠,立身守节。
若再有勋贵心怀异志、私通外寇,傅氏之覆辙,便是尔等下场!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午时三刻即可行刑。
钦此。”
太监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有不少百姓站了起来,“冤枉啊,英国公府世代忠良,求陛下开恩。”
百姓一声声喊冤,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炸开在刑场之上。
“英国公世代镇守北境,血染沙场护我大庸河山,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冤枉!天大的冤枉!”
“傅家满门忠烈,为国戍边,鞠躬尽瘁,求陛下明察,饶恕忠良一族!”
无数百姓红着眼眶,纷纷跪地叩首,尘土翻飞,黑压压一片为傅家请愿。
可高台之上,端坐龙凤锦椅的两人,却是半点动容也无。
皇帝上官靖一身明黄色龙袍,眉眼冷峻漠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千人跪伏的傅氏族人。
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大权在握的冷漠,和终除心腹大患的漠然快意。
他身侧的姜暖暖,一身大红凤袍,珠翠环绕,艳光逼人。
她微微歪头,看向刑场上满目凄惨的傅家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阴毒又得意的浅笑。
那笑意轻飘飘的,却比寒冬刀刃还要刺骨。
她赢了。
傅家人终究是为她和上官靖铺就了锦绣前程,如今她成了皇后,上官靖也成了皇帝,这一切多亏了傅家,要是没有傅家,他们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傅云鸢出身好有什么用,现在她姜暖暖赢了,赢了情爱,赢了权位,赢了本该属于傅云鸢的一切。
底下跪地喊冤的百姓越多,她眼底的愉悦便越盛。
越是人人称颂傅家忠良,越显得她踩着忠良满门上位,风光无限。
监刑太监面无表情,手持圣旨,冷眼扫过躁动的人群,尖细冰冷的嗓音再次压过全场喧嚣:“喧哗滋事,扰乱行刑!谁敢再妄议朝旨,一律同罪论处!”
冰冷的威胁落下,百姓的哭喊骤然一滞。
大庸律法严苛,谋逆大案株连极广,谁敢替逆族求情,便是同党,顷刻便会人头落地。
满腔的悲愤、不甘、不忍,生生被皇权威压死死压了回去。
百姓们含泪跪地,哽咽不止,却再也不敢求情。
偌大刑场,瞬间死寂,只剩风卷尘土的呜咽之声。
就连那些站在高台上的百官都没一人敢出声求情的。
三日前,文德殿血流成河,为英国公求情的大臣都被陛下当殿砍了脑袋,他们现在可不敢求情,虽然知道英国公一族是被冤枉的,他们也没办法!
傅云鸢立在高高的城楼之巅,白衣被狂风肆意吹得翻飞凌乱,发丝狂乱遮面,浑身冰凉刺骨。
她居高临下,清清楚楚看着底下至亲满门,尽数沦为待斩罪囚。
七旬祖母白发散乱,跪在皑皑白雪之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从未低过半分傲骨。
她前半生跟着祖父征战半生,是人人称赞的女将军,到老却落得个谋逆罪臣的下场,要陪着宗族千余人一起赴死。
父亲戎马一生,铁骨铮铮,半生镇守北境,护佑大庸万里河山,此刻枷锁缠身,满身尘土,却依旧眉目凛然,无愧家国。
母亲素来温婉端庄、从未受过半分苦楚,如今发髻散乱,衣裙脏污,却只是温柔抬首,望着城楼之上的她,眼底满是疼惜,无一句怨怼。
还有她那两位战功赫赫、意气风发的兄长。
半月前被上官靖下旨,生生打断双腿,血肉模糊,此刻无力匍匐在地,脊背却依旧倔强挺直。
他们征战沙场、杀敌无数,从未惧过刀枪铁骑,最终,却死在了最肮脏的朝堂阴谋、人心险恶之中。
千人宗族,静默无声。
傅家世代忠骨,宁死不乞怜,宁死不辱节。
唯有襁褓之中、尚未满月的幼婴,不知生死将近,断断续续发出细碎微弱的啼哭,声声撕裂人心。
那是傅家最小的血脉,还未满月的婴孩,干净无辜,却依旧逃不过九族株连的命运。
狂风卷着漫天鹅毛大雪,狠狠砸在城楼之上,打在傅云鸢单薄的白衣上,刺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她呆呆伫立在高处,一双绝色桃花眼彻底赤红,泪水早已汹涌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混着漫天落雪,瞬间冰冷消融。
心口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狠狠割裂,痛得她呼吸骤停,五脏六腑尽数翻涌着腥甜的血气。
她看着底下跪满雪地的至亲族人,看着满门忠良落得如此屈辱凄惨的下场,整个人早已濒临崩溃。
悔恨、痛苦、绝望、自责,万千情绪绞碎了她的骨血。
是她蠢!是她瞎!是她识人不清!
是她亲手葬送了护她一生、忠君护国的傅家满门!
就在她浑身颤抖、几欲晕厥之时,雪地之中,年迈的祖母艰难地抬起布满风霜的头颅。
白发覆雪,满身枷锁,纵然身陷绝境,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风雪卷走她的声音,却挡不住她温柔又恳切的嘱托,字字泣血,送入傅云鸢耳中:“鸢儿,我的乖孙女……别哭,莫恨家国,莫怨世道。”
“傅家忠魂,无愧天地,无愧大庸!你没有错,错的是昏君当道,是人心险恶!”
“好好活下去……替傅家活下去,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