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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25:38

我练舞练到脚抽筋、为了身材饿到胃痉挛,只换来京城人尽皆知的“万年老二”。

而长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大鱼大肉从不忌口,却次次稳居贵女榜第一。

连全家人都对我冷嘲热讽:

“再怎么死磕也是白费力气!看看你姐,那才是侯府的荣光。”

直到那夜,我路过她窗外,听见她腰间的玉佩里传出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目标越努力,宿主双倍获利;目标若摆烂毁身,宿主亦双倍反噬。】

长姐嗤笑出声,语气笃定:“就她那个死心眼,做梦都想赢我,打死她也舍不得停下来。”

我站在窗外,也笑了。

回去立马扔了舞鞋,砸了脂粉,开始顿顿红烧肉,夜夜熬大鹰。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长姐这只吸血的假凤凰,还怎么飞。

1

第二日卯时,罗姑姑照例来敲我的门。

“二姑娘,该起了。”

从前她来时,我早就梳洗完,自己在廊下压完三遍腿。

今日,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不起。”

门外安静了一瞬。

罗姑姑以为听错了。

“二姑娘?再过半月便是长公主府赏花宴,您不是说要争玉兰令吗?”

我闭着眼,声音懒得很。

“不争了。”

罗姑姑吓坏了。

没多久,母亲秦氏来了。

她一把掀开我的帐子,看见我还躺着,脸色当场沉下去。

“谢听澜,你又闹什么?”

我慢吞吞坐起来。

“没闹。累了,想摆烂。”

秦氏皱眉。

“摆什么烂?你姐姐天没亮就开始准备了,你倒好,还睡得下去。”

我差点笑出声。

谢云绾天没亮开始准备?

她准备什么?

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吗?

我还没说话,外头便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娘,别怪听澜,她可能昨夜又熬着读书,太累了。”

谢云绾进来时,发髻还带着刚睡醒的松散。

她身上的海棠色裙子一看就是新换的,脸颊白里透粉,眼尾却有一点没压下去的困意。

我盯着她。

从前我只觉得她天生好命。

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她明明刚睡醒,却能顶着我昨夜熬出来的精神气,站在这里装温柔。

秦氏立刻软了语气。

“云绾,你怎么也来了?你身子金贵,别为她操心。”

谢云绾笑了笑,走到我床边。

“听澜,赏花宴这么重要,你别因为一时赌气误了自己。”

她俯下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再不努力,你连第二都保不住了。”

我抬眼看她。

“那不正好?我不努力,长姐就少一个陪衬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秦氏没察觉,只怒道: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云绾处处为你着想,你倒像吃了炮仗。”

我掀开被子下床,顺手把腰间那块并蒂子佩摘了下来,扔到妆台上。

玉佩敲在木面上,响声清脆。

谢云绾脸色瞬间变了。

“听澜!”

她几乎是扑过去,把玉佩捡起来,重新塞进我手里。

秦氏也怒了。

“这是我亲自替你们姐妹求来的并蒂玉,你也敢乱丢?”

我看着掌心那块玉。

五岁那年,秦氏把它戴在我腰间,说姐妹同心,福气相连。

我当时还高兴了很久。

如今才知道,连着的不是福气。

是我的努力和谢云绾的名声。

我淡淡道:“戴不戴都一样吧。”

谢云绾手指一紧。

她知道我可能听见了。

但她还不确定我听见了多少。

她盯着我,小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笑了笑。

“没怎么,就是想通了。”

秦氏不耐烦地吩咐丫鬟:

“给二姑娘梳洗。今日舞课,半刻都不能少。”

我任由丫鬟替我梳头。

到了练舞的廊下,罗姑姑让我压腿。

我压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疼。”

罗姑姑愣住。

“二姑娘,从前您可从不喊疼的。”

我看向旁边。

谢云绾坐在廊下软椅上,捧着热茶看我。

她从来不用这样练。

她只需要看着。

看我疼,看我累,然后等系统把成果送给她。

我忽然对罗姑姑说:

“从前是我太傻了。”

谢云绾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当晚,她眼下冒出一粒红疹。

不大。

却刚好长在她最在意的那张脸上。

2

谢云绾脸上起疹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内院。

她急得连早膳都没用。

秦氏请了三个府医,得出的说法都差不多。

“许是近日心火旺,饮食睡眠失调。”

秦氏当场反驳:

“不可能。云绾最懂保养,怎么会失调?”

我坐在花厅角落,慢悠悠夹起一块桂花甜酪。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我差点想笑。

从前我想吃甜食,秦氏不许。

她说甜食伤身段。

她说谢云绾腰细如柳,是因为有定力。

可我分明见过,谢云绾半夜让丫鬟端酥山进屋,边吃边翻话本。

她吃完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来,腰还是细的,皮肤还是亮的。

而我只是多喝半碗羹,秦氏就能盯着我说:

“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

谢云绾隔着屏风看见我吃甜酪,脸色发白。

“听澜,你不是最忌口了吗?”

我又舀了一勺。

“以前忌,现在不想了。”

她忍着怒气,仍要装好姐姐。

“别赌气。你这样不管自己,以后会后悔的。”

我抬眼。

“长姐这么怕我后悔啊?”

她被我噎住。

午后,我让春桃搬了藤椅到院中。

春日阳光正好。

从前我连走出廊下都不敢,怕晒黑。

谢云绾却常在花园里赏花扑蝶。

她晒不黑。

因为我每日敷冰冷珍珠粉养出来的白,会加倍落到她身上。

如今我躺在日头下,晒得脸颊发热。

春桃小声问:

“姑娘,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我闭着眼。

“她气她的,我晒我的。”

傍晚,谢云绾那边又闹起来。

她脸上的疹子不止没退,反而扩到了脖颈。

最要命的是,她前日刚试好的舞衣,腰封扣不上了。

绣娘跪在地上,吓得直磕头。

“大小姐恕罪,奴婢立刻改。”

谢云绾一把将舞衣摔到地上。

“改什么?是你量错了!”

我倚在门口,看了半天热闹。

谢云绾瞧见我,眼神像要剜了我。

秦氏也看见我,立刻皱眉:

“你来做什么?”

我无辜道:“听说长姐不舒服,来关心一下。”

谢云绾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委屈神情。

“听澜,你若怨我总在你前头,可以冲我来。别这样糟蹋自己。”

我问她:“长姐,我晒太阳吃甜酪,糟蹋的是我自己。你急什么?”

她脸色微变。

秦氏却没听出不对,只训我:

“你姐姐是怕你荒废。你别不识好歹。”

谢云绾低下头,轻声说:

“我只是觉得,听澜明明很有天分,若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我笑着接话:

“是啊,我努力了,你第一。我不努力,你可惜。”

屋内一静。

谢云绾猛地抬头。

秦氏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走了。

身后,谢云绾压低的声音传来:

“娘,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

秦氏叹气。

“她就是小孩子脾气,过两日便好了。”

我脚步没停。

过两日?

不可能了。

3

谢云绾终于装不下去了。

第三日,她带着一匣子玉容膏来找我。

一进门,她先让丫鬟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脸上的温柔立刻没了。

“谢听澜,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坐在窗边,看一本闲书。

“知道什么?”

她咬牙。

“少装了,我知道你听见了。”

我合上书,看着她眼下用脂粉都遮不住的红疹。

“长姐这话奇怪。装这件事,不是你比较熟吗?”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片刻后,她又换了语气。

“听澜,我们是一家人。你继续练舞,对你也有好处。”

我笑了。

“对我有什么好处?继续当第二?”

谢云绾盯着我。

“你从前不就是想赢我吗?可像你现在这样,只会越变越差。”

“我差一分,你差两分。算下来,亏的是你。”

她的瞳孔狠狠一缩。

我知道,我彻底戳中了她。

她握住腰间主佩,声音发冷。

“你以为你停下来,就能变成凤凰?”

她往前一步,低声讥讽:

“谢听澜,麻雀就是麻雀。你再折腾,也飞不上枝头。”

从前她说这句话,我会觉得难受。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我慢慢道:

“那你怕什么?”

她脸色僵住。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既然我是麻雀,你是凤凰,那你自己飞啊。”

谢云绾的眼神一下子阴沉下来。

她离开后,厨房的甜食全被撤了。

秦氏下令,让我恢复旧日作息。

罗姑姑也被叫来,盯着我练舞。

我去了。

不是因为妥协。

是因为我想试试,心不在焉算不算负面。

事实证明,算。

罗姑姑让我转身。

我慢半拍。

她让我下腰。

我下到一半就扶住柱子。

她急得直跺脚。

“二姑娘,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喘了口气。

“以前太拼了,伤身。现在想养生。”

罗姑姑听不懂这个词,却听懂了我的敷衍。

一旁的谢云绾坐不住了。

她冷着脸起身。

“我来示范。”

从前她最爱这套。

我练得满身汗,她轻轻一动,就能把所有人目光抢走。

可这一次,她刚抬手,腰背便僵住。

旋身时,脚步发沉,裙摆乱成一团。

最后落地,她差点崴了脚。

丫鬟扶住她,惊呼:

“大小姐,您的腿怎么这么硬?”

谢云绾一巴掌甩过去。

“闭嘴!”

我坐在旁边,认真鼓掌。

“长姐,示范得挺特别。”

她回头看我,眼里恨意几乎藏不住。

晚上,我回房时,秦氏在等我。

她坐在灯下,脸色冷得像霜。

“听澜,你姐姐今日身子不适,你可知道?”

我笑了。

“她身子不好,问我做什么?”

秦氏皱眉。

“不知为何,她近来一见你懈怠,便跟着不顺。你们姐妹自幼佩戴并蒂玉,气运相连,或许真有影响。”

听听。

她不是不知道不对劲。

可她第一个念头,不是查谢云绾为何受益。

而是让我继续供。

我问她:“若气运相连,为什么这些年只有她越来越好?”

秦氏愣住。

我继续道:“我练到脚踝流血,她登榜第一。她享尽好处时,母亲怎么不说气运相连?”

她沉默片刻,避开我的眼神。

“你不要钻牛角尖。云绾得玉兰令,对侯府、对你,都有好处。”

“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是她妹妹,她风光,你脸上也有光。”

我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可笑。

4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越近,侯府越像一根绷紧的弦。

谢云绾的脸还没养好。

厚粉遮得住红疹,却遮不住浮肿。

她的身段也不如从前轻盈,走路时腰背僵硬,袖摆总乱。

偏偏她不肯换舞。

她就要跳惊鸿舞。

因为全京城都知道,谢云绾曾凭这支舞拿下贵女榜第一。

她输不起。

谢衡终于坐不住了。

那日黄昏,他让人把我带到清心院。

清心院是侯府最偏的一处小院,平日用来给犯错的下人禁足。

院门落锁时,秦氏站在门外。

她不看我,只吩咐嬷嬷。

“二姑娘这几日饮食从简,卯时起身练舞,午后读书,夜里敷面。半点不可懈怠。”

我问:“这是关我?”

谢衡冷声道:“你若自己知道上进,何至于此?”

我笑了笑。

“父亲是怕我不上进,还是怕长姐撑不住?”

他脸色一沉。

“放肆!”

院门重重合上。

嬷嬷守着我,一日三顿清粥青菜,甜食半点不许见。

罗姑姑按时来教我练舞。

书案上堆满策论诗集。

一切又回到从前。

只不过,从前我是真想赢。

现在我只想吐。

我照样起身,照样压腿,照样翻书。

可心一旦不愿,身体也会说实话。

压腿时,我只压到七分。

旋身时,我故意让袖子乱。

背诗时,我看着纸上的字,却想窗外那只肥麻雀。

嬷嬷气得直拍桌。

“二姑娘,您这是什么态度?”

我无辜地看向她。

“我已经很用功了。”

夜里,我听见院外有人低声争执。

谢云绾来了。

她声音发颤。

“娘,不能这样,她心里不愿,系统会降下惩罚的。”

秦氏急道:“什么系统?”

谢云绾猛地噤声。

我靠在窗边,慢慢笑了。

原来心里的厌恶,也算负面。

那就太好了。

赏花宴那日,我终于被放了出来。

京中贵女、世家夫人、公子郎君都到了。

裴世子手里握着一支花签,目光一直追着谢云绾。

陆小侯爷与顾家公子也围在她身侧,笑着恭维。

“云绾姑娘今日一舞,玉兰令定然无旁人可争。”

谢云绾脸上敷了厚厚脂粉,笑得温婉。

若离得远,倒还真像从前那位第一贵女。

秦氏松了口气。

谢衡也挺直了背。

我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长公主府的酥酪。

甜香扑鼻。

我拿起银匙,慢慢尝了一口。

谢云绾隔着人群看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可乐声已经起了。

她没有退路。

她提裙登台,向长公主萧令仪盈盈一拜。

萧令仪倚在主座,神色淡淡。

“听闻谢大姑娘惊鸿舞冠绝京中,本宫今日倒要一观。”

谢云绾扬起笑。

鼓点响起。

她旋身,抬袖,裙摆如云铺开。

起初还算稳。

园中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裴世子眼里甚至露出惊艳。

我又吃了一口酥酪。

谢云绾含笑旋身,足尖落地,正要压下惊鸿舞里最难的劈叉。

满园世家子弟都看直了眼。

我坐在席间,慢慢咬下最后一口酥酪。

下一瞬,台上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5

那一声太清楚。

满园人都听见了。

谢云绾的腰封先崩开,绣着玉兰纹的缎带弹出去,落在花台边缘。

紧接着,侧襟也被扯裂。

原本贴身的舞衣一下子撑不住,露出她腰腹处被勒出的红痕。

谢云绾僵在那里。

她还保持着劈叉的姿势。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园中先是死寂。

随后,有贵女倒吸一口气。

“她是不是……胖了?”

这句话像针,扎破了所有人的沉默。

谢云绾脸色惨白,猛地想起身。

可她的腿僵得厉害,根本收不回来。

丫鬟想上台扶她,又不敢在长公主面前乱动。

她越急,脸上的汗越多。

厚厚的脂粉被汗水冲开,红疹、粗糙、浮肿全露了出来。

一条粉痕从眼下拖到腮边。

滑稽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面具。

裴世子手里的花签啪嗒一声掉了。

他原本打算今日献花签。

花签一献,两家便可议亲。

现在他弯腰捡起,直接把花签收回袖中。

陆小侯爷后退半步,像怕被牵连。

顾家公子刚想上前,被他母亲按住手。

“坐下。”

声音不大。

谢云绾却听见了。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从前这些人围着她,夸她像天上仙。

如今她不过摔了一跤,衣服裂了,脸露了原形,他们就躲得比谁都快。

第一贵女的光环,原来这么薄。

谢云绾撑着地想站起来。

她还想跳。

她疯了一样想把舞跳完。

可刚迈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碎玉兰花里。

那一下,摔得狼狈极了。

秦氏尖叫着冲上前。

“云绾!”

谢衡也站起身,却不是先看谢云绾伤得如何。

他先看长公主萧令仪的脸色。

萧令仪坐在高处,神情很淡。

那种淡,比发怒更可怕。

谢云绾被丫鬟用披风裹住。

她浑身发抖,视线却死死锁在我身上。

我放下银匙,抬头与她对视。

下一刻,她突然指着我尖叫:

“是她害我!”

满园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

我没有躲。

谢云绾崩溃道:

“都是谢听澜!她故意不练舞,故意不护肤,故意吃甜食晒太阳,才让我变成这样!”

四周哗然。

有人皱眉。

“谢二姑娘吃甜食晒太阳,关谢大姑娘什么事?”

“她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谢大姑娘的样子,还能被妹妹控制?”

秦氏脸色大变,扑过去想捂她的嘴。

“云绾,你别乱说!”

谢云绾却已经失控。

“她知道!她全知道!她就是故意摆烂,故意让我反噬!”

“反噬”二字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那些想看笑话的贵女都变了脸色。

京中贵女最忌邪术夺名。

因为名声这东西,大家争得再狠,也得装出一个光明正大。

谢云绾这句反噬,等于当众把自己往邪术上推。

谢衡厉声道:

“闭嘴!”

可太晚了。

萧令仪终于开口。

“谢云绾。”

谢云绾浑身一颤。

萧令仪看着她,语气平静。

“你方才说,谢二姑娘不练舞不护肤,会让你反噬。”

“本宫很好奇,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谢云绾嘴唇发抖。

“我……我摔糊涂了。”

我起身,朝长公主行礼。

“殿下,臣女也想知道。”

谢云绾猛地看向我,眼里全是警告。

我却继续道:

“臣女努力十余年,次次只差长姐一步。今日长姐当众说,她变成这样,是因为臣女懈怠。”

“若真有这样的因果,臣女也想问一问。”

“臣女过去那些年拼出来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萧令仪的目光落在我们姐妹腰间。

片刻后,她淡声吩咐:

“取照妄镜来。”

6

照妄镜被两名女官捧来时,满园连呼吸声都轻了。

那是一面青铜古镜。

镜背刻满云纹,镜面却亮得像一汪水。

据说长公主府这面镜能照异术,断因果。

从前只在宫中大案里用过。

谢云绾一看见镜子,整个人都僵了。

她下意识捂住腰间主佩。

这个动作太明显。

萧令仪眼神冷了几分。

“照。”

女官将镜面对准我们。

镜光落下,我腰间子佩先热起来。

紧接着,谢云绾那块主佩泛起刺眼红光。

红光如丝,缠在我们之间。

一根又一根。

细密得像蛛网。

镜面里,开始浮现画面。

先是我十二岁那年。

雪夜,所有人都睡了。

我在廊下练舞,脚下冰冷,舞鞋磨破,血在地砖上拖出浅浅痕迹。

而谢云绾在暖阁里抱着汤婆子睡觉。

她睡得很香。

我每转一圈,脚下便生出一点微光。

那些光没有留在我身上。

它们顺着并蒂玉佩流向谢云绾。

到她身上时,光芒翻倍。

第二日舞评,她睡眼惺忪地上场,轻轻一旋,惊艳满堂。

夫子夸她:

“谢大姑娘天生舞骨。”

镜中又换了画面。

我趴在书案前,背策论背到头疼。

灯油快烧干,我困得额头磕到桌角,仍撑着继续写。

谢云绾呢?

她靠在榻上,一边吃蜜饯,一边问丫鬟:

“听澜还没睡?”

丫鬟说:“二姑娘还在读书。”

谢云绾笑了。

“真能卷。可惜啊,卷也卷不过命。”

我笔下的字句化成金色微光。

再次流向她。

第二日诗会,她拿着临场写出的诗,夺了魁首。

镜中一幕幕闪过。

我为了身段饿到手抖,她吃酥山吃到心满意足。

我用冰水敷面冻得脸白,她在花园晒太阳扑蝶,仍白得像玉。

我练仪态跪到膝盖发紫,她歪在软榻上让丫鬟替她染蔻丹。

她真的不费吹灰之力。

她只是等。

等我拼命。

等我流血。

等我把每一分辛苦熬成成果。

然后她拿走双倍。

满园的人看得脸色都变了。

有贵女低声说:

“所以谢云绾从来不练?”

另一个接话:

“难怪我总见谢二姑娘在女学最早到,最晚走。谢云绾倒常说自己随便学学就会。”

有人冷笑:

“什么天生贵女,原来是天生会偷。”

镜中最后出现最近几日。

我睡懒觉。

谢云绾起疹。

我吃甜酪。

谢云绾腰腹浮肿。

我练舞敷衍。

谢云绾筋骨僵硬。

我心生厌恶,被迫关进清心院。

谢云绾在镜中忽然脸色灰败,像被一层黑气压住。

照妄镜把所有因果照得清清楚楚。

萧令仪站起身。

“并蒂映照。”

她声音冷得像冰。

“以血亲为标记,夺其正向成果,双倍归于己身。若目标生负面,亦双倍反噬。”

“谢云绾,你还有何话可说?”

谢云绾瘫在地上,嘴唇发白。

“不是我……是玉佩自己……”

我看着她。

“玉佩还会自己问系统,我今日进益几分吗?”

她猛地抬头。

我继续道:

“玉佩也会自己说,麻雀再努力也变不成凤凰吗?”

谢云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秦氏捂着嘴哭。

谢衡上前一步,试图挽回。

“殿下,此事许是小女年幼无知,被邪物所惑。宁远侯府愿交出玉佩,请殿下从轻——”

萧令仪直接打断。

“年幼无知?”

她看向镜中那些画面。

“她享了十余年双倍成果,难道十余年都无知?”

谢衡僵住。

萧令仪冷声道:

“谢云绾以异术夺名,欺瞒女学,扰乱贵女榜。玉兰令遴选资格,即刻取消。”

谢云绾尖叫:

“不行!玉兰令是我的!”

萧令仪看都没看她。

“从今日起,她不得再入长公主府女学。”

谢云绾浑身一软。

她苦心偷来的第一,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7

赏花宴散得很难看。

原本人人等着看谢云绾夺玉兰令。

如今看到的,却是第一贵女当众裂衣、摔倒、被照妄镜扒皮。

世家夫人们走得极快。

像怕和宁远侯府多说一句,就沾上邪术晦气。

裴世子临走前,低头避开谢云绾的目光。

他袖中那支花签已经折断。

谢云绾看见了。

她脸色比纸还白。

从前她只要轻轻一笑,裴世子便会替她寻最好的花枝。

如今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陆小侯爷更直接。

他母亲说了句“府中还有事”,带着他转身便走。

顾家公子倒是多看了谢云绾一眼。

可那眼神不是怜惜。

是震惊,是嫌恶,是“我居然看错了人”。

谢云绾受不了。

她冲着那些人的背影喊:

“你们以前不是都喜欢我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没人回头。

我站在花树下,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她不是一朝跌落。

她只是终于从偷来的高处掉回了自己的位置。

顾夫子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神色复杂。

“听澜,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低头行礼。

“夫子不必道歉。”

她摇头。

“是我们眼拙。你每次考核都稳,舞有力,文有骨。只是谢云绾每次都压得太夸张,我们竟真以为那是天赋。”

旁边一个贵女小声道:

“其实我早觉得奇怪。谢云绾平日课上总偷懒,可一到评比就像换了个人。”

另一人接话:

“她还总笑我们努力没用,说真正的贵女靠命。”

“原来她的命,是偷来的。”

这些话传进谢云绾耳中。

她猛地转头。

“你们少落井下石!以前是谁跟在我身后叫云绾姐姐?”

那几个贵女脸色难看,却没人再捧她。

因为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第一贵女了。

她只是个靠妹妹努力维持体面的骗子。

回侯府的马车里,气氛冷得吓人。

秦氏一直哭。

谢衡闭着眼,脸色阴沉。

谢云绾裹着披风坐在角落,头发乱了,妆也花了。

我坐在最边上,掀开帘子看外头。

春日街市热闹。

卖糖人的小贩吆喝着。

有孩童追着纸鸢跑。

从前我从未认真看过这些。

我总在赶。

赶着练舞,赶着读书,赶着超过谢云绾。

可我越赶,她越轻松。

现在我停下来,反倒第一次看见路边的花开得很好。

快到侯府时,谢云绾忽然开口。

“谢听澜。”

我没回头。

她声音沙哑。

“你以后还会练吗?”

我终于看向她。

她眼底竟然还有一丝期待。

“只要你继续努力,我是不是还能恢复?”

秦氏哭声一顿。

谢衡也睁开眼。

那一刻,我看清了他们所有人。

真相已经摊开。

他们知道我被偷了十余年。

可他们最先想到的,还是谢云绾能不能恢复。

我笑了。

“长姐,你脸皮是真厚。”

谢云绾脸色一变。

“你别忘了,你也是侯府的人。侯府名声毁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谢衡低声道:

“听澜,回府再说。”

我看着他。

“父亲也想让我继续努力,好让她重新变回第一贵女?”

谢衡没有立刻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答案。

秦氏哭着拉我的袖子。

“听澜,你姐姐错了,可她到底是你姐姐。你帮她一回,就当娘求你。”

我一点点抽回袖子。

“娘从前求过她放过我吗?”

秦氏僵住。

我放下车帘。

不再说话。

有些答案,我已经不需要听了。

8

刚回侯府,谢衡便把我叫进正厅。

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碎瓷溅到我裙边。

他怒道:

“谢听澜,你今日闹得还不够吗?”

我站着,没跪。

从前我挨训,总是第一时间跪下。

因为他们说,女儿家要懂规矩。

今日我不想懂了。

我问:

“父亲觉得,是我闹的?”

谢衡脸色铁青。

“若你早将玉佩之事告知家里,何至于在长公主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我笑了。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他沉默了一瞬。

秦氏哭着说:

“听澜,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姐姐今日已经够惨了。”

我转头看她。

“她惨?”

我一步步往前。

“我六岁开始练舞。她睡到日上三竿,我在廊下压腿。”

“我脚疼得走不了路,她坐在软榻上吃蜜饯,醒来就被夸天生轻盈。”

“我半夜读书,眼睛熬红。她翻两页书就嫌无聊,第二日却被夫子夸才思敏捷。”

“我三年不碰甜食,饿到手抖。她酥酪酥山照吃不误,腰肢还比我细。”

“我不敢晒太阳,她在园子里玩一下午,照样白得像玉。”

我看着秦氏。

“她惨在哪里?”

“惨在偷来的东西还回去了?”

秦氏脸色惨白。

谢云绾坐在一旁,披着披风,眼神怨毒。

“你说得自己多可怜似的。你不就是嫉妒我吗?”

我点头。

“我嫉妒过。”

她一愣。

“我嫉妒你不用努力就有一切。嫉妒你随便挥挥袖子,就有人夸你惊艳。嫉妒父亲母亲眼里永远只有你。”

我走到她面前。

“但现在我不嫉妒了。”

“因为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

谢云绾猛地站起。

“你胡说!”

我盯着她。

“你的舞,是我的。”

“你的诗,是我的。”

“你的肤色身段仪态,全都是我的。”

“谢云绾,你这只凤凰的羽毛,是从我身上一根一根拔下来的。”

她气得抬手要打我。

这一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从前练舞练得满手茧,力气比她大得多。

她从来不知道。

因为她只负责享受成果。

谢衡喝道:

“放开你姐姐!”

我甩开谢云绾的手。

她踉跄后退,脸色更加难看。

谢衡压着怒气说:

“事情已成定局。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保住侯府名声。”

我看着他。

“怎么保?”

他避开我的目光。

秦氏低声道:

“听澜,你若愿意继续上进,云绾或许还能慢慢恢复。你们姐妹一荣俱荣……”

我打断她。

“别说得这么好听。”

“你们不是想让我上进。”

“你们是想让我继续供她。”

正厅里一片死寂。

我继续说:

“从前我努力,你们说我比不上她。”

“现在她没了我的努力,你们又求我帮她。”

“父亲,母亲,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女儿?”

秦氏眼泪掉得更凶。

谢衡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但他没有道歉。

他只是说:

“听澜,家族不是儿戏。”

我笑了。

“我的人生也不是。”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谢云绾在身后尖叫:

“谢听澜!你以为没了我,你就能做第一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至少从今往后,我输赢都只算我自己的。”

9

我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子很小。

日头短,风也凉。

和谢云绾那座朝阳院比起来,像正院旁边随手塞下的一块空地。

可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春桃红着眼迎上来。

“姑娘,长公主府的女官来了。”

我到前厅时,柳女官正坐在那里。

她是萧令仪身边的人,连谢衡都不敢怠慢。

见我来了,她起身,将一封玉兰笺递给我。

“谢二姑娘,殿下有话。”

我接过笺,指尖微微发紧。

柳女官道:

“殿下说,你多年被异术遮蔽,名次不公。长公主府女学愿为你重开课席。”

秦氏猛地抬头。

谢衡也怔住。

柳女官继续:

“今年玉兰令暂不授予。三月后,女学重新考舞、诗、策论、仪态。谢二姑娘可凭自己的本事再争一次。”

我握着玉兰笺,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否定。

差一点。

不够好。

比不上你姐姐。

可今日,终于有人告诉我,我可以重新来过。

谢云绾戴着帷帽坐在旁边,声音冷得发抖。

“重新考?她凭什么?”

柳女官淡淡看她一眼。

“凭她自己的努力本该属于她。”

谢云绾噎住。

柳女官又道:

“并蒂主佩已由照妄镜封禁。三日内异术会散。只是要彻底断因果,还需谢二姑娘亲手了结。”

我明白。

那对玉佩,是枷锁。

也该由我砸断。

柳女官走后,秦氏像终于反应过来,急急拉住我。

“听澜,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她眼里重新有了光。

“朝阳院给你住。你姐姐那些衣料、首饰、舞衣,只要你喜欢,都给你。”

谢衡也放缓了声音。

“女学所需,府里都会备最好的。以前是我们忽略你,往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可笑。

从前我想要一双新的舞鞋。

秦氏说:“你姐姐的旧鞋还能穿,别浪费。”

我想要一支自己的玉簪。

谢衡说:“你又不是贵女榜第一,打扮那么好给谁看?”

如今谢云绾塌了。

他们终于想起,把她剩下的东西端给我。

我抽回手。

“不必。”

秦氏愣住。

“听澜,你还在怨娘?”

我平静道:

“不是还在怨,是不会忘。”

她脸色一白。

“娘会补偿你。”

我摇头。

“我最需要的时候,你们没有给。”

“现在给,不叫补偿。”

“叫补票。”

秦氏听不懂这个说法,却听懂了我的拒绝。

她哭着说:

“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看着她。

“我绝情?”

我忽然很累。

“娘,我只是终于学会不把自己赔进去了。”

谢云绾冷笑。

“装什么清高?你拿了长公主的帖子,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我看向她。

她隔着帷帽,仍旧恨我。

“谢听澜,你别忘了,你从前永远是第二。”

我点点头。

“我记得。”

“所以这次,我会亲手把那个第二撕掉。”

说完,我带着玉兰笺回了小院。

那晚,我把旧木匣打开。

里面装着我这些年的考评纸。

第二。

第二。

还是第二。

我一张张看过去。

没有再恨。

它们不是羞辱。

它们是证据。

证明我努力过。

证明我本该被看见。

第二日,长公主府送回并蒂玉佩。

两块玉静静躺在托盘里。

灰暗无光。

像死去的虫。

10

谢云绾看见主佩时,整个人扑了过来。

“给我!”

女官抬手拦住她。

“殿下有令,此物由谢二姑娘处置。”

谢云绾眼睛通红。

“谢听澜,你不能砸。”

我拿起那块主佩。

它入手冰凉。

从前这块玉挂在谢云绾腰间,衬得她温婉高贵。

如今我只觉得脏。

谢云绾声音发颤:

“你砸了,我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她。

“你完不完,关我什么事?”

她愣住。

我把子佩也拿起来。

五岁那年,秦氏亲手给我戴上它。

她说姐妹要同心。

可这颗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我把两块玉放在地上。

秦氏哭着喊:

“听澜……”

谢衡皱眉,却没敢拦。

长公主府的人还在,他不敢。

我抬起手中的镇纸。

一下。

主佩裂开。

谢云绾尖叫。

第二下。

子佩碎成数块。

第三下。

那些缠了我十几年的东西,彻底碎成粉末。

屋中忽然起了一阵冷风。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从我身上断开。

谢云绾瘫坐在地,脸色灰败。

我却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

我看向谢衡和秦氏。

“从今以后,我的舞,我的诗,我的脸,我的命,都只归我自己。”

秦氏哭得几乎站不住。

“听澜,别走。你去女学可以,家还是要回的。”

我摇头。

“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里是我当燃料的地方。

是我一次次被比较,被压下,被要求懂事的地方。

真正的家,不该让我疼成那样。

我带着春桃离开侯府那日,天气很好。

长街上玉兰开了一路。

我没有回头。

长公主府女学很严。

卯时起课,午后论策,傍晚练舞。

可我不觉得苦。

因为这一次,我每练一分,都落在我自己身上。

顾夫子重新教我舞。

她说:

“听澜,你的舞不是轻飘的美,是有骨头。”

柳女官教我仪态。

她说:

“贵气不是端着,是你站在那里,知道自己是谁。”

萧令仪偶尔来看我们策论。

有一次,她问我:

“谢听澜,你还想做第一吗?”

我想了很久。

“想。”

她挑眉。

我继续道:

“但不是为了压过谢云绾。”

“我是想知道,没有人偷我之后,我到底能走到哪里。”

三个月后,女学重考。

舞考那日,我没有跳谢云绾那支惊鸿舞。

我改了曲。

起势低,收势稳。

最后一折腰,如玉兰枝被春风压低,又自己弹回。

满堂寂静。

随后,掌声响起。

诗评那日,我写《破并蒂赋》。

策论题是“贵女之贵”。

我写:

贵不在皮囊,不在出身,不在旁人追捧。

贵在自立其身,自守其心。

放榜那日,我站在人群后。

柳女官亲自宣读:

“玉兰令得主,谢听澜。”

四个字落下,我忽然有些恍惚。

不是谢云绾的妹妹。

不是宁远侯府那个万年老二。

只是谢听澜。

后来,我偶尔听见侯府的消息。

谢云绾失了系统,舞艺平平,诗文也露怯。

她从前懒散惯了,真要她卯时起身练舞,她撑不过三日。

从前围着她转的世家公子散得干净。

裴世子另议了亲。

陆小侯爷见了谢家马车都绕路。

她在府里发脾气,摔东西,骂秦氏,怨谢衡,最后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秦氏给我写过很多信。

她说她后悔。

说朝阳院一直空着。

说我若回来,她会把最好的都给我。

我没有回。

那日傍晚,长公主府的玉兰树下落了一地白花。

春桃抱着玉兰令,笑得眼睛发亮。

“姑娘,您终于是第一了。”

我看着令牌上自己的名字,轻轻摇头。

“不。”

我终于不是谁的第二了。

我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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