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进入巡航高度,安全带指示灯“叮”的一声熄灭。
客舱灯光调暗,换成了柔和的蓝紫色氛围灯。遮阳板大多被拉了下来,整个头等舱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静谧中。
发动机低沉均匀的轰鸣声,在此刻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钟意在厨房里核对了一遍餐食单,拉开帘子去客舱巡视。
大部分旅客都戴上了眼罩休息,有人要了酒在看电影。
走到1A的时候,钟意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些。
陈见津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平板被随意地扔在一旁。
万米高空的客舱温度打得很低,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手腕上深蓝表盘的机械表,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钟意站在走道里盯着他看了两秒,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免打扰是吧,冻死你算了。
刚准备转身走人,陈见津突然在睡梦中轻咳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似乎是觉得冷。
钟意步子一顿。
她咬了咬牙,暗骂自己多事,但身体却已经本能地转回了前舱。
两分钟后,她抱着一条柔软的灰色羊绒毯重新走出来。
动作放得很轻,平跟软底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站在座位旁,微微倾下身,捏着毛毯的边缘,准备盖在他身上。
陈见津突然睁开了眼。
客舱里很暗,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被吵醒的不悦,直勾勾地锁住近在咫尺的钟意。
钟意心口猛地一跳,捏着毛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距离太近了,他呼吸带出的微热气流,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她的手背。
“陈先生。”钟意很快稳住表情,声音压得很低,带点气声,防止吵到别人,“客舱温度有点低,需要给您添一条毛毯吗?”
陈见津没动。
视线从她捏着的手指,慢慢移到她的脸上。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呼吸交错了大概三秒。
陈见津身子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压在嗓子里,带着刚醒来的低哑,很是冷淡:
“不用,谢谢。”
四个字,硬邦邦的。
钟意笑了笑:“好的,您休息。”
她利落收回手,抱着没送出去的毛毯,转身就走。
回到狭小的前舱厨房,帘子被彻底拉严实。
钟意把毛毯随手扔在操作台上,靠着冰凉的壁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手心竟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抬起手,指腹按在自己的右侧颈动脉上。
脉搏在皮肤下跳得有些快。
*
航班落地首都机场,已经是下午一点。
客舱门打开一刻,舷梯外的冷空气倒灌进来,把人脑子里的昏沉吹散了几分。
陈见津最先下机,依旧目不斜视。
送走最后一位旅客,钟意反锁了厨房的冷柜,去洗手间把平底鞋换成高跟鞋。
站了几个小时,小腿肚有点浮肿,酸胀感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拖着飞行箱走出T3航站楼的机组通道。
“钟意。”
身后有人叫她。
声音温和。
钟意停住脚,回过头。
王志远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
他身上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带打得中规中矩,袖口挽到小臂,模样端正,看起来很精神。
王志远是前年刚升上来的主任乘务长,三十三岁,未婚。
在客舱部那种女多男少、关系错综复杂的地方,王志远算是个异类,升职快,业务能力强,最关键的是,带飞的时候从不摆领导架子。
“王主任。”钟意笑了笑,语气放松下来。
“刚落地?”王志远跟她并肩往停车场走,顺手帮她挡了一下前面推着行李车横穿过来的旅客。
“嗯,早班机,骨头都快散架了。”钟意侧了侧身道谢。
王志远看着她眼底的青色,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频率:“回去好好补个觉。我看下个月的排班表了,中旬有个巴黎的驻外线,咱俩在一个组。”
“是吗?”钟意有点意外,“那挺好。上次跟您飞纽约线,遇到那个突发哮喘的旅客,要不是您在前面顶着,我当时就乱套了。”
王志远笑出声,眼角有几根细细的笑纹,“你处理也够利落了。行了,快回去休息吧,巴黎见。”
“巴黎见。”
钟意站在原地,看着王志远走向机组大巴,才转身往网约车上车点走。
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低头揉了揉泛酸的后颈。
*
航站楼二层的VIP通道出口。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司机老赵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陈见津站在车门旁,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车流,落在不远处的斑马线上。
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女人正偏过头,跟旁边的男同事说话。
她笑得很自然,眼睛弯起来。
虽然距离远,但他仿佛看到了她眼角小痣,在生动的跳。
男同事虚扶了她一下,两人并肩走着,隔得有些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气氛融洽。
陈见津的拇指指腹,在食指骨节上碾了两下。
“陈总?”司机老赵见他站着没动,试探着叫了一声。
陈见津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坐进车里。
“回公司。”
声音刚才还要沉几分。
*
网约车在高架上堵了半个小时,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三点了。
钟意租的这套精品公寓安保不错,绿化也做得好,唯一让人头疼的,就是对门那家不知底细的邻居。
从她搬进来开始,对门就在装修。
整整半年,电钻声、砸墙声,每天准时在物业规定的时间段内轰炸,弄得她这个常年倒时差、神经衰弱的人差点精神崩溃。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向两侧滑开。
钟意走出去,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往常总是堆着水泥袋和防尘布的楼道,今天干干净净。
对面的防盗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吸尘器嗡嗡的声音。
“阿姨,打扫完了?”钟意拖着箱子走过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戴着口罩的保洁阿姨正把抹布往桶里洗,抬头应了一声:“哟,下班啦。今天最后一遍开荒保洁,刚来测过甲醛了,指标都合格,估计这两天户主就能搬进来了。”
“可算折腾完了。”
钟意随口接了一句,目光顺着敞开的门缝往里扫。
房子面积跟她那套差不多,但砸了几堵非承重墙,做成了开放式格局。满眼的黑白灰,深灰色的哑光地砖,纯黑的岛台,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看着就很硬的意式极简皮沙发。
像个高级骨灰盒。
一看就不是有生活气息的人住的。
她收回视线,拿出门禁卡刷开了自己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