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津还站在走廊里。
正低头拍打着裤腿上的狗毛,一个穿着像助理模样的人跑过来,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
陈见津指了指对门的屋子,那个助理立刻指挥着搬家师傅往里搬东西。
吩咐完,他往这边看了过来。
钟意猛地退后一步,后背重新贴在门板上。
不可能。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时间线。
对门那家是从半年前开始砸墙装修的。
而她,是因为五个月前,原来的房子房东违约,她才临时找房,看中了这里。
这套房子的租金比市场价低了整整三分之一。
当时中介说,房东阿姨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不差钱,就想找个爱干净,工作稳定的单身女孩,而且特别说明:不介意养狗。
当时钟意带着烧饼去看房,房东阿姨一见烧饼就喜欢得不行,还给狗带了肉干,烧饼也和阿姨一见如故,亲的没法儿。
没等钟意说话,阿姨当场就拍板把房子租给了她。
钟意回家还夸烧饼,说它会溜须拍马。
五个月前……
半年前……
时间对不上。
陈见津早在她搬来之前就买下了这套房子开始装修了。
他不可能未卜先知,算准了她会被房东赶出来,又算准了她会租下这套房子。
住对面,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巧合。
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巧合。
钟意走到沙发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
退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
这套房子地段好,离机场大巴站点近,最重要的是便宜。
当时她一狠心,直接付了一整年的租金。
现在才住了五个月,还有七个月才到期。
提前退租算违约,押金不退,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而且,那个房东阿姨人真的很好,逢年过节还会给她发微信问候,送过几次自己包的饺子。
烧饼平时对陌生人很警惕,但每次房东阿姨来,烧饼都摇着尾巴往人家身上扑,亲昵得反常。
为了一个前男友,损失好几万块钱,还得重新找房子搬家。
有病吧?
凭什么她要跑?
钟意咬了咬嘴唇,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发呆。
当初分手,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那些难堪的、疲惫的拉扯,那些深夜里等不到回复的信息,难道都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吗?
大家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现在各自安好,谁也不欠谁的。
就算住对门又怎么样?
城市这么大,大家早出晚归的,当个透明人很难吗?
钟意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到卧室,一把拉开衣柜门。
*
十分钟后。
钟意穿了件版型很好的驼色风衣,里面搭了件简单的白色打底,下身套了条直筒牛仔裤。
她坐在梳妆台前,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随意卷了几个大弯,散在肩膀上,然后拿起口红,在嘴唇上涂了一层,用指腹晕染开。
镜子里的人瞬间眉眼明艳,光彩夺人。
“烧饼,过来。”
钟意走到玄关,拿起墙上的牵引绳,咔哒一声扣在狗项圈上。
“走,下楼遛弯。”
她理了理风衣的领口,手按在门把手上,用力往下一压。
没什么好躲的。
打开门,对门的动静还没停。
钟意目不斜视地牵着狗往电梯走。
路过对门敞开的门时,余光瞥见陈见津正站在岛台旁,手里端着一杯水。
陈见津察觉到动静,转过头。
钟意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扯出一个客气疏离的微笑,就像平时在客舱里对待旅客一样。
“借过。”她对挡在电梯口的搬家师傅说。
电梯门打开,她牵着狗走进去,转身,按下了关门键。
金属门缓缓合上,将陈见津看过来的视线,隔绝在外。
*
晚风带着几分萧瑟,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电梯在一楼停稳,钟意牵着烧饼走出去。
小区的绿化带里有几盏昏黄的地灯,草丛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秋虫鸣叫。
烧饼大概是白天受了刺激,这会儿精力异常旺盛,拽着牵引绳在前面东嗅西闻,一会儿在消防栓底下尿一泡,一会儿又去刨树根底下的落叶。
钟意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罐热的罐装玉米汁。
收银员是个兼职的大学生,扫码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钟意回了一个礼貌的淡笑。
走出便利店,抠开易拉罐的拉环,温热的甜香气冒出来。
喝了一口,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很是舒坦。
她在楼下磨蹭了快四十分钟,直到烧饼在草坪上趴着不肯动了,才拽着牵引绳往回走。
十六楼。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楼道里已经恢复了安静。
搬家公司的人走了,那些堆在走廊里的纸箱和防尘布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木质冷香。
对门的门紧紧关着。
钟意站在自家门前,摸钥匙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走吧,看什么看。”钟意低下头,用脚尖顶了一下烧饼的屁股,“人家门槛高,你那点腿长跨不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她推门进去。
换鞋,挂衣服,给狗擦脚。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轻微嘶嘶声。
钟意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起锅烧水。
水还没开,她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拿着个漏勺,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客厅的墙上飘。
墙后面,就是陈见津的客厅。
这房子隔音不算太好,之前装修砸墙的时候,电钻声能直接穿透耳膜。
但这会儿,那边却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没住进来?
还是睡了?
钟意撇了撇嘴,暗骂自己有病。
她端着煮好的水饺走到客厅,盘腿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
烧饼闻着味儿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呜呜咽咽地讨食。
钟意夹了一个饺子,吹凉了,咬了一半,剩下的半个塞进狗嘴里。
“我警告你啊,烧饼。”钟意用筷子敲了敲瓷盘的边缘,压低声音,像是在跟人谈判,“以后出门,遇到对面那个人,你给我收敛点。你要是再敢扑上去抱大腿,我就把你送到流浪狗救助站。”
烧饼嚼着饺子馅,吧唧着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别装听不懂。”钟意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以为人家稀罕你?人家现在是陈总,随便一条裤子够买你几百袋进口狗粮。你今天蹭上去那一口水,我都怕他明天让我赔干洗费。”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把盘子里的水饺吃完。
收拾完碗筷,洗了个热水澡,钟意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关了床头灯,卧室陷入一片漆黑。
常年飞长途航线,她的生物钟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明明身体累得像散了架,脑神经却兴奋得突突直跳。
她平躺在床上,拽着被角,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墙那边隐约传来了一声很沉闷的“笃”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顺着墙体清晰地传进了钟意的耳朵里。
钟意猛地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脑袋。
真住进来了。
她咬着下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陈见津今天在电梯口居高临下的冷笑,一会儿又是飞机上他闭着眼蹙眉的脸。
“烦死了。”
钟意在被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羊,在乱七八糟的思绪里一点点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