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最怕吃苦的妹妹,突然抱住师父的腿哭着说要留下,我就知道她也重生了。
上辈子,我和妹妹一起被送去玄清山拜师学艺。
玄微道人说:“你们姐妹命骨特殊,只能收一个做徒弟。”
妹妹一听要每日抄命书、守星盘、练罡步,当晚就哭着逃下山。
我留了下来。
十年后,我一卦断洪灾,一符镇皇陵,成了大晟人人跪拜的国师。
可受封那日,妹妹冲上祭天台,一刀刺进我心口。
她满眼怨毒:
“凭什么你能受万人跪拜,我却要嫁给赌鬼,被打断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再睁眼,我回到师父问我们谁愿意留下那天。
妹妹忽然扑过去抱住师父的腿,磕得额头见血:
“师父,我愿意!”
“姐姐娇气又没慧根,她不配学命术,我才配!”
我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狂喜,笑了。
她以为自己抢走的是登天富贵。
可她不知道,命师算的是别人的命,赔的是自己的寿。
1
“师父,我愿意留下!求您收我为徒!”
林晚晚跪在蒲团上,哭得满脸是泪,双手死死拽着玄微道人的衣摆。
玄微道人坐在蒲团上,眼皮微抬:
“你确定?”
林晚晚急忙点头:
“确定!弟子什么苦都能吃!”
说完,她又扭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委屈得很:
“姐姐从小被爹娘惯坏了,她连柴都劈不好,怎么受得了玄清山的清修?”
“师父若收了姐姐,只怕命术一脉要断在她手里。”
爹娘站在一旁,听见这话也连忙附和。
我娘皱眉看我:
“昭昭,要不你就让给晚晚吧。你妹妹从小身子弱,若真学出本事,也是咱们林家的福气。”
我爹更直接:
“晚晚愿意争气,你别拖她后腿。”
听着这些熟悉的话,我几乎想笑。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
妹妹逃下山后,他们怪我没照顾好她。
后来我成了国师,他们又拿妹妹凄惨的日子来怨我,说我既有本事,为什么不拉她一把。
直到我死在祭天台上,妹妹还觉得全天下都欠她。
玄微道人看向我:
“林昭,你还要争吗?”
若是上一世,我会立刻跪下说愿意。
因为那时的我以为,只要肯吃苦,就能替自己挣出一条路。
可我后来才知道,国师的路不是青云梯。
是拿寿数铺出来的黄泉道。
我平静摇头:
“不争。”
林晚晚眼睛一亮。
我继续道:
“妹妹既然如此有心,这个机会便给她。”
林晚晚几乎压不住嘴角,立刻朝玄微道人磕头:
“多谢师父!弟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玄微道人没有立刻应声。
他盯着林晚晚看了很久,目光像是在看一盏即将被点燃的灯。
半晌,他才淡淡道:
“入我门者,窥天机,折自身。日后莫要后悔。”
林晚晚根本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前世我受封国师时,百官俯首、万民跪拜的场面。
她甚至回头朝我挑衅一笑:
“姐姐,你可别后悔。”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放心,我不后悔。”
我只怕你后悔得太早。
2
我下山那天,爹娘的脸色难看得很。
娘一路数落我:
“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要,你到底怎么想的?”
爹冷哼:
“晚晚比你懂事多了。等她将来做了国师,你可别哭着求她照拂。”
我没反驳。
上一世,我在山上熬了十年。
冬夜赤脚踩雪练步法,夏日跪在香炉前背命书,手指画符画到裂开,眼睛观星看到见不得强光。
学成之后,我确实风光。
可每救一次人,我便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抽走一截气力。
二十五岁时,我发间已有白霜。
三十岁时,我连雨声都快听不清。
那样的风光,谁爱要谁拿去。
回到家后,爹娘把我当成了废物。
他们日日念着林晚晚,说她有慧根,说她以后要让林家改门换庭。
我则被赶去劈柴挑水,连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娘都要阴阳怪气:
“没本事的人倒是会吃。”
我照旧沉默。
趁他们不注意,我把前世记得的几处灾年粮价变化写下来,偷偷用攒下的铜板换了些粮布。
我不想再卷进宫里那些事。
这一世,我只想远远离开。
但林晚晚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三个月后,她跟着玄微道人下山试炼。
县令家的小公子失踪三日,衙役翻遍县城都没找到人。
林晚晚在堂前摆了命盘,学着前世我那副端庄模样,闭眼掐算了半天,最后指向城外废井。
人果然在那里。
孩子还有一口气。
县令夫人哭着跪下谢她,县令当场赏了她一百两银子,还亲口称她为“小仙姑”。
消息传回村里,爹娘激动得像祖坟冒了青烟。
林晚晚更是带着银子回了家。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绸裙,手腕上戴着县令夫人赏的玉镯,一进门便故意把银袋摔在桌上。
“姐姐,你见过这么多银子吗?”
我正坐在灶边熬粥,没抬头。
她却不肯放过我,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现在知道自己让出机会有多蠢了吧?”
“你前世能有那样的风光,不过是因为我没跟你争。”
“这一世,我才是被万人敬仰的人。”
娘忙笑着给她倒茶:
“我们晚晚就是有出息。”
爹也满脸欣慰:
“不愧是命师的徒弟。”
林晚晚享受够了众人的奉承,才把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她伸出手,故意让玉镯在我眼前晃:
“姐姐,你若现在求我,我将来当了国师,兴许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我终于抬头看她。
她脸上妆容精致,可指尖却透着不正常的青白,眉心也浮着一线灰气。
那是命灯被削过的痕迹。
我淡淡道:
“县令家的孩子本该死在井里,你把他救回来,付了什么代价,师父没告诉你?”
林晚晚脸色一僵。
随即,她恼羞成怒:
“你少吓唬我!”
“你就是嫉妒我!”
她端起桌上的茶,猛地泼到我脚边。
滚烫的茶水溅在我裙摆上。
我没有躲,只看着她:
“我嫉妒你什么?”
“嫉妒你折了第一截寿?”
林晚晚听话忍不住冷笑:
“胡说八道。”
“你等着吧,等我进京那日,你就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虚了些。
可她自己根本没察觉。
3
林晚晚的名声很快传开了。
县令家的案子之后,城中富商也请她去看宅。
那家宅子连月传出婴儿啼哭,仆妇接连病倒,夜里连灯都点不亮。
林晚晚带着玄微道人给她的镇煞符进去,不过半日,宅子便安静了。
富商喜极,当即送了她一箱金银,还把城东一处小院写到她名下。
林晚晚彻底飘了。
她再回家时,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一个给她撑伞,一个替她捧匣子。
她进门第一句话便是:
“姐姐,把你住的屋子腾出来。”
我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抬头:
“为什么?”
她挑眉:
“我如今身份不同了,住不得破屋。”
娘立刻帮腔:
“昭昭,你妹妹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让让她怎么了?”
爹也说:
“你反正没什么用,睡柴房也一样。”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可笑得厉害。
我成国师后,给家里送过银钱,替爹治过旧疾,替娘避过一场大病。
可他们从来没觉得那是我应得的尊重。
他们只觉得,我给得还不够。
这一世,我不想再喂不熟的人身上浪费半分力气。
我抱起包袱:
“屋子给她,我走。”
娘愣了:
“你走去哪儿?”
“不劳你们费心。”
我刚迈出门,林晚晚忽然上前,一把拽住我的包袱。
她压低声音,满是恶意:
“姐姐,你别装清高。”
“你是不是怕看见我越来越风光?”
我看着她鬓边那根藏不住的白发,低声提醒:
“镇煞符一日连燃三道,会损三年寿。”
林晚晚瞳孔一缩。
我知道,她想起来了。
玄微道人教她画符时,一定说过。
可她很快又冷笑:
“你连山都没留下,懂什么命术?”
“少拿这些话吓我。”
她猛地松手,我的包袱掉在地上,里面的衣物散了一地。
爹娘没有一个人帮我捡。
林晚晚还故意踩上我的外衫:
“姐姐,你看清楚了。”
“现在被人求着上门的是我,不是你。”
我弯腰捡起衣物,没再说话。
当晚,我住进了镇上一间便宜客栈。
没过几日,京中钦差经过县城,路上马车受惊,险些翻进河里。
林晚晚提前算出他有血光之灾,带人守在桥边,硬生生救了钦差一命。
钦差得知她是玄微道人的徒弟,态度立刻变了。
他亲自登门,请林晚晚入京。
林晚晚听到“京城”两个字时,眼睛亮得吓人。
她知道,上一世我就是进京后,一步步成了国师。
如今这条路,终于落到了她脚下。
临走前,她特意来客栈找我。
她坐在马车里,珠钗晃得叮当响。
“姐姐,我要去京城了。”
“等我做了国师,你可千万别来认亲。”
我看着她涂了胭脂也遮不住的灰败脸色,问:
“你夜里是不是总梦见废井里的孩子和富商宅里的哭声?”
林晚晚的笑僵在脸上。
她恼怒地掀开车帘:
“闭嘴!”
“林昭,你少咒我!”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上前推了我一把。
我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手背擦出血。
林晚晚看见血,竟笑了:
“你如今也只配流这种没用的血。”
马车扬长而去。
我低头擦掉手背上的血,心里却越来越沉。
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她这么贪,迟早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而我,也该进京了。
不是为她。
是为了查清楚前世我到底被谁一步步推上了祭天台。
4
我到京城时,林晚晚已经住进了宫中偏殿。
贵妃的小皇子自出生起便气息微弱,太医轮番看过,都说只能听天命。
钦差把林晚晚能断灾救人的事一说,贵妃立刻命人将她接进宫。
林晚晚从未见过那样的富贵。
听说她入宫第一日,盯着殿里的金砖看了许久,连宫女叫她都没听见。
第二日,她便换上了贵妃赏的云锦衣裙。
第三日,宫里已经有人称她为“林仙师”。
这些话传到客栈时,我正在翻一卷旧册。
那册子是我花重金从一个退宫老太监手里买来的。
上面记着近百年来几任国师的卒年。
无一例外,都死得很早。
史书上写得好听,叫窥天过甚,羽化归真。
可我前世就是国师。
我很清楚,那不是羽化。
那是被一点点耗干。
傍晚时,宫里传出消息。
贵妃要林晚晚为小皇子续命。
我捏紧了手里的旧册。
续命。
这两个字,我前世听过。
那是命术里最凶险的一种。
不是推算,不是避灾,而是把命师自己的寿数割下来,硬补到将死之人身上。
玄微道人不可能没告诉她。
可林晚晚一定会接。
因为贵妃许了她一个最想要的东西。
只要小皇子醒来,便向皇帝举荐她为国师候选。
夜里子时,宫中法坛开阵。
我混在送香烛的宫人里,远远看见林晚晚站在九盏命灯中央。
她穿着白色法衣,手腕被割开,血顺着指尖滴进朱砂碗。
玄微道人站在法坛外,声音低冷: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林晚晚看都没看他。
“师父,我不会退,我可以做到的。”
贵妃在一旁哭着催促:
“林仙师,只要皇儿醒来,本宫绝不亏待你!”
林晚晚眼里的贪婪彻底压过了恐惧。
她举起染血的符纸,开始念咒。
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小皇子原本青紫的脸色,竟真的慢慢有了血色。
贵妃死死捂住嘴。
宫人们也屏息看着。
直到小皇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他睁开眼,虚弱地喊了一声:
“母妃。”
贵妃当场跪倒,抱着孩子大哭。
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下。
“林仙师神通!”
“林仙师救了小殿下!”
林晚晚站在法坛中央,脸上露出近乎癫狂的笑。
她终于等到了。
被人跪拜,被权贵仰仗,被所有人当成救命神仙。
她转头看见人群后的我,眼神得意到几乎发亮。
那神情像是在说,看见了吗,林昭,你的位置是我的了。
可下一瞬,九盏命灯忽然同时爆出幽蓝火光。
林晚晚脸色骤变。
她捂住喉咙,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贵妃尖叫后退:
“怎么回事?”
林晚晚踉跄着冲到铜镜前。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镜子里,她满头乌发正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变白。
原本娇嫩的脸,也像被看不见的手抽走了生气,迅速爬满细密皱纹。
玄微道人站在她身后,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我早说过,续命不是救人。”
“是拿你的命,去补他的命。”
5
林晚晚尖叫着砸碎了铜镜。
碎片溅了一地,她的手被划破,却像感觉不到疼。
“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救人,凭什么要折我的命?”
她扑到玄微道人面前,抓着他的衣袖嘶吼:
“你骗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玄微道人垂眼看她:
“我在开坛前问过你,还要不要继续。”
林晚晚的声音一下卡住。
她当然记得。
只是那时贵妃许下国师候选的承诺,她满脑子都是前世我受封的场景,哪里还听得进去旁的话。
贵妃此刻已经抱着醒来的小皇子,脸色难看地站到了屏风后。
她看林晚晚的眼神,再没有方才的感激,只有忌惮和嫌恶。
“林仙师既然有本事,便好好养着。”
“皇儿日后若再有不适,还要劳烦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林晚晚头上。
她终于意识到,宫里的人不是把她当仙师供着。
是把她当药。
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第三次。
林晚晚被送回偏殿后,整夜哭叫。
我站在窗外,听见她摔了茶盏,砸了玉枕,骂玄微道人,也骂贵妃。
最后,她竟开始骂我。
“都是林昭害我!”
“她早知道会这样,她故意不告诉我!”
我听得想笑。
她抢着拜师的时候,生怕我多说一个字。
如今反噬来了,倒成了我害她。
第二日,林晚晚派人给我送信。
信上字迹凌乱,像是写的人手一直在抖。
她说她错了。
说她不该抢我的路。
说她快死了,求我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救她。
我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没有进宫。
接下来几日,我继续查历代国师的旧事。
京中有个守陵老吏,年轻时曾伺候过前任国师。
我给了他一锭银子,他才哆哆嗦嗦告诉我:
“国师大人哪里是病死的。”
“他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眼睛也瞎了。”
“可宫里还逼着他给先帝挡最后一场劫。”
“挡完那夜,人就没了。”
我指尖发冷。
前世,我也差不多是这样。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被耗到最后,就先死在林晚晚刀下。
原来那一刀,竟还算让我少受了些罪。
三日后,林晚晚又送来第二封信。
这一次,她字字泣血。
“姐姐,贵妃不肯放我走。”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若不救我,我会死在宫里。”
信末,她写了一句:
“前世我杀你,是我猪油蒙了心。姐姐,我给你磕头赔罪,只求见你一面。”
我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前世握刀的脸。
那时我倒在祭天台上,血流了一地。
她没有半分悔意。
她只怨我挡了她的富贵路。
如今她会低头,不过是因为那条富贵路开始要她的命。
可我还是进宫了。
因为我查到,玄微道人近来频繁出入偏殿。
而林晚晚身边的小太监,昨夜悄悄去买了一枚刻满符文的骨针。
骨针不是救命用的。
那是换命术的引针。
林晚晚想见我,不是想求我救她。
她是想让我替她死。
6
我进偏殿时,林晚晚正坐在榻上。
短短几日,她像老了十岁。
鬓边白发遮都遮不住,脸上的脂粉厚得吓人,却仍压不住那股灰败气。
见我进来,她眼眶立刻红了。
“姐姐。”
她挣扎着下榻,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抓住我的裙摆:
“我不该跟你争,更不该在前世杀你。”
“我那时是被嫉妒蒙了心,我不是人。”
若不是我看见她袖口里露出的骨针尖,我几乎要信了。
我低头看她:
“你后悔了?”
林晚晚连连点头:
“后悔,我后悔死了。”
“姐姐,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不要做国师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没有扶她。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不动,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但她很快又压下去,抽噎着说:
“姐姐,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平静道:
“你觉得我不该恨吗?”
林晚晚的手指一僵。
下一刻,她忽然抱住我的手。
“姐姐,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如今有多惨。”
“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冷得像死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中骨针狠狠刺向我的指尖。
我没有躲。
血珠冒出来,滴进她早就藏在掌心的一盏小命灯里。
偏殿地面忽然亮起暗红色阵纹。
林晚晚脸上的泪瞬间消失。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眼神疯狂:
“姐姐,你别怪我。”
“我也是没办法。”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玄微道人缓缓走出。
我看着他,冷笑:
“果然是你教她的。”
林晚晚脸色变了变:
“师父说了,只要你把寿数给我,我就能活下去。”
“你前世享过那么多荣华,这一世让给我又怎么了?”
我问她:
“所以你道歉是假的?”
她咬牙:
“我都快死了,真假还重要吗?”
“你是我姐姐,你本来就该帮我!”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好吃的要让给她。
新衣服要让给她。
连命,也该让给她。
玄微道人走到阵边,淡淡开口:
“你们姐妹命源相近,是天生的换命料。”
“前世我选你,是因你心性稳,撑得久。”
“这一世她抢先一步,我便顺势收了她。”
林晚晚猛地抬头:
“师父,你什么意思?”
玄微道人看都没看她:
“可惜你太贪。”
“刚学了点皮毛,就急着替人改命续命,寿数耗得太快。”
“若不拿林昭补你,你撑不到册封大典。”
林晚晚脸色惨白。
她这才明白,她以为自己抢走了我的机会。
可在玄微道人眼里,她和我都只是能用的器皿。
只是前世我是耐用的那个。
这一世,她是主动送上门的那个。
她发抖地问:
“册封大典之后呢?”
玄微道人终于笑了笑:
“皇室需要国师挡灾,你自然会继续替陛下、太后、皇子们改命。”
“这是你的荣幸。”
林晚晚差点瘫在地上。
可下一刻,她又抓紧我的手。
恐惧很快变成狠意。
“那也比现在死好。”
“姐姐,对不起了。”
我看着她,轻声道:
“两世了,你还是只会把别人往死路上推。”
第七章
7
偏殿里的阵纹越亮越红。
林晚晚跪在阵眼处,死死按着那盏小命灯。
她的白发似乎少了一点,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她看见这变化,眼睛立刻亮了。
“有用!”
“师父,真的有用!”
玄微道人淡淡道:
“这只是引阵。真正换命,要在祭天台上,借皇气和万民愿力完成。”
林晚晚一听还有后续,脸色又变了。
“为什么不现在换完?”
玄微道人语气冷漠:
“你身上的命债太重,偏殿压不住。”
“若强行换,你和她都得死。”
林晚晚咬着唇,不甘心地看向我。
“那就等册封大典。”
“姐姐,你别想跑。”
她话音刚落,两个宫人进来,拿红绳捆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挣扎。
林晚晚见我太平静,反而不安起来:
“你怎么不怕?”
我抬眼看她:
“怕有用吗?”
她冷笑:
“装得真像。”
“前世你站在祭天台上受封时,也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最恨你这样。”
她突然抬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脸颊火辣辣地疼。
玄微道人皱眉:
“别伤她太重,换命前她还得活着。”
林晚晚的手顿住,随即咬牙收回。
“等我换了她的命,我再慢慢跟她算账。”
我偏过头,吐出口中的血腥味。
上一世,她杀我时,也是这样理直气壮。
仿佛只要她过得不好,就都是我的错。
三日后,祭天台重开。
京城百姓挤满长街,都想看新国师受封。
林晚晚穿上了绣满星纹的法袍。
厚重的脂粉遮住了她的皱纹,乌黑假发盖住了白发。
远远看去,她仍像个风光无限的年轻命师。
可我知道,她袖子下的手已经枯得像老树枝。
册封开始前,她特意走到我面前。
我被关在祭天台下的暗室里,手腕红绳一路连到她的命灯。
她蹲下身,笑得得意:
“姐姐,你看见外面的人了吗?”
“他们都是来拜我的。”
“你前世有过的,我终于也有了。”
我问:
“那你开心吗?”
她表情扭曲了一瞬。
外面的山呼声越响,她眼里的恐惧就越深。
因为她已经知道,那不是荣耀。
那是催命的鼓声。
可她还是不肯认输。
“只要换了你的命,我就能活。”
“等我成了国师,我会比你前世更风光。”
我看着她身后逐渐亮起的阵线,淡淡道:
“林晚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玄微道人非要把换命放在今日?”
她一愣。
我继续道:
“今日万民跪拜,皇气最盛。”
“换命若成,你替皇室挡灾。”
“换命若败,你替玄微道人挡反噬。”
林晚晚脸色大变,猛地回头看向玄微道人。
玄微道人神色不动,只催促:
“吉时到了。”
林晚晚嘴唇发白。
可祭天台外,皇帝已经派人来请。
她没有退路了。
她只能踩着台阶,一步步走向那件她抢来的寿衣。
第八章
8
册封礼开始时,百官齐跪。
林晚晚站在祭天台中央,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拜声,身体抖得厉害。
或许是激动。
也或许是害怕。
皇帝坐在高处,贵妃抱着小皇子,目光紧紧盯着她。
玄微道人立在法坛旁,手中拂尘一扬,台下暗室里的红绳瞬间绷紧。
我手腕一痛。
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从骨缝里钻出来。
前世我替人挡灾时,就是这种感觉。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我的命,一寸寸往外拽。
林晚晚站在台上,脸上的皱纹竟真的淡了一些。
她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师父!我好了!”
玄微道人沉声:
“凝神,继续。”
命灯一盏盏亮起。
红绳上的光开始朝林晚晚流去。
她的白发一点点变黑。
台下百姓看不出内情,只以为是仙术显灵,跪拜声更高。
林晚晚被那声音刺激得眼睛发红。
她张开双臂,仿佛自己已经是掌握生死的神明。
就在玄微道人准备催动最后一道符时,我抬起手腕。
红绳之下,露出一枚旧铜钱。
铜钱不大,边缘磨得发亮,正中却刻着一道极细的祖师印。
玄微道人脸色骤变:
“护命钱!”
林晚晚猛地回头:
“什么护命钱?”
我扯断腕上的红绳,慢慢站起身。
“专破借寿、夺命、换命的东西。”
这枚铜钱,是我重生后偷偷去玄清山旧观求来的。
玄微道人以为玄清山只剩他一脉。
可他不知道,真正守着祖师戒律的人,一直隐居在后山破观中。
我前世死后,魂魄飘在祭天台下,曾听见玄微道人和宫中内侍说:
“若不是林昭替陛下挡最后一劫,本还能多撑几年。”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他教我的不是救人的术。
是吃人的术。
这一次,我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地进他的阵?
护命钱一亮,红绳寸寸断裂。
原本流向林晚晚的生气骤然停住。
下一瞬,那些她曾经欠下的命债,像终于找到缺口,疯了一样反扑回去。
林晚晚在祭天台上发出一声惨叫。
她刚刚转黑的头发,瞬间白得更彻底。
脸上的皮肉迅速干瘪,背脊也佝偻下去。
百官吓得连连后退。
贵妃尖叫:
“妖物!她是妖物!”
林晚晚听见这话,崩溃地朝贵妃爬去:
“不是!我救过小皇子!”
“是你求我续命的!是你说会让我做国师的!”
贵妃抱着孩子躲得更远:
“本宫何曾让你用妖法?”
林晚晚僵住。
她终于看清了。
这些权贵需要她时,可以跪着喊她仙师。
一旦她出事,便会立刻把她踩进泥里。
玄微道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走。
我从暗室走出,扬声道:
“拦住他。”
台下,一个灰袍老人带着数名道士现身。
那是玄清山祖师真正的传人。
玄微道人脸色惨白:
“师兄……”
灰袍老人冷冷看他:
“你以邪术害人,辱没师门多年,今日还想逃?”
玄微道人忽然大笑起来:
“害人?”
“若没有我,皇室这些年能避过多少灾?”
“若没有国师替他们挡劫,这天下早乱了!”
我走上祭天台,看向台下百官和百姓。
“他说得对。”
“历代国师的确都在替皇室挡灾。”
“可他们不是羽化归真。”
“他们是被一点一点耗尽寿数,活活拖死。”
第九章
9
我的话一出,祭天台下瞬间哗然。
皇帝脸色铁青:
“放肆!”
“来人,把她拿下!”
禁军刚要上前,灰袍老人便将一本旧录高高举起。
“此乃玄清旧录。”
“上面记着历代国师入宫前后的命数变化。”
“每一任国师,皆因替皇族续命挡灾而亡。”
我也拿出那本从老太监手中买来的册子。
“这是宫中旧档。”
“前任国师死前,太医院诊册写着五脏衰竭、精血枯竭。”
“可史书只写一句,羽化归真。”
百官面面相觑。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林晚晚瘫在地上,抖着手摸自己的脸。
她已经不敢看任何镜子。
她的皮肤皱得像枯树皮,声音也变得沙哑难听。
可她仍旧不甘心。
她指着我尖叫:
“林昭,是你害我!”
“你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拦我?”
我看着她:
“我拦过。”
“你说我嫉妒你。”
她噎住,随即更加疯狂:
“那你就该跪下来求我别去!”
“你是我姐姐,你为什么不能多让让我?”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的宫人都露出嫌恶之色。
我笑了笑:
“上一世你杀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让一让我。”
林晚晚的眼神骤然阴狠。
她忽然从袖中拔出一把短匕,拼尽最后力气朝我扑来。
“那你就再死一次!”
可她刚冲出两步,脚下残留的换命阵猛地亮起黑光。
那些没有归处的煞气,像毒蛇一样缠住她的腿。
林晚晚惨叫着摔倒在地。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手指蜷缩,皮肉干瘪,满头白发散在国师法袍上。
那件她抢了一世的法袍,此刻看起来竟像一件寿衣。
她瞪着眼看我,嘴唇不停发抖:
“凭什么……”
“凭什么你总能躲开……”
我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这一世,我不再替你们任何人付命。”
林晚晚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
临死前,她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祭天台。
百官惊惧,皇室冷漠,百姓唾骂。
她抢来的,从来不是荣耀。
是我前世没有避开的死局。
玄微道人见林晚晚咽气,彻底疯了。
他不顾灰袍老人的阻拦,强行掐诀开天眼,试图逆转阵法。
可他这些年借徒弟命数修行,身上背满因果。
天眼刚开,他便捂住双目惨叫。
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踉跄后退,嘴里还在喊:
“我不能死!”
“我还要长生!”
下一刻,他一脚踩空,从祭天台边缘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
再没了动静。
皇帝为了平息民怨,当日便下旨废除国师制度,将玄微道人留下的邪术命书尽数焚毁。
贵妃闭门不出,小皇子虽活了下来,却再无人敢提续命二字。
爹娘听说林晚晚死在祭天台,哭着来找我。
娘抓着我的袖子骂:
“你明明有本事,为什么不救你妹妹?”
爹也红着眼吼:
“她再错也是你亲妹妹!”
我抽回袖子,只说了一句:
“我也是你们的亲女儿。”
他们怔在原地。
可我已经不想再等他们明白。
后来,我离开京城,烧了那枚本该属于国师的印信。
我在山下开了一间小卦铺。
只替人寻失物,看天气,算归期。
有人带着重金求我改命,我都拒了。
他们问我:
“姑娘既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求富贵?”
我望着门外的青山,笑了笑:
“命可以看,不能抢。”
“抢来的东西,迟早会连本带利讨回去。”
天命有常。
贪心的人,最后都会死在自己求来的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