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妻子跟别的男人好了,我离婚没要钱,只带走了一双儿女。
一口炒饭锅,供出了开公司的儿子和读博士的女儿。
后来我躺在医院,等着六十万救命钱。
他们明明各有千万身家,却连手术同意书都不肯签。
儿子嫌我耽误了他:“当年跟着妈,我何必从一个小破公司做起?”
女儿替我安排好了身后事:“妈和魏叔有人脉,往后我们给他们养老,你安心走吧。”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养大的两个孩子,就这样等着我咽气。
再醒来,妻子正把离婚协议推到面前。
“正林,一百二十万,或者两个孩子,你挑一样。”
我还没伸手,儿子已经把钱那一栏圈了出来。
女儿紧跟着把笔塞进我手里。
“爸,你选这个。拿这么多钱,一个人过多好。”
我看着他们生怕被我带走的模样,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一回,想换个活法的不止我。
好。
这笔钱我收下,这对儿女,我也不再要了。
1
笔尖扎着掌心,我却没有立刻落笔。
我抓住许悦的手,眼圈一点点红了。
“悦悦,爸爸带着你们过,不行吗?”
沈文娟往沙发上一靠,笑得毫不意外。
“瞧见没有?你爸自己舍不得,我可没赶你们走。”
她伸手来抽协议,连声音都轻快了。
“那就照原先说的,孩子跟你,钱留下。今晚把东西搬干净。”
许悦一把打掉她的手。
“妈!他还没签,你收什么?”
接着,她用力甩开我。
“我不跟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指甲从我手背上刮过,留下两道血印。
她没看一眼,只把那份圈好的协议重新按回桌上。
许航也站了起来,几步挤到沈文娟身边。
“妈,我们跟你!”
“他连小学都没读完,拿什么管我们?”
沈文娟原本还想劝,听到这里,反倒怔住了。
从前儿女生病、受委屈,总是先找我。
她大约也没料到,这两个孩子能把我嫌弃成这样。
我低着头,拿拇指按住手背上的血。
“爸爸会挣钱,不会让你们饿着。”
许航笑了一声。
“靠那一锅蛋炒饭?”
“我上学你摆摊,我开公司你还摆摊,客户撞见了,我怎么介绍你?”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时候,我还没买过那辆炒饭车。
我低下头,看着手掌里被笔硌出的印子,没有拆穿。
那些年天不亮去进货,夜里收完摊,还得绕路去给他送饭。
饭他吃了,人却不愿认。
“妈,你别听他的。”许航急急转向沈文娟,“以后我会开公司,悦悦会读博士。我们又不是一辈子吃你的!”
他附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好几句。
沈文娟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最后竟笑了。
“行,妈信你。”
我看向许悦。
“你也想好了?以后就跟着你妈和魏叔过?”
坐在旁边的魏国良终于放下茶杯。
“老许,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你不能拿父女感情拴着他们。”
他叹了口气,又去劝许悦。
“可你爸到底养了你们这么多年。”
“要不,你再想想?叔不想让你难做。”
许悦立即抱住他的胳膊。
“不用想了。爸,我就跟你!”
许航也跟着叫了一声。
“以后你和我妈老了,我们养。”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那声爸,他们从学说话起叫到大。
现在,我还坐在这里,他们就已经把它送给了另一个男人。
魏国良嘴上说着使不得,手却拍上了许航的肩。
“好孩子。”
“有你们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把带来的纸摊平。
“你们都成年了。”
“既然不要我,就把刚才的话写下来。”
兄妹俩连商量都没有,抢着写自己的名字。
许航还嫌我写得不够明白,另添了一句:今后各自生活,生老病死,不再相扰。
他写到病死两个字时,笔尖停都没停。
上一世,他第一回创业赔光了本钱,关起门三天没出来。
我去敲门,他哭着说,爸,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完了。
我卖掉经营多年的小店,凑了四十三万,全部交到他手里。
他抱着钱,说以后一定让我享福。
现在他长大了,也真的有过钱了。
可那福气里,始终没算上我。
我签下离婚协议,等一百二十万到账,把两张纸和刚才留存的谈话录音一起收好。
手续办完,走出门时,许航还在后面喊。
“以后别来学校!”
“我不想再听别人问我,你爸是不是卖炒饭的。”
我攥紧装着证件的袋子。
走到街口,才发现刚才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这回,没有人再等着分我挣来的每一分钱了。
2
拿到钱的第二天,我去了证券营业部。
屏幕上,嘉禾科技的价格还不到四块。
上辈子有个常来吃夜宵的客人,连续半个月都在我摊前后悔。
他说自己早早卖了这只股票,眼睁睁看着它一个月涨到原来的近二十倍。
我当时忙着颠锅,听不懂那些名词,倒把名字和日子记住了。
这次,我把离婚分来的钱都买了进去。
另外还有五千多块,是我离婚前攒下的零用钱。
租完小单间,买好二手推车和锅灶,手里就剩三千出头。
我照旧卖起了蛋炒饭。
第一晚,七十二份。
收摊后,我蹲在车边数零钱,一张一张地捋平。
不用先扣掉许航的鞋钱,也不用算许悦下个月的补课费。
我给自己买了一碗热汤,喝着喝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原来一晚上挣来的钱,也能全留给自己。
没安生几天,魏国良就领着兄妹俩来了。
他手上换了块新表,许悦提着两只商场袋子,隔着老远便皱起鼻子。
“爸,你不是拿了钱吗,怎么还干这个?”
我把炒饭递给客人,让他们挪开些。
许悦却堵住收款牌。
“我的零花钱用完了,你给我转点。”
“找你妈去。”
“妈的钱要做生意!”
“你一个人吃喝能花多少?反正早晚也是我和我哥的。”
魏国良在旁边笑着点头。
“孩子愿意来找你,你该高兴。”
“父子哪有隔夜的仇?”
说到后半句,他特意抬高了声音。
“一百二十万呢,老许,你总不能光顾自己,不顾孩子吧。”
邻桌的客人抬起头,连路边等车的人也朝这边看。
我一个独居的摆摊人,身上有这么一笔钱,他们倒替我宣传得痛快。
锅铲重重碰上锅沿。
“我说了,钱不在手里。”
“别堵着我做生意。”
许航没有再跟我吵,反倒掏出手机,对准了我。
“爸,你看着这边。”
他笑得像个孝子,声音也放柔了。
“我们家又不缺钱,今天就接你回去,不让你在外头受这个苦。”
邻桌有人夸了一句,我却听见他凑过来的低声催促。
“你先把钱转给妈周转。”
“我公司开起来,还能少你的?”
原来他想把拿钱,拍成接我享福。
我盯着那只镜头,想起了他当年的第一笔大订单。
酒桌上,他喝多了,指着客户的鼻子骂人家看不起年轻人。
对方当场收了合同,起身就走。
回家后,他砸了一只杯子,说生意场上都是势利眼。
那之后,我每天收摊都去客户公司外头等。
等到第七夜,对方才肯停下脚步,听我说两句话。
赔礼没有用,带去的东西也被退了回来。
最后,我在停车场跪了下去。
“他年轻,犯浑。”
“您再给他一次机会,损失我慢慢还。”
车灯照着我的脸,我一把年纪,不敢抬头。
后来订单重新签了。
许航捧着合同回来,得意地说,有本事的人,别人早晚会看见。
我那晚的裤腿都磨破了,他没有看见。
“钱没有。”我看着他,“回去享福的事,也不用你操心。”
许航把手机举得更高,仍在录。
许悦伸手拧了灶火,抓起围裙往我车上一扔。
“今天不卖了!”
“有我们在,还能让你继续受累?”
我一把按住煤气开关。
“客人付了钱,饭还没做完。”
她拽过我的钱盒,胳膊撞歪了锅柄,热饭差点泼到我手上。
我慌忙扶住锅,她却连看都没看,只管掀开钱盒找银行卡。
零钱撒了一桌,她皱眉扒拉两下,又扯开我的围裙口袋。
那本存折掉到地上,她抢先捡起来,拍到镜头前。
“还说没钱,我爸平时都把钱——”
声音突然断了。
存折上,最后一笔余额只有三千二百多。
许航猛地把手机放下,伸手来翻。
“剩下的呢?”
“买股票了。”
“你脑子有病吧!”许悦把存折甩到我脚边,“那么多钱,你也配学别人炒股?”
刚才夸他孝顺的客人放下筷子,望着他们。
许航这才想起镜头还开着,手忙脚乱地按掉。
我捡起存折,故意喊道。
“对,我没文化,就想赌一次。”
“你们嫌我穷,我偏要挣点钱给你们看看!”
他追问股名,我故意报了支后来大跌的。
许航的脸彻底黑了,朝车轮狠狠踹了一脚。
“谁爱管你谁管!”
“以后别来找我哭。”
“有钱不给我们,非要败光。”
“将来你睡大街,也别指望我叫你一声爸!”
三个人走后,我把火重新点起来。
刚才的客人替我捡回两张零钱,小声说,那段他可别乱发,店门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见隔壁店主正朝我点头。
“我帮你留着。”
“明明来拿钱,装什么孝子。”
我道了声谢,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锅铲。
3
没想到,先忍不住回来的人是许悦。
那天她眼睛肿得厉害,连平时最爱穿的新衣服都皱巴巴的。
“爸,魏叔把他女儿接来了。”
我没应声,她便把手伸到我眼前。
“她一回来就要我那间屋,妈真让给她了。”
“我和我哥一个睡沙发,一个睡折叠床!”
“吃完饭碗都归我洗,衣服也堆给我,连贴身的都让我洗。”
“他们把我当什么?”
她的指尖泡得发白。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上辈子,我从没舍得让她沾这些活。
她备考时,我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房门外,连敲门都怕打断她的思路。
我说,悦悦的手要写论文、做实验,家里的活有爸爸。
那时我觉得,只要她走得远,我这辈子就没白忙。
可她走远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嫌我站过的地方太脏。
“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低头继续装饭,“跟你妈说。”
许悦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看不见我受委屈吗?”
“看见了。”
“那你跟我回去!”
“我不敢跟魏叔吵,你去跟他说,把房间还给我。”
她拉住车把,就像小时候在外头跟人闹了矛盾,回家拉我去撑腰一样。
我把她的手拨开。
“你不是说,他比我会照顾你吗?”
“有话你自己跟他讲。”
“爸!”她的眼泪一下出来了,“我们只是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
“我没说你选错。”
“那就是你挑的好日子,回去过吧。”
她不肯走,站了好一会儿,见我真的没有松口,终于变了脸。
“你就是恨我们没选你!”
“你以前对我们好,也是装的!”
“我今天才算看清你!”
她跑得很快,转过街角就没了影。
我把盛满的饭盒放下,半天才盖上盖子。
装的。
我连自己的一颗肾都给了她。
她倒能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轻。
手机上弹来行情提醒,我抹了一把脸,打开看。
红色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再等几天,我就能带着这些钱,离开这条街了。
隔天,许航打电话叫我去一趟学校。
“辅导员找家长签个字。”
“妈做生意忙,你来一下,我还得出去谈事。”
我到办公室时,才知道他把同学打伤了,还连续逃了几天课。
对方家长坐在门边,桌上压着一张检查单。
许航不耐烦地把椅子拉给我。
“你跟他们说两句,该赔多少赔多少,我没工夫耗在这儿。”
辅导员气得站了起来。
“你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母亲竟然还说,年轻人打架有胆量!”
许航看见我,倒像事情已经解决了,转身就想走。
上辈子他也打过架。
同学笑话我离了婚、摆地摊,他气不过,抡起椅子砸人。
我领着他一家家上门赔礼,他回去掀了桌子,半个月不肯跟我说话。
他说,我亲手折了他的傲气。
可那些夜里,站在门外想敲门又不敢的人,也是我。
“许航。”我叫住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道歉啊!你不是最会低头吗?”
“你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我站了起来,把那把椅子推回他面前。
“打人的人坐下,自己说。”
他愣住了,紧接着恼羞成怒。
“你特地跑来害我?”
“不是你叫我来的?”
我向老师说明离婚后他跟母亲生活,请学校按规定处理,随后拨通了沈文娟的电话。
她说自己正忙,叫我先赔钱。
我把电话交给许航,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成年了。”
“赔钱也好,受处分也好,先跟支持你打架的人商量。”
身后传来他拍桌子的声音。
我没再回头替他赔不是。
4
回去的路上,账户又涨了一截。
我算着日子,离记忆里的高点不足一周,便先去市里看房。
云锦府的售楼大厅亮堂堂的,我翻着户型册,想着我妈喜欢晒太阳,卧室得朝南。
另一边却传来许悦的声音。
“爸,这间给我吧,我要大的!”
我一抬头,看见她正拉着魏国良的衣袖撒娇。
前几天哭着找我的委屈,像从来没发生过。
她看见我,笑容一下收了。
“你怎么也来了?”
“这里可没有便宜单间给你租。”
许航上下打量我,故意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拖。
“别是进来蹭空调的吧,一身炒饭味。”
沈文娟笑吟吟地走过来。
“正林,孩子跟着谁,真不一样。”
“许航前阵子说有批材料会涨价,我找人拿了货,转手就挣了三十六万。”
她拍拍许航的肩,语气越发自得。
“他有眼光,我有门路。”
“这才是当妈的该给孩子的帮助。”
许航被夸得下巴都扬了起来。
“听到了?”
“当年不是我不行,是你没那个本事托我一把。”
那批材料我知道。
前世有两个做建材的常来我摊上吃饭,许航替我收碗时,恰好听过几句。
如今他拿着从我摊上听来的消息,证明摆摊的我毫无用处。
我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户型册往下翻了一页。
三十六万,离这地方的首付还远得很。
许悦显然觉得这点成绩不够让我羡慕,迫不及待又加了一句。
“哥哥还带妈投了荣鼎,马上就有大回报了。”
“等公司上市,钱能翻一百倍!”
“到时候家里真缺个做饭的,你过来给我们当保姆,也算享到我们的福。”
一家人笑起来。
我翻页的手却停住了。
荣鼎。
那个开货车的老顾,确实在我摊前吹过这家公司。
他说有人挣了上百倍,自己也提过几笔钱,许航听得眼睛发亮,回去就怪我没胆量投资。
可后来老顾哭着喝了一夜酒,许航没有在场。
所谓投资,是拿后面人的钱,填前面人的窟窿。
老顾把家底全砸进去以后,公司门一关,连找谁都不知道。
我合上册子,点了点头。
“那我等着看。”
魏国良以为我嘴硬,笑得更响了。
“都是一家人,真混不下去也别逞强。”
“你炒饭手艺不错,我们还能亏待你?”
沈文娟跟着笑:“他别的不会,伺候人还是会的。”
我起身要走,她却又指着沙盘,把销售叫过来。
“最大的那套,就它。”
销售报出价格,又提醒分期的负担。
她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怎么,你觉得我付不起?”
“过几天,想卖我还不一定买呢。”
销售连声解释,她这才取出卡,压在桌上。
“先办手续。名字写国良的。”
许悦赶紧凑过去看户型,许航也在一边附和。
“写爸的就行,咱们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
魏国良的亲女儿魏雯坐在沙发里玩手机,听到这话,抬头笑了一下。
那笑落在兄妹俩身上,他们竟一点没觉得不对。
我刚走到门边,沈文娟又把保安叫住。
“这人跟着我们来的,没钱买房,还搅得大家不痛快。”
“请他出去吧。”
保安往我面前一站,伸手拦住了去路。
“先生,您看……”
许悦已经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快走吧,还嫌不够丢人?”
她脸色比前几天差,我看了看她,终究没忍住。
“悦悦,你的肾不好。”
“既然你妈挣了钱,先留一笔去看看。”
上一世,她就是这阵子查出了肾病。
起初还说吃药控制,后来越来越重,最后只能换肾。
我掏空了积蓄,把能借的人都借遍,自己也进了手术室。
她身体里那颗肾,是我的。
出院时医生再三叮嘱,让我多休息,别急着干重活。
可房东要租金,学校要学费,许悦的药也不能停。
伤口还疼着,我就扶着灶台站了回去。
一锅饭颠下来,后背全是冷汗,腰却不敢松。
如今我不想再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了。
可这句提醒,我还是说出了口。
魏国良冲过来,一巴掌扇得我歪过脸去。
“你咒谁呢!”
耳边嗡嗡作响,嘴里一下冒出血腥气。
他指着我的鼻子,满脸怒气。
“悦悦叫我爸,我就把她当亲闺女!”
“你见不得她好,也别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我抬手揪住他的领口,挥拳就打。
许航却猛冲过来,攥住我的手腕,往背后一扭。
“你松手!不许打我爸!”
我猛地扭头,看着这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他把我压得更紧了。
许悦也冲我喊:“你还有脸提治病?”
“要不是你没钱,我早用上最好的药了!”
“天天说为了我为了我,我求你救我了吗?”
“我那病一直没好,都是被你耽误的!”
我攥着领口的手一点点松开。
不是没救过她。
是我把能给的全给了,她却还在怪我,为什么不能给得更多。
魏国良猛推了一把,我脚下一空,摔下门前的台阶。
手肘擦过石面,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得半天屈不起来。
保安这才挡在中间,喊再动手就报警。
沈文娟拉了拉衣袖,嫌恶地看着我。
“好好的日子,非跑来找不痛快。”
“谁欠你的?”
他们转身又聚在一起,去看那套未来的新家。
我撑着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挪下台阶。
没有一个人回头。
5
出租屋门口坐着个小老太太。
她穿着洗得发灰的棉袄,脚边盖着一篮鸡蛋,听见脚步便笑着抬头。
“正林,妈等你半天——”
话没说完,她就站了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手怎么也破了?”
她踮着脚摸我下巴,摸到肿起来的地方,眼圈立刻红了。
“谁打的?你告诉妈!”
我望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
前世,许悦住院的那段日子,我妈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吃不下东西,想让我回去一趟,看看她。
我那时在缴费窗口排队,手里攥着东拼西凑的钱,耳边全是叫号声。
我说,妈,再等等,等我忙完这阵子。
后来我又去摆摊,给儿子交学费,给女儿攒药钱。
她没等到。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眼前的小老太太急得直拍我胳膊。
“是不是文娟?”
“你不说,妈自己去问她!”
我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妈,您还在……您还在就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我的背,像哄小时候的我。
“在呢,妈这不是来了。”
“别怕,咱回屋,妈给你做口饭。”
我四十多岁的人,抱着她,半天没肯松手。
进屋后,我把离婚和儿女的事说给她听。
她气得连鸡蛋都顾不上拿,来回骂了几遍,又摸索着解开棉袄的内兜。
一块旧手帕,包着厚厚一沓钱。
整钞零钞夹在一起,足足一万块。
“你先拿着用。”
“妈花不了多少,也没别的能帮你。”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把钱包回去。
“妈,我有钱。”
“以后不让您再替我省了。”
“这次就在城里住下,我先带您看看身体。”
检查结果出来时,我拿着报告坐了很久。
癌症,幸好还是早期。
医生说发现得及时,可以尽快安排手术。
我一遍遍点头,生怕答慢了,眼前这个机会也会跟着没了。
上辈子她到底得的什么病,我都没来得及问清。
只记得回乡时,看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把住院手续办妥,只等三天后卖掉股票,钱就够了。
6
下楼补交押金,再回来时,我妈的床上已经躺了别人。
魏国良靠着枕头,许航给他倒水,许悦站在床尾收拾东西。
我妈蜷在走廊椅子里,怀中紧搂着那只旧布包。
她的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一只脚后跟踩在外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谁让她出来的?”
许悦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又把嘴撇了下去。
“魏叔阑尾炎,疼得不行。”
“病房紧张,让奶奶先让一让怎么了?”
我妈急忙来扯我的袖子。
“正林,别吵,妈坐会儿不要紧。”
许悦听见,更有理了。
“奶奶自己都愿意,你凶什么?”
“再说她这么大年纪,治不治还有多大区别?”
“床给有用的人不行吗?”
我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
“你打我?”
两辈子,我连她一根指头都没舍得碰过。
许航冲过来推我。
“你敢再动我妹试试!”
我甩开他,又给了他一巴掌。
“还有你!”
“看着自己奶奶坐外头,你的水倒得挺稳当!”
我妈吓得要拦,我扶住她,手却一直在抖。
上一世我带着孩子没地方住,她把自己的药省下来,一点点凑钱给孙子孙女。
许悦说同学都穿新球鞋,她卖掉养了一年的鸡,第二天就把钱送来了。
许航嫌学校饭难吃,她坐三个多小时的车,抱着两大袋菜去看他。
她晕车,吐湿了衣领,到了学校,许航却不许她往教室去。
他说,东西放门卫那里就行,别让同学看见。
我妈回来,没埋怨一句,还问我,航航喜欢不喜欢那些菜。
现在,他觉得她连一张病床都不配占。
魏国良清了清嗓子,拦在两个孩子前面。
“你跟孩子发什么火?”
“他们也是心疼我疼得厉害。”
“你心疼你妈,他们心疼我,道理不一样吗?”
我朝他走过去,许航和许悦立即挡住床。
“冲着我们来!”
“你打病人算什么能耐?”
我揪住许航的衣领,气得眼前发黑。
“她躺在这里等手术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她也是病人!”
他挣扎着推我,我又狠狠打了他两下,直到护士长带人赶过来。
床号一核,魏国良根本不该住这里。
护士长让他们立即让开,兄妹俩却一个扶人,一个挡路,声声喊他疼得起不来。
我妈靠着我的胳膊,脸色已经白了。
我不再跟他们耗。
“有单间吗?”
“给我妈换一间,现在就去。”
我扶她往外走时,许悦在后面压低声音问她哥。
“他不是没钱了吗?真能住单间?”
许航嗤笑一声。
“你还不了解他?”
“在咱们面前硬撑罢了。”
存折里的钱,加上这些天卖饭挣的,刚好够先交这笔押金。
我妈一听一天多少钱,立刻坐不住了。
“这得卖多少鸡蛋?”
“正林,妈不住这儿,咱换回去。”
她伸手掀被子,我赶紧按住,打开账户给她看。
“您瞧,真有钱。”
“过几天卖掉,别说看病,咱们住的房子也有了。”
她不懂那些红绿数字,凑近看了又看。
我告诉她,能值一千多万。
她愣愣看着我,声音都低了。
“你可别哄妈。”
“妈不怕住旧屋,别为了我,欠人家的债。”
我鼻子一酸。
“没欠债。”
“我挣的,您放心花。”
门把手就在这时转动了。
许悦探进头,盯住我的手机。
“什么一千多万?”
“我刚才可听见了。”
我把屏幕按灭,站起身来。
许航扶着魏国良跟进门,笑得直摇头。
“你还真信啊?”
“他除了炒饭,什么时候挣过大钱?”
魏国良已经去看窗边的陪护床,又伸手试了试沙发。
我挡在我妈床前。
“出去。”
许航理直气壮地解释:“下面太吵,爸睡不好。”
“我们过来跟你商量换一下。”
“你和奶奶苦日子过惯了,住普通病房没什么。”
“这种房间,还是给爸住合适。”
他喊魏国良爸,叫我却连称呼都省了。
我拿起墙边清洁人员留下的扫把,朝他抡过去。
“合适你个头!”
“自己有本事自己开房,别来抢我妈的!”
许航架起胳膊躲,连连往后退,脚下绊到魏国良,肘子又顶在他刚处理过的患处。
魏国良疼得弯下腰,骂了一声,差点坐到地上。
许悦慌忙去扶他。
“爸,你怎么样?”
两个孩子挤在他身边,一边哄一边搀,再也顾不上抢房间。
许航退到门口,还不忘恶狠狠地瞪我。
“三天!再等三天,我们就有的是钱!”
“到时候你穷死,也别想让我拿一分钱给你!”
7
我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他想做有钱人的梦,随他做。
我只等我妈平平安安从手术室出来。
三天后,她的手术顺利结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账户里的数额,也到了两千多万。
我按记住的日子卖出了股票,确认成交后,坐在病床旁,把手机递给我妈看。
这一次,救她的钱有了。
我们往后过日子的钱,也有了。
还没来得及说几句高兴话,沈文娟就带着一家人进来了。
许航手里举着手机,进门先对着我扫了一圈。
“爸,今天给你开开眼。”
“我们账户上的钱,你炒一辈子饭也挣不到。”
沈文娟把一张投资凭单摊到我妈被子上。
“航航,提出来,让你爸看看。”
“免得他以为我们在吹牛。”
许悦特意凑到我面前,等着看我的脸色。
“当初留你那一百二十万,就是可怜你。”
“现在知道跟谁有前途了吧?”
许航笑着点开页面,按了两下,笑容渐渐停住。
他又退出来重进,仍然没有反应。
“网络不好。”他抬高手机,换了个位置。
沈文娟已经等得不耐烦,接连问钱呢。
屏幕忽然弹出一串群消息。
有人连发三遍:人抓了,公司被查了,别再转钱!
许航慌忙去划,沈文娟却一把抢过手机,点开了里面的新闻。
视频中,荣鼎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他们见过的那位负责人低着头,被人带上了车。
魏国良指着屏幕,嗓子都变了。
“这不是跟我们签合同那个?你说!这是不是?”
许航伸手去夺手机,脸上已经没了一点血色。
“假的……肯定是有人害他们!我们上次还拿到钱了!”
新闻仍在播放,涉嫌非法集资几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沈文娟手一松,那张投资凭单滑到地上。
下一秒,她一巴掌甩在许航脸上。
“你不是说闭着眼都能挣?”
“我的钱呢!”
许航被打得偏过头,嘴里还在念不可能。
魏国良也变了脸,扯住他衣领,把他往床尾推了一把。
“你妈把钱全投进去了,还借了钱!”
“你拿什么还?”
许航额头磕在硬角上,渗出一道血。
他竟像没感觉到,眼睛直直盯着屏幕。
“上辈子不是这样……明明赚了,明明说能赚一百倍……”
沈文娟哪顾得上听他在嘀咕什么,翻出电话一个个拨。
负责人不接,介绍人关机,连之前总追着她问还加不加钱的那个人,也联系不上了。
她抖着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许航。
许悦去拉,也被她甩开。
电话终于响了,来电却是催她还款的。
原来为了多投一些,她连旧房也拿去抵押了。
前头的欠款已经拖着,今天本打算靠这笔回款一起补上。
她冲到窗边,压低嗓子求宽限。
对方提醒她逾期的后果,她连连说钱一定会还,声音越来越低。
几分钟前要给我见世面的气势,一点都不剩了。
8
许悦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她刚才被推倒,就一直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妈,我难受。”
沈文娟捂住电话,狠狠瞪她一眼。
“没看我正忙吗?别添乱!”
她去拉魏国良。
魏国良甩开她的手,转头还在追问许航投进去的钱能不能拿回来。
护士听见吵闹带人过来,医生看出许悦不对,让她赶紧去检查。
我扶我妈躺好,没有跟去。
后面办理手续时,还是在收费处遇到了他们。
许悦拿着报告,哭得满脸是泪。
还是前世那个病。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只是想着熬到投资回款,就能直接用上最好的治疗。
这段时间,她一遍遍拿“以后有钱”安慰自己,连检查都往后推。
如今钱没了,病却比她以为的更重。
沈文娟听见后续治疗的花费,立刻尖着嗓子叫起来。
“你们当我开银行的?这病能花到六十万?”
医生还想说明治疗安排,她已经去拉许悦。
“先走,换个地方再看。”
许悦死死抓住椅子边,哭着摇头。
“妈,不能再拖了!你说过的,我跟着你,要什么药都有!”
“你不是说爸爸治不好我,是他没钱吗?”
沈文娟的脸涨红了。
“现在钱没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许悦被吼得缩了一下,转头又去攥魏国良的袖子。
“爸,你先帮我垫上,好不好?你不是把我当亲闺女吗?”
“我以后一定还你,也一定好好孝顺你。”
魏国良一下把袖子抽了出来,指向正走过来的我。
“亲爸在那儿,治病你找他啊!我哪来那么多闲钱?”
我停住脚。
“你给魏雯留的六十万,不就在账上吗?”
前世,他带着女儿来我摊前买饭,曾故意说过这笔钱。
他说自己的孩子不用像我家孩子一样吃苦,当爹的,得早替她铺路。
当时许悦还埋怨我,说别人都懂,就我什么也给不了她。
沈文娟听见,立即抓住魏国良。
“你还有六十万?我都欠债了,你还瞒着我藏钱!”
魏国良把包夹紧,脸上再没有刚才的和气。
“我前妻给雯雯留的,你少打主意!”
许悦仰着脸,像抓到最后一根绳子。
“爸,我也是你女儿,你先给我治病,等我好了……”
魏国良打断她。
“谁是你爸?顺着你们叫两句,你还真认上了?”
“你有亲爹亲妈,凭什么惦记我闺女的钱!”
许悦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说过会疼我的。”
没有人理她。
沈文娟还在抢魏国良的包,两个人扯得椅子都翻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也别忙着抢。春和路那套房,不是刚送给别人?拿回来给你女儿看病,多合适。”
沈文娟的动作停住了。
魏国良立即扭头。
“什么房?你又给谁买房了?”
上一世,我也去求过沈文娟。
许悦的病不能再拖,我把脸面全扔了,跪在她家门口,求她看在亲生女儿的份上帮一次。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
他靠在门边,笑着说,文娟的钱刚给他买了房,没剩多少,让我别难为她。
我那时还怕吵醒楼里的邻居,怕许悦知道她妈在外头不止一个人,又要难过。
现在,我不替她遮了。
魏国良一把拽住沈文娟的衣领,逼她说清楚。
她挣不开,两个人撕扯着撞翻了旁边的牌子,医护和保安赶紧来隔开。
许悦坐在地上,忽然哭出了声。
“原来都有钱……你们都有钱!”
“你们给谁都行,就是不能给我治病,是不是?”
她曾经盼着换一个父亲,再过一遍人生。
如今换到了。
可她要的那一颗心,并没有跟着换来。
我看了她一眼,收好我妈的手续,没有再停。
我妈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家慢慢养着了。
我把早已看好的房子付了全款,挑的是采光好的现房。
售楼处打来电话,问需不需要安排车来接。
我看着我妈抱在怀里的旧布包,答应了。
她在床边把住过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床头那点碎纸都要捡走。
“别给人家添麻烦。”她小声跟我说。
我接过包,扶她往外走。
医院门口,沈文娟一家还没吵完。
魏国良不肯拿钱,沈文娟不肯认房子,兄妹俩站在旁边,脸一个比一个白。
车开过来时,他们只是看了一眼。
直到司机下车,朝我叫了声许先生,替我妈打开后座的门,许航才猛地抬起头。
“爸?”
他追过来,伸手拉住车门。
“这车接你的?你那个股票,真挣着钱了?”
许悦也挤过来,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哑。
“爸,你有钱了是不是?那你先给我治病。”
“我是你亲闺女啊,你总不能看着我不管!”
我把我妈的腿轻轻放好,才转过身。
“刚才在楼上,你们还说让我见世面。”
许航的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现在见过了。你们没当上的千万富翁,我当上了。”
许悦又要来抓我,被陪车的工作人员挡住。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隔着玻璃,许航还在拍着车窗叫爸。
车驶出去很远,我妈才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回头。
9
搬家后,许航没有先来找我。
他打给了我妈。
电话一接通,许悦就在那边哭,叫奶奶叫得一声比一声亲。
“我知道错了。您让我回去,地我拖,饭我做,我给您养老。”
许航在旁边说,魏国良带着魏雯和钱走了,沈文娟也躲去了那个男人的住处。
学校的处分已经下来,他被退了学,连大学都读不成了。
“奶奶,您就帮我们劝劝爸吧。我们在小区外头跪着,再不管悦悦,她怎么办啊?”
我妈拿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抬头想对我说什么。
我从她手里接过电话,按了免提。
“要说的话,冲着我说。别折腾奶奶。”
许悦一下哽住,过了会儿,才小声叫我爸。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给你磕头。”
我妈在旁边劝:“悦悦,先起来,你的身体受不住。”
视频画面晃了晃,我却看见许航伸手拨正了旁边另一部手机。
那只手机正对着她,仔细地拍。
我挂了电话。
我妈有些急:“就这么挂了?她万一真撑不住……”
我坐到她身边,把上一世的事,从净身出户讲到那张没人肯签的手术同意书。
她听到捐肾时就流了眼泪,听到他们有钱却让我安心走,握着我的手已经在发抖。
“原来我儿子……还受过这些。”
她把手机关了,放到桌子最里面。
“别接了。妈不替他们劝你。”
当天晚上,那段磕头视频就传了出去。
镜头里,许悦穿着病号服,跪在小区门口,旁边摆着检查单。
紧跟着,是我在电话里叫他们别折腾奶奶,然后挂断的几秒。
许航把我妈劝她起来的话也剪了进去,配上字幕:连奶奶都看不下去了,亲爸却有钱不救。
我住的楼、车牌、拒接记录,一样没落下。
物业接连接到电话,业主群里开始有人质问,还有人跑到门口等我,嚷着要替孩子讨说法。
我出门买菜,被人指着鼻子问,是不是连人都不打算做了。
许航就在这时发来一张截图。
“看见没,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我打过去,把录音开了。
他接得很快,连装都懒得装。
“你也回来了吧?不然你怎么会买那只股票?”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狠得下心。”
我问:“你想怎么样?”
“一千万。我和悦悦拿到钱,就跟大家解释,说咱们父子有点误会,你已经愿意救人。”
“你不是有两千多万吗?剩下的够你和奶奶花了。”
我看着桌上那份协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写了什么。
许航笑了。
“亲儿子是张纸能甩掉的?你当了我爸,就得管我一辈子。”
“不给钱,你就等着天天有人堵门。奶奶身体刚好,可别再气出病来。”
我攥着手机,等他说完,保存了这段录音。
我没有去门口跟他们吵。
我请律师把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和两人的自愿声明整理好,把许航索要一千万的录音也交了出去。
那张纸不能抹掉血缘,却能让人看清,是谁先不要了谁。
隔壁店主把留存的监控发了过来,气得问我,怎么又是他们。
律师把完整片段和儿子那段“接爸享福”的视频放在一起。
开头是许航举手机说不让父亲受苦,往后,是许悦灭灶、抢钱盒、翻存折。
余额一露出来,兄妹俩变了脸,孝顺话也变成了咒骂。
许航借以卖好的那只镜头,原来只肯拍我,不肯拍他们。
离婚那天的钱款协议也放了出来。
当时那份谈话录音,也从头放了一遍。
儿女叫魏国良爸、嫌弃我、争着写声明,全在里面。
没多久,之前来摊上吃饭的人也认出了他们,说见过这两个孩子怎么要钱,怎么嫌父亲丢人。
还有同病房的家属,说出了我妈被赶到走廊、他们替魏国良霸床的事。
我妈在视频里,只说了一句。
“不是我儿子不让他们回家,是他们先把我们赶出来的。”
评论风向一点点变了。
等索要一千万的录音放出,底下再也不是一排排叫我赶快原谅。
有人问许航,既然说只为妹妹治病,为什么张口就要一千万。
也有人问许悦,亲爸的三千块你都惦记,怎么不去找那个给亲女儿留了六十万的新爸。
许航先删了自己发的视频,接着关了评论。
兄妹俩再来认错时,没人陪他们举着横幅了。
许悦打了好几次电话,说不是她的主意,许航又说他只是一时着急。
我没再接下去。
他们嘴里总有下一句理由,我却不想再听了。
10
魏国良并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事情传开,租住处有人认出他,议论他插足别人家,又把人家的儿女当外人丢开。
魏雯也受了牵连,不肯再去原来的学校,跟他大吵了一场。
她说自己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收拾东西离开,连电话也不肯接。
他追出去找,问遍她的同学,也没人肯告诉他女儿去了哪里。
他竟辗转找到了我的号码,哭着让我帮忙找人。
“老许,我现在就剩她了。你有钱,也有认识的人,帮我这一回。”
我听见就剩她三个字,想起他当初拍着许航肩膀,说有两个好孩子,心里踏实。
“该求助谁,你找谁。我帮不了。”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黑。
沈文娟也来过。
她送房的那个男人一听说她欠债,早就托中介卖了房。
她还指望着去那里躲清静,再去时,屋里已经换了人。
我从车窗看出去,几乎认不出她。
头发乱着,脸色发灰,看到我便扑过来拍门。
“正林,那些男人没一个真心的!我现在才知道,只有你对我好。”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连声说自己糊涂。
“我们这么多年夫妻,你帮我缓过去,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咱们复婚,好不好?孩子也回来,一家人重新过。”
我听得笑了起来。
她以为,一句重新过,就能让我把那些日子再熬一遍。
“沈文娟,你找别人吧。”
“我这辈子,好不容易才不用跟你们过了。”
车窗升上去,她的声音被隔在外头。
我让司机开车,没再看那双拍着玻璃的手。
网上的事情过去后,还有不少人找到我的账号。
有人问我妈养得怎么样,也有人认出那辆炒饭车,说想再吃一次我做的饭。
我便试着开了直播,把锅架在镜头前。
刚开始不习惯,我不知道该看哪,话也总接不上。
可手一碰到锅柄,那些年做熟的事,就一点点顺了。
我炒饭,教人怎么挑米,怎么让蛋香起来,顺便说两句摆摊时遇到的小事。
来找我卖货的商家多了,我不敢随便接。
米面、油盐、锅铲,我用得最多,就先试这些。
样品送到家,我一袋袋开,一锅锅试。
不合适的,便宜也退回去。
我妈坐在旁边帮着尝,说这米蒸出来散,那个油她吃着不惯。
我们俩商量好了,才敢摆到镜头前。
第一场正式卖货,卖出了两百多万元。
扣完各项费用,结算给我的佣金有十几万。
我盯着到账消息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许航说的那句话。
客户看见你是卖炒饭的,我怎么介绍你。
如今,他嫌丢脸的那口锅,养活了我,也替我留下了一批愿意再来的客人。
后来我租了办公室,请人做选品和售后,把公司一点点办起来。
晚上收工,不用再算谁缺学费、谁等药钱,手机里也没有等我去收拾的烂摊子。
我把窗户关好,带我妈回家。
她说想吃面,我说好,路上买把青菜。
这些钱,这些日子,终于轮到我自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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