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三岁小公主后,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御膳房的糕点不够吃。
直到父皇震怒,下旨诛国舅九族。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圣明,只有我迈着小短腿冲上金殿,一把扯住他的龙袍。
“父皇,国舅是我亲舅舅,那九族里面有我吗?”
父皇瞬间僵住。
我掰着手指继续算:“有母后,有我,还有父皇你自己呀。”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大臣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父皇沉默半晌,咬牙改口:“诛九族太麻烦,改诛国舅本人!”
01
我叫元宝。
不是我给自己起的。
父皇说,生我那天国库进了一批金子,是好兆头。
所以封号"嘉宝",小名元宝。
我今年三岁。
准确说,身体三岁,脑子不是。
我有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怎么没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醒来就躺在一张雕龙的小床上。
奶娘抱着我,满脸堆笑。
"公主醒啦。"
我花了三天接受现实。
又花了七天摸清这座皇宫的糕点分布。
御膳房的桂花糕,一天只送六块。
我吃八块。
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差的那两块从哪儿搞。
日子过得挺好。
母后疼我。
父皇忙,但每隔几天会来看我,抱一下,摸摸头。
舅舅是国舅,姓沈,叫沈怀安。
每次进宫都给我带吃的。
蜜饯、酥糖、核桃酪。
我最喜欢他。
直到那天。
我正在长乐宫啃桂花糕,第五块。
奶娘脸色不对。
"公主,国舅爷出事了。"
我手里的糕掉了。
"什么事?"
"奴婢听说,陛下在金殿发了大火,说国舅爷贪墨赈灾银,要……要诛九族。"
我愣住。
诛九族。
这三个字我上辈子在课本上见过。
没想到有一天跟自己有关系。
我蹬掉鞋,从榻上跳下来。
奶娘吓坏了。
"公主,您去哪?"
"金殿。"
"不行!那是朝堂,公主不能去!"
我没理她。
三岁的腿短,跑起来费劲。
但我跑得快。
长乐宫到宣政殿,穿两道宫门,一条长廊。
我跑得喘不上气。
宫门口有侍卫拦。
"公主,此处不可……"
我一头撞开他的腿,钻了过去。
殿门开着。
里面吵。
不是吵。
是安静。
那种所有人都跪着、只有一个人站着的安静。
站着的是父皇。
他穿着朝服,脸色铁青。
殿上跪了一片人。
我一眼看见舅舅。
他跪在最前面,手上戴着铁链。
衣服皱了。
头发散了。
不像平时那个笑着给我塞蜜饯的舅舅。
父皇在说话。
"沈怀安贪墨赈灾银四十万两,证据确凿,依律当诛九族。"
没人反对。
底下的大臣一片一片地喊。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声音很大。
殿顶都在响。
舅舅没说话。
他低着头,背很直。
我站在殿门口,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我。
只有舅舅。
他抬起头,看见我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回去。"
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
我没回去。
我迈着短腿,一步一步走进去。
靴子踩在金砖地上,啪嗒啪嗒的。
殿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我。
一个三岁的小孩,走过文武百官中间。
我走到父皇面前。
够不着他的手。
就扯住了他的袍角。
父皇低头。
"元宝?"
"父皇。"
我仰着脖子看他。
"国舅是我亲舅舅。"
"九族里面有我吗?"
殿里没声了。
02
父皇没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我接着说。
"舅舅是母后的亲哥哥。"
"母后是父皇的妻子。"
"我是父皇的女儿。"
"那九族,是不是要把母后也杀了?"
"把我也杀了?"
"把父皇你自己也算进去?"
我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殿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刚才喊圣明的大臣,一个比一个低头。
跪着的膝盖都在抖。
父皇盯着我。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我看见了。
"你……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教。"
我说。
"我自己数的,我都能数到二十了。"
边上有个老大臣噗一声。
又赶紧憋回去。
父皇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来。
一国之君,穿着龙袍,在满朝文武面前蹲下来。
跟我平视。
"元宝,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呀。"
我说。
"杀舅舅就是杀母后的哥哥,母后会哭。"
"母后哭了,我也会哭。"
"我一哭,奶娘说我嗓门大,整个长乐宫都能听见。"
父皇嘴角抽了一下。
殿上有人咳嗽。
右边站着一个人。
穿紫袍,戴玉冠,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
太傅,周崇。
三朝老臣。
满朝文武都敬他。
父皇也敬他。
他开口了。
"陛下,公主年幼,童言稚语不可当真。"
"国法不可因私情废弛。"
"沈怀安之罪,铁证如山,若因皇亲而免罪,天下何以服众?"
他说得不急不慢。
每个字都稳。
我扭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笑着的。
很慈祥。
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上辈子看剧看多了。
笑得太慈祥的老头,一般都有问题。
父皇站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
舅舅还跪着。
铁链碰地的声音,时不时响一下。
"改旨。"
父皇终于开口。
"诛九族改为……"
他顿了一下。
"诛国舅本人,余者不论。"
周崇的笑凝了一瞬。
很快恢复。
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
但我看见了。
大臣们又开始喊。
"陛下圣明!"
这回喊得比刚才小声多了。
我拽着父皇的袍子不松手。
"父皇,杀一个也是杀呀。"
"舅舅上次给我带了核桃酪。"
"还没还他人情呢。"
父皇把我的手从袍子上掰开。
一根一根掰的。
掰完把我抱起来。
"来人,送公主回长乐宫。"
"不要!"
"元宝。"
他的声音压低了。
只有我能听见。
"回去。"
"朕自有分寸。"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火。
不是冲我的。
他把我交给宫女。
我被抱出宣政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还跪着。
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痕。
周崇站在文武百官最前列。
他又在笑了。
对着我笑。
我记住了这张脸。
03
回到长乐宫,我没吃晚饭。
奶娘端了桂花糕来。
我没碰。
"公主,好歹吃一块。"
"不饿。"
我坐在榻上,抱着膝盖想事情。
舅舅到底贪没贪?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我,宫斗剧里被扣罪名的,八成是冤枉的。
但这不是剧。
我得搞清楚。
门响了。
不是奶娘。
是母后身边的嬷嬷,秦嬷嬷。
她眼眶红着。
"公主,娘娘请您过去。"
我跟着她去了凤仪宫。
路上问。
"母后怎么了?"
秦嬷嬷没说话。
到了凤仪宫门口,两个侍卫挡着。
不是母后的人。
"娘娘被禁足了,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抬头看他们。
"我是公主。"
"陛下口谕,任何人。"
秦嬷嬷跪下来。
"两位军爷,公主才三岁,见一面……"
"不行。"
我蹲下去。
从侍卫腿间的缝隙往里看。
凤仪宫的灯亮着。
窗户上映着一个影子。
母后坐在窗前。
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
"秦嬷嬷,回去。"
"公主……"
"回去。"
我牵着秦嬷嬷的手,走回长乐宫。
路上,我开始想。
父皇为什么禁母后的足?
怕母后求情?
还是怕母后跟舅舅通消息?
不管哪个原因,都说明一件事。
父皇自己也不确定。
他不确定舅舅到底有没有罪。
可他还是下了旨。
为什么?
因为有人逼他下旨。
谁?
我想到那张笑脸。
周崇。
回到长乐宫,我让奶娘找纸笔。
"公主要写字?"
"画画。"
我画了一张图。
画得很丑,三岁的手控制不了笔。
但我自己能看懂。
图上画了三个圈。
一个写舅。
一个写周。
一个写银。
赈灾银四十万两。
这笔钱,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
搞清楚这个,就知道舅舅冤不冤了。
我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父皇请安。
御书房门口,太监拦着。
"陛下在见太傅,公主稍候。"
又是周崇。
我没走。
就站在门口等。
门没关严。
里面的声音漏出来一点。
周崇的声音。
"陛下,臣知道公主天真,但国法如山。"
"沈怀安的案子,三司已经审过,供词画押俱全。"
"若陛下因公主一句话便改弦更张,朝臣会怎么看?天下会怎么看?"
父皇没说话。
周崇继续。
"臣斗胆进言,此案宜速决。"
"拖得越久,对陛下越不利。"
"沈家在南边经营多年,若让其党羽反应过来……"
"够了。"
父皇打断他。
"朕说了,改诛本人。"
"你退下。"
门开了。
周崇走出来。
看见我。
他又笑了。
蹲下来。
"公主怎么在这?风大,小心着凉。"
他伸手要摸我的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太傅好。"
他的手停在半空。
笑容没变。
"公主真是聪明伶俐。"
他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紫袍,玉冠,走路四平八稳。
每一步都踩在砖缝正中间。
这种人,比我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讲究。
讲究到不正常。
我走进御书房。
父皇坐在案后,揉太阳穴。
"元宝,你又来了。"
"父皇。"
我走过去,趴在他膝盖上。
"舅舅的案子,谁审的?"
父皇手停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大理寺审的。"
"大理寺的人,听谁的?"
父皇看着我。
看了很久。
"元宝,你到底是三岁还是三十岁?"
"三岁呀。"
我冲他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三岁也想知道。"
父皇没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叫了个太监进来。
"去把沈怀安案的卷宗,再送一份到御书房。"
他会重新看的。
这就够了。
我从他膝盖上滑下来。
"父皇,我饿了,桂花糕能不能多给两块?"
他笑了一声。
"准了。"
我抱着多出来的两块糕回了长乐宫。
没吃。
让奶娘拿油纸包好,收着。
"给舅舅留的。"
奶娘眼圈红了。
04
两天过去了。
父皇没来看我。
母后还在禁足。
舅舅关在大理寺狱里。
我每天照常吃糕,照常睡觉。
但脑子没停过。
第三天早上,秦嬷嬷来了。
脸色比上次更差。
"公主,出事了。"
"什么事?"
"大理寺昨夜提审国舅爷,国舅爷……翻供了。"
"翻供?"
"之前画押认罪的供词,国舅爷说是被逼的。"
"说有人在审讯时往他茶里下了药,他神志不清才按的手印。"
我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呢?"
"大理寺卿今早上朝,把这事禀了陛下。"
"陛下还没表态,周太傅就先开口了。"
"说什么?"
秦嬷嬷咽了一下。
"说国舅爷狗急跳墙,临死反咬,居心叵测。"
"还说……"
她不敢说了。
"说什么?"
"说娘娘在凤仪宫里给国舅爷递了消息,教他翻供。"
"所以要求陛下彻查凤仪宫。"
我手里的糕捏碎了。
"母后被搜宫了?"
秦嬷嬷点头。
眼泪掉下来。
"搜了整整一个时辰。"
"搜出什么了?"
"搜出一封信。"
我浑身一凉。
"信上写了什么?"
"奴婢没看到,但听说是娘娘写给国舅爷的。"
"内容是让国舅爷翻供,说陛下心软,只要咬住不认,就能拖下去。"
我闭上眼。
这封信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母后被禁足,身边全是侍卫盯着,怎么可能递信出去?
就算能递,母后不蠢,不会写这种东西留把柄。
信是别人放的。
谁放的?
还用问吗?
我睁开眼。
"秦嬷嬷,那封信是从凤仪宫哪里搜出来的?"
"听说是在娘娘妆台的暗格里。"
"谁知道那个暗格?"
秦嬷嬷愣了一下。
"娘娘身边的人……都知道。"
"还有呢?"
"上个月太傅夫人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取首饰赏她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开过暗格。"
我握紧了拳头。
三岁的拳头,小得可笑。
但指甲掐进了掌心。
"秦嬷嬷。"
"奴婢在。"
"母后身边伺候的人,最近有没有换过?"
秦嬷嬷想了想。
"上个月走了一个洒扫的宫女,说是家里出了事,求了恩典放出去的。"
"新来了一个补上。"
"谁批的?"
"内务府。"
"内务府总管是谁?"
"周太傅的门生,何德全。"
我笑了。
三岁小孩的笑,笑得奶娘直发毛。
"公主?"
"没事。"
我跳下榻。
"我要去见父皇。"
"公主,陛下今天在议事,怕是见不到。"
"那就等。"
我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两个时辰。
腿酸了就蹲着。
蹲麻了就站起来。
来来往往的太监都看我。
没人敢说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门开了。
父皇出来。
身后跟着周崇。
父皇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元宝?你站了多久?"
"不久。"
我的腿在抖。
"父皇,我有话说。"
周崇在旁边笑。
"公主孝心可嘉,不过陛下政务繁忙,公主有话不妨改日再……"
"我现在就要说。"
我打断他。
三岁的嗓门,脆生生的,在廊下回响。
周崇的笑僵了一瞬。
父皇摆了摆手。
"太傅先回,朕听听她说什么。"
周崇行礼,退了。
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没笑了。
我等他走远,才开口。
"父皇,凤仪宫搜出来的那封信,不是母后写的。"
父皇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
"父皇,母后禁足之后身边换过一个宫女。"
"那个宫女是内务府安排的。"
"内务府总管是周太傅的门生。"
"妆台暗格的位置,上个月太傅夫人来请安的时候看见过。"
我一句一句说。
每一句都看着父皇的眼睛。
父皇没说话。
他的手又攥起来了。
"元宝。"
"你在指太傅构陷你母后?"
"我没指谁。"
我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查。"
"父皇只需要查。"
"信是谁的笔迹,纸是哪里的纸,墨是哪里的墨。"
"查完就知道了。"
父皇蹲下来。
跟我平视。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你真的只有三岁?"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岁。"
他抱起我。
抱得很紧。
没说话。
但我听到他叫了贴身太监。
"传旨,那封信送到朕寝殿。"
"再传笔迹司的人来。"
05
信的事,第二天就有了结果。
父皇没告诉我。
但秦嬷嬷打听到了。
"笔迹不是娘娘的。"
我松了口气。
"父皇怎么说?"
"陛下没公开说,但把内务府总管何德全叫去问话了。"
"问了两个时辰。"
"何德全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好。
撕开一个口子了。
但还不够。
信是假的,只能证明有人陷害母后。
舅舅的案子本身还没翻。
赈灾银四十万两,到底去了哪?
这个问题不解决,舅舅还是死。
我需要找到银子的去向。
可我三岁。
出不了宫。
看不了账本。
见不了外面的人。
我能用的只有两样东西。
脑子,和嘴。
第四天,周崇又来御书房了。
我恰好在御书房门口玩。
奶娘陪着我,我蹲在地上摆石子。
周崇路过,停下来。
"公主好雅兴。"
我抬头看他。
"太傅好。"
"在玩什么?"
"摆账。"
"摆账?"
"舅舅教我的。"
我指着地上的石子。
"一颗石子是一两银子。"
"这一堆是朝廷拨的赈灾银,四十万。"
"这一堆是到了灾区的,我不知道多少。"
"中间少的那些,去哪了?"
我抬起头,直直看着周崇。
"太傅知道吗?"
周崇脸上的笑纹没变。
但他的手动了一下。
左手的拇指,按了一下食指指节。
很轻。
很快。
我看见了。
"公主说笑了,这些事自有三司查办。"
"哦。"
我低头继续摆石子。
他走进了御书房。
门关上。
我把石子收起来。
"奶娘。"
"奴婢在。"
"你认不认识御膳房管采买的人?"
"认识,怎么了?"
"我想吃宫外头的点心。"
"帮我找他问问,宫外哪家铺子的酥糖好。"
奶娘没多想。
"好。"
我要的不是酥糖。
我要的是一个能跟宫外联系的渠道。
第五天,奶娘带回来消息。
"城南'福记'的酥糖最好,公主要不要尝尝?"
"好呀,再帮我问问,福记的掌柜认不认识沈家的铺子。"
奶娘这回犹豫了。
"公主,您问沈家的事……"
"我就是想给舅舅捎个东西。"
我从枕头底下掏出油纸包。
打开。
桂花糕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奶娘看着那两块糕,眼泪又下来了。
"公主……"
"帮我问问就行。"
消息辗转了两天。
通过御膳房采买、福记掌柜、沈家旧仆,最后传到了沈家留在城里的一个老管家耳朵里。
老管家姓赵。
他托人带了一句话进来。
只有四个字。
"账在粮仓。"
我拿着这四个字,想了一夜。
账。
什么账?
赈灾银的账?
舅舅自己留了一本账?
粮仓。
哪个粮仓?
沈家的?还是官府的?
第七天,我又去了御书房。
这回父皇主动让我进去了。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卷宗。
"元宝,你又有什么话说?"
我爬上他对面的椅子,跪在椅子上才能看到桌面。
"父皇查了那封信吗?"
"查了。"
"纸是内务府的纸,墨是内务府的墨。"
"不是凤仪宫的东西。"
我点头。
"那母后的禁足能解了吧?"
父皇没回答这个。
他看着我。
"你还有别的要说?"
"有。"
我深吸一口气。
"父皇,舅舅在南边办赈灾的时候,自己留了一本账。"
"账在粮仓里。"
父皇猛地坐直。
"你怎么知道?"
"舅舅以前跟我说过。"
我撒了谎。
三岁小孩撒谎,没人深究。
"他说做事要留底,怕有人翻脸不认。"
父皇盯着我。
"哪个粮仓?"
"我不知道,我三岁,记不住地名。"
"但舅舅的老管家应该知道。"
父皇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来人。"
"传大理寺卿。"
"另外,去沈家找一个姓赵的老管家,带进宫来。"
他回头看我。
眼神复杂。
"元宝。"
"嗯?"
"你要是个男孩,朕可能会立你当太子。"
"不要。"
我摇头。
"太子没有桂花糕吃。"
他笑了。
但笑完之后,脸色又沉下去。
他在想什么,我知道。
如果那本账是真的,如果赈灾银不是舅舅贪的。
那四十万两银子,被谁拿走了?
谁有本事把这笔银子吞了,然后嫁祸给舅舅?
答案就在紫袍玉冠后面。
只是父皇还不想面对。
06
赵管家被带进宫的当天夜里,宫里出了一件事。
御书房走水了。
不是大火。
是有人在放卷宗的偏殿点了一把火。
等侍卫扑灭的时候,烧掉了半架子文书。
其中包括舅舅案子的原始卷宗。
父皇站在烧焦的偏殿里,一言不发。
我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奶娘说的时候,手在发抖。
"公主,御书房的火,烧的不是别的,就是国舅爷案子的东西。"
我咬住嘴唇。
来了。
周崇动手了。
查信的事已经让他警觉。
赵管家进宫的消息更让他坐不住。
他要毁掉证据。
所有的证据。
"赵管家呢?"
"还在宫里,陛下昨夜连夜审问了他。"
"问出什么了?"
"不知道,消息封得死死的。"
我坐不住了。
穿上鞋就往外走。
"公主,您去哪儿?"
"凤仪宫。"
"娘娘还在禁足……"
"我去找侍卫说话。"
凤仪宫门口还是那两个侍卫。
看见我来,对视一眼。
"公主,陛下口谕……"
"我不进去。"
我在门槛外面站着。
冲里面喊。
"母后!"
没人应。
"母后,我是元宝!"
还是没声。
我使劲喊。
三岁的嗓子,尖得能穿墙。
"母后,我不进去,就想跟您说句话!"
凤仪宫里终于有了动静。
窗户开了。
母后站在窗口。
瘦了。
头发没怎么梳。
但眼睛亮着。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嘴唇抖了一下。
"元宝……"
"母后,御书房昨晚失火了,把舅舅的卷宗烧了。"
母后脸色白了。
"但是没关系。"
我提高声音。
"赵管家已经进宫了。"
"舅舅留了账本,在粮仓里。"
"父皇已经派人去找了。"
母后扶住窗框。
她的手在抖。
但她点了点头。
"元宝……小心那个人。"
她没说名字。
但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知道。"
侍卫走过来。
"公主,不能再说了。"
我退后一步。
转身走了。
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周崇。
他站在宫道中间,双手背在身后。
看着我。
没笑。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不笑。
"公主,老臣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太傅请说。"
"公主聪慧过人,老臣佩服。"
"但公主毕竟年幼,有些事看不清全貌。"
"沈怀安的罪,不是老臣构陷的。"
"是他自己做下的。"
"四十万两赈灾银,老臣问心无愧。"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站在那里,仰着脖子看他。
三岁对六十岁。
矮到他膝盖。
"太傅。"
"您问心无愧,为什么御书房的卷宗会被烧?"
周崇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意外。"
"连着舅舅的卷宗一起烧的意外?"
"巧合罢了。"
"那凤仪宫暗格里的信,也是巧合?"
"内务府换宫女,也是巧合?"
"太傅的门生管内务府,太傅的夫人见过暗格,这些都是巧合?"
我没喊。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宫道上有路过的太监宫女。
他们听见了。
脚步全停了。
周崇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笑。
不是怒。
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冷。
彻骨的冷。
"公主。"
他俯下身,凑近我。
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您以为您在救沈怀安?"
"您是在把整个沈家往火坑里推。"
"也在把您自己往火坑里推。"
他直起身。
笑容回来了。
"天凉了,公主早些回宫歇息。"
他走了。
走得四平八稳。
每一步还是踩在砖缝正中间。
我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
三岁的身体,是真的会冷。
但我没抖。
他在威胁我。
一个三朝老臣,六十岁的太傅,威胁一个三岁的孩子。
因为他怕了。
他在怕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转身往长乐宫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太傅。"
他停下脚步。
没回头。
"我三岁。"
"可我记性好。"
他的背僵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
我回到长乐宫。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腿软了。
心跳得快。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些话,说的时候不怕。
说完了,怕了。
但没关系。
父皇已经派人去找账本了。
只要账本在,只要上面的数对得上。
周崇的天,就要塌了。
奶娘端了桂花糕来。
我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
"甜的。"
奶娘看着我笑。
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我把糕吃完。
然后爬上榻,把被子裹紧。
明天。
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07
账本没找到。
第八天早上,父皇派去南边粮仓的人回来了。
快马加鞭,三天打了个来回。
带回来一句话。
"粮仓被烧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糕没掉。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在听到坏消息的时候攥紧东西。
"什么时候烧的?"
秦嬷嬷的声音在抖。
"五天前,比御书房的火早两天。"
我闭上眼。
周崇的手,比我想的长。
他不只在宫里布了人。
南边也有。
赵管家进宫的消息一传出去,他就知道账本在粮仓。
甚至不用知道在哪个粮仓。
把沈家在南边沾过手的粮仓全烧了就行。
他有这个本事。
三朝老臣。
门生遍天下。
一道手令,千里之外的火就点起来了。
我坐在榻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头。
十根。
数了三遍。
"秦嬷嬷。"
"奴婢在。"
"赵管家还在宫里吗?"
"在,陛下没放他走。"
"帮我传个话给他。"
"什么话?"
"就说,公主问他,账本有没有抄本。"
秦嬷嬷去了。
半天回来。
"赵管家说,没有抄本。"
我的心沉下去。
"但是。"
秦嬷嬷凑近我。
"他说账本虽然没了,但经手银子的人还在。"
"赈灾银从京城拨到南边,中间转了三道手。"
"户部到转运司,转运司到地方府库,府库到赈灾点。"
"每一道都有经手人签押。"
"国舅爷只管最后一道,从府库到赈灾点。"
"银子少的那四十万两,不是在最后一道少的。"
"是在第二道,转运司到府库的时候,就已经少了。"
我的心跳加速。
"转运司的人是谁?"
"赵管家说,转运使叫贺鸣。"
"周太傅的学生。"
又是门生。
又是周崇的人。
我跳下榻。
"我要见父皇。"
这回我没在门口等。
直接闯进去了。
太监没拦住。
三岁的孩子从腿缝里钻过去,谁也拦不住。
父皇在看奏折。
看见我闯进来,皱了眉。
"元宝,朕说过不要乱闯。"
"父皇,粮仓烧了。"
他的笔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但账本烧了不要紧。"
"银子是在转运司那一道少的,不是在舅舅手里少的。"
"转运使贺鸣,是周太傅的学生。"
父皇放下笔。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你怎么这么聪明"的表情。
是警惕。
"元宝,谁在给你传消息?"
"赵管家。"
"他是沈家的人,说的话不可信。"
"那父皇查一查贺鸣不就知道了?"
"查他经手的账目,查他的家底,查他这几年花了多少钱。"
"一个转运使,如果家里突然多了几十万两的东西,正常吗?"
父皇沉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来人。"
"传旨,召转运使贺鸣即刻进京。"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父皇接下来说了一句话。
"另外,把赵管家从宫里移出去,交给大理寺看管。"
我心里一紧。
"父皇,大理寺的人……"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打断我。
"大理寺卿是朕亲自选的人。"
"朕信得过。"
"但朕也需要你别再到处打听了。"
他看着我。
"你是公主,不是御史。"
"有些事,交给朕来办。"
我张了张嘴。
他摇头。
"回去。"
"听话。"
我走出御书房。
太阳很大。
晒在脸上有点疼。
父皇的意思很明白。
他开始查了。
但他不想让我再掺和。
因为我掺和得越深,动静越大,周崇就越警觉。
他说得对。
可我停不下来。
因为今天出御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站在廊柱后面。
周崇的贴身随从。
他在看我。
看了多久,不知道。
听到了多少,不知道。
我加快脚步,回了长乐宫。
关上门之后,我跟奶娘说。
"从今天起,长乐宫的门窗,天黑之前全部关上。"
"没有我的话,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奶娘吓了一跳。
"公主,怎么了?"
"没怎么。"
"我怕黑。"
我不怕黑。
我怕的是有人在黑里动手。
08
贺鸣没有进京。
第十天,消息传回来。
贺鸣死了。
死在进京的路上。
官方的说法是坠马。
马受惊,人摔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场断气。
秦嬷嬷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没说话。
坐了很久。
坠马。
一个常年跑运输的转运使,骑了一辈子马的人,坠马。
跟御书房失火一样。
跟粮仓被烧一样。
巧合。
全是巧合。
周崇在杀人灭口。
他知道父皇要查贺鸣,所以贺鸣必须死在进京之前。
证据,一条一条被掐断。
卷宗烧了。
账本烧了。
经手人死了。
还剩什么?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想哭。
真的想哭。
不是装的。
三岁的身体,情绪来得比成年人猛。
一股酸涩从鼻子里冲上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奶娘慌了。
"公主,您别哭,您要什么奴婢都去找。"
我抬起头。
擦了一把脸。
"我要见舅舅。"
"公主,国舅爷在大理寺狱里……"
"我知道。"
"帮我跟父皇说,我要去看舅舅。"
"就看一眼。"
这个请求,父皇犹豫了一天。
最后答应了。
条件是他亲自带我去。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
石头砌的。
潮气重。
走进去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
父皇把外袍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袍子太大,拖在地上。
我裹着龙袍,走过一间一间牢房。
最里面一间。
舅舅在。
他坐在角落里。
比上次在金殿上看到的更瘦了。
胡子拉碴的。
衣服脏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元宝,你怎么来了?"
我蹲在铁栏杆外面。
从袍子的褶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桂花糕。
新的。
今天早上刚让御膳房做的。
"给你的。"
我把糕从栏杆缝里塞进去。
舅舅接住了。
他的手在抖。
低头看了很久。
"上回的核桃酪,我还没还你。"
我说。
"先用桂花糕顶着。"
舅舅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没哭。
硬忍着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父皇。
父皇站在远处。
没靠近。
脸色看不清。
我凑近栏杆,压低声音。
"舅舅。"
"赈灾的银子,你经手的那一道,数目差了没有?"
舅舅看着我。
"没差。"
"我接手的时候就已经少了四十万两。"
"我上报过。"
"报给谁了?"
"报给了转运司。"
"贺鸣。"
"他怎么回复的?"
"他说是路上折损,正常消耗。"
"我不信。"
"我又给京城递了折子。"
"折子递给谁了?"
"按规矩,递到户部。"
"但户部说没收到。"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折子被截了。"
舅舅点头。
"我后来才想明白的。"
"折子到不了户部,因为中间要过通政司。"
"通政司的人,也是周崇的门生。"
一条链子。
完整的链子。
银子从转运司被截走。
舅舅的上报折子在通政司被拦下。
然后反过来,周崇用这笔银子的缺口,把罪名扣在舅舅头上。
证据是大理寺审出来的。
大理寺的人虽然不是周崇的,但卷宗可以做。
供词可以逼。
一个完美的局。
"舅舅,你当时上报的折子,留了底没有?"
舅舅想了一下。
"写折子的时候,我让师爷抄了一份。"
"师爷在哪?"
"在南边老家,没进京。"
"他安全吗?"
舅舅沉默了一瞬。
"应该……还安全。"
"他不是沈家的人,只是我私人请的幕僚。"
"周崇未必知道他。"
我的心重新跳起来了。
还有一条线。
一条周崇不知道的线。
折子的底稿。
只要拿到这份底稿,就能证明舅舅发现过银子短缺,而且上报过。
上报过却到不了户部。
问题出在通政司。
通政司是周崇的人。
整条链子就串起来了。
"舅舅,师爷叫什么,住在哪?"
"姓方,叫方平。"
"住在南边清河县城外的方家村。"
"他在村里教书。"
我把这个名字和地址刻进脑子里。
方平。
清河县。
方家村。
"舅舅。"
我站起来。
"等着我。"
舅舅看着我。
三岁的小人,裹着一件拖地的龙袍,站在牢房外面。
他伸出手,隔着栏杆碰了碰我的头顶。
"元宝。"
"谢谢你。"
我转身走向父皇。
龙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褶子。
我走到他面前。
仰起头。
"父皇。"
"舅舅当年发现银子少了,写过折子上报。"
"折子被通政司截了。"
"他的师爷手里有底稿。"
"人在清河县方家村。"
"姓方,叫方平。"
父皇蹲下来。
"你在牢里问了这些?"
"嗯。"
"父皇,贺鸣死了,卷宗烧了,粮仓也烧了。"
"但这个人还在。"
"周崇不知道这个人。"
"所以他还活着。"
"但如果再拖下去,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父皇站起来。
他没说话。
大步走出牢房。
在门口叫了侍卫统领。
"挑八个人,今夜出京。"
"去清河县方家村,找一个叫方平的教书先生。"
"活的带回来,人和他手里的东西都要完整。"
"不经任何驿站,不走官道,不许任何人知道。"
侍卫统领领命。
走了。
父皇回头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
又看了看我。
他把我抱起来。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外面天快黑了。
"父皇。"
"嗯。"
"你信舅舅吗?"
他没回答。
抱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
快到长乐宫的时候,才说了一句。
"朕信证据。"
"但朕希望证据站在他那边。"
够了。
这就够了。
09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清河县离京城,快马要六天。
来回十二天。
加上找人的时间,至少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吃糕,睡觉,等。
但周崇没闲着。
第十二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有御史弹劾母后。
罪名是"干预朝政,勾结外戚,图谋不轨"。
秦嬷嬷带来消息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弹劾的折子,三个御史联名上的。"
"说娘娘指使公主搅乱国舅案,是后宫干政。"
"还说娘娘与沈家里应外合,意图架空陛下。"
"要求陛下废后。"
废后。
我坐在榻上,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印。
这是周崇的后手。
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但他不知道查到了哪一步。
所以他先下手。
把母后拉下来。
母后一倒,沈家彻底没了靠山。
舅舅必死。
而我这个三岁的公主,没了母后的庇护,在宫里什么都不是。
好狠。
"父皇怎么说?"
"陛下留中不发,没表态。"
留中不发。
就是没驳回。
也没同意。
压着。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清河县的消息。
但周崇不会给他时间等。
第十三天,又有大臣上折子。
这回不是弹劾母后了。
是弹劾舅舅。
新的罪名。
"勾结南方匪寇,图谋造反。"
秦嬷嬷说到这里,我直接从榻上跳了下来。
"造反?"
"是,说南边查到沈家跟山匪有来往,暗中输送粮草。"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诛九族都是轻的。
满门抄斩。
我在屋里转圈。
三岁的腿,转得快摔倒。
"这个消息是从哪来的?"
"南边的巡按御史报上来的。"
"巡按御史是谁的人?"
秦嬷嬷摇头。
"不知道。"
不用知道。
在南边能调动巡按御史的,除了朝廷,就是在地方上有根基的人。
周崇在南边经营了几十年。
这就是他的地盘。
他可以烧粮仓。
可以让贺鸣坠马。
可以伪造沈家勾结山匪的证据。
他什么都能做。
因为他有几十年的时间编织这张网。
而我只有三岁。
不。
我有的不只是三岁。
我有上辈子的脑子。
我有父皇的龙袍。
我还有十二天之后会到的一个人。
方平。
只要方平活着到京城,一切都能翻盘。
但这十二天,我必须撑住。
不能让周崇把母后拉下来。
不能让新的罪名坐实。
我深吸一口气。
"奶娘。"
"奴婢在。"
"去御膳房,帮我拿八块桂花糕。"
"八块?陛下准的是六块呀。"
"今天要八块。"
"两块我自己吃,六块送人。"
"送给谁?"
"宫里每个门口值守的侍卫头领,一人一块。"
奶娘呆住了。
"公主,这是做什么?"
"交朋友。"
三岁的公主,拿着桂花糕,挨个宫门送。
送的时候就说一句话。
"我是元宝公主,给你吃块糕。"
侍卫们哭笑不得。
但没人拒绝。
谁会拒绝一个三岁小孩递过来的桂花糕?
吃了我的糕,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我不需要他们做什么。
我只需要他们记住我。
记住这个宫里还有一个公主。
三岁的公主。
活生生的。
会笑,会闹,会送糕。
将来万一有人要对我动手,他们下手之前或许会犹豫一瞬。
一瞬就够了。
第十四天。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
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每天都问秦嬷嬷同一个问题。
"有消息了吗?"
"没有。"
第十七天。
还是没有。
第十八天晚上。
我已经睡下了。
长乐宫的门突然被敲响。
奶娘去开门。
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奶娘跑回来。
"公主,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说什么?"
"说陛下请公主明日卯时到宣政殿。"
"上朝。"
我睁开眼。
坐起来。
"找到了?"
李公公站在门口。
冲我点了一下头。
"方先生,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没忍住。
三岁的身体,就是这样。
高兴也哭,害怕也哭,委屈也哭。
我用被子擦了把脸。
"告诉父皇。"
"我会到。"
10
卯时。
天还没亮。
我让奶娘给我梳了头。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红色的小裙子,绣着金线。
是母后去年给我做的。
我已经很久没穿了。
今天穿。
长乐宫到宣政殿的路,我走过两次了。
第一次是跑着去的,慌慌张张,连鞋都蹬掉了。
第二次是被抱出来的,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完。
第三次。
我自己走。
走得稳。
三岁的腿不抖了。
宣政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两列。
天蒙蒙亮,灯笼还没撤。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个三岁的小孩,穿着红裙子,一步一步走上宣政殿的台阶。
台阶很高。
我的腿很短。
一步一级,爬了很久。
没人来扶我。
也不需要。
我自己爬上去了。
殿门开着。
父皇坐在龙椅上。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
十二旒冕冠,垂下来的珠串遮住了眼睛。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走到殿中间。
站定。
文武百官在我身后。
周崇站在最前面。
右边第一个。
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
紫袍,玉冠,朝靴。
站得笔直。
脸上挂着笑。
跟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父皇开口了。
"今日早朝,宣一个人上殿。"
"传方平。"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人走进来。
布衣,草鞋,背微微驼。
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袱。
他走到殿中间,跪下。
"草民方平,叩见陛下。"
我偏头看了一眼周崇。
他的笑还在。
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不认识方平。
他在判断这个人是谁。
父皇说。
"方平,你曾是沈怀安的幕僚?"
"是。"
"沈怀安在南边办赈灾时,可曾写过上报银两短缺的折子?"
"写过。"
"草民亲手替国舅爷抄录的。"
"折子送出去了?"
"送了,走的是正式公文渠道,递交通政司转呈户部。"
"户部收到了吗?"
"户部说没收到。"
殿里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父皇抬手,安静了。
"你手里是什么?"
方平打开布包袱。
里面是一沓纸。
"这是当年那份折子的底稿。"
"国舅爷让草民誊抄时留了一份底。"
"上面有国舅爷的亲笔签章。"
"日期是三年前六月十七。"
"比朝廷指控国舅爷贪墨的时间早了两个月。"
殿里彻底安静了。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沈怀安在被指控之前两个月,就已经发现银两短缺并且上报了。
如果他是贪墨的人,他不可能自己举报自己。
银子不是他拿的。
他是发现问题的人。
而他的上报,被人截下了。
截下之后,反过来把罪名扣在他头上。
父皇的声音很沉。
"通政司。"
"当年经手公文的通政司参议是谁?"
吏部尚书出列。
"回陛下,三年前通政司参议是韩秉忠。"
"现任何职?"
"韩秉忠去年调任……"
他顿了一下。
"调任太傅府长史。"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崇。
周崇没动。
笑还在。
但嘴角的弧度变了。
不是慈祥了。
是僵的。
父皇继续说。
"传旨,宣转运司已故转运使贺鸣的家眷上殿。"
殿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
穿着素衣。
眼睛哭得肿。
贺鸣的妻子。
她跪在地上。
"民妇叩见陛下。"
"贺鸣死后,他的遗物中可有异常?"
女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我丈夫藏在家中地窖里的。"
"他死之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本册子交给陛下。"
"册子里记了什么?"
"记了每一笔赈灾银的去向。"
"四十万两,分三次,转入了周太傅在南边的田庄账上。"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目,有接收人的名字。"
殿里炸了。
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我扭头去看周崇。
他的笑终于没了。
彻底没了。
他的脸白了。
不是气白的。
是血抽空了的白。
但他很快镇住了自己。
他出列。
"陛下,此乃污蔑!"
"一个死人的遗物,一个村夫的抄本,怎可作为定罪之据?"
"这是沈家串联好的,就是为了反咬老臣!"
他的声音大了。
比平时高了两倍。
不稳了。
父皇没说话。
我说了。
我站在殿中间,仰着头,三岁的嗓门响彻大殿。
"太傅,你说卷宗是真的,卷宗被烧了。"
"你说账本不存在,粮仓也被烧了。"
"你说贺鸣能作证,贺鸣坠马死了。"
"你说通政司没截过折子,通政司的人调到了你府上。"
"现在有人拿出证据,你说是污蔑。"
"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什么都烧了,什么人都死了,就你说的是真的?"
我的声音在殿顶回荡。
三岁的声音,尖的,脆的,每个字像石子砸在金砖上。
没人说话。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被一个三岁小孩问住了。
周崇盯着我。
他的眼睛发红。
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父皇站了起来。
龙椅后面的屏风上,金龙张着嘴。
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
走到周崇面前。
"周崇。"
"朕敬你三朝老臣。"
"朕敬你教过朕读书。"
"但朕的女儿问你的话,你答不上来。"
"朕也答不上来。"
"所以朕不问了。"
"交三司会审。"
"即日起,周崇革去太傅之职,收押候审。"
"其府中长史韩秉忠一并收押。"
"南边涉及此案的所有官员,一个不留。"
周崇的腿软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六十岁的老人,跪在金砖上,膝盖磕出声响。
"陛下,老臣冤枉!"
"冤不冤,三司会审来定。"
父皇转身。
"传旨,解皇后禁足。"
"沈怀安即日释放,官复原职。"
"赈灾银四十万两,从周崇家产中追缴。"
他走回龙椅。
坐下。
看着我。
"元宝。"
"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在大殿中间。
身后是跪着的周崇。
面前是坐着的父皇。
两边是几百个大臣。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想了想。
"父皇,桂花糕能不能改成一天八块?"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
一个,两个,三个。
笑声从大殿各处冒出来。
连父皇都笑了。
"准。"
"十块都行。"
我咧嘴笑了。
缺了一颗门牙的那种笑。
当天下午。
母后的禁足解了。
我去凤仪宫的时候,门大开着。
没有侍卫拦了。
母后站在门口。
瘦了一大圈。
但是在笑。
我跑过去。
短腿倒腾得飞快。
扑进她怀里。
她抱住我。
抱得很紧。
"元宝。"
"嗯。"
"你长大了。"
"我才三岁。"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掉在我头顶上。
热的。
傍晚的时候,舅舅进宫了。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
胡子刮了。
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
他带了一包东西。
打开。
核桃酪。
"上回欠你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比桂花糕还甜。
"舅舅。"
"嗯。"
"以后别得罪人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揉了揉我的头。
"好。"
晚上。
长乐宫。
奶娘端来了十块桂花糕。
我吃了两块。
留了两块给舅舅。
剩下六块。
分给了长乐宫里每一个伺候我的人。
奶娘,秦嬷嬷,小宫女,守门的太监。
一人一块。
"公主,这是您的糕,我们怎么能吃?"
"吃。"
"今天高兴。"
我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
月亮出来了。
圆的。
我穿来这里快一年了。
从一个只知道吃糕的小公主,变成了一个搅动朝堂的小公主。
以后呢?
不知道。
可能还是吃糕。
毕竟我才三岁。
三岁的烦恼,应该只有糕不够吃。
别的事,等长大了再说。
我打了个哈欠。
爬上榻。
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
明天的桂花糕,十块。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