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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皇帝下令诛国舅九族,我扯龙袍问:父皇,我也要吗?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26:53

穿成三岁小公主后,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御膳房的糕点不够吃。

直到父皇震怒,下旨诛国舅九族。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圣明,只有我迈着小短腿冲上金殿,一把扯住他的龙袍。

“父皇,国舅是我亲舅舅,那九族里面有我吗?”

父皇瞬间僵住。

我掰着手指继续算:“有母后,有我,还有父皇你自己呀。”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大臣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父皇沉默半晌,咬牙改口:“诛九族太麻烦,改诛国舅本人!”

01

我叫元宝。

不是我给自己起的。

父皇说,生我那天国库进了一批金子,是好兆头。

所以封号"嘉宝",小名元宝。

我今年三岁。

准确说,身体三岁,脑子不是。

我有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怎么没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醒来就躺在一张雕龙的小床上。

奶娘抱着我,满脸堆笑。

"公主醒啦。"

我花了三天接受现实。

又花了七天摸清这座皇宫的糕点分布。

御膳房的桂花糕,一天只送六块。

我吃八块。

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差的那两块从哪儿搞。

日子过得挺好。

母后疼我。

父皇忙,但每隔几天会来看我,抱一下,摸摸头。

舅舅是国舅,姓沈,叫沈怀安。

每次进宫都给我带吃的。

蜜饯、酥糖、核桃酪。

我最喜欢他。

直到那天。

我正在长乐宫啃桂花糕,第五块。

奶娘脸色不对。

"公主,国舅爷出事了。"

我手里的糕掉了。

"什么事?"

"奴婢听说,陛下在金殿发了大火,说国舅爷贪墨赈灾银,要……要诛九族。"

我愣住。

诛九族。

这三个字我上辈子在课本上见过。

没想到有一天跟自己有关系。

我蹬掉鞋,从榻上跳下来。

奶娘吓坏了。

"公主,您去哪?"

"金殿。"

"不行!那是朝堂,公主不能去!"

我没理她。

三岁的腿短,跑起来费劲。

但我跑得快。

长乐宫到宣政殿,穿两道宫门,一条长廊。

我跑得喘不上气。

宫门口有侍卫拦。

"公主,此处不可……"

我一头撞开他的腿,钻了过去。

殿门开着。

里面吵。

不是吵。

是安静。

那种所有人都跪着、只有一个人站着的安静。

站着的是父皇。

他穿着朝服,脸色铁青。

殿上跪了一片人。

我一眼看见舅舅。

他跪在最前面,手上戴着铁链。

衣服皱了。

头发散了。

不像平时那个笑着给我塞蜜饯的舅舅。

父皇在说话。

"沈怀安贪墨赈灾银四十万两,证据确凿,依律当诛九族。"

没人反对。

底下的大臣一片一片地喊。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声音很大。

殿顶都在响。

舅舅没说话。

他低着头,背很直。

我站在殿门口,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我。

只有舅舅。

他抬起头,看见我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回去。"

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

我没回去。

我迈着短腿,一步一步走进去。

靴子踩在金砖地上,啪嗒啪嗒的。

殿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我。

一个三岁的小孩,走过文武百官中间。

我走到父皇面前。

够不着他的手。

就扯住了他的袍角。

父皇低头。

"元宝?"

"父皇。"

我仰着脖子看他。

"国舅是我亲舅舅。"

"九族里面有我吗?"

殿里没声了。

02

父皇没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我接着说。

"舅舅是母后的亲哥哥。"

"母后是父皇的妻子。"

"我是父皇的女儿。"

"那九族,是不是要把母后也杀了?"

"把我也杀了?"

"把父皇你自己也算进去?"

我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殿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刚才喊圣明的大臣,一个比一个低头。

跪着的膝盖都在抖。

父皇盯着我。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我看见了。

"你……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教。"

我说。

"我自己数的,我都能数到二十了。"

边上有个老大臣噗一声。

又赶紧憋回去。

父皇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来。

一国之君,穿着龙袍,在满朝文武面前蹲下来。

跟我平视。

"元宝,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呀。"

我说。

"杀舅舅就是杀母后的哥哥,母后会哭。"

"母后哭了,我也会哭。"

"我一哭,奶娘说我嗓门大,整个长乐宫都能听见。"

父皇嘴角抽了一下。

殿上有人咳嗽。

右边站着一个人。

穿紫袍,戴玉冠,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

太傅,周崇。

三朝老臣。

满朝文武都敬他。

父皇也敬他。

他开口了。

"陛下,公主年幼,童言稚语不可当真。"

"国法不可因私情废弛。"

"沈怀安之罪,铁证如山,若因皇亲而免罪,天下何以服众?"

他说得不急不慢。

每个字都稳。

我扭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笑着的。

很慈祥。

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上辈子看剧看多了。

笑得太慈祥的老头,一般都有问题。

父皇站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

舅舅还跪着。

铁链碰地的声音,时不时响一下。

"改旨。"

父皇终于开口。

"诛九族改为……"

他顿了一下。

"诛国舅本人,余者不论。"

周崇的笑凝了一瞬。

很快恢复。

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

但我看见了。

大臣们又开始喊。

"陛下圣明!"

这回喊得比刚才小声多了。

我拽着父皇的袍子不松手。

"父皇,杀一个也是杀呀。"

"舅舅上次给我带了核桃酪。"

"还没还他人情呢。"

父皇把我的手从袍子上掰开。

一根一根掰的。

掰完把我抱起来。

"来人,送公主回长乐宫。"

"不要!"

"元宝。"

他的声音压低了。

只有我能听见。

"回去。"

"朕自有分寸。"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火。

不是冲我的。

他把我交给宫女。

我被抱出宣政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还跪着。

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痕。

周崇站在文武百官最前列。

他又在笑了。

对着我笑。

我记住了这张脸。

03

回到长乐宫,我没吃晚饭。

奶娘端了桂花糕来。

我没碰。

"公主,好歹吃一块。"

"不饿。"

我坐在榻上,抱着膝盖想事情。

舅舅到底贪没贪?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我,宫斗剧里被扣罪名的,八成是冤枉的。

但这不是剧。

我得搞清楚。

门响了。

不是奶娘。

是母后身边的嬷嬷,秦嬷嬷。

她眼眶红着。

"公主,娘娘请您过去。"

我跟着她去了凤仪宫。

路上问。

"母后怎么了?"

秦嬷嬷没说话。

到了凤仪宫门口,两个侍卫挡着。

不是母后的人。

"娘娘被禁足了,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抬头看他们。

"我是公主。"

"陛下口谕,任何人。"

秦嬷嬷跪下来。

"两位军爷,公主才三岁,见一面……"

"不行。"

我蹲下去。

从侍卫腿间的缝隙往里看。

凤仪宫的灯亮着。

窗户上映着一个影子。

母后坐在窗前。

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

"秦嬷嬷,回去。"

"公主……"

"回去。"

我牵着秦嬷嬷的手,走回长乐宫。

路上,我开始想。

父皇为什么禁母后的足?

怕母后求情?

还是怕母后跟舅舅通消息?

不管哪个原因,都说明一件事。

父皇自己也不确定。

他不确定舅舅到底有没有罪。

可他还是下了旨。

为什么?

因为有人逼他下旨。

谁?

我想到那张笑脸。

周崇。

回到长乐宫,我让奶娘找纸笔。

"公主要写字?"

"画画。"

我画了一张图。

画得很丑,三岁的手控制不了笔。

但我自己能看懂。

图上画了三个圈。

一个写舅。

一个写周。

一个写银。

赈灾银四十万两。

这笔钱,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

搞清楚这个,就知道舅舅冤不冤了。

我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父皇请安。

御书房门口,太监拦着。

"陛下在见太傅,公主稍候。"

又是周崇。

我没走。

就站在门口等。

门没关严。

里面的声音漏出来一点。

周崇的声音。

"陛下,臣知道公主天真,但国法如山。"

"沈怀安的案子,三司已经审过,供词画押俱全。"

"若陛下因公主一句话便改弦更张,朝臣会怎么看?天下会怎么看?"

父皇没说话。

周崇继续。

"臣斗胆进言,此案宜速决。"

"拖得越久,对陛下越不利。"

"沈家在南边经营多年,若让其党羽反应过来……"

"够了。"

父皇打断他。

"朕说了,改诛本人。"

"你退下。"

门开了。

周崇走出来。

看见我。

他又笑了。

蹲下来。

"公主怎么在这?风大,小心着凉。"

他伸手要摸我的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太傅好。"

他的手停在半空。

笑容没变。

"公主真是聪明伶俐。"

他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紫袍,玉冠,走路四平八稳。

每一步都踩在砖缝正中间。

这种人,比我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讲究。

讲究到不正常。

我走进御书房。

父皇坐在案后,揉太阳穴。

"元宝,你又来了。"

"父皇。"

我走过去,趴在他膝盖上。

"舅舅的案子,谁审的?"

父皇手停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大理寺审的。"

"大理寺的人,听谁的?"

父皇看着我。

看了很久。

"元宝,你到底是三岁还是三十岁?"

"三岁呀。"

我冲他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三岁也想知道。"

父皇没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叫了个太监进来。

"去把沈怀安案的卷宗,再送一份到御书房。"

他会重新看的。

这就够了。

我从他膝盖上滑下来。

"父皇,我饿了,桂花糕能不能多给两块?"

他笑了一声。

"准了。"

我抱着多出来的两块糕回了长乐宫。

没吃。

让奶娘拿油纸包好,收着。

"给舅舅留的。"

奶娘眼圈红了。

04

两天过去了。

父皇没来看我。

母后还在禁足。

舅舅关在大理寺狱里。

我每天照常吃糕,照常睡觉。

但脑子没停过。

第三天早上,秦嬷嬷来了。

脸色比上次更差。

"公主,出事了。"

"什么事?"

"大理寺昨夜提审国舅爷,国舅爷……翻供了。"

"翻供?"

"之前画押认罪的供词,国舅爷说是被逼的。"

"说有人在审讯时往他茶里下了药,他神志不清才按的手印。"

我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呢?"

"大理寺卿今早上朝,把这事禀了陛下。"

"陛下还没表态,周太傅就先开口了。"

"说什么?"

秦嬷嬷咽了一下。

"说国舅爷狗急跳墙,临死反咬,居心叵测。"

"还说……"

她不敢说了。

"说什么?"

"说娘娘在凤仪宫里给国舅爷递了消息,教他翻供。"

"所以要求陛下彻查凤仪宫。"

我手里的糕捏碎了。

"母后被搜宫了?"

秦嬷嬷点头。

眼泪掉下来。

"搜了整整一个时辰。"

"搜出什么了?"

"搜出一封信。"

我浑身一凉。

"信上写了什么?"

"奴婢没看到,但听说是娘娘写给国舅爷的。"

"内容是让国舅爷翻供,说陛下心软,只要咬住不认,就能拖下去。"

我闭上眼。

这封信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母后被禁足,身边全是侍卫盯着,怎么可能递信出去?

就算能递,母后不蠢,不会写这种东西留把柄。

信是别人放的。

谁放的?

还用问吗?

我睁开眼。

"秦嬷嬷,那封信是从凤仪宫哪里搜出来的?"

"听说是在娘娘妆台的暗格里。"

"谁知道那个暗格?"

秦嬷嬷愣了一下。

"娘娘身边的人……都知道。"

"还有呢?"

"上个月太傅夫人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取首饰赏她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开过暗格。"

我握紧了拳头。

三岁的拳头,小得可笑。

但指甲掐进了掌心。

"秦嬷嬷。"

"奴婢在。"

"母后身边伺候的人,最近有没有换过?"

秦嬷嬷想了想。

"上个月走了一个洒扫的宫女,说是家里出了事,求了恩典放出去的。"

"新来了一个补上。"

"谁批的?"

"内务府。"

"内务府总管是谁?"

"周太傅的门生,何德全。"

我笑了。

三岁小孩的笑,笑得奶娘直发毛。

"公主?"

"没事。"

我跳下榻。

"我要去见父皇。"

"公主,陛下今天在议事,怕是见不到。"

"那就等。"

我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两个时辰。

腿酸了就蹲着。

蹲麻了就站起来。

来来往往的太监都看我。

没人敢说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门开了。

父皇出来。

身后跟着周崇。

父皇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元宝?你站了多久?"

"不久。"

我的腿在抖。

"父皇,我有话说。"

周崇在旁边笑。

"公主孝心可嘉,不过陛下政务繁忙,公主有话不妨改日再……"

"我现在就要说。"

我打断他。

三岁的嗓门,脆生生的,在廊下回响。

周崇的笑僵了一瞬。

父皇摆了摆手。

"太傅先回,朕听听她说什么。"

周崇行礼,退了。

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没笑了。

我等他走远,才开口。

"父皇,凤仪宫搜出来的那封信,不是母后写的。"

父皇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

"父皇,母后禁足之后身边换过一个宫女。"

"那个宫女是内务府安排的。"

"内务府总管是周太傅的门生。"

"妆台暗格的位置,上个月太傅夫人来请安的时候看见过。"

我一句一句说。

每一句都看着父皇的眼睛。

父皇没说话。

他的手又攥起来了。

"元宝。"

"你在指太傅构陷你母后?"

"我没指谁。"

我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查。"

"父皇只需要查。"

"信是谁的笔迹,纸是哪里的纸,墨是哪里的墨。"

"查完就知道了。"

父皇蹲下来。

跟我平视。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你真的只有三岁?"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岁。"

他抱起我。

抱得很紧。

没说话。

但我听到他叫了贴身太监。

"传旨,那封信送到朕寝殿。"

"再传笔迹司的人来。"

05

信的事,第二天就有了结果。

父皇没告诉我。

但秦嬷嬷打听到了。

"笔迹不是娘娘的。"

我松了口气。

"父皇怎么说?"

"陛下没公开说,但把内务府总管何德全叫去问话了。"

"问了两个时辰。"

"何德全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好。

撕开一个口子了。

但还不够。

信是假的,只能证明有人陷害母后。

舅舅的案子本身还没翻。

赈灾银四十万两,到底去了哪?

这个问题不解决,舅舅还是死。

我需要找到银子的去向。

可我三岁。

出不了宫。

看不了账本。

见不了外面的人。

我能用的只有两样东西。

脑子,和嘴。

第四天,周崇又来御书房了。

我恰好在御书房门口玩。

奶娘陪着我,我蹲在地上摆石子。

周崇路过,停下来。

"公主好雅兴。"

我抬头看他。

"太傅好。"

"在玩什么?"

"摆账。"

"摆账?"

"舅舅教我的。"

我指着地上的石子。

"一颗石子是一两银子。"

"这一堆是朝廷拨的赈灾银,四十万。"

"这一堆是到了灾区的,我不知道多少。"

"中间少的那些,去哪了?"

我抬起头,直直看着周崇。

"太傅知道吗?"

周崇脸上的笑纹没变。

但他的手动了一下。

左手的拇指,按了一下食指指节。

很轻。

很快。

我看见了。

"公主说笑了,这些事自有三司查办。"

"哦。"

我低头继续摆石子。

他走进了御书房。

门关上。

我把石子收起来。

"奶娘。"

"奴婢在。"

"你认不认识御膳房管采买的人?"

"认识,怎么了?"

"我想吃宫外头的点心。"

"帮我找他问问,宫外哪家铺子的酥糖好。"

奶娘没多想。

"好。"

我要的不是酥糖。

我要的是一个能跟宫外联系的渠道。

第五天,奶娘带回来消息。

"城南'福记'的酥糖最好,公主要不要尝尝?"

"好呀,再帮我问问,福记的掌柜认不认识沈家的铺子。"

奶娘这回犹豫了。

"公主,您问沈家的事……"

"我就是想给舅舅捎个东西。"

我从枕头底下掏出油纸包。

打开。

桂花糕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奶娘看着那两块糕,眼泪又下来了。

"公主……"

"帮我问问就行。"

消息辗转了两天。

通过御膳房采买、福记掌柜、沈家旧仆,最后传到了沈家留在城里的一个老管家耳朵里。

老管家姓赵。

他托人带了一句话进来。

只有四个字。

"账在粮仓。"

我拿着这四个字,想了一夜。

账。

什么账?

赈灾银的账?

舅舅自己留了一本账?

粮仓。

哪个粮仓?

沈家的?还是官府的?

第七天,我又去了御书房。

这回父皇主动让我进去了。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卷宗。

"元宝,你又有什么话说?"

我爬上他对面的椅子,跪在椅子上才能看到桌面。

"父皇查了那封信吗?"

"查了。"

"纸是内务府的纸,墨是内务府的墨。"

"不是凤仪宫的东西。"

我点头。

"那母后的禁足能解了吧?"

父皇没回答这个。

他看着我。

"你还有别的要说?"

"有。"

我深吸一口气。

"父皇,舅舅在南边办赈灾的时候,自己留了一本账。"

"账在粮仓里。"

父皇猛地坐直。

"你怎么知道?"

"舅舅以前跟我说过。"

我撒了谎。

三岁小孩撒谎,没人深究。

"他说做事要留底,怕有人翻脸不认。"

父皇盯着我。

"哪个粮仓?"

"我不知道,我三岁,记不住地名。"

"但舅舅的老管家应该知道。"

父皇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来人。"

"传大理寺卿。"

"另外,去沈家找一个姓赵的老管家,带进宫来。"

他回头看我。

眼神复杂。

"元宝。"

"嗯?"

"你要是个男孩,朕可能会立你当太子。"

"不要。"

我摇头。

"太子没有桂花糕吃。"

他笑了。

但笑完之后,脸色又沉下去。

他在想什么,我知道。

如果那本账是真的,如果赈灾银不是舅舅贪的。

那四十万两银子,被谁拿走了?

谁有本事把这笔银子吞了,然后嫁祸给舅舅?

答案就在紫袍玉冠后面。

只是父皇还不想面对。

06

赵管家被带进宫的当天夜里,宫里出了一件事。

御书房走水了。

不是大火。

是有人在放卷宗的偏殿点了一把火。

等侍卫扑灭的时候,烧掉了半架子文书。

其中包括舅舅案子的原始卷宗。

父皇站在烧焦的偏殿里,一言不发。

我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奶娘说的时候,手在发抖。

"公主,御书房的火,烧的不是别的,就是国舅爷案子的东西。"

我咬住嘴唇。

来了。

周崇动手了。

查信的事已经让他警觉。

赵管家进宫的消息更让他坐不住。

他要毁掉证据。

所有的证据。

"赵管家呢?"

"还在宫里,陛下昨夜连夜审问了他。"

"问出什么了?"

"不知道,消息封得死死的。"

我坐不住了。

穿上鞋就往外走。

"公主,您去哪儿?"

"凤仪宫。"

"娘娘还在禁足……"

"我去找侍卫说话。"

凤仪宫门口还是那两个侍卫。

看见我来,对视一眼。

"公主,陛下口谕……"

"我不进去。"

我在门槛外面站着。

冲里面喊。

"母后!"

没人应。

"母后,我是元宝!"

还是没声。

我使劲喊。

三岁的嗓子,尖得能穿墙。

"母后,我不进去,就想跟您说句话!"

凤仪宫里终于有了动静。

窗户开了。

母后站在窗口。

瘦了。

头发没怎么梳。

但眼睛亮着。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嘴唇抖了一下。

"元宝……"

"母后,御书房昨晚失火了,把舅舅的卷宗烧了。"

母后脸色白了。

"但是没关系。"

我提高声音。

"赵管家已经进宫了。"

"舅舅留了账本,在粮仓里。"

"父皇已经派人去找了。"

母后扶住窗框。

她的手在抖。

但她点了点头。

"元宝……小心那个人。"

她没说名字。

但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知道。"

侍卫走过来。

"公主,不能再说了。"

我退后一步。

转身走了。

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周崇。

他站在宫道中间,双手背在身后。

看着我。

没笑。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不笑。

"公主,老臣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太傅请说。"

"公主聪慧过人,老臣佩服。"

"但公主毕竟年幼,有些事看不清全貌。"

"沈怀安的罪,不是老臣构陷的。"

"是他自己做下的。"

"四十万两赈灾银,老臣问心无愧。"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站在那里,仰着脖子看他。

三岁对六十岁。

矮到他膝盖。

"太傅。"

"您问心无愧,为什么御书房的卷宗会被烧?"

周崇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意外。"

"连着舅舅的卷宗一起烧的意外?"

"巧合罢了。"

"那凤仪宫暗格里的信,也是巧合?"

"内务府换宫女,也是巧合?"

"太傅的门生管内务府,太傅的夫人见过暗格,这些都是巧合?"

我没喊。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宫道上有路过的太监宫女。

他们听见了。

脚步全停了。

周崇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笑。

不是怒。

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冷。

彻骨的冷。

"公主。"

他俯下身,凑近我。

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您以为您在救沈怀安?"

"您是在把整个沈家往火坑里推。"

"也在把您自己往火坑里推。"

他直起身。

笑容回来了。

"天凉了,公主早些回宫歇息。"

他走了。

走得四平八稳。

每一步还是踩在砖缝正中间。

我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

三岁的身体,是真的会冷。

但我没抖。

他在威胁我。

一个三朝老臣,六十岁的太傅,威胁一个三岁的孩子。

因为他怕了。

他在怕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转身往长乐宫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太傅。"

他停下脚步。

没回头。

"我三岁。"

"可我记性好。"

他的背僵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

我回到长乐宫。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腿软了。

心跳得快。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些话,说的时候不怕。

说完了,怕了。

但没关系。

父皇已经派人去找账本了。

只要账本在,只要上面的数对得上。

周崇的天,就要塌了。

奶娘端了桂花糕来。

我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

"甜的。"

奶娘看着我笑。

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我把糕吃完。

然后爬上榻,把被子裹紧。

明天。

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07

账本没找到。

第八天早上,父皇派去南边粮仓的人回来了。

快马加鞭,三天打了个来回。

带回来一句话。

"粮仓被烧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糕没掉。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在听到坏消息的时候攥紧东西。

"什么时候烧的?"

秦嬷嬷的声音在抖。

"五天前,比御书房的火早两天。"

我闭上眼。

周崇的手,比我想的长。

他不只在宫里布了人。

南边也有。

赵管家进宫的消息一传出去,他就知道账本在粮仓。

甚至不用知道在哪个粮仓。

把沈家在南边沾过手的粮仓全烧了就行。

他有这个本事。

三朝老臣。

门生遍天下。

一道手令,千里之外的火就点起来了。

我坐在榻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头。

十根。

数了三遍。

"秦嬷嬷。"

"奴婢在。"

"赵管家还在宫里吗?"

"在,陛下没放他走。"

"帮我传个话给他。"

"什么话?"

"就说,公主问他,账本有没有抄本。"

秦嬷嬷去了。

半天回来。

"赵管家说,没有抄本。"

我的心沉下去。

"但是。"

秦嬷嬷凑近我。

"他说账本虽然没了,但经手银子的人还在。"

"赈灾银从京城拨到南边,中间转了三道手。"

"户部到转运司,转运司到地方府库,府库到赈灾点。"

"每一道都有经手人签押。"

"国舅爷只管最后一道,从府库到赈灾点。"

"银子少的那四十万两,不是在最后一道少的。"

"是在第二道,转运司到府库的时候,就已经少了。"

我的心跳加速。

"转运司的人是谁?"

"赵管家说,转运使叫贺鸣。"

"周太傅的学生。"

又是门生。

又是周崇的人。

我跳下榻。

"我要见父皇。"

这回我没在门口等。

直接闯进去了。

太监没拦住。

三岁的孩子从腿缝里钻过去,谁也拦不住。

父皇在看奏折。

看见我闯进来,皱了眉。

"元宝,朕说过不要乱闯。"

"父皇,粮仓烧了。"

他的笔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但账本烧了不要紧。"

"银子是在转运司那一道少的,不是在舅舅手里少的。"

"转运使贺鸣,是周太傅的学生。"

父皇放下笔。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你怎么这么聪明"的表情。

是警惕。

"元宝,谁在给你传消息?"

"赵管家。"

"他是沈家的人,说的话不可信。"

"那父皇查一查贺鸣不就知道了?"

"查他经手的账目,查他的家底,查他这几年花了多少钱。"

"一个转运使,如果家里突然多了几十万两的东西,正常吗?"

父皇沉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来人。"

"传旨,召转运使贺鸣即刻进京。"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父皇接下来说了一句话。

"另外,把赵管家从宫里移出去,交给大理寺看管。"

我心里一紧。

"父皇,大理寺的人……"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打断我。

"大理寺卿是朕亲自选的人。"

"朕信得过。"

"但朕也需要你别再到处打听了。"

他看着我。

"你是公主,不是御史。"

"有些事,交给朕来办。"

我张了张嘴。

他摇头。

"回去。"

"听话。"

我走出御书房。

太阳很大。

晒在脸上有点疼。

父皇的意思很明白。

他开始查了。

但他不想让我再掺和。

因为我掺和得越深,动静越大,周崇就越警觉。

他说得对。

可我停不下来。

因为今天出御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站在廊柱后面。

周崇的贴身随从。

他在看我。

看了多久,不知道。

听到了多少,不知道。

我加快脚步,回了长乐宫。

关上门之后,我跟奶娘说。

"从今天起,长乐宫的门窗,天黑之前全部关上。"

"没有我的话,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奶娘吓了一跳。

"公主,怎么了?"

"没怎么。"

"我怕黑。"

我不怕黑。

我怕的是有人在黑里动手。

08

贺鸣没有进京。

第十天,消息传回来。

贺鸣死了。

死在进京的路上。

官方的说法是坠马。

马受惊,人摔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场断气。

秦嬷嬷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没说话。

坐了很久。

坠马。

一个常年跑运输的转运使,骑了一辈子马的人,坠马。

跟御书房失火一样。

跟粮仓被烧一样。

巧合。

全是巧合。

周崇在杀人灭口。

他知道父皇要查贺鸣,所以贺鸣必须死在进京之前。

证据,一条一条被掐断。

卷宗烧了。

账本烧了。

经手人死了。

还剩什么?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想哭。

真的想哭。

不是装的。

三岁的身体,情绪来得比成年人猛。

一股酸涩从鼻子里冲上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奶娘慌了。

"公主,您别哭,您要什么奴婢都去找。"

我抬起头。

擦了一把脸。

"我要见舅舅。"

"公主,国舅爷在大理寺狱里……"

"我知道。"

"帮我跟父皇说,我要去看舅舅。"

"就看一眼。"

这个请求,父皇犹豫了一天。

最后答应了。

条件是他亲自带我去。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

石头砌的。

潮气重。

走进去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

父皇把外袍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袍子太大,拖在地上。

我裹着龙袍,走过一间一间牢房。

最里面一间。

舅舅在。

他坐在角落里。

比上次在金殿上看到的更瘦了。

胡子拉碴的。

衣服脏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元宝,你怎么来了?"

我蹲在铁栏杆外面。

从袍子的褶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桂花糕。

新的。

今天早上刚让御膳房做的。

"给你的。"

我把糕从栏杆缝里塞进去。

舅舅接住了。

他的手在抖。

低头看了很久。

"上回的核桃酪,我还没还你。"

我说。

"先用桂花糕顶着。"

舅舅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没哭。

硬忍着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父皇。

父皇站在远处。

没靠近。

脸色看不清。

我凑近栏杆,压低声音。

"舅舅。"

"赈灾的银子,你经手的那一道,数目差了没有?"

舅舅看着我。

"没差。"

"我接手的时候就已经少了四十万两。"

"我上报过。"

"报给谁了?"

"报给了转运司。"

"贺鸣。"

"他怎么回复的?"

"他说是路上折损,正常消耗。"

"我不信。"

"我又给京城递了折子。"

"折子递给谁了?"

"按规矩,递到户部。"

"但户部说没收到。"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折子被截了。"

舅舅点头。

"我后来才想明白的。"

"折子到不了户部,因为中间要过通政司。"

"通政司的人,也是周崇的门生。"

一条链子。

完整的链子。

银子从转运司被截走。

舅舅的上报折子在通政司被拦下。

然后反过来,周崇用这笔银子的缺口,把罪名扣在舅舅头上。

证据是大理寺审出来的。

大理寺的人虽然不是周崇的,但卷宗可以做。

供词可以逼。

一个完美的局。

"舅舅,你当时上报的折子,留了底没有?"

舅舅想了一下。

"写折子的时候,我让师爷抄了一份。"

"师爷在哪?"

"在南边老家,没进京。"

"他安全吗?"

舅舅沉默了一瞬。

"应该……还安全。"

"他不是沈家的人,只是我私人请的幕僚。"

"周崇未必知道他。"

我的心重新跳起来了。

还有一条线。

一条周崇不知道的线。

折子的底稿。

只要拿到这份底稿,就能证明舅舅发现过银子短缺,而且上报过。

上报过却到不了户部。

问题出在通政司。

通政司是周崇的人。

整条链子就串起来了。

"舅舅,师爷叫什么,住在哪?"

"姓方,叫方平。"

"住在南边清河县城外的方家村。"

"他在村里教书。"

我把这个名字和地址刻进脑子里。

方平。

清河县。

方家村。

"舅舅。"

我站起来。

"等着我。"

舅舅看着我。

三岁的小人,裹着一件拖地的龙袍,站在牢房外面。

他伸出手,隔着栏杆碰了碰我的头顶。

"元宝。"

"谢谢你。"

我转身走向父皇。

龙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褶子。

我走到他面前。

仰起头。

"父皇。"

"舅舅当年发现银子少了,写过折子上报。"

"折子被通政司截了。"

"他的师爷手里有底稿。"

"人在清河县方家村。"

"姓方,叫方平。"

父皇蹲下来。

"你在牢里问了这些?"

"嗯。"

"父皇,贺鸣死了,卷宗烧了,粮仓也烧了。"

"但这个人还在。"

"周崇不知道这个人。"

"所以他还活着。"

"但如果再拖下去,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父皇站起来。

他没说话。

大步走出牢房。

在门口叫了侍卫统领。

"挑八个人,今夜出京。"

"去清河县方家村,找一个叫方平的教书先生。"

"活的带回来,人和他手里的东西都要完整。"

"不经任何驿站,不走官道,不许任何人知道。"

侍卫统领领命。

走了。

父皇回头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

又看了看我。

他把我抱起来。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外面天快黑了。

"父皇。"

"嗯。"

"你信舅舅吗?"

他没回答。

抱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

快到长乐宫的时候,才说了一句。

"朕信证据。"

"但朕希望证据站在他那边。"

够了。

这就够了。

09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清河县离京城,快马要六天。

来回十二天。

加上找人的时间,至少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吃糕,睡觉,等。

但周崇没闲着。

第十二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有御史弹劾母后。

罪名是"干预朝政,勾结外戚,图谋不轨"。

秦嬷嬷带来消息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弹劾的折子,三个御史联名上的。"

"说娘娘指使公主搅乱国舅案,是后宫干政。"

"还说娘娘与沈家里应外合,意图架空陛下。"

"要求陛下废后。"

废后。

我坐在榻上,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印。

这是周崇的后手。

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但他不知道查到了哪一步。

所以他先下手。

把母后拉下来。

母后一倒,沈家彻底没了靠山。

舅舅必死。

而我这个三岁的公主,没了母后的庇护,在宫里什么都不是。

好狠。

"父皇怎么说?"

"陛下留中不发,没表态。"

留中不发。

就是没驳回。

也没同意。

压着。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清河县的消息。

但周崇不会给他时间等。

第十三天,又有大臣上折子。

这回不是弹劾母后了。

是弹劾舅舅。

新的罪名。

"勾结南方匪寇,图谋造反。"

秦嬷嬷说到这里,我直接从榻上跳了下来。

"造反?"

"是,说南边查到沈家跟山匪有来往,暗中输送粮草。"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诛九族都是轻的。

满门抄斩。

我在屋里转圈。

三岁的腿,转得快摔倒。

"这个消息是从哪来的?"

"南边的巡按御史报上来的。"

"巡按御史是谁的人?"

秦嬷嬷摇头。

"不知道。"

不用知道。

在南边能调动巡按御史的,除了朝廷,就是在地方上有根基的人。

周崇在南边经营了几十年。

这就是他的地盘。

他可以烧粮仓。

可以让贺鸣坠马。

可以伪造沈家勾结山匪的证据。

他什么都能做。

因为他有几十年的时间编织这张网。

而我只有三岁。

不。

我有的不只是三岁。

我有上辈子的脑子。

我有父皇的龙袍。

我还有十二天之后会到的一个人。

方平。

只要方平活着到京城,一切都能翻盘。

但这十二天,我必须撑住。

不能让周崇把母后拉下来。

不能让新的罪名坐实。

我深吸一口气。

"奶娘。"

"奴婢在。"

"去御膳房,帮我拿八块桂花糕。"

"八块?陛下准的是六块呀。"

"今天要八块。"

"两块我自己吃,六块送人。"

"送给谁?"

"宫里每个门口值守的侍卫头领,一人一块。"

奶娘呆住了。

"公主,这是做什么?"

"交朋友。"

三岁的公主,拿着桂花糕,挨个宫门送。

送的时候就说一句话。

"我是元宝公主,给你吃块糕。"

侍卫们哭笑不得。

但没人拒绝。

谁会拒绝一个三岁小孩递过来的桂花糕?

吃了我的糕,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我不需要他们做什么。

我只需要他们记住我。

记住这个宫里还有一个公主。

三岁的公主。

活生生的。

会笑,会闹,会送糕。

将来万一有人要对我动手,他们下手之前或许会犹豫一瞬。

一瞬就够了。

第十四天。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

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每天都问秦嬷嬷同一个问题。

"有消息了吗?"

"没有。"

第十七天。

还是没有。

第十八天晚上。

我已经睡下了。

长乐宫的门突然被敲响。

奶娘去开门。

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奶娘跑回来。

"公主,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说什么?"

"说陛下请公主明日卯时到宣政殿。"

"上朝。"

我睁开眼。

坐起来。

"找到了?"

李公公站在门口。

冲我点了一下头。

"方先生,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没忍住。

三岁的身体,就是这样。

高兴也哭,害怕也哭,委屈也哭。

我用被子擦了把脸。

"告诉父皇。"

"我会到。"

10

卯时。

天还没亮。

我让奶娘给我梳了头。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红色的小裙子,绣着金线。

是母后去年给我做的。

我已经很久没穿了。

今天穿。

长乐宫到宣政殿的路,我走过两次了。

第一次是跑着去的,慌慌张张,连鞋都蹬掉了。

第二次是被抱出来的,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完。

第三次。

我自己走。

走得稳。

三岁的腿不抖了。

宣政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两列。

天蒙蒙亮,灯笼还没撤。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个三岁的小孩,穿着红裙子,一步一步走上宣政殿的台阶。

台阶很高。

我的腿很短。

一步一级,爬了很久。

没人来扶我。

也不需要。

我自己爬上去了。

殿门开着。

父皇坐在龙椅上。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

十二旒冕冠,垂下来的珠串遮住了眼睛。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走到殿中间。

站定。

文武百官在我身后。

周崇站在最前面。

右边第一个。

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

紫袍,玉冠,朝靴。

站得笔直。

脸上挂着笑。

跟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父皇开口了。

"今日早朝,宣一个人上殿。"

"传方平。"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人走进来。

布衣,草鞋,背微微驼。

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袱。

他走到殿中间,跪下。

"草民方平,叩见陛下。"

我偏头看了一眼周崇。

他的笑还在。

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不认识方平。

他在判断这个人是谁。

父皇说。

"方平,你曾是沈怀安的幕僚?"

"是。"

"沈怀安在南边办赈灾时,可曾写过上报银两短缺的折子?"

"写过。"

"草民亲手替国舅爷抄录的。"

"折子送出去了?"

"送了,走的是正式公文渠道,递交通政司转呈户部。"

"户部收到了吗?"

"户部说没收到。"

殿里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父皇抬手,安静了。

"你手里是什么?"

方平打开布包袱。

里面是一沓纸。

"这是当年那份折子的底稿。"

"国舅爷让草民誊抄时留了一份底。"

"上面有国舅爷的亲笔签章。"

"日期是三年前六月十七。"

"比朝廷指控国舅爷贪墨的时间早了两个月。"

殿里彻底安静了。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沈怀安在被指控之前两个月,就已经发现银两短缺并且上报了。

如果他是贪墨的人,他不可能自己举报自己。

银子不是他拿的。

他是发现问题的人。

而他的上报,被人截下了。

截下之后,反过来把罪名扣在他头上。

父皇的声音很沉。

"通政司。"

"当年经手公文的通政司参议是谁?"

吏部尚书出列。

"回陛下,三年前通政司参议是韩秉忠。"

"现任何职?"

"韩秉忠去年调任……"

他顿了一下。

"调任太傅府长史。"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崇。

周崇没动。

笑还在。

但嘴角的弧度变了。

不是慈祥了。

是僵的。

父皇继续说。

"传旨,宣转运司已故转运使贺鸣的家眷上殿。"

殿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

穿着素衣。

眼睛哭得肿。

贺鸣的妻子。

她跪在地上。

"民妇叩见陛下。"

"贺鸣死后,他的遗物中可有异常?"

女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我丈夫藏在家中地窖里的。"

"他死之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本册子交给陛下。"

"册子里记了什么?"

"记了每一笔赈灾银的去向。"

"四十万两,分三次,转入了周太傅在南边的田庄账上。"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目,有接收人的名字。"

殿里炸了。

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我扭头去看周崇。

他的笑终于没了。

彻底没了。

他的脸白了。

不是气白的。

是血抽空了的白。

但他很快镇住了自己。

他出列。

"陛下,此乃污蔑!"

"一个死人的遗物,一个村夫的抄本,怎可作为定罪之据?"

"这是沈家串联好的,就是为了反咬老臣!"

他的声音大了。

比平时高了两倍。

不稳了。

父皇没说话。

我说了。

我站在殿中间,仰着头,三岁的嗓门响彻大殿。

"太傅,你说卷宗是真的,卷宗被烧了。"

"你说账本不存在,粮仓也被烧了。"

"你说贺鸣能作证,贺鸣坠马死了。"

"你说通政司没截过折子,通政司的人调到了你府上。"

"现在有人拿出证据,你说是污蔑。"

"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什么都烧了,什么人都死了,就你说的是真的?"

我的声音在殿顶回荡。

三岁的声音,尖的,脆的,每个字像石子砸在金砖上。

没人说话。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被一个三岁小孩问住了。

周崇盯着我。

他的眼睛发红。

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父皇站了起来。

龙椅后面的屏风上,金龙张着嘴。

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

走到周崇面前。

"周崇。"

"朕敬你三朝老臣。"

"朕敬你教过朕读书。"

"但朕的女儿问你的话,你答不上来。"

"朕也答不上来。"

"所以朕不问了。"

"交三司会审。"

"即日起,周崇革去太傅之职,收押候审。"

"其府中长史韩秉忠一并收押。"

"南边涉及此案的所有官员,一个不留。"

周崇的腿软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六十岁的老人,跪在金砖上,膝盖磕出声响。

"陛下,老臣冤枉!"

"冤不冤,三司会审来定。"

父皇转身。

"传旨,解皇后禁足。"

"沈怀安即日释放,官复原职。"

"赈灾银四十万两,从周崇家产中追缴。"

他走回龙椅。

坐下。

看着我。

"元宝。"

"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在大殿中间。

身后是跪着的周崇。

面前是坐着的父皇。

两边是几百个大臣。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想了想。

"父皇,桂花糕能不能改成一天八块?"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

一个,两个,三个。

笑声从大殿各处冒出来。

连父皇都笑了。

"准。"

"十块都行。"

我咧嘴笑了。

缺了一颗门牙的那种笑。

当天下午。

母后的禁足解了。

我去凤仪宫的时候,门大开着。

没有侍卫拦了。

母后站在门口。

瘦了一大圈。

但是在笑。

我跑过去。

短腿倒腾得飞快。

扑进她怀里。

她抱住我。

抱得很紧。

"元宝。"

"嗯。"

"你长大了。"

"我才三岁。"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掉在我头顶上。

热的。

傍晚的时候,舅舅进宫了。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

胡子刮了。

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

他带了一包东西。

打开。

核桃酪。

"上回欠你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比桂花糕还甜。

"舅舅。"

"嗯。"

"以后别得罪人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揉了揉我的头。

"好。"

晚上。

长乐宫。

奶娘端来了十块桂花糕。

我吃了两块。

留了两块给舅舅。

剩下六块。

分给了长乐宫里每一个伺候我的人。

奶娘,秦嬷嬷,小宫女,守门的太监。

一人一块。

"公主,这是您的糕,我们怎么能吃?"

"吃。"

"今天高兴。"

我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

月亮出来了。

圆的。

我穿来这里快一年了。

从一个只知道吃糕的小公主,变成了一个搅动朝堂的小公主。

以后呢?

不知道。

可能还是吃糕。

毕竟我才三岁。

三岁的烦恼,应该只有糕不够吃。

别的事,等长大了再说。

我打了个哈欠。

爬上榻。

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

明天的桂花糕,十块。

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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