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曦月抬着湿漉漉的杏眼，怯怯看向案前冷峻的男人。
“妾身在京中早已知晓将军与夫人情根深种，将军专一深情，妾身心中敬佩。”
她语速轻轻柔柔，带着几分局促的哽咽，鼻尖微微泛红，模样愈发楚楚可怜。
“妾身并非蓄意打扰将军与夫人，更不敢痴心妄想将军恩宠。此次离京远赴边关，全然是奉老夫人之命，身不由己，不敢违抗长辈吩咐。”
说着，她微微垂首，纤长的指尖轻轻绞着素色裙摆，肩头微垂，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妾身只求能在府中安稳栖身，定会安安分分待着，绝不会僭越半分。”
一番话说得谦卑懂事，全然没有争宠夺爱的野心。
长孙凛凝眸看着她。
他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能说出这番话。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故作可怜的女人，可眼前人的怯懦与乖巧，太过真实自然，挑不出半分表演的痕迹。
心底凌厉的锋芒，悄然松了一丝。
他冷沉的目光微微收敛，语气依旧淡漠，却少了方才刺骨的寒意：“你能安分守己，便是最好。府中吃用供给，不会薄待你。但记住今日所言，守好自己的本分，安分待在客院，不许随意四处走动，不许干预府中任何事。”
“是，妾身谨记将军教诲。”
纳兰曦月乖乖颔首，长睫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第一步，人设立成了。
长孙凛见她这般温顺听话，神色缓和。
“既如此，你退下吧。无事便安分待在客院，无需日日来前院请安。”
他语气淡淡。
“是，妾身知晓。”
纳兰曦月轻轻福身行礼，姿态温婉恭顺，没有再多言半句，乖巧转身，步履轻缓地退出书房。
待书房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那道冷冽的视线，她脸上温顺怯懦的神色，瞬间淡得一干二净。
刚才泛红的眼尾、委屈的水汽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清明又张扬的笑意。
最硬的铠甲，最怕最软的刀。先让他彻底放下戒心，把她当成无害透明的摆设，往后才有步步渗透、悄悄入心的机会。
青荷正候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低声询问：“姨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将军可有为难你？”
纳兰曦月抬步往客院走，唇角勾着，轻声漫语：“没有。”
就是冷了点，不过，越冷的人，攻略起来才有意思。
她慢悠悠抬眸望向湛蓝的天际，心底算盘打得响亮。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纳兰曦月当真安分守己，日日躲在西侧客院，半步不出。
她闭门静养，温顺恬淡的小白花人设。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渐渐都默认了这位纳兰姨娘是个安分的性子。
纳兰曦月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也不在意，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房中练字。
她也精通书法，前世拍戏时常临摹各式字体，笔法娴熟流畅，可那都是属于现代的笔锋力道、书写习惯，和这具原身自幼习练的闺阁小楷截然不同。
原身字迹温婉软润、清秀规整，而她的字偏锋利舒展、气场张扬。
若是被人看出字迹，极易暴露异常。
于是每日晨起梳洗完毕，她便铺纸研墨，静心临摹原身的字迹。日复一日刻意收束笔锋，一点点磨掉独有的书写痕迹，逼着自己适配这具身体原本的笔韵。
从起初的生硬模仿，到后来落笔自然、行云流水，短短二十日，她已然将一手温婉清丽的闺阁小楷练得炉火纯青，与原身笔迹几乎一模一样，毫无半分出入。
书房内。
崔管事站在一旁如实禀报道：“纳兰姨娘近日依旧深居小院，日日读书练字，从不出外走动。”
长孙凛淡淡应了声。
“嗯。”
时序一晃，秋意渐浓。
这天午后，长孙凛因为军事而有些烦闷，便没有立刻回书房，打算绕后院回廊走一走，散散胸中郁气。
他本无意去西侧客院，只是抄近路回内院，恰好要经过那一处院落。
院落的院门虚虚掩着，并未关牢，微风一吹，两扇木门轻轻敞开一道缝隙。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擦过地面。
隔着半开的院门，一眼便能看见院中临窗的窗边案几。
纳兰曦月正坐在窗下案前。
一身浅杏色的素色长衫，长发简单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簪那一支素银小花簪。秋风穿窗而入，吹起她几缕乌黑的发丝，随风轻轻拂动。
案头铺着整张宣纸，砚台墨香淡淡散开。她垂着身子，手腕轻转，握笔落笔从容，正专心致志临摹字帖。
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她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安静柔和。
长孙凛脚步下意识顿在院门外，脚步停住。
他本以为，她这大半个月被关着，多半会终日愁眉紧锁，郁郁寡欢，或是想方设法到处打探消息，谋划机会接近自己。
可院中女子，神情安然沉静，提笔落字，心神全然沉浸在纸笔之间，仿佛外界的纷扰、全都与她无关。
他立在门外，目光静静落在窗内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没有出声。
纳兰曦月全副心神都落在纸上，笔尖游走，一行行清秀娟丽的闺阁小楷落在纸面，笔锋柔润温婉，字字规整。
青荷立在一旁，安安静静研墨，也不敢出声打扰。
长孙凛就静静站在门外看了一小会儿。
明明只是一幅极安静普通的画面，却莫名叫人心中生出几分安宁。
前些日子崔管事回禀，说她安分守己，闭门练字读书，起初他尚且半信半疑，总觉得是刻意装出来做给旁人看的模样。可眼下亲眼所见，那一份沉静淡然，不似作假。
他心底暗自沉吟。
莫非，她是真的已经安于眼下的处境，不再生出别的念想？
秋风又吹过来，卷起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飘进院中，落在窗沿边上。
纳兰曦月笔尖微微一顿，察觉到门外似有一道视线，抬眸，目光下意识朝着院门方向望过来。
四目遥遥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