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萧崇樾推开病房门,迎接他的只有一室空寂。
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桌上那张孤零零的便签纸,证明今早那个缩在被子里装睡的女孩真实存在过。
萧崇樾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张纸,指尖微微一顿。
纸上的字迹出乎意料地漂亮——清俊有力,笔画间带着一股利落的骨感,横折处锋芒隐现,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十八岁女生之手。
可字的内容,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纯属意外,两不相欠,互不打扰。另:医药费你付。”
短短两行字,连个落款都没留。
萧崇樾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陶冶濯跟在他后头晃进来,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捏着张纸条,立刻凑过脑袋来瞄了一眼,然后直接笑弯了腰:
“哈哈哈……老萧,你技术是多差啊?把人妹子直接吓跑了!”
萧崇樾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别说。”
陶冶濯半点不怕,还在那儿乐:“我还以为是个女的都喜欢你呢,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遭人嫌弃。可喜可贺啊!”
他和萧崇樾是高中同学,喜欢萧崇樾的人多了去了,他是半个眼神不给,跟个苦行僧似的。
“说够没有?”萧崇樾把纸条对折,声音低沉,“查一下走廊监控。”
陶冶濯收了笑,摊了摊手:“查过了,她自己走的。一个人扶着墙挪出去的,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走廊监控拍到她出了住院部大门,医院外面那条街连着三个路口,早高峰人流量太大,出了院门就没影了。”
他停顿片刻,语气认真了些,“不过你想找她还不简单?昨晚宴会的入场记录、酒店的登记信息,挨个筛一遍,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
萧崇樾捏着那张纸条,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沉默了几秒,表情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微妙。
他垂下眼,似乎在斟酌什么,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陶冶濯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等等……你该不会——”
萧崇樾抬眸看他。
“——你不知道她是谁?”
陶冶濯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卧槽……你,萧崇樾,二十六年来头一回开荤,睡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
“我听得见,不用这么大声。”
萧崇樾皱着眉别开目光,耳根那一小块皮肤,在走廊透进来的光线里似乎浮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快得让人来不及确认。
声音生硬,“昨晚情况特殊。”
“特殊到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睡了?”陶冶濯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认识的萧崇樾从来都是算无遗策、掌控全盘的类型,别说睡一个人,就连开会时喝哪杯水都得自己盯着倒。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人跑了,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找?满城贴寻人启事吗?‘寻昨夜走失女子一名,特征:长得很漂亮,身上有伤,系本人所致’?”
萧崇樾没搭理他的贫嘴,转身走回床边,目光落在那个被叠得一丝不苟的枕头上。
枕面上还残留着一根细长的黑发,在白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他伸手把那根头发拈起来,看了片刻,然后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就在那张纸条旁边。
“昨晚的宴会,萧家也有人在场。”他声音冷下来,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带着刀锋般锐利的萧崇樾。
“只要查清楚是谁给我下的药,顺藤摸瓜,自然能查到她是谁。
所有经手房间安排、酒水供应、人员出入的人,一个一个过。她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我床上,总有人知道她是谁。”
陶冶濯收起玩笑的表情,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你动作得快,那些监控记录酒店最多保留七十二小时,时间一过就会被覆盖。”
“嗯。”萧崇樾应了一声,走出病房。
“陈冬。”他拨通电话,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冷静,“昨晚酒店十七楼、十八楼和宴会所有人员名单,今晚之前我要看到。”
电话那头陈冬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萧总,需要锁定哪方面的目标?”
萧崇樾沉默了一瞬,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全部。”
————
萧逸轩和简伊踏进萧家老宅大门的时候,远远就听见正厅里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嗓门,震得廊下的画眉都扑棱了几下翅膀。
“阿樾还是不愿意回来?”萧令山的声音浑厚如钟,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火气。
刘管家躬着身站在一旁,脸上的褶子都快拧成一团了,小心翼翼地回:“回老爷子,樾少爷说……没空。”
“没空?!过家门而不入,他又不是大禹!”萧令山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茶盏跟着跳了三跳。
“跟他爸怄气就算了,现在连我这个老头子也恨上了!这都十年了,还没气够?”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得厉害,花白的眉毛拧成两道粗绳。
刘管家连忙上前给他顺气,一边安抚一边陪着笑:“老爷子您别动怒,仔细血压。樾少爷哪能真恨您啊,上回不还专程回来看您了吗?
估摸着是知道大房一家也回来了,不想碰面才避开的。他那性子您还不清楚,最烦那些虚情假意的场面。”
萧令山哼了一声,他靠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叹出一口气。
萧崇樾从小聪明,四岁就会背唐诗宋词,十岁拿奥数金奖,十七岁就被麻省理工录取,二十岁白手起家创办山海科技,如今才二十六岁,已经稳稳坐在国内富豪榜前二十的位置上。
圈子里谁提起萧家这一辈,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萧崇樾”三个字。
萧令山一面为他骄傲,一面又止不住地心疼——这孩子太早懂事,也太早受了委屈。
十年前老大萧启国和原配离婚,转头就把养在外头多年的女人娶进了门,还顺带领回来一对年纪和萧崇樾相仿的兄妹。
萧令山当时拗不过大儿子的软磨硬泡,心一软就点了头。可从那以后,萧崇樾就跟萧启国彻底离了心。
父子俩见面不超过三句话就能呛起来,到后来干脆连面都不见了。连带着对萧令山这个爷爷,也多了几分疏淡。
虽然嘴上不说,可看萧崇樾回家的次数就知道了——一年能露一回面都算稀罕。
他母亲离了婚便定居瑞士,萧崇樾更是早早独立出去,白手起家,风生水起,跟萧家几乎切断了所有经济往来。
可萧家那帮牛鬼蛇神还不消停,整日里草木皆兵,生怕萧崇樾哪天杀回来抢家产。
萧令山想想就来气,人家名下那几个科技公司的市值都快赶上萧氏集团了,稀罕你们手里那点烂账?
正想着,余光瞥见门口两道身影正蹑手蹑脚地往里挪。
“站住!”老爷子嗓门一抬,手杖往地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