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愿系统
第一章 摊边一只大白鹅
系统提示音突然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林野正蹲在小区垃圾桶旁翻纸箱。
傍晚的风裹着城市残留的燥热,垃圾桶边角散发淡淡的异味。他裤腿沾着尘土,指尖蹭得灰黑,正把还算完整的快递纸箱堆叠到一旁。房租逾期,兜里余额寥寥,能卖一点是一点,这是他二十二岁窘迫生活里寻常的傍晚。
【代愿系统绑定成功。】
【承接民间执念许愿,完成即可实时结算现金。】
【许愿人已产生预知梦,静待执行人上门履约。】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撞进脑海,林野的手猛地一顿。他直起身,飞快扫视一圈四周。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路边电动车来来往往,没有人驻足看他,刚刚的声音只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
穷了二十二年,落魄到捡纸箱换零钱,天降系统,好像也不算太过离谱。
他摸出屏幕布满细微划痕的手机,点亮的瞬间,一条任务弹窗牢牢钉在屏幕顶端。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张桂兰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拥有一只温顺大白鹅,每日安静蹲守栗子摊旁,伴至日落,不跑不闹。】
【任务报酬:8600元。】
林野眨了眨眼。
八千六百块。
脑子里立刻算开账:这个月房租还差八百,水电还没缴,晚饭到现在还没着落。这笔钱,足以把压在身上好几座小山一并掀开。
可看完愿望,他又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靠,六百六十六许愿你给我许好了啊,这么离谱的愿望。
没有多余时间犹豫,他点开同城家禽店铺,下单一只满月幼年大白鹅,勾选加急配送,收货地址填在了小区后门人迹稀少的偏僻空地。
半小时不到,快递三轮车突突停在路边。纸箱掀开,一团蓬松雪白缩在箱底。鹅崽才刚满月,看着软乎乎一团,模样乖巧,可刚脱离纸箱,性子瞬间大变。
扑棱翅膀,蹬着脚掌乱踹,扁嘴到处乱啄。
第一口,精准啄在林野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红印。
第二口,直接叼住他卫衣的抽绳,脑袋往后猛拽。
林野只好虚虚按住鹅崽的脖子,手上刻意放轻力道:“老实点。”
鹅崽全然听不懂人话,奋力扭动挣扎,脚下一滑,一坨温热粪便直接落在水泥地面。
林野沉默两秒。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这八千六,着实不好拿。
小区明文禁止饲养家禽。保安一天四遍巡逻,业主群里就连狗叫吵闹几分,都会引来一堆投诉,更别说这么一只活蹦乱跳的大活鹅。
他四处寻觅,找到一块废弃的铁皮围挡,在栗子摊后方的绿化带角落围出一处小小的死角,勉强能够遮挡路人视线。
整整一个下午,林野几乎寸步不离跟在鹅崽身后。
鹅追着小区遛弯的柯基满地跑,他就得跟在后面追鹅;
鹅冲上去啄路人的裤脚,他连忙上前弯腰赔礼道歉;
鹅随地排泄,他只能蹲下身,拿纸巾一点点擦拭地面。
四点多钟,夕阳斜斜压过楼宇,暖金色的霞光漫过街道,小区进出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摆摊的张桂兰阿婆正收拾她的栗子锅,铁铲摩擦铁锅,发出沙沙的声响。老人七十多岁,脊背微微佝偻,手掌爬满厚厚的皱纹,手上动作却依旧干脆利落。
阿婆抬眼,一眼看见林野身后那只大白鹅,不由得微微愣住。
折腾了整整一下午的鹅崽终于耗尽力气,不再四处撒野,乖乖蹲坐在摊位边低矮的台阶上,微微缩着脖颈,安安静静晒着落日余晖。
不吵,不闹,也不乱窜。
完完全全契合愿望的全部要求。
系统提示紧接着响起。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8600元。】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银行到账短信弹了出来。账户余额,从可怜的三位数,一跃跳到五位数。
林野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面前的老人。
阿婆的目光牢牢落在大白鹅身上,看得格外专注,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炒栗子铁铲的木质手柄。周遭喧闹的人潮仿佛和她隔离开,安静几秒,她语速很慢地开口。
“小伙子,你……特意给我弄的?”
林野点头:“您许的愿。”
阿婆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有真正漫进眼底。
“我做梦了。”她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白鹅,像低声自言自语,“梦里有个年轻人,帮我把鹅送来。我还以为只是胡思乱想。”
晚风掠过街边树梢,裹挟着炒栗子香甜焦糯的气息,缓缓飘过来。
阿婆蹲下身子,和鹅保持半步距离,没有伸手触碰,就那样静静望着。
“这鹅,跟我家以前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她停顿片刻,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悲喜。
“我老伴还在世的时候养的。那时候他身体不好,常常卧床。担心我一个人摆摊太过冷清,就特意买了一只鹅过来陪我守摊。”
“后来,他走了。”
“开春的时候,那只鹅,也没能熬过去。”
阿婆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想要再靠近一点,临到最后又停住不动。
“我不敢养。”
“看见鹅,就总恍惚觉得,摊子旁边还坐着个人。可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夕阳持续往下沉降,暖光铺洒在鹅一身白毛上,泛出柔和发亮的光晕。
“我就只想,安安稳稳看这么一次。”
“看它蹲在这里,陪我守一会儿摊子,好好看一回日落。”
说完,阿婆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到的灰尘。
“谢谢你啊,小伙子。”
林野望着老人,开口道:“鹅您可以留着。”
阿婆轻轻摇头。
“不留。”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眷恋地停留在那团雪白身影上。
“假的,留不住。”
天色慢慢暗沉,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大白鹅依旧守在台阶上,纹丝不动。摊前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没有谁知道,这短短一个下午短暂安稳的陪伴,埋藏着一位老人积攒了许多年的念想。
林野没有再多说话。
任务到此结束。
钱已经到手,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火红落日,一点点彻底沉进高楼的缝隙之间。
第二章 苦楝树上七声布谷
新任务弹窗跳出来的时候,林野正坐在公交站台啃包子。
傍晚的风带着马路扬尘扑在脸上,廉价肉包子面皮发硬,肉馅少得可怜。刚到手的八千六已经转出去大半,交了拖欠许久的房租,又补上水电欠费,口袋里余下的钱依旧捉襟见肘。做完张桂兰阿婆那单之后,大白鹅最后送给了城郊一户农家,他站在栗子摊前目送落日沉下去的那股闷沉心绪,到现在还堵在胸口。
脑子里系统界面微光一闪,新任务直接弹了出来。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王小豆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傍晚六点十七分,村口苦楝树上的布谷鸟,连续鸣叫七声,不多不少。】
【任务报酬:7200元。】
林野咬包子的动作顿住,嚼到一半的馅料卡在嘴里。
靠,许愿你给我许好了啊,又是这么离谱的愿望。
上回是要一只安分守摊的大白鹅,这回要卡着精确到分钟,不多不少七声的布谷啼鸣。人心里的念想,怎么总要用这些奇奇怪怪的方式落地。
他把剩下小半个包子塞进塑料袋,起身挤上发往乡下的城乡大巴。车厢里弥漫着柴火、汗味与腌菜混杂的气息,座椅弹簧老化,车身一路哐哐作响,颠簸得人骨头都发疼。窗外楼房渐渐褪去,换成成片铺展开的农田,青绿的秧田一茬接着一茬往后退。
一路晃到站点下车,一脚重重踩进路边泥坑,白鞋鞋口瞬间灌满黄泥,泥浆顺着鞋缝渗进去,凉丝丝裹住脚底。
村口立着一棵粗大的苦楝树,树干皲裂布满深浅沟壑,繁密枝桠向四面八方铺得很开,细碎的楝花落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田埂边蹲着个小孩,十岁上下,短头发,身上灰扑扑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卷到脚踝,沾满干泥,那就是王小豆。
林野拎着提前在镇上小卖部买来的小米和面包虫,往树根底下一放。没过片刻,麻雀、白头翁便叽叽喳喳落下来啄食,鸟雀挤作一团,扑得满地花瓣乱飞,唯独不见布谷的影子。
他掏出手机,点开存好的布谷鸟叫声,音量压得偏低,躲在粗壮树干后面循环播放。
不远处石墩上乘凉的大爷侧过头,浑浊的目光牢牢盯着他看半天,慢悠悠挪动脚步走过来。
“小伙子,你在这儿搞啥?捕鸟?”
“没有。”林野慌忙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等人。”
大爷哦了一声,却没有走开,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直勾勾守着树干,活像村口执勤的守望员。
林野只能关掉音频,心底暗暗叹气,靠录音这条路算是行不通了。
等了快两个钟头,日光一点点倾斜,燥热慢慢消散,才有一只布谷扑扇着褐灰色羽翼落在高处的枝杈。林野攥紧手腕盯着手表,屏住呼吸。
布谷张嘴,两声,随即扑棱翅膀,转瞬飞远了。
又熬一轮,这只布谷再度归来,一口气叫了十一声,戛然而止。
林野仰头对着层层叠叠的树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就七声,行不行。”
王小豆从田埂那头慢慢走过来,挨着他静静站定,没有出声,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上干结的泥块。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晕开橘红,分针一格一格缓缓挪动,距离六点十七越来越近,空气都仿佛安静下来。
布谷又落回那根向外伸展的粗枝。
六点十七。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七声,干净利落,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鸟叫停下,风扫过楝树叶,沙沙作响,细碎白色楝花簌簌往下飘落。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200元。】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王小豆抬着头,目光还牢牢停在鸟已经飞走的方向,睫毛轻轻颤动。
“我做梦了。”她声音细细软软,被风揉得很轻,“梦里有个哥哥,陪我在树下等布谷。”
林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孩子单薄的背影上。
“去年这天这个时间,我跟爸爸视频。”小豆踢了踢脚边的小土块,泥土滚落到田沟里,“我们一起听见它叫七声。爸爸说,七声,还有七个月,他就回来。”
她顿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像是堵着什么。
“后来工地出事了。”
“妈妈也很少打电话。”
晚风卷过田埂,远处稻田翻起浅浅绿浪。
“我不要它一直叫。我就想再听一遍,七声。”
小豆垂下手,不再看头顶的大树。
“听完了。”
田埂上风掠过,带着泥土和青草味。远处村里传来断断续续喊人回家吃饭的吆喝,声音飘飘摇摇跨过田地。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小豆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慢慢走远,消失向奶奶家那座灰瓦土屋。
树下鸟食已经被啄食干净,满地楝花被晚风卷得到处都是。手机银行的到账提示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七千二百块,数字冰冷,可方才那七声鸟鸣,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偌大的苦楝树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第三章 城西老桥橘猫
晚风卷着拆迁工地的尘土吹过来,口袋里手机安静躺着银行的到账通知。大白鹅,七声布谷,半只尘封四十余年的虎头鞋。一笔笔实实在在的报酬落进账户,可每一次任务落幕,心底总会压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那些藏在普通人岁月里的遗憾,好像顺着系统任务,一点点转嫁到他身上。
他刚坐上回出租屋的公交,脑袋里熟悉的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周建明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今晚十点半,城西老桥边,一只橘猫主动跳上车头,安稳趴满十分钟。】
【任务报酬:8300元。】
林野靠在公交车冰凉的玻璃窗上,长长叹了口气。
下了公交,他顺路在便利店买了罐头与小鱼干。城西老桥是一座老旧的跨河石桥,桥面坑洼,护栏掉漆。入夜之后车流变少,桥边草丛里蜷着一大群流浪猫,夜晚是它们的地盘。许愿人老周,一名常年跑夜班的网约车司机,系统提示,今夜他会把车子停在桥边等候。
夜色慢慢铺满天际,河边蚊虫凶得吓人。林野找了块石阶坐下,拆开罐头,浓郁的鱼肉香气散开。一大群花猫、黑猫立刻从杂草堆里窜出来,一拥而上争抢食物。唯独那只目标橘猫,远远蹲在桥墩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望过来,不肯靠近半步。
别的猫大快朵颐,橘猫只等旁人吃完,才会绕过来捡一点残屑,吃完扭头就钻进黑暗,碰都不让人碰。
林野被河边蚊子咬得小腿布满密密麻麻的红包,奇痒难忍。他举着小鱼干,一点点试探靠近桥墩,低声对着黑影念叨:“就十分钟,趴一下车头而已,完事罐头全都归你。”
橘猫只是甩了甩尾巴,远远躲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河面泛着路灯碎碎的反光。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经过,看见一个年轻人独自对着桥墩低声说话,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个散步的大叔甚至放慢脚步,远远盯着他,说道“小伙子你没病吧”。
一副生怕他一时想不开跳河的模样,林野尴尬得浑身不自在,只好退回到路边。
折腾将近两个多小时,夜色越来越深。十点二十分,一辆黑色网约车缓缓靠边停下,车灯熄灭。司机老周推开车门走下来,四十多岁,脸上布满疲惫,眼底是熬久夜班熬出来的红血丝。
老周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桥边的猫群,“梦里有个小伙子,会帮我等到那只橘猫趴在车头。”
林野点点头,手里还攥着剩下半盒罐头。
距离十点半越来越近。林野把罐头撕开放在引擎盖边缘,往后退开很远,不敢惊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河水潺潺流淌。
十点半。
那只警惕了一整晚的大橘,迟疑地迈出步子。它绕着车头慢慢转了一圈,鼻尖嗅过罐头的香气,犹豫片刻,纵身一跃,轻巧跳上冰凉的车头。
橘猫蜷起身子,找了块温暖的位置趴下,尾巴圈住爪子,安安稳稳不再动弹。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走。桥上没有多余声响,只有河水流动的轻响。老周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望着车头那团暖融融的橘色,呼吸放得很轻。
整整十分钟,橘猫没有起身逃窜。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8300元。】
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动。
罐头还摆在车头,橘猫伸了个懒腰,纵身一跃,重新跃入桥下草丛,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老周慢慢走到车头,手掌轻轻抚过引擎盖上还残留的浅浅猫毛。
“以前我女儿还在的时候,我天天夜班结束,会绕路到这座桥。”他的声音很轻,融进夜里的风,“放学我来接她,我们总会带上吃的来喂这只橘猫。小姑娘最喜欢看它趴在车头吹风,眼睛亮晶晶跟我说,橘猫也在看河上的星星。”
他顿住,喉结微微滚动。
“后来,她去外地读大学的路上,出了意外。再也没有回来。”
“我之后每一夜跑网约车,路过这座老桥,都会下意识往车头望一眼。”老周看向空荡荡的引擎盖,嘴角扯出一点苦涩的笑意,“我知道是假的。这十分钟是借来的光景。”
“十分钟过完,猫会走。副驾驶座位,永远是空的。我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坐上来了。”
河风掠过桥面,带着河水潮湿的凉意。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罐头已经凉透,草丛深处传来几声猫叫。钱已经到手,八千三百块,数字很实在。可刚刚那短暂的十分钟,像一场转瞬消散的幻梦。
老周坐回网约车驾驶位,发动车子。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离老桥,汇入夜晚城市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石桥之上只剩下林野一个人,满腿蚊虫叮咬的包还在发痒。他低头扣了扣,拿出手机看向手机上新的到账记录,脑海闪过鹅崽、苦楝树的布谷、衣柜里面褪色的虎头鞋,再加上刚刚桥上短暂停留的橘猫。
又一桩桩愿望完成,换来钱财,却换不回任何一个离开的人。
河水依旧静静流淌,老桥伫立在夜色里面,收纳无数说不出口的思念。
第四章 窗台十七朵洋甘菊
从城西老桥离开,夜里的风浸着河水的潮气,吹得人浑身发凉。林野一路走回出租屋,裤腿还沾着桥边草屑,小腿上被蚊子叮出的连片红包,挠得发痒。
八千三百块安静躺在账户余额里。大白鹅、七声布谷、半只虎头鞋、桥头上短暂停留的橘猫。一笔一笔报酬不断累加,压在心底的重量也跟着一寸寸沉下去。他冲了个冷水澡,刚躺到硬板床上,意识里熟悉的系统微光又一次亮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苏晓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本周六凌晨四点,一阵刚刚好的南风,吹落窗台十七朵洋甘菊,不多不少。】
【任务报酬:7800元。】
林野盯着天花板,无声叹了口气。
要的不是猫,不是鸟,也不是活物。要一阵精准时辰的南风,要不多不少,正好十七朵花瓣零落。
他翻起身点开天气预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周六凌晨无风,风力等级几乎为零。天然的南风,基本不可能出现。
弹窗附带地址,老街区临街的一间小花店。木质店门,玻璃窗上画着细碎花朵,便是苏晓的店。系统提示,许愿人已经做过预知梦,会等候他到来。
周五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林野买了一小束雏菊当作拜访的伴手礼推开店门。店内弥漫着鲜花清甜的香气,架子上摆满各色花束,窗台一溜摆满洋甘菊盆栽,细弱的茎秆托着雪白花瓣,嫩黄花心星星点点。
店主苏晓二十九岁,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指尖沾着一点花泥,神色安静淡然。看见林野,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颔首。
“我梦到过你。梦里有个年轻人,会帮我等一阵南风。”
窗台那一排洋甘菊,是她亲手一盆盆养起来的。
“十七朵。”苏晓走到窗边,指尖虚虚点过一朵朵盛开的洋甘菊,声音很轻,“代表我们在一起的十七个月。”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花盆摆放错落,每一朵花苞开放程度各不相同。想要刚好吹落十七朵,多一朵不行,少一朵也不行。不能拿风扇直吹,人工痕迹太重,系统会判定任务失效。只能依靠流动的气流,依靠花瓣本身的承重。
距离凌晨四点还有大半夜。
夜里花店关门,苏晓留他在店内等候。长夜漫漫,时钟滴答滴答缓慢走动。苏晓很少说话,坐在角落整理花材,剪刀修剪花茎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野蹲在窗台边,借着手机微弱光亮,一遍遍观察。他小心转动花盆角度,让每一朵目标花朵朝向南方,指尖轻轻碰一碰花瓣,分辨哪些已经快要成熟脱落,哪些还坚韧牢固。在心里默默标记,剔除掉太结实或者一碰就掉的花苞,反复数了一遍又一遍,挑出正好十七朵。
窗外夜色沉沉,街道行人渐渐绝迹。预报果然应验,屋外纹风不动,连树叶都不见晃动。
林野半开一条窗户缝隙,耐心等待微弱气流。困意一阵阵往上涌,他靠着墙壁,脑袋频频一点一点打瞌睡,又猛地惊醒,生怕错过时辰。不能用风扇,不能用嘴去吹,他只能不断微调窗缝大小,捕捉城市夜里零星流动的晚风。
墙上时钟,分针缓缓挪动,一点点靠近凌晨四点。
三点五十八分。
远处街巷尽头,忽然卷过来一缕淡淡的南风,穿过楼宇缝隙钻进窗缝。气流很柔,不猛,刚刚好拂过窗台。
第一朵洋甘菊花瓣悠悠飘起,轻轻落下来。
第二朵,第三朵……
花瓣像细碎的白雪,在空中缓缓旋落。
十七朵,一朵不多,一朵不少,轻飘飘散落在窗台木质地板上。
凌晨四点整。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800元。】
口袋里手机微微震动。
风转瞬即逝,又回归死寂。满地雪白的洋甘菊花瓣静静铺在脚边。
苏晓慢慢走过来,弯腰,目光落在一地落花上,没有伸手去捡拾。
“当初我们一起种下这几盆洋甘菊。”她嗓音平稳,听不出哭腔,眼底却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约定等这批花全部盛开,我们就去领证。”
“后来他被公司派去外地出差。路上出了事故,再也没能回来。”
“两年了,我舍不得摘掉任何一朵花。”她垂了垂眼眸,“我就想完成我们之间,最后那一个约定。”
南风来过,花瓣落尽。约定算是做完了。
可那个要和她领证的人,永远缺席。
林野看着地上零落的花瓣,心里闷闷的。任务做完,钱已经到账,可满地凋零的洋甘菊,不过是一场自欺的圆满。
“花瓣我来收拾吧。”林野低声说。
苏晓轻轻摇头。
“不用。就让它们留在这儿。”
林野不再多说,告别苏晓走出花店。
凌晨的街道空旷冷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掠过街角,鼻尖仿佛还残留着洋甘菊淡淡的清香。
手机屏幕亮起,新一笔到账记录静静躺着。
鹅、布谷、虎头鞋、橘猫、十七朵零落的洋甘菊。一桩桩执念被完成,可那些逝去的人,终究不会归来。
第五章 旧电梯三分钟停顿
走出花店的时候,凌晨四点多的城市还沉在睡梦之中。街边店铺大门紧闭,只有路灯一盏盏洒下昏黄光晕。洋甘菊清甜的香气仿佛还粘在衣角,七千八百块的到账通知安安静静躺在手机通知栏。
林野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心里沉甸甸的。每一次任务结算,数字都在上涨,可那些愿望背后藏着的别离,一遍一遍压在心上。回到狭小的出租屋,补了短短几个小时的觉,天刚蒙蒙亮,系统熟悉的提示音又撞进脑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小吕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自己搬大件纸箱进老小区旧电梯时,电梯卡在三楼整整三分钟再重启。】
【任务报酬:7600元。】
林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能直接弄坏电梯,不能破坏线路造成安全事故,只能短暂触发感应故障,精准卡在三楼,不多不少刚好三分钟,还要伪装成意外。一旦操作失误困在里面,或是把设备搞坏,罚款赔钱都是他的。
任务地址是一片建成二三十年的老旧居民小区,墙皮斑驳脱落,楼道光线昏暗。那台老式电梯外壳锈迹斑斑,运行起来嗡嗡震颤,升降播报的声音沙哑。许愿人是快递员小吕,二十二岁,系统提示,他今天下午会来这边派送大件货物。
林野提前赶到小区。刚靠近电梯机房门外,就撞见值班的物业大叔,戴着旧草帽,手里攥着维修记录本,眼神警惕地打量他。
“小伙子,你干啥的?电梯不许外人乱动。”
林野急中生智,随口谎称是过来帮忙检修感应触点的临时维保人员,硬着头皮跟物业大叔拉扯半天,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去。
他不敢动核心电路,只能小心调试电梯门的红外感应挡板,反复试探力度。第一次调试,力度没把控好,电梯直接锁死,屏幕一片漆黑,吓得他连忙恢复原状,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万一真把人困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他掏出手机打开秒表,一遍一遍偷偷彩排。电梯上行、停靠三楼、触发短暂故障、计时三分钟、恢复运行。来来回回演练好几次,时而停一分多钟就自行重启,时而直接下坠半层,每一次偏差都让林野心头一紧。正午的楼道闷热不透风,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等到下午两点多,楼道传来电动车刹车声响。穿蓝色快递工装的小吕扛着半人高的大件纸箱走过来,额角布满汗珠。他看见站在电梯口的林野,没有意外。
“我做梦梦见你了。”小吕喘着气,把沉重纸箱放在地面,“梦里有人帮我,让这台电梯在三楼停三分钟。”
林野点头,悄悄退到角落。
小吕搬起纸箱走进轿厢,按键按下三楼。电梯门缓缓闭合,机器嗡嗡作响缓缓上升。
叮——
轿厢稳稳停靠三楼。门没有完全打开,“咔哒”一声,整个电梯骤然静止,灯光微微闪烁。
秒表计时,正式开始。
狭小轿厢里只剩下小吕,还有那只沉甸甸的纸箱。楼道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电梯内部微弱的电流嗡鸣。
一分。
二分。
三分整。
轻微的机械响动响起,电梯恢复正常,轿厢灯光稳定下来。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600元。】
林野口袋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小吕扛着纸箱走出来,脸上褪去方才的平静,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他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去年,我跟我发小一起干快递。”小吕声音不高,指尖摩挲着纸箱粗糙的瓦楞表面,“那天我们俩一起扛大件,就是被困在这台电梯的三楼,整整三分钟。”
“狭小的电梯里又闷又热,我们俩一边吐槽这破机器,一边吹牛。说好好干活攒钱,以后合伙开一家小店,一起买房,娶媳妇,什么都畅想过。”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一下。
“才过去半个月。他外出送货,过马路的时候被货车撞了。”
“很多画面我总忘不掉。我总想着,如果能再复刻那三分钟就好了。好像他还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被困在这个旧电梯里,还在跟我吹牛说以后。”
“三分钟是回来了。”小吕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胶布痕迹的双手,苦笑一声,“可是当年跟我一起被困在这里的少年,再也回不来。”
沉重的纸箱还搁在脚边,楼道里的声控灯慢慢暗下去。
林野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任务已经了结,钱到手了。三分钟的停顿可以复刻,可是流逝的时光,死去的人,没有办法靠系统唤回来。
他告别小吕走出单元楼。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却驱散不了心底那股寒凉。手机上又新增一笔到账记录。大白鹅,布谷鸟,半只虎头鞋,老桥橘猫,十七朵洋甘菊,还有电梯里借来的三分钟。
他帮无数人短暂还原曾经的瞬间。
可那些瞬间,仅仅只是假象。
第六章 家门口的粉裙小女孩
从老旧小区出来,午后的阳光炽烈,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电梯那借来的三分钟还盘旋在林野脑海。账户上数字越来越可观,可心底那一块地方,却越填越空。
他回到出租屋,刚想喝口水歇歇,脑海里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李桂芬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下午三点,有一个扎羊角辫、穿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路过家门口,夸一句:奶奶你的小花真好看。】
【任务报酬:7400元。】
不是动物,不是器物,要一个特定模样的陌生小孩,卡点经过家门口,还要说出一句固定的话。
弹窗附带地址,一片安静的单位老家属院,楼房不高,家家户户窗台上都摆着花草。许愿人李阿姨,六十六岁,退休幼儿园保育员。系统提示,她已经做过预知梦,会在家中等候。
时间紧迫,距离下午三点只剩不到两个半小时。林野只能跑到附近的儿童公园,在游乐场周边来回转悠,寻找扎羊角辫、身穿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
可这件事远比想象的麻烦。
他上前搭话,刚开口说明来意,就被几位家长警惕地打量,以为他是搭讪小孩的怪人,连连摆手带着孩子避开,有一位阿姨甚至拿出手机,眼神戒备,差点直接报警。
几番碰壁,额头冒了一层薄汗。眼看时间一点点逼近,终于遇上一对性格温和的母女,小姑娘正好梳着一对圆圆的羊角辫,一身粉色连衣裙。林野反复解释前因后果,许诺买一大堆贴纸和糖果,好说歹说,妈妈才勉强同意配合。
麻烦又接踵而至。小女孩性格极度社恐害羞,攥着妈妈的衣角,低着头,无论怎么哄,就是不肯开口说话。林野掏出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橘子味硬糖,蹲下来轻声引导,一遍一遍彩排那一句简单的台词。小女孩怯生生点头,可一模拟路过门口,又抿紧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家属院楼道外面,李阿姨家院门前的花坛,几株月季开得热热闹闹,艳红的花瓣层层舒展。李阿姨搬一把小竹椅坐在门边,安安静静守着一丛花。看见赶来的林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梦见你会带人过来。”老人声音温和,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
旁边几家邻居看见这边来回折腾,纷纷探出头张望,交头接耳,眼神满是好奇,搞得林野浑身不自在,生怕哪一位直接拨通派出所电话。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分针一点点挪向三点。
林野给小姑娘比了个手势。
小女孩攥着糖果,小小的身影慢慢从巷口走过来,羊角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粉色裙摆随风微微扬起。她走到花坛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满院盛放的月季花。
下午三点整。
小姑娘细弱的声音响起来:“奶奶你的小花真好看。”
说完,便躲回母亲身后。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400元。】
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动。
李阿姨身子微微一僵,慢慢站起身,目光牢牢落在小女孩远去的背影上。那模样,那发型,那一句软糯的夸奖,和记忆里的模样完美重合。
“那是我孙女小时候。”李阿姨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月季花瓣,语气缓缓,“以前她常常跑过来,就站在这个位置,跟我说一模一样的话。”
“儿子儿媳离婚之后,孩子妈妈带着她远渡国外。断了所有联系方式,不让我再见到孩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连她现在长多高、是什么模样,全都不知道。”老人眼眶慢慢泛红,却没有落泪,“我不敢奢望真的见到她。我只是想听一听这句话,骗自己一回,就好像我的小孙女,回来看我了。”
幻境转瞬即逝。小女孩跟着母亲走远,粉色裙子消失在巷子拐角。那一句夸奖是排练出来的台词,眼前花开依旧,真正的孩子远在万里之外。
“听完了。梦也就醒了。”李阿姨轻轻笑了笑,笑意里面全是苦涩。
林野站在花坛边,看着盛放的月季。糖果贴纸已经送给了小姑娘,任务了结,钱款到账。可借来的片刻光景,填补不了老人跨越大洋的思念。
他辞别李阿姨,走出家属院。傍晚的风稍稍褪去燥热,手机上又多一笔到账记录。
大白鹅、七声布谷、半只虎头鞋、老桥橘猫、十七朵洋甘菊、电梯的三分钟、还有刚刚转瞬而过的粉裙小女孩。
一桩桩愿望被完成。
可那些心心念念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归来。
第七章 门口十串无辣烤青椒
走出老家属院,暮色缓缓笼罩城市,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林野找路边小摊简单吃了一碗炒饭,脑子里还盘旋着李阿姨望着月季的落寞模样。还没等他好好消化这份心绪,系统提示再次闯入脑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大强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晚上九点,一个陌生客人坐门口桌,点十串无辣烤青椒,不吃别的,吃完沉默走人。】
【任务报酬:7100元。】
林野扒饭的筷子顿了顿。
系统规则明确,不能由林野本人充当客人,必须是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任务地点是街角一家烟火缭绕的深夜烧烤店。铁皮棚搭起的门面,油烟滚滚,炭火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孜然与肉香。老板大强三十六岁,身材高大,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林野赶到的时候,距离晚上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站在烧烤店附近街边,开始拦路过的行人,请人帮忙进去点十串无辣烤青椒,吃完什么都不要,安静离开。
可现实堪称灾难。
路过下班的打工人、遛弯的大叔、结伴的年轻人,听到要吃十串不放辣椒的烤青椒,全都面露难色。
“十串青椒?一点辣都不放?这也太难吃了。”
“给钱我都不带吃的 除非加钱。”
接连被十几个人拒绝。晚风裹挟烧烤油烟吹过来,炭火噼啪燃烧。店内桌位坐满食客,喝酒碰杯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强守在烤炉前面,铁签在炭火上来回翻动。看见站在路边的林野,他微微颔首。
“我做过梦,知道你会来。”
时间越来越近,再找不到人,任务就要失败。林野咬咬牙,抬高报酬,终于说服一个下班路过、愿意赚点小钱的年轻男生。
反复跟男生叮嘱:只点十串无辣烤青椒,不要别的吃食,不要酒水,吃完之后不用搭话,直接安静离开。
可刚坐到桌边没两分钟,男生闻到隔壁桌烤肉香气,扭头冲老板高声喊:“老板!再加二十串羊肉串,多放辣椒!”
林野在不远处角落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疯狂制止,好一番沟通,男生才不情愿地作罢。周边几桌客人看见他这一番举动,都投来古怪的目光,把他当成行为怪异的怪人。
墙上时钟跳转,晚上九点。
十串烤青椒摆上桌面,油光莹莹,没有撒半点辣椒。男生闷头,一言不发把青椒全部吃完,放下竹签,没有多说半个字,起身转身就走。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100元。】
口袋手机轻轻震动。
大强手里的铁夹子顿在炭火之上,滋滋的油烟往上飘。他望着那张刚刚空下来的门口桌椅,炭火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是我弟弟。”大强的声音被烟火衬得有些沙哑,“以前他总半夜过来,就坐在这张桌子。每次只点十串无辣青椒,什么都不点,安安静静坐着,不怎么说话。”
“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扑在开店挣钱,总觉得他只是胃口差、性格内向。我忙着应付客人,很少坐下来好好陪他聊几句。我从来没有读懂,那沉默背后是怎么样的煎熬。”
“后来有一天夜里,他跳河走了。”
大强低头,目光落在乌黑的烤签上面。
“今天这个客人,一举一动都像他。可终究不是。陌生人可以复刻行为,复刻不了那个人。”
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店内人声喧嚣,桌上啤酒杯碰撞作响。那张门口的空桌子,再也不会等来那个沉默的少年。
林野站在油烟之外,没有多言。钱已经到账,任务圆满完成。可这一场模仿,仅仅是一场自欺。
他告别大强,离开烧烤店。夜里街道灯火璀璨,人间烟火热闹沸腾,可无数份无法言说的悲伤,就藏在这份喧嚣缝隙之中。
手机余额继续上涨。
他替无数人拼凑短暂圆满,却改变不了既定的离别。
第八章 梧桐叶落《小王子》四十四页
烧烤店的烟火气息还沾在衣袖上,夜里的城市依旧喧嚣。林野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刚刚那十串无辣青椒,还有烧烤店老板眼底压下去的悲伤,沉甸甸搁在心口。账户里的数字一路往上跳,可每一笔到账,都伴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回到出租屋简单睡了一觉,天光大亮,系统的提示音再一次撞进脑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温知予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上午十点,梧桐黄叶自然飘落,精准落在靠窗第三排《小王子》第44页。】
【任务报酬:7300元。】
林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心底吐槽。
地点在老城区的公立图书馆。馆内到处监控,要求绝对不能留下人为操作的痕迹,不能动手丢叶子,不能用外物拨动,必须依靠风,让黄叶自然而然落进摊开的书页之间。稍有破绽,任务直接判定失败。
清晨,林野提前赶到图书馆。馆内安静肃穆,翻书的沙沙声若有若无,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一本《小王子》已经平摊在桌面上,书页恰好停留在第44页。
许愿人温姐,三十四岁,图书馆管理员。一身素色衬衫,头发简单束起,神色安静柔和。看见林野,她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馆内的寂静。
“我梦见过你。梦里会有一片梧桐叶子,落在这一页。”
图书馆窗外栽种一排粗壮梧桐树,初秋,枝头挂满泛黄的树叶。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林野悄悄绕到图书馆外的梧桐树下,仔细挑选,挑出一片形态完整、重量适中的金黄梧桐叶。
接下来便是最难熬的等待。
风大的时候,树叶会被直接吹飞,撞在玻璃上弹开;风太小,叶子悬在空中,根本飘不到屋内。他躲在窗台侧面的柱子后方,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盯着枝头和那片备选黄叶。
馆内不允许久留室外,他时不时还要装作读者走回大厅,隔几分钟又悄悄溜回窗边。反复尝试几十次,好不容易等来一阵气流,叶子刚飘到窗口,一阵横风吹过,打着旋飞向别处。
时间一点点逼近上午十点。林野后背渗出一层薄汗,精神绷到极点,每一次风起,心脏都跟着狠狠揪一下。周围路过的读者看他总在窗边来回徘徊,时不时盯着树上发呆,投来几分疑惑的目光。
九点五十八分。
一股柔和的秋风顺着楼宇缝隙吹过来。
那片金黄的梧桐叶脱离枝桠,在空中慢悠悠打着旋,穿过敞开的半扇玻璃窗,轻轻往下飘落。
上午十点整。
黄叶晃晃悠悠,稳稳落下,正好盖在《小王子》第44页的文字之上。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300元。】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震动声被馆内安静的环境放大,林野慌忙按住。
温姐缓步走过来,站在书桌前,低头望着书页上静静躺着的梧桐黄叶。她没有伸手触碰那片叶子,睫毛轻轻颤动。
“44页。”她用气音轻声诉说,“是我和他第一次约会读的页码。那时候秋天,我们约好了,等到树叶变黄,就一起来捡梧桐叶。”
“可他查出重病,没能熬到秋天就走了。”
“我之后每次值班,都会把这本书摊开在这一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在等一片落叶。就当,我们完成了当年的约定。”
叶子如期而至,约定算是履约。
可曾经坐在身边一起读书的人,再也不会推开图书馆这扇大门。
阳光流淌过纸面,金黄的树叶安安静静压在印刷的文字上。书还完好,叶子很美,只是故人缺席。
林野没有多说话,怕破坏图书馆的静谧。他轻轻转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出图书馆大门。
外面秋风拂面,满地梧桐碎叶被卷起来,在脚边打圈。一笔新的报酬入账,可借来的秋风与落叶,终究补不上生死隔开的距离。
第九章 三花流浪猫二十秒呼噜
走出图书馆,秋意越来越浓。街道两旁梧桐树不断有黄叶簌簌坠落。刚刚那片落在书页上的叶子,像一场短暂易碎的梦。林野吃了一份热乎的午饭,还没等回到出租屋,系统提示再度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阿远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学校高冷三花流浪猫,主动蹭自己裤腿,呼噜持续二十秒。】
【任务报酬:6800元。】
林野叹了口气。
靠,许愿你给我许好了啊,又是这么离谱的愿望。
这个任务算是难得没有生离死别的重量,是青春异地走散的遗憾。地点在一所本地综合大学。那只三花流浪猫在学校名声很大,性子孤傲冷淡,全校无数学生投喂,极少愿意亲近人。
傍晚时分,林野来到大学校园。下课人流涌过宿舍楼之间的小路,不少学生手里拿着猫条猫粮四处找流浪猫。林野买了最贵的进口猫条,刚拆开包装,瞬间冲过来四五只橘猫、狸花猫,一拥而上,把猫条抢得干干净净。那只目标三花猫蹲在远处花坛石台上,冷冷旁观,扭头就钻进灌木丛消失不见。
林野只能追上去。绕宿舍楼跑了整整两圈,满头大汗,书包带子都滑到肩膀。路过的宿管阿姨靠在门边,看着他来回追猫,忍不住念叨:“小伙子,没事别追猫,歇歇吧。”
灌木丛、车底、教学楼后方花坛,到处搜寻。三花十分狡猾,钻来钻去,始终与人保持两米以上安全距离。
天色慢慢转暗,晚自习的铃声响起。许愿人阿远,二十岁的大二男生,背着双肩包,静静站在老槐树下等候。他看见林野,淡淡开口:“我做预知梦了,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晚风卷着桂花淡淡的香气。林野不敢再粗暴追赶,把一小截猫条放在掌心,蹲下身,保持不动,低声慢慢哄。不知过了多久,灌木丛传来细碎响动。三花猫小心翼翼探出头,鼻尖不停嗅闻,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它犹豫许久,终于侧过身子,毛茸茸的身体,轻轻蹭过阿远的裤腿。
呼噜——呼噜——
低沉的呼噜声清晰响起。
一秒,两秒……二十秒整。
三花蹭完,立刻往后跳开,再度窜进夜色的树丛,转眼不见踪影。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6800元。】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阿远低头望着刚刚被猫咪蹭过的裤脚,脸上浮起淡淡的怅然,没有悲伤大哭,只有青春落幕的平静。
“这只三花,是我和前女友经常一起来喂的。”他声音轻轻的,“那时候她一直特别希望,这只很高冷的猫可以蹭一蹭她。可是直到分开,都没有如愿。”
“我们没有吵架,没有狗血矛盾。毕业的方向不一样,异地隔着上千公里,就慢慢变淡,悄悄走散了。”
“今天我替她做到了。”阿远扯了扯嘴角,轻轻苦笑,“可我才明白,就算愿望完成,有些错过,依旧挽回不了。猫肯过来蹭人,我们却回不到当初。”
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晚归学生说说笑笑擦肩而过,桂花香气弥漫整条小路。
林野站在槐树阴影下。钱到手了,二十秒的呼噜真切发生。可那是属于两个人的青春,如今只剩一个人见证这份结果。
辞别阿远离开校园。街上秋风渐凉。有生离,有死别,世间的遗憾千千万万,系统可以复刻瞬间,却修复不了人心里面裂开的缺口。
第十章 老手表只走一格
走出大学校园,晚风裹挟着桂花余味扑在身上。三花猫那二十秒温热的呼噜还留在记忆里,那是为数不多不涉及生死,只关于青春走散的遗憾。林野坐上公交往老城区方向回,车厢摇晃,他靠在车窗上闭目小憩,脑子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陈守时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停摆二十年的老伴老式梅花手表,下午两点十五分只走一格,然后继续停摆。】
【任务报酬:9400元。】
林野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靠,许愿你给我许好了啊,又是这么离谱的愿望。
报酬比之前多数任务都要高,也预示这份执念沉得吓人。手表机芯已经锈死报废,要求极其苛刻,只能走一格,多一秒、少一秒都判定失败。
任务地点是老巷深处一间小小的修表铺子。木门斑驳,玻璃柜里面密密麻麻摆满各式各样旧钟表,滴答滴答的声响零零散散回荡在不大的屋内。七十岁的陈守时老师傅,鼻梁架一副老花镜,手指布满经年修表留下的薄茧。
林野赶到铺子的时候,离下午两点十五还有大半天。桌面上静静躺着那只老式梅花女表,表壳泛黄氧化,指针牢牢钉死在两点十五分,二十年未曾挪动过分毫。
“我梦见你会来。”陈守时目光落在那只手表上,声音低沉沙哑,“梦里有人,能让它再动一格。”
林野辗转联系修表同行,找来绝版老旧配件。戴上放大镜,小心翼翼拆开表壳。内部机芯布满褐色锈迹,很多零件已经锈蚀粘连。除锈、替换损毁细小零件,每一步都不敢用力过重。
最折磨人的是卡点控制。调试完毕,上一点微弱发条,测试。指针猛地窜出去,直接跑了小半圈。林野心头一紧,连忙停下。
反复拆装、增减发条力度,一遍一遍彩排。有时候纹丝不动,有时候一动就是好几格。老师傅就坐在一旁椅子上,一言不发,眼睛紧紧盯着表盘,屋子里只有钟表细碎的滴答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呼吸都放轻。林野握着小镊子的手,反反复复冒出冷汗,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工具。
墙上挂钟分分秒秒向前挪动。临近下午两点十五,全部调试完毕。表壳重新扣好,手表平放在铺着黑色绒布的台面上。
下午两点十五分。
极其细微的“咔”一声。
秒针,仅仅跳动一格。
随后,一切归于死寂,手表再度彻底停摆。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9400元。】
口袋里手机轻微震动,在安静铺子里格外清晰。
陈守时身体微微前倾,老花镜滑到鼻尖,死死盯着那根刚刚挪动过一格的秒针。枯瘦的手指悬在表盘上方,终究没有碰上去。
“二十年前的这个时刻。”老人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我的老伴,就在这间铺子里面,心梗倒下去。这块戴在她手腕上的手表,跟着她的时间,就此停下。”
“这二十年,我不敢彻底把它修好。”他喉结滚动,眼底漫开水雾,“我怕一旦钟表重新正常走动,我就要完完全全承认,她真的不在了。”
“我不求钟表复原,不求时光倒流。我就想,让它走一格。就好像……她又多呼吸了一秒。”
“一格过完,时间照旧静止。可我的那个人,永远停在了那一天,再也不会回来了。”
老铺子里无数钟表依旧在滴答作响,世间时间滚滚向前,唯独属于他爱人的时间,永远定格。
林野收拾好工具,没有再多言语。高额报酬已经到账,可那仅仅跳动一格的秒针,不过是一场自欺的片刻慰藉。
他走出修表小店,巷子里阳光斜斜落下。老街人声熙攘,可那间小屋装着一份横跨二十年,不肯放下的思念。
第十一章 雨夜的一句慢点骑
走出老巷修表铺,午后的阳光被云层慢慢遮住,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方才手表那仅有的一格跳动,那声微弱的咔哒,好像还回响在耳边。二十年的执念借系统完成,可逝去的人终究不会归来。
林野回到出租屋还没来得及坐下,脑海中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小楠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今晚自己第27单外卖,开门住户对她说一句:外面下雨,慢点骑。】
【任务报酬:7000元。】
林野皱了皱眉,低声吐槽。
这件事最难的地方,是订单完全不受控制。外卖平台的派单随机,随时可能出现取消、改地址、订单插队,根本没法提前锁定第27单是哪一户。他只能跟在女外卖员小楠身后跑完整晚的接单流程。
傍晚时分,天空如期落下雨。细密冷雨哗哗泼落,城市蒙上一层水雾。二十一岁的小楠,穿着蓝色外卖雨衣,头盔上挂着水珠,电动车车灯刺破雨幕。系统提示,她早已做过预知梦,知道会有一个人帮她达成心愿。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小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跑单的时候你跟着就好。”
雨夜路上车流拥挤。林野撑着一把伞,跟在她电动车后面奔跑,裤脚很快被飞溅的雨水浸透。他必须提前预判第27单的收货地址,抢在小楠抵达之前敲开住户家门沟通。
可沟通处处碰壁。
不少住户开门看见陌生的年轻人,听他讲述要对外卖员说一句固定台词,纷纷把他当成电信诈骗,“砰”的一声关上大门。有的直接摆手拒绝,还有人隔着防盗门满脸警惕,扬言要报警。
雨越下越大,冷风裹着雨珠打在脸上。小楠一单接着一单派送,订单数字不停向上累加。一单,两单……二十二,二十三。林野浑身湿透,外套往下淌水,心里越来越焦急,不停祈祷千万不要出现订单取消。
第二十六单顺利结束。
平台新派单弹出——正是第二十七单。
林野冒雨抢先冲到那户居民家门口,反复解释恳求,这一次住户大姐心软,答应配合。
楼道灯光昏黄,雨水顺着头盔滴落在地板,小楠提着外卖袋子走上楼梯,抬手叩响房门。
门向内拉开。
晚上八点多,住户大姐望着浑身淋雨的姑娘,轻声说道:“外面下雨,慢点骑。”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000元。】
林野兜里的手机隔着湿漉漉的外套轻轻震了一下。
小楠握着外卖把手的手指猛地一僵,头盔之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神情,低声说了句谢谢,把外卖递过去,转身退回到楼道的雨里。
骑到楼下单元门的屋檐下,她才摘下头盔,任由冰冷雨水打湿头发。
“以前我还在家的时候,每一次我夜里出门晚归。”小楠的声音混着雨声,微微发颤,“我妈总会站在门口跟我说这句话:外面下雨,慢点骑。”
“我出来打工没多长时间,她查出癌症,很快就走了。”
“之后无论多大的风雨,我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这座城市大街小巷。接单、赶路、爬楼。再也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惦记我路上安不安全。”
“刚刚那句是别人排练出来的台词。”她吸了吸鼻子,苦笑一声,“听上去一模一样,可那不是妈妈。”
雨水噼里啪啦敲打屋檐。陌生人可以复刻一句关心,却复刻不了来自家人那份沉甸甸的牵挂。愿望完成,可家里那盏永远等她回去的灯,已经熄灭。
林野站在雨幕之中,浑身冰凉。钱款已经结算到位,可雨夜这句借来的叮嘱,填补不了失去母亲的空洞。
小楠重新戴好头盔,拧动油门,电动车车灯扎进湿漉漉的夜色,很快消失在雨雾深处。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灯火万家,却不是每一个晚归的人,都有人等她回家。
第十二章 琴声里三下路灯闪
滂沱的雨夜慢慢停歇,地上积着大片水洼,路灯投下一片片晃动的碎光。方才小楠那句落空的期盼还压在心底,借来的一句叮嘱,终究替代不了母亲真切的牵挂。林野浑身湿冷,回到出租屋冲了个热水澡,刚裹上浴巾,系统的提示音又在脑海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阿哲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自己弹奏《安和桥》间奏时,门口路灯精准闪三下。】
【任务报酬:7500元。】
林野擦头发的手顿住,在心里无声吐槽。
市政公共路灯,线路归市政管控,严禁私自接线、改动电路。没有办法人为操控开关,只能赌夜晚电压波动带来的偶然闪烁。弹窗定位,是街边一间临街小琴行。
入夜之后,林野赶到琴行。玻璃橱窗内立着好几把木吉他,墙面贴满泛黄的乐谱。二十七岁的阿哲,琴行老板,指尖带着常年按弦磨出的薄茧。看见林野,他微微点头。
“我做过预知梦。梦里弹琴的时候,路灯会闪三下。”
任务时间定在深夜十一点,街上行人变少。琴行大门半敞,门口正对着那盏老旧高压钠灯。
阿哲抱着木吉他坐在店门口,准备弹奏《安和桥》间奏。林野站在路灯杆一旁,眼睛死死盯着灯罩,神经绷得紧紧的。
第一次,琴弦拨响,旋律缓缓流淌。路灯稳稳亮着,纹丝不动。阿哲指尖一乱,弹错小节,只能停下重来。
第二次,完整进入间奏,依旧灯火如常,连一丝明暗变化都没有。
一遍,又一遍。琴声反反复复响起又中断。夜里路过的行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一个人弹琴,一个人盯着路灯发呆,远远围观,以为是街头魔术表演,还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录像,社死感直接拉满。
林野无可奈何,只能等周边住户大功率电器启停,寄希望于电网瞬时的电压起伏。夜风卷着街边落叶打转,时间一点点向十一点推移。
不知第几轮,熟悉的间奏旋律缓缓响起,音符轻轻飘在夜色里。
就在旋律推进到最动人的段落。
啪、啪、啪。
门口的路灯,明,暗,明。不多不少,正好闪烁三下。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500元。】
口袋手机轻轻震动。
琴声没有中断,阿哲指尖依旧拨动琴弦,可肩膀微微发颤。三首小节弹完,他缓缓停下,吉他垂在腿上。
“是我姐姐。”阿哲声音压得很低,望着那盏恢复稳定光亮的路灯,“最开始带我接触吉他,教我弹琴的人就是她。”
“她那时候患上重度抑郁。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就在楼下。”
“楼上是她的房间,我坐在路边弹吉他。楼下这盏路灯,就像刚刚这样,连续闪了三下。”
“从那以后,每当我弹起《安和桥》这段间奏,我就会下意识等着那三下闪烁。好像她还在,还能听见我的琴声。”
“今天我等到灯光了。”他喉结滚动,眼底蒙上一层水雾,“灯闪完,曲子结束。可我的姐姐,再也不会站在我身边听我弹琴了。”
路灯散发出昏黄光晕,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晚风萧瑟,零星车辆缓缓驶过。闪烁只是电压波动带来的巧合,被系统精准捕捉成全。灯光可以复刻,逝去的人再也无法归来。
林野收下到账的报酬,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很多遗憾,言语显得苍白。
辞别阿哲,离开琴行。身后断断续续的吉他声,还在夜色之中隐隐飘荡。他走过一片片路灯,一盏盏灯火安稳长明,却照不亮心底那处永远空缺的位置。
第十三章 芦苇荡白斑蜻蜓
离开街边琴行,深夜的风带着秋夜的寒凉扑面而来。路灯那三下转瞬即逝的明暗,还有琴声里藏着的思念,久久萦绕在心头。林野回到出租屋,简单吃过晚饭,疲惫刚漫上来,系统提示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梅淑珍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黄昏芦苇荡,抓到一只带白斑的蜻蜓,手心停满十秒,再放走。】
【任务报酬:6900元。】
林野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暗自吐槽。
时节已经入秋,蜻蜓本就日渐稀少,还要指定身上带有白斑的品种。芦苇荡淤泥遍布,蚊虫猖獗,抓捕的时候不能捏坏薄如蝉翼的翅膀,还要稳稳在手心停留整整十秒,难度不小。
任务地点在城郊河边一大片芦苇滩。黄昏暮色漫开,漫天铺起一层橘粉霞光。六十三岁的梅老师,退休小学美术老师,已经等候在河岸土坡上。鬓角花白,手里还拎着一个旧帆布画夹。看见赶来的林野,她轻轻颔首。
“我做过梦,梦见在这里抓到那只蜻蜓。”
天色一点点往黄昏沉落,芦苇浩浩荡荡随风起伏。脚下全是软烂发黑的淤泥,稍不留意就陷进去。漫天蚊虫嗡嗡环绕,没一会儿林野胳膊、脖子就被咬出一片红肿包块。
带白斑的蜻蜓飞得极敏捷,忽高忽低,擦着芦苇穗飞速掠过。林野放轻脚步在芦苇丛里穿梭,目光紧紧锁定目标。脚下淤泥打滑,身子一歪,重重摔坐在泥地里,裤腿沾满黑乎乎的烂泥。
他顾不上擦拭满身污泥,爬起来继续追。蜻蜓忽远忽近,好几次指尖快要碰到,又振翅飞远。
霞光越来越浓,太阳一点点向着河面下坠。时间所剩不多。林野放缓呼吸,半蹲身子,手掌摊开不动,静静等候。
那只翅膀点缀着细碎白斑的蜻蜓,盘旋几圈,慢慢降落,轻飘飘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薄薄的翅膀微微震颤。
一秒,两秒……十秒整。
林野小心翼翼抬手,轻轻向上一送。蜻蜓振翅,向着漫天晚霞飞了出去。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6900元。】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梅老师往前走两步,目光追随着蜻蜓远去的小小影子,直至消失在芦苇茫茫深处。河风拂动她花白的发丝,帆布画夹垂在身侧。
“以前我班上有个小女孩。”梅老师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家里常年家暴,日子过得很苦。一受委屈,她就偷偷跑到这片芦苇荡躲起来。最喜欢找这种带白斑的蜻蜓。”
“每到黄昏,我们两个就在这里追蜻蜓、看晚霞。我们说好,往后每一个黄昏,都要来这里。”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画夹的布绳。
“后来亲戚把孩子接走了。小小的人,没能熬过那些苦难。”
“这么多年,我常常独自来这片芦苇荡。”梅老师望着一望无际随风摇摆的芦苇,眼底漫开怅然,“今天我看见了这只蜻蜓。可我再也等不到那个,陪我追蜻蜓的小姑娘。”
晚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河面泛着落日碎金般的波光。蜻蜓抓到了,十秒做到了,约定的场景复刻了。可那个小小的身影,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片河滩。
林野低头看了看沾满淤泥的裤脚,胳膊上遍布蚊虫咬过的疙瘩。报酬已经到账,可掌心那蜻蜓停留过的温度转瞬消散。假象的圆满,终究换不回一条被命运辜负的生命。
没有再多的话语,林野和梅老师道别。
暮色彻底沉下,芦苇荡归于寂静,只余下风穿过苇丛无尽的沙沙声响。
第十四章 CD机里的《遇见》
城郊芦苇荡的晚风还粘在衣服上,裤腿上的淤泥干透,硬邦邦贴在小腿。方才掌心短暂停留的白斑蜻蜓,还有梅老师眼底化不开的惋惜,沉甸甸压在心上。林野挤上回城的晚班车,车身晃晃悠悠,刚踏进出租屋,系统提示音又一次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杨卫国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深夜十点,老式CD机完美播放盗版孙燕姿《遇见》,零卡顿、原音质。】
【任务报酬:7700元。】
林野靠在门板上,无声叹气。
老碟片划痕密布,机器老化严重,稍有磨损就会跳音卡顿。想要做到零卡顿完整播放,难度不小。
地址是老巷里一间快要倒闭的旧音像店。卷了边的海报贴满墙面,货架上层层叠叠堆满落灰的磁带与CD。五十一岁的老杨,守着这家日渐冷清的小店。屋内弥漫旧塑料与纸壳子的陈旧气味。
见到林野,老杨擦了擦布满薄灰的CD机外壳,神色平静。
“我做过预知梦。梦里这台老机器,会完完整整放出那首《遇见》。”
那一张盗版光碟,是几十年前的旧物。碟面布满密密麻麻深浅划痕,边缘都已经磨损发白。CD机也早已年迈,转轴老化,以往播放总是断断续续,频繁跳歌、卡壳。
距离深夜十点还有数个小时。林野上网四处搜寻同款旧碟,买回来试机,要么曲目不对,要么同样划痕累累。没有更好的替代品,只能继续用老杨手里这一张。
他拿专用清洁液,一点点仔细擦拭碟片表面的污渍与浮灰。拆开CD机外壳,清理转轴上面积攒多年的灰尘,调试激光头的读碟功率。一遍一遍反复试播放。
歌声刚响起几秒,“刺啦”一声杂音,直接跳转到下一曲。再调,唱到一半又卡顿,刺耳的噪音在安静小店回荡。
深夜一点点来临,巷子里面住户陆续休息。一遍遍试音的噪音吵到隔壁邻居,隔壁房门“哐当”一声打开,邻居探出头来重重敲门抱怨。林野连忙停下,连连道歉,等隔壁关门,才敢继续调试。
一遍,又一遍。转轴转动的嗡鸣在屋内循环。
临近深夜十点,所有调试终于完成。碟片小心放进卡槽,仓门缓缓闭合。
深夜十点整。
机器转轴平稳转动。清亮干净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没有杂音,没有卡顿,正是原版《遇见》。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7700元。】
裤兜里手机微微震动。
老杨坐在褪色的旧沙发上,安安静静听着歌声,目光落在旋转的光碟上。昏暗台灯落在他鬓角生出的白发。
“年轻的时候手里没钱。”老杨声音很轻,混着缓缓流淌的歌声,“我和初恋,就买过这一张盗版碟。”
“那时候这间小店刚刚开张。没客人的傍晚,我们就循环播放这一首歌,总以为来日方长,以后还有大把时间。”
“后来她出国,慢慢断了联系。”他喉头轻轻滚动,“去年偶然得到消息,她在国外重病,人已经不在了。”
“歌还是当年那首歌,音质也回到从前。”老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可是我们,这辈子再也遇不见了。”
旋律缓缓走向结尾,CD歌声慢慢停息。机器转轴缓缓停下,屋内只剩下寂静。碟片还在卡槽之中,故人却消散在岁月里。
林野收好工具,告别老杨走出音像店。老巷幽深,路灯昏黄。手机上新增一笔到账记录。
系统复原了旧时光的声音,却复原不了一场错过的相逢。
第十五章 粉色萝卜玩具
幽深老巷的余音还萦绕耳边,孙燕姿的旋律仿佛还在脑海盘旋。林野沿着路灯往公交站走,旧音像店里那份隔着生死的错过,沉甸甸堵在胸口。回到出租屋简单洗漱,还没来得及躺下休息,脑海中熟悉的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朵朵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店内倔脾气柯基,主动把粉色萝卜玩具叼到自己脚边。】
【任务报酬:6700元。】
林野揉了揉眉心,在心里吐槽。
弹窗定位在街边一家小型宠物店。这只柯基出了名的护玩具,那个粉色毛绒萝卜是它的心头宝,平日里谁碰都要低吼警告,更别说主动叼过来送人。
傍晚,林野赶到宠物店。玻璃笼柜里摆着各类宠物用品,空气中飘着沐浴露和淡淡的狗味。十九岁的朵朵扎着简单马尾,身上还套着宠物店的浅蓝色工作服,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低落。看见林野,她轻轻点头。
“我梦到过今天。梦里它会把那个萝卜叼过来给我。”
柯基是短腿黄白花色,趴在垫子上,爪子死死按住那只粉乎乎的萝卜玩偶,警惕地抬着眼,不许任何人靠近。店长靠在柜台边,抱着胳膊看热闹,早就见识过这狗子护食护玩具的倔脾气。
林野先是拆开高级肉干零食递过去。柯基嗅了嗅,把肉干叼走吃掉,转头立刻回去把萝卜搂到怀里,完全没有要送出来的意思。
零食诱惑宣告失败。
他又蹲下来,伸手拉住萝卜的一端,陪着狗狗轻轻拔河。柯基瞬间来了劲头,脑袋使劲往后拽,晃着肥嘟嘟的屁股,死咬着玩偶不肯松口,拽得林野胳膊发酸,依旧半点不肯松嘴。店长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笑出声。
一人一狗来回拉扯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林野累得额角冒汗,慢慢停下拉扯,不再抢夺,把肉干碎末撒在朵朵脚边地面,自己退到一旁静静等候。
店内安安静静,只剩下狗狗粗重的喘气声。柯基低头吃完脚边的碎肉,歪着脑袋看了看朵朵,又低头瞅了瞅爪子下的粉色萝卜。它来回原地转了两圈,犹豫许久。
忽然,它低头叼住萝卜玩偶,短腿哒哒哒小跑,一路走到朵朵面前,脑袋一甩,把毛绒萝卜轻轻搁在了她的脚边。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6700元。】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朵朵低头看着脚边那只脏兮兮、边角已经起球的粉色萝卜,蹲下身,却没有伸手去碰。睫毛不住颤动,眼泪毫无预兆大颗砸落在地板瓷砖上。
“这只柯基,是我闺蜜的。”朵朵声音哽咽,努力稳住语调,“一场车祸,她走了。狗狗就寄养在我们店里。”
“闺蜜生前跟我说过,这只萝卜玩具,狗狗只愿意叼给她一个人。别的谁都不给。”
“我一直很想替她试一试,想感受一次她曾经拥有过的温柔。”朵朵肩膀微微发抖,“今天,它真的把玩具送过来了。”
“可是那个最疼它、天天抱着它玩萝卜的女孩,再也不会来宠物店接它回家了。”
柯基歪着头,疑惑地望着掉眼泪的朵朵,低头拱了拱脚边的粉色玩偶。玩具交到了手上,可主人永远缺席。
林野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劝慰。任务已经了结,钱款到账。小狗可以交出心爱的玩具,却唤不回已经逝去的人。
他辞别朵朵和店长走出宠物店。街边晚风拂过,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笔笔报酬不断累加,可每一次圆满背后,全是无法抹平的离别。
第十六章 围墙外的干脆面
离开宠物店,夜色已经很深。柯基丢下的那只起球粉色萝卜,还有少女止不住的眼泪,在心底压下一块沉甸甸的重量。林野走回出租屋,刚坐下,脑海之中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当前任务:帮助许愿人陈星完成愿望。】
【愿望内容:连续七天,每天下午五点,有人从围墙外扔进一包辣条干脆面,不被老师抓到。】
【任务报酬:8800元。】
林野抿了抿嘴,长长叹了口气。
重点高中管理森严,围墙高高的,到处布置监控,还有德育主任不定时巡逻。要连续七天,准点下午五点往校园里面扔干脆面,还不能被老师抓住。一旦被逮住,免不了通报盘问,麻烦会接踵而至。
弹窗地址,本地一所重点高中。许愿人陈星,十七岁高三男生,背负着繁重的学业压力。系统提示,他已经做过预知梦,清楚会有人帮他完成这件事。
第一天下午,林野提前绕到学校后墙。墙体很高,墙头上还带着碎玻璃。他踩着路边废弃石墩往上探身子,用力把干脆面往里一抛。发力没把控好,自己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围墙外的绿化带,杂草扎得胳膊到处发痒。
往后几天状况百出。
第二天,干脆面扔偏,“哐”地砸在巡逻路过的德育主任头盔上。主任猛地抬头,眼神锐利扫向墙外。林野缩在大树后面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对方走远才敢脱身。
第三天,他嫌手扔不稳,网购弹弓尝试弹射。力道没算准,干脆面不知道飞到什么角落,任务直接险些失败。
第四天,他脑洞大开动用小型无人机投递。无人机刚升起来,就挂在了围墙边高大的梧桐树树冠上,嗡嗡地悬在枝叶之间。林野站在树下欲哭无泪,折腾半天才把机子够下来。
往后的每一天下午五点,林野如同做贼一般,准时守在后墙。躲避监控、躲开巡逻老师,想尽各种办法,把一包辣条干脆面精准扔进校内僻静的角落。
七天时间,一天天熬过去。刷题的高三学子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围墙之外这个来回折腾的外人。陈星每次都会静静等候在围墙内侧的老位置,默默捡起那包干脆面。
第七天,下午五点。
包装袋划破空气,干脆面稳稳落进墙内。
【愿望履约完成。】
【资金已到账:8800元。】
手机在口袋轻轻震动,七天全部任务闭环结束。
围墙内侧,陈星弯腰捡起最后一包干脆面。包装袋还带着外面空气的温度。少年穿着宽大蓝白校服,背着厚重的书包,指尖捏着包装袋,没有拆开。
“以前,是我最好的兄弟。”陈星的声音隔着一堵不厚的围墙,轻轻飘出来,“那时候距离高考还有大半年,他每天这个点,翻墙出来,给我扔一包干脆面,连续七天。”
“学习压力大,我们就靠着这包干脆面开玩笑,畅想考完之后要去哪里,要去远方上大学,要一起看海。”
“可就在那七天过后没多久,他骑车放学,出了意外。”
少年顿住,喉咙微微发紧。
“他永远留在了高三之前。”
“我不是想吃干脆面。”陈星把干脆面攥在手里,“我只是想要想要复刻这七天。假装,他还在围墙外面,还在陪着我熬这枯燥又难熬的高三。”
“七天结束了。接下来的路,只剩我一个人去奔赴高考了。”
墙的这一边,林野静静站在树下,没有说话。
一包又一包干脆面可以一次次越过高墙,复刻曾经的场景。可那个会翻墙给他递零食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夕阳落下来,把围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
林野转身离开学校后墙。晚风吹过来,路上满是放学归家的行人。账户余额又往上跳了一大截。
第十七章 无法实现的愿望
重点高中的放学喧嚣渐渐远去,夕阳沉落在楼宇背后。七天的干脆面已经全部投递完毕,八千八百元安安静静汇入账户。
林野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翻看着手机里密密麻麻的银行到账短信。
大白鹅、七声布谷、半只尘封的虎头鞋、老桥的橘猫、十七朵洋甘菊、电梯里借来的三分钟、粉裙小女孩、十串无辣烤青椒、书页上的梧桐黄叶、三花猫二十秒的呼噜、只跳动一格的旧手表、雨夜那句叮嘱、路灯三下闪烁、芦苇荡的白斑蜻蜓、CD机里的《遇见》、柯基交出的粉色萝卜玩具,还有围墙外连续七天的干脆面。
一笔一笔报酬堆积起来,他早就摆脱了捡纸箱交房租的窘迫。可心底并没有赚到钱的轻松,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一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遗憾。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屋子安安静静。他瘫坐在椅子上,刚想闭目休息,脑海之中,系统久违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普通的任务弹窗。
【全部代愿任务执行完毕。】
【终极委托开始结算。】
林野猛地坐直身体。
眼前浮现无数碎片般的梦境画面,是每一位许愿人预知梦里的片段。栗子摊边、苦楝树下、老旧衣柜、城西老桥、花店窗台、老小区电梯……
他这才惊愕地发现,所有许愿人的梦境角落,都站着一个模糊的年轻女孩身影。
她不说话,远远看着,看着林野完成一桩桩愿望。
【解锁真相:所有民间执念许愿,并非来自许愿人自发。全部来自委托者——林晚。】
一行行文字浮现在意识里,林野的心脏骤然收紧。
弹窗弹出地址,一处环境安静的疗养病房。
他没有半分耽搁,抓起外套冲出家门,打车一路赶过去。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病房窗户透进柔和的天光,病床上躺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生,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她看上去二十四岁,眉眼和林野有几分相似。这就是林晚,他失散多年,素未谋面的亲妹妹。
女孩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浅浅地笑了,虚弱却温柔。
“哥,你终于来了。”
林野站在病床边,手脚冰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说不出话。
“我从小就确诊罕见病,医生说我活不了太久。”林晚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都要稍稍喘息,“小时候我们失散分开,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我常常出去走动,听过许许多多普通人藏在心底的难过。栗子摊的老人,失去父亲的小孩,痛失女儿的网约车司机……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念想,全都记在了我心里。”
“我没有能力去帮他们。所以我许愿,构建了代愿系统。”
“我做了无数个预知梦。梦见你穷困潦倒,捡纸箱凑房租;梦见系统绑定你,你为了钱接下一个个离谱的任务。被鹅啄,被猫遛,被路人当成怪人,翻墙摔进绿化带,被蚊子咬得满身包。”
林晚望着天花板,眼底泛起水光。
“系统只能制造短暂虚假的圆满。它可以让大白鹅蹲在栗子摊,可以等来七声布谷,可以让手表跳动一格,可以复刻所有曾经的瞬间。但是它不能逆转生死,不能改写结局,不能把离开的人重新带回世间。”
“那些人的愿望全部完成了,遗憾依旧是遗憾,逝去的人,依旧回不来。”
她慢慢转头看向林野。
“我委托你成全世间所有人细碎的念想。系统给你的每一笔钱,都是我的许愿换来的。我帮你攒下钱财,帮你看见人间各式各样的温柔与别离。”
“可我心底,藏着我自己最大的愿望。”
林晚的指尖轻轻蜷起,薄薄的被子盖在她瘦弱的身上。
“我最想要许愿的从来不是那些陌生人的执念。
我想活着。
我想活着和你相认,陪你长大,陪你变老,好好看一看这个我只短暂停留过的世界。”
“但是系统做不到。”
她低低地重复一遍,语气带着无尽无力。
“它可以完成别人所有虚妄的念想,却唯独实现不了,我最简单的心愿。”
“哥,千千万万人的遗憾,你都替他们补上了。
唯独我的余生,谁也补不上。”
“许愿,你给我许好了啊。”
一句话,正是每一次任务开启时,林野心底反复吐槽的那句。此刻从亲妹妹口中说出,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林野心上。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阿婆看着大白鹅落寞的侧脸,王小豆听完布谷鸟之后孤单离去的背影,老周望着空荡副驾的苦笑,一个个许愿人,一场场短暂圆满……原来全部,都来自眼前这个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女孩。
他挣来了大把金钱,成全了无数陌生人片刻的自欺与慰藉,治愈了世间千千万万份遗憾。
却救不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林野喉咙发涩,眼眶发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天光缓缓流动,病房静悄悄的。
【终极委托履约完成。】
【代愿系统,正式解绑。】
脑海里熟悉的机械音彻底消散,从此再也不会弹出任何任务弹窗。
林晚浅浅地笑着,眼皮越来越沉重。
“哥,以后好好过日子。”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双眼。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病床之上。
所有许愿落幕,所有虚假圆满尽数消散。
他帮无数人圆了梦。
唯独,没能留住属于他的那一个。
他帮无数人复刻旧时光里的碎片瞬间。
可所有假象落幕之后,那些离去的人,终究不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