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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29:36

满京城都说,谁跟我定亲,谁家就要倒大霉。

我八岁半。

还没到能议亲的年纪。

公卿们已经把自家儿子藏进地窖。

父皇黑着脸问我: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认真回他:

“我说他们谁跟我定亲,谁家倒霉。”

第二天,一家塌墙,一家丢官,一家祖坟冒烟。

四哥急得把我抱上马车:

“去王家,王将军杀气重,压得住你。”

我啃着糕点点头。

马车刚到将军府。

门里就冲出一群披甲亲兵。

他们齐刷刷跪下:

“请公主开金口,让北狄太子栽个大跟头!”

01

满京城都在传,谁跟我定亲,谁家倒大霉。

我叫姜九宁。

排行第九。

今年八岁半。

还没到议亲的年纪,公卿们已经把自家儿子藏进了地窖。

起因是半个月前,礼部侍郎周大人进宫给他儿子提亲。

我那会儿蹲在御花园池子边喂鱼。

周大人路过,笑眯眯捏了捏我脸。

"九公主生得好,将来谁家娶了去,那是天大的福气。"

我抬头看他一眼。

"周大人,你家要是跟我定亲,怕是要倒大霉。"

周大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摆手。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第二天。

周家后院的墙塌了。

周家少爷翻墙时摔断了腿。

消息传开,京城炸了锅。

隔了一天,吏部尚书赵家丢了官印,被御史台参了一本。

第三天,兵部侍郎孙家的祖坟冒了烟,全族吓得连夜请道士做法。

这三家有个共同点。

半个月内,三家接连出事,满朝文武得出一个结论。

九公主的嘴,开过光。

谁沾谁倒霉。

退婚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父皇案头。

父皇在养心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把我叫去。

"九宁。"

"在。"

"你到底跟谁说了什么?"

我掰着手指头想了想。

"我说谁跟我定亲谁家倒霉。"

父皇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我说的就是好话啊。"

我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在帮他们避灾。"

父皇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说,朕会不会倒霉?"

"父皇不跟我定亲,不会。"

父皇噎住了。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李忠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我被撵出了养心殿。

路上碰见四哥姜恒。

他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我嘴角的糕点渣。

"又惹父皇生气了?"

"没有,我在帮他。"

四哥叹了口气,一把把我抱起来。

"走,去王家。"

"干嘛去王家?"

"王铁山将军杀气重,压得住你这张嘴。"

"我这嘴怎么了?"

四哥没答,把我塞进马车。

马车一路出了宫门。

穿过半条长安街。

在将军府门口停下。

车帘刚掀开。

府门里冲出一群披甲亲兵。

盔甲哐哐响。

齐刷刷跪了一地。

领头的校尉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请九公主开金口,让北狄太子栽个大跟头!"

四哥的脸当场就绿了。

我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啃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

"行啊。"

四哥一把捂住我嘴。

"不行!"

02

四哥把我拎进将军府正堂的时候,王铁山正坐在太师椅上擦刀。

那刀比我人还长。

刀面映出我的脸,圆圆的,嘴角还沾着糕渣。

王铁山看见我,把刀往桌上一放。

"来了!"

声音跟打雷一样。

我耳朵嗡了一下。

四哥皱眉。

"王将军,小声点,她才八岁。"

王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八岁怎么了,八岁能退敌,那就是我大庆的宝贝疙瘩。"

他冲我招手。

"九公主,来,坐。"

我爬上椅子坐好。

椅子太高,腿悬在半空晃荡。

王铁山给我倒了杯茶,又推过来一盘点心。

"公主,北狄太子耶律赤,上个月在边境杀了我三百兄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没了。

"朝廷要议和,割三座城给他。我不服。"

我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那你跟父皇说啊。"

"说了,没用。"

王铁山盯着我。

"但公主你的嘴有用。"

四哥插嘴。

"王将军,她一个孩子,你让她咒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救命的话。"

王铁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身上有铁锈味和汗味。

"公主,你能不能说一句,北狄太子要倒霉?"

我歪着头看他。

"我说了就灵吗?"

"你说周家倒霉,周家就倒霉了。"

这倒也是。

我张嘴刚要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声。

有人来了。

一个穿着暗红宫装的女人走进正堂,身后跟着四个宫女。

她笑盈盈的,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很红。

"哟,九公主在这儿呢,本宫找了半天。"

郑贵妃。

父皇后宫里最得宠的妃子。

她爹是郑国公,手里握着半个京城的粮铺和三成的盐引。

四哥的脸色变了一下。

"贵妃娘娘怎么来了?"

郑贵妃笑着走过来,弯腰摸了摸我的头。

"听说九公主被那些退婚的折子气着了,本宫心疼得紧,特意来看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

"九公主别伤心,那些人不识货,配不上你。"

我看了看镯子。

又看了看她。

"贵妃娘娘,你是来送东西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郑贵妃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恢复了。

"本宫当然是心疼你,你母妃去得早,本宫一直拿你当自己孩子。"

四哥握了握拳,没说话。

我母妃三年前病死的。

病死之前,郑贵妃天天派人送汤。

我那会儿才五岁,不懂事。

后来太医跟四哥说,那汤里有一味药,长期喝伤身子。

查不出来,也告不了。

因为那味药单独吃是补品。

四哥从那以后就不让我吃任何郑贵妃送的东西。

但这件事,我们没有证据。

所以我只能笑着接过镯子。

"谢贵妃娘娘。"

郑贵妃拍了拍我的手。

"乖,明天本宫在府上办花宴,带你认识几个好姐妹,都是公卿家的闺女,跟你年纪差不多。"

她看了一眼王铁山。

"王将军也来吧,带上你家小子。"

王铁山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郑贵妃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四哥低声开口。

"别去。"

我摇头。

"我要去。"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我去。"

四哥一愣。

我把白玉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她说带我认识好姐妹。上一次她说这话,是把三姐介绍给了卢家那个纨绔。"

"三姐嫁过去不到一年,卢家就开始搓磨她。"

四哥沉默了。

王铁山在旁边听了半天,一拍桌子。

"这女人心眼比针尖还细,比蛇还毒。"

我把镯子收进袖子里。

"所以我得去看看,她这次又想坑谁。"

03

第二天,郑国公府。

花宴摆在后花园。

满园子牡丹开得正盛,一桌桌席面铺开,丫鬟们端着果盘穿梭。

到场的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我跟着四哥走进去的时候,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然后齐刷刷移开。

没人上前打招呼。

连寒暄都省了。

倒是有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走过来。

年纪跟我差不多,梳着双丫髻,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

"九公主,我是郑婉儿,贵妃娘娘是我姑母。"

她拉住我的手。

"姑母让我带你一起玩。"

手心热乎乎的。

笑容甜得很。

但她拉我手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我手背。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白印。

"郑姑娘的手劲不小。"

郑婉儿赶紧松开。

"哎呀,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没控制好。"

她拉着我往园子深处走。

路过一群姑娘的时候,她忽然提高了嗓门。

"姐姐们,这就是九公主,就是那个谁跟她定亲谁倒霉的九公主。"

园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躲闪的,有害怕的,有幸灾乐祸的。

一个穿红裙的姑娘捂嘴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那个扫把星公主。"

郑婉儿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怕,她们就是开玩笑。"

我站在原地没动。

看了一圈。

然后开口。

"谁说我是扫把星?"

那个红裙姑娘还在笑。

"满京城都这么说。"

"那我问你,你爹是谁?"

红裙姑娘一愣。

"我爹是户部员外郎刘大人。"

我点点头。

"刘大人上个月贪了赈灾银子的事,查到哪了?"

红裙姑娘的脸白了。

"你胡说!我爹不会——"

"我没胡说,四哥昨天看的折子,我在旁边听见的。"

园子里再次安静了。

这回安静得更彻底。

红裙姑娘转身就跑了。

郑婉儿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我转头看她。

"郑姑娘,你刚才故意把我往人堆里带,是想让她们笑话我。"

"没有,我没有,我就是想让你交朋友。"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谁跟她定亲谁倒霉'?"

"我,我就是介绍一下……"

"你介绍我的名字就行了,为什么要加后面那句?"

郑婉儿咬住嘴唇,眼眶红了。

"九公主,你误会我了,我真的没有恶意。"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

周围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从她的角度看,一个八岁公主在欺负一个哭鼻子的小姑娘。

好一手倒打一耙。

我笑了笑。

"行,我误会你了。那我给你道个歉。"

我清了清嗓子。

"郑婉儿,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是个好人。跟你定亲的人家,一定大富大贵。"

郑婉儿一愣,破涕为笑。

"九公主,你真好。"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笑。

在场的人也不知道。

但四哥知道。

他站在远处,脸色铁青。

因为四哥知道,我说“大富大贵”,从来都是反着应验的。

我说谁倒霉,谁就倒霉。

我说谁大富大贵,谁就……

四哥没敢往下想。

三天后。

郑婉儿定亲的卫家,一夜之间被查出侵占民田三百亩。

卫家家主下了大狱。

亲事黄了。

郑婉儿哭得昏天暗地。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我正在御花园里逗猫。

四哥走过来,看了我半天。

"你故意的。"

"我真没有。"

"你说的'大富大贵'。"

"我当时是真心的。"

四哥深吸一口气。

"你的真心就是别人的噩梦。"

我想了想。

"好像是这样。"

四哥捏了捏眉心。

"郑贵妃那边会坐不住。"

"让她坐不住。"

我放下猫,站起来。

"四哥,你说,一个人如果做了坏事,是不是迟早要还?"

"这是自然。"

"那我就是那个催账的。"

04

郑婉儿的亲事黄了之后,京城又多了一条传言。

九公主的嘴,不光能咒人倒霉,还能反着咒。

说你好,你就完。

说你坏,你反而没事。

这下更没人敢靠近我了。

连太监宫女路过我的寝殿,都绕着走。

我不在意。

但郑贵妃在意。

花宴后第五天,她进了养心殿。

跪在父皇面前哭了整整半个时辰。

我不在场,但李忠后来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四哥。

"陛下,臣妾的侄女才九岁,亲事没了,名声也没了。"

"满京城都说是九公主故意咒的。"

"臣妾不敢说公主有心,可这张嘴,实在太邪了。"

"陛下,臣妾斗胆,是不是该请高僧来给公主看看?"

父皇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看?"

"皇觉寺的慧明大师,专治邪祟。让公主去住几天,吃几天斋,念几天经,把这嘴里的邪气散一散。"

"皇觉寺在城外三十里。"

"正好清净。"

郑贵妃不光哭,还串通了三位大臣上折子,说公主留在京城人心不安。

父皇没有当场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

这就是信号。

当天晚上,四哥来找我。

他手里攥着一份手抄的奏折,脸色很难看。

"郑贵妃想把你送去皇觉寺。"

"我知道。"

"你知道皇觉寺是什么地方?"

"念经的地方。"

"表面上是。"四哥压低声音,"三年前,五皇叔被送去皇觉寺'清修',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的时候疯了。"

我啃糕点的手停了。

"疯了?"

"见人就笑,说话颠三倒四,太医说是失心疯,治不了。"

"五皇叔现在在哪?"

"圈在城外庄子上,没人提他了。"

我放下糕点。

"所以郑贵妃不是想治我的嘴,是想废我的脑子。"

四哥点头。

"皇觉寺的主持跟郑国公是同乡。"

我坐在床沿上,腿晃了两下。

"四哥,她动作好快。"

"她怕你。你的嘴对她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那怎么办?"

"我去求父皇。"

"没用。父皇已经被她哭了半个时辰,再去求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兄妹在结党。"

四哥愣了一下。

"你八岁,怎么懂这些?"

"我又不傻。宫里的事,睁着眼就能看见。"

四哥蹲下来,跟我平视。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

"她要送我去皇觉寺,我就去。"

"不行!"

"四哥,她设了局等我钻。我不钻,她会换一个更狠的局。"

"那你钻进去怎么出来?"

"我有嘴。"

四哥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嗯。"

"什么主意?"

"你帮我办一件事。"

"说。"

"去找王铁山,让他派两个亲兵,扮成皇觉寺的杂役,在寺里等我。"

"然后呢?"

"然后,你去查一个人。"

"谁?"

"慧明大师。查他跟郑国公到底是什么关系。查他这三年在皇觉寺里,除了念经,还干了什么。"

四哥站起来。

"你怀疑慧明?"

"五皇叔进寺之前好好的,出来就疯了。如果慧明只是个和尚,他怎么做到的?"

四哥的手攥紧了。

"我今晚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九宁,你要是在寺里出了事,我拆了那座庙。"

"不用拆。"

我冲他笑了笑。

"我只需要开口说一句话就行。"

05

三天后,我被送进了皇觉寺。

父皇到底没扛住郑贵妃的眼泪和折子。

他在早朝上说了一句"让九公主去清修几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反对。

大概觉得我这个扫把星离京城远一点,对所有人都好。

马车出城门的时候,四哥骑马跟在后面。

他不能陪我进寺。

郑贵妃特意安排了两个嬷嬷跟着,说是"照顾公主起居"。

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一胖一瘦,眼睛都不大,但都很亮。

盯人的那种亮。

马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时辰。

到皇觉寺的时候,天快黑了。

寺门口站着一排和尚。

领头的是个瘦高老僧,穿灰袍,挂佛珠,眉毛垂到颧骨。

慧明。

他双手合十,低眉顺眼。

"老衲见过九公主。"

我下了马车,仰头看他。

他比王铁山还高。

但没有王铁山的铁锈味。

他身上是檀香味。

很浓。

浓到我打了个喷嚏。

"大师,你这香是不是放多了?"

慧明笑了笑。

"公主天真烂漫,老衲已备好禅房,请公主随老衲来。"

禅房在寺庙最里面。

一间小屋,一张木床,一盏油灯。

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小片天。

赵嬷嬷和钱嬷嬷住在隔壁。

门对着门。

我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个扫地的杂役,低着头,背有点驼。

但他扫地的姿势很奇怪。

扫帚握在手里,虎口朝上。

那是握刀的手法。

王铁山的人到了。

我关上窗户,坐在床上,开始数房梁上的蜘蛛网。

一共七个。

第一天,念经。

慧明带我去大殿,让我跪在蒲团上听和尚们诵经。

诵了两个时辰。

膝盖疼得发麻。

第二天,还是念经。

加了一个环节,喝药茶。

慧明亲手端来的。

"公主,这是安神茶,喝了能静心。"

我接过碗,闻了闻。

茶水是淡黄色的,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

不是普通的苦。

是那种闻了之后脑袋发沉的苦。

我端起碗假装喝了一口,趁慧明转身的时候,把茶水倒进了袖子里。

袖子湿了一大片。

好在穿的是深色衣裳,看不出来。

第三天,赵嬷嬷来给我梳头。

梳着梳着忽然开口。

"公主,慧明大师说明天要给你做一场法事,驱驱邪气。"

"什么法事?"

"要喝一碗符水,然后在佛前跪一夜。"

"跪一夜?"

"大师说,邪气重的人,得用重法。"

我看着铜镜里赵嬷嬷的脸。

她在笑。

嘴角的弧度和郑贵妃一模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

安神茶是第一步,让我昏沉。

符水是第二步,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跪一夜是第三步,身体撑不住就会倒。

倒了之后,就可以说我"中邪"了。

然后像五皇叔一样,关进庄子里,再也出不来。

当天夜里,我把湿袖子上残留的茶渍刮了一点下来,包在手帕里。

推开窗户,扔给了院子里那个"杂役"。

他接住了。

第二天一早,杂役不见了。

06

法事定在傍晚。

慧明在大殿里摆了一圈香炉,青烟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我,跪在佛像正前方。

慧明端着一碗黑色的符水走过来。

碗里的水面漂着墨渍和纸灰。

"公主,喝了这碗符水,邪气便散了。"

我盯着那碗水。

"大师,这水里除了纸灰,还有什么?"

慧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只有符纸和净水,公主放心。"

"那大师你先喝一口给我看看。"

赵嬷嬷在旁边插嘴。

"公主,法事有法事的规矩,哪有让大师先喝的道理。"

"我八岁,我不懂规矩。我就要他先喝。"

慧明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笑了笑。

"公主说笑了,这符水是给有邪气的人喝的,老衲没有邪气。"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慧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温度没了。

"公主,贵妃娘娘交代过,今日法事不可儿戏。"

他朝两个嬷嬷使了个眼色。

赵嬷嬷按住我的肩膀,钱嬷嬷端着碗往前递。

碗沿快要碰到我的嘴唇。

黑水的腥味直冲鼻腔。

我偏头躲开。

“松手。”

没人松手。

碗一歪,符水洒在我衣领上。

慧明沉了脸。

"按住。"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砸在地上,灰尘飞了满殿。

四哥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王铁山和二十个披甲亲兵。

还有一个人。

太医院的院长孙谦。

四哥大步走进来,一把推开两个嬷嬷,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九宁,有没有喝?"

"没有。"

四哥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慧明。

慧明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笑还在。

"四殿下,这是法事,闯进来不合规矩。"

四哥没理他,回头看孙谦。

"查。"

孙谦走过去,端起那碗符水,闻了闻,又蘸了一点在舌尖上尝了尝。

他的脸色变了。

"殿下,这水里有蒙心草的成分。"

"蒙心草是什么?"

"长期服用会让人神志昏沉、记忆衰退。"

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四哥慢慢转头看向慧明。

"大师,你跟郑国公是什么关系?"

慧明不说话了。

四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你这三年跟郑国公府的来往账目。每年八千两银子,从国公府私账里走的。"

"五皇叔三年前来你这儿'清修',回去就疯了。用的也是蒙心草。"

慧明的佛珠掉在了地上。

串子断了,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四哥把我放下来,走到慧明面前。

"你今天有两条路。第一条,我把你交给大理寺,连你带郑国公一块儿查。第二条,你自己写供词,把郑贵妃和郑国公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

慧明闭上了眼睛。

念了一声佛号。

然后跪了下来。

"老衲愿写供词。"

赵嬷嬷和钱嬷嬷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我站在四哥身后,看着这一幕。

然后我走到慧明面前。

低头看着他。

"大师,我之前说过一句话,你可能没当回事。"

慧明抬起头。

"我说过,做了坏事,迟早要还。"

"你今天就是还债的日子。"

我顿了顿。

"你还完了,下一个,该郑贵妃了。"

07

慧明的供词连夜送进了宫。

厚厚一沓纸,写得密密麻麻。

三年前给五皇叔下蒙心草的事,写了。

郑国公每年八千两银子的事,写了。

郑贵妃派人传话让他"照顾好九公主"的事,也写了。

传话的人就是赵嬷嬷。

原话是"让公主在寺里住到安静为止"。

安静。

意思是让我变成五皇叔那样,见人傻笑,说话颠倒,再也开不了金口。

供词送到养心殿的时候是半夜。

父皇看完,把桌上的茶盏摔了。

第二天早朝,父皇没提这件事。

散朝之后,他单独召见了四哥。

四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父皇怎么说?"

"他说,证据不够。"

"慧明的供词不算?"

"父皇说慧明是涉案之人,单凭他的供词不够,不能单独定罪。"

我坐在椅子上,腿晃了两下。

"父皇不是觉得证据不够,是不想动郑家。"

四哥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郑国公手里有三成盐引,京城一半的粮铺都姓郑。

动了郑家,盐价涨,粮价涨,百姓要闹。

父皇不是不信供词,是不敢信。

信了就得动手,动手就要付代价。

"那怎么办?"我问。

"等。"

"等什么?"

"等郑贵妃自己犯错。"

我摇头。

"不能等。"

"为什么?"

"因为她比我们急。慧明被抓了,她知道供词在我们手里。她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先下手把我们弄死,要么先把自己摘干净。"

四哥看着我。

"你觉得她会走哪条?"

"两条一起走。"

果然。

当天下午,郑贵妃去了养心殿。

这回她没哭。

她带了一个人。

五皇叔身边的老太监,福贵。

福贵跪在父皇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五殿下当年不是被人下药,是自己犯了癔症。老奴一直在五殿下身边伺候,亲眼所见。"

"慧明大师给五殿下开的是安神方子,不是蒙心草。"

"四殿下抓慧明的时候用了刑,慧明是被逼着写的供词。"

四哥没用刑。

但福贵说了,就有人信。

父皇看了四哥一眼。

"老四,你用刑了没有?"

"没有。王铁山的人可以作证。"

"王铁山是你的人,他的话能信几分?"

四哥的拳头攥紧了。

郑贵妃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一句话不说。

她不需要说话。

福贵替她说完了。

父皇最后的结论是:慧明的供词存疑,此事暂且搁置,不得再提。

四哥走出养心殿的时候,脸白得吓人。

我在殿门口等他。

他蹲下来看我。

"九宁,堵死了。"

"没有堵死。"

"供词被翻了,慧明的话不算数了,我们还有什么?"

"我们有我。"

"你?"

"四哥,你忘了我的嘴是干什么用的。"

四哥一愣。

我拽着他的袖子往回走。

"你去办三件事。第一,把慧明的供词抄一份,明天早朝之前,送到每一个御史手里。"

"第二,让王铁山查郑国公最近三个月跟谁见过面。不查京城的人,查城外的人。"

"第三,明天早朝,带我去。"

"你去早朝干什么?你从来不去早朝。"

"我去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笑了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08

第二天,早朝。

我有史以来第一次踏进金銮殿。

文武百官站了两排,看见我走进来,全愣了。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嗡嗡叫。

"那是九公主?"

"她来干什么?"

"躲远点,别让她开口。"

父皇坐在龙椅上,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九宁,你怎么来了?"

"父皇,我来上朝。"

"你才八岁半,上什么朝?"

"父皇没说过八岁不能来。"

父皇噎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

"站到你四哥后面去,别说话。"

我乖乖站到四哥身后。

早朝照常进行。

户部报账,兵部报兵,礼部报典。

一切正常。

直到朝会快结束的时候。

御史台的陈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父皇点头。

陈御史展开折子。

"臣昨夜收到一份供词,乃皇觉寺住持慧明所写,内容涉及郑国公府私通寺庙、暗害皇族之事。臣请陛下彻查。"

金銮殿炸了锅。

郑国公站在武将队列里,脸色铁青。

郑贵妃的弟弟郑远站在文官队列里,当场跳出来。

"陈御史,你血口喷人!我郑家世代忠良,岂容你污蔑!"

陈御史不理他,继续念供词。

郑远冲上去要抢折子。

四哥一步跨出去,挡在陈御史面前。

"郑大人,朝堂之上,动手可不合规矩。"

郑远瞪着四哥。

"四殿下,这供词是你伪造的!"

"供词是慧明亲笔,笔迹可查,大理寺可以验。"

郑远还要说话。

我从四哥身后走了出来。

站到金銮殿正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文武百官中间,连头顶都够不到他们的胸口。

但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他们怕我开口。

我开口了。

"郑国公。"

郑国公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睛盯着我,像盯着一条蛇。

"你说什么?"

"我说,郑国公,你是不是跟北狄的人见过面?"

金銮殿瞬间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没了。

郑国公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

"胡说八道!"

"上个月十五,城外三十里的枫林驿,你跟一个穿胡服的人喝了一壶酒。那个人是北狄使团的副使,叫阿骨朵。这事王将军查了半个月。"

这是王铁山昨天夜里查到的。

郑国公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了旁边大臣的肩膀才没跪下去。

"你一个八岁小孩,懂什么!那是正常的外交往来!"

"正常的外交往来,为什么不在鸿胪寺见,要在城外偷偷见?"

"为什么见面的第二天,北狄就知道了我们西北粮道的路线?"

"为什么王将军在边境丢了三百人,北狄的伏击地点刚好在粮道上?"

一句比一句重。

一句比一句狠。

郑国公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说不出话。

父皇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郑爱卿,这些事,你怎么解释?"

郑国公扑通跪下了。

"陛下,臣冤枉!这是四殿下和九公主联手构陷!"

我低头看着他。

"郑国公,我再说一句话。"

"你别说!"

"郑国公府,要倒大霉了。"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当天下午,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联查。

王铁山提供了郑国公与北狄副使见面的人证物证。

枫林驿的掌柜指认了郑国公的脸。

阿骨朵随身携带的信件里,有郑国公亲笔写的西北粮道布防图。

铁证如山。

傍晚时分,郑国公府被围。

三百禁军把国公府团团围住。

郑国公以通敌叛国之罪下狱。

郑远以同谋罪下狱。

郑家涉案人员全部收押待审。

当夜,郑贵妃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赵嬷嬷和钱嬷嬷被杖三十,发配边疆。

福贵以伪证罪下狱。

我站在宫墙上,看着郑国公府方向燃起的火把。

四哥站在我旁边。

"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都是王铁山查到的?"

"是。"

"那你最后那句'郑国公府要倒大霉',也是故意说的?"

"当然是故意的。"

"你就不怕这次不灵?"

我看了他一眼。

"四哥,我的嘴只对心术不正的人灵。郑国公做了那些事,他本来就该倒霉。我只是说出来而已。"

四哥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的嘴不是邪术。"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老天爷懒得动手,让我替他说。"

09

郑家倒了。

但事情没完。

郑国公通敌的消息传到北狄,北狄太子耶律赤没有慌。

他笑了。

因为他手里还有郑国公之前送出去的东西。

西北三座城池的布防图。

所有关隘的兵力部署。

粮草辎重的转运时间。

郑国公卖国卖得很彻底。 被查获的只是粮道图,三城布防图半年前就送出去了。

耶律赤决定趁乱出兵。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是郑家被抄后的第三天。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摔在父皇案头。

北狄十万骑兵南下。

前锋已经过了雁门关。

直扑西北重镇凉州。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派说打。

主和派说谈。

主和派的理由很充分。

"郑国公把布防图全给了北狄,我们的部署人家一清二楚。打什么打?打了就是送死。"

主战派的代表王铁山一拍桌子。

"布防图给了就重新布!老子带三万精骑绕他后路,正面凑五万顶住!"

"王将军,你三万绕后、五万正面,对面是十万骑兵,拿什么打?"

"拿命打!"

吵了一个时辰,没结果。

父皇散了朝,把四哥叫进养心殿。

我跟着去了。

父皇没赶我。

他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我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老四,你怎么看?"

四哥抱拳。

"儿臣以为,当战。但不能硬战,得用计。"

"什么计?"

"北狄的十万骑兵,粮草从后方运,补给线拉了八百里。如果能切断补给线,十万骑兵撑不过半个月。"

"谁去切?"

"王铁山。他对西北的地形最熟,绕后偷袭补给线,他能做到。"

父皇沉思。

"那正面谁顶?"

"凉州守军三万人,加上附近州县的驻军,凑五万,能顶十天。十天之内,王铁山切断补给线,北狄不战自退。"

父皇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四哥领了旨要走。

我开口了。

"等一下。"

父皇和四哥同时看我。

"九宁,你又要说什么?"

"我要跟王将军一起去。"

殿里安静了三秒。

父皇第一个开口。

"不行。"

四哥第二个。

"绝对不行。"

李忠在旁边擦汗。

我站在原地没动。

"父皇,四哥,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王将军第一天见我就让我咒北狄太子?"

"因为他急糊涂了。"四哥说。

"不是。因为他信。"

"信什么?"

"信我的嘴管用。"

我看着父皇。

"父皇,我在京城的时候,说谁倒霉谁倒霉。但我从来没试过,对着北狄的人说。"

"如果我对着北狄的方向说一句话呢?"

父皇皱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耶律赤要倒大霉。"

四哥伸手就要捂我嘴。

我躲开了。

"四哥,来不及了,我已经说了。"

金銮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父皇盯着我。

"你笃定会灵?"

"我不笃定。但试试又不花钱。"

父皇的嘴角抽了一下。

两天后。

王铁山带三万精骑出发。

我没去。

父皇没同意,四哥也没同意。

但我做了一件事。

我写了一封信,让王铁山带上。

信封上写了四个字。

"耶律赤亲启。"

王铁山问我信里写了什么。

我说你别拆,等到了战场,让人射到北狄大营里去。

王铁山乐了。

"公主,你该不会是在信里骂他吧?"

"没骂。"

"那写了什么?"

"我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速速退兵,否则倒霉。"

王铁山笑得从马背上差点栽下来。

七天后。

前线传来战报。

王铁山绕后偷袭北狄补给线,烧了八十车粮草。

耶律赤被迫分兵回防。

就在分兵的当天夜里,凉州守军趁势反攻,一把火烧了北狄的前锋大营。

耶律赤气得拔刀砍了自己的帅旗。

然后王铁山的人把我那封信射进了北狄中军大帐。

耶律赤拆开看了。

八个字。

速速退兵,否则倒霉。

落款:大庆九公主姜九宁。

耶律赤当场把信撕了。

第二天,他骑马巡营的时候,马失前蹄,摔断了右胳膊。

第三天,北狄大营闹了疫病,两千骑兵上吐下泻。

第四天,后方传来消息,北狄王庭内乱,耶律赤的弟弟趁他出征夺了他的汗位。

耶律赤用还能动的左手捂着断掉的右胳膊,坐在帅帐里沉默了一整夜。

第五天。

北狄退兵。

十万骑兵来的时候铺天盖地,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满朝文武在金銮殿上站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是王铁山的捷报替他们总结了一句。

"北狄退兵,九公主之功也。"

父皇拿着捷报看了三遍。

放下。

看我。

"九宁,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您闺女。"

"朕是说你的嘴。"

"我的嘴就是我的嘴。"

父皇深吸一口气。

"封赏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封号。"

"什么封号?"

"金口公主。"

李忠在旁边差点把拂尘掉了。

父皇盯着我看了十秒。

"准了。"

10

金口公主的封号下来那天,京城的风向变了。

变得比翻书还快。

当初,满朝公卿恨不得把自家儿子塞进地窖,生怕沾上我半点关系。

退婚的折子堆满了养心殿。

现在呢?

求亲的折子堆满了养心殿。

比退婚那会儿还多。

多了三倍。

父皇看着案头那摞折子,揉了半天太阳穴。

"李忠,这些都是求亲的?"

"回陛下,全是。最早那封是今天卯时送来的,周家的。"

"哪个周家?"

"礼部侍郎周大人家。就是当初第一个退婚的那个。"

父皇把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儿子腿不是摔断了?"

"接上了。周大人说他儿子福大命大,配得上金口公主。"

父皇没说话。

李忠继续念。

"第二封是吏部尚书赵家的。赵大人说当初退婚是误会,他家老三自幼仰慕公主。"

"第三封是兵部侍郎孙家的。孙大人说祖坟冒烟是吉兆,他们家祖宗托梦说跟公主是天定的姻缘。"

父皇拍了一下桌子。

"祖坟冒烟是吉兆?他孙家的脸呢?"

李忠低头不敢接话。

我就坐在养心殿的角落里吃糕点。

听完了全程。

父皇看向我。

"九宁,你自己说,这些人你见不见?"

"不见。"

"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来求亲的,是来求保的。"

父皇一愣。

我放下糕点,掰着手指头数。

"周家退婚的时候说我是扫把星。现在北狄退了兵,我成了金口公主,他就来求亲了。他不是看上了我,是看上了我的嘴。"

"他想让我当他家的护身符。"

"赵家也是,孙家也是,全是。"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见见他们。"

"你刚说不见。"

"我改主意了。我不见他们的折子,我见他们的人。"

第二天。

养心殿偏殿。

周家、赵家、孙家,加上另外七家,一共十家求亲的人,齐齐站在殿里。

每家都派了当家的老爷来。

一个个笑脸盈盈,手里捧着礼盒。

我坐在上首。

椅子太高,脚够不着地,还是晃着。

四哥站在我右边。

王铁山站在我左边。

十家老爷看见王铁山,笑容都僵了一下。

我开口了。

"各位大人,你们来求亲,我很高兴。"

十个人齐声说"公主客气"。

"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

"公主请讲。"

"三个月前,你们退婚的时候,折子上写的理由,我让李公公抄了一份。要不要我念念?"

殿里安静了。

李忠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纸。

"周家折子:九公主命格不详,恐累及子嗣。"

周大人的脸白了。

"赵家折子:九公主言行无状,非贤妇之选。"

赵大人的脸绿了。

"孙家折子:九公主妨克六亲,孙家不敢高攀。"

孙大人的腿软了。

李忠一口气念了十家。

每一条都不好听。

念完之后,殿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我跳下椅子,站到他们面前。

"各位大人,三个月前你们说我是扫把星,现在说我是金口公主。"

"到底是扫把星还是金口公主,我没变。"

"变的是你们。"

"所以这亲,我不结。"

"谁来求都不结。"

我看了他们一圈。

"你们可以走了。"

十家老爷灰溜溜地走出偏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开口了。

"对了,各位大人。"

十个人同时停步,同时回头。

"我送各位一句话。"

所有人的脸都抽了一下。

"别怕,是好话。"

"各位大人回去之后,好好做官,好好做人,不会有事的。"

十个人互相看了看。

不知道该谢恩还是该跑。

最后还是跑了。

一路小跑出了宫门。

四哥站在旁边,嘴角憋了半天,没憋住。

"你最后那句'不会有事的',是真话还是反话?"

"你猜。"

"我不敢猜。"

"那就别猜。让他们自己猜去。"

11

金口公主的名号传出去之后,不光京城的人来求,外地的也来了。

各种各样的求法。

有让我咒仇家的。

有让我保平安的。

有让我开口说他家风水好的。

最离谱的是一个盐商,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带了十车礼物,求我说一句"他家的盐好吃"。

他觉得我说了之后,全天下的人都会买他的盐。

我没见他。

但这种事越来越多。

四哥坐不住了。

"九宁,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你的嘴不能什么都说。说多了,要么被人利用,要么被人忌惮。"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想好了。"

第二天,我让李忠在宫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了三条。

第一条:金口公主的话,只对心术不正之人有效。心正者无需怕,心歪者防不住。

第二条:金口公主不接受任何求咒、求保、求吉利的请求。谁送礼来,原路退回。

第三条:金口公主的话,不涉朝政,不泄私愤。请诸臣勿以私请相逼。

告示贴出去那天,半个京城的人跑来看。

有人念完了点头。

有人念完了摇头。

有人念完了直接跪下磕头。

最热闹的是第一条。

"只对心术不正的人有效",这句话一出,京城的官员们集体失眠了。

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的心到底正不正。

当天夜里,三个官员主动去大理寺自首。

一个贪了修河堤的银子。

一个收了商人的贿赂。

一个在老家强占了邻居的地。

大理寺的人都懵了。

第二天又来了五个。

第三天来了八个。

到第七天,大理寺的牢房满了。

四哥来找我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你那个告示,比御史台管用十倍。"

"那当然。御史台查人要证据。我的告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他们自己心虚。"

"但你这么搞下去,大理寺装不下了。"

"那就扩建。"

四哥叹了口气。

"父皇让我来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做。"

"那你为什么贴告示?"

"因为太多人来烦我。我贴个告示,省得一个个解释。"

"但现在的效果已经超出告示本身了。"

"那是他们心虚,跟我有什么关系?"

四哥看着我。

"九宁,你真的只有八岁吗?"

"八岁半。"

四哥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是京城最太平的日子。

没有人敢贪。

没有人敢欺。

没有人敢做亏心事。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金口公主随时可能开口。

她说谁倒霉,谁就倒霉。

而且只对心术不正的人灵。

这比律法管用。

比刑罚管用。

比满朝御史加起来都管用。

父皇在养心殿里坐了一个下午。

最后对李忠说了一句话。

"朕说了二十年规矩,竟不如她一张告示让人守规矩。"

李忠识趣地没接话。

那天晚上,父皇破天荒地来了我的寝殿。

他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吃糕点。

"九宁。"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吃糕点。"

"除了吃糕点呢?"

"睡觉。"

父皇的嘴角抽了一下。

"朕是说,你长大以后。"

我放下糕点,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不嫁人。"

"为什么?"

"嫁了人就得去别人家。去了别人家,我的嘴就成了别人家的嘴。"

"我的嘴是我自己的。谁也不给。"

父皇看了我很久。

"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九宁,你娘要是还在,一定很骄傲。"

他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12

日子一天天过。

封号之后,京城太平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没有人贪赃,没有人枉法,没有人干缺德事。

街面上干干净净,官员们客客气气,连菜市口的小贩都不缺斤少两了。

所有人都夸父皇治国有方。

父皇心里清楚,这跟他没多大关系。

是我那张告示的功劳。

准确地说,是所有人对我这张嘴的恐惧。

但太平日子过久了,人就松了。

松了就要作。

作的第一个人,是周大人的儿子周全。

就是当初腿被砸断又接上的那个。

他的腿好了之后,胆子也长回来了。

那天他在茶楼喝酒。

喝多了。

跟一帮纨绔吹牛。

"什么金口公主,我看就是巧合。说谁倒霉谁倒霉?说我倒霉了吗?我腿不是接上了吗?"

旁边有人劝。

"周少爷,小声点。"

"怕什么!她一个八岁小丫头,能拿我怎样?我告诉你们,她那嘴就是蒙人的。你们一个个怕成那样,丢不丢人?"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

"我今天就放句话在这儿,金口公主就是个扫把星。谁信她的邪,谁就是傻子!"

他说完,仰头干了一杯。

茶楼里鸦雀无声。

第二天,这话就传遍了京城。

也传进了宫。

四哥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喂鱼。

"周全在茶楼骂你了。"

"我知道。"

"你什么打算?"

"没打算。"

"你不生气?"

"他骂我是他的事,我又不疼。"

四哥皱眉。

"但别人在看。你不回应,他们会觉得你的嘴真是蒙人的。告示的效果会失效。"

我往池子里扔了一把鱼食。

"四哥,你信我的嘴吗?"

"信。"

"那你觉得我需要证明给谁看?"

四哥不说话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渣。

"不过既然他都开口了,我也不能白让他说。"

"你要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做。"

"那……"

"等着看就行。"

第三天。

周全骑马去郊外打猎。

马受了惊,把他甩了下来。

摔断的还是同一条腿。

同一个地方。

太医来接骨的时候说,上回的伤还没长利索,这回断得更彻底。

这辈子别想再骑马了。

消息传开,京城又安静了。

比之前更安静。

安静得连茶楼里都没人敢大声说话。

周大人带着儿子跪在宫门口磕了三十个响头。

我没见他。

让李忠传了一句话出去。

"公主说,她什么都没说,是周少爷自己摔的。公主还说,下次喝酒悠着点。"

周大人磕完头,抱着儿子走了。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悔。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公开质疑金口公主的嘴了。

再也没有。

三个月满后的半个月。

这天早朝。

父皇议完了政事,忽然看了我一眼。

郑家倒后,父皇默许我偶尔站在四哥身后听朝。

这已经成了习惯。

"九宁,你有什么要说的?"

满朝文武同时绷紧了身子。

我走出来,环顾了一圈。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的嘴。

有的紧张。

有的害怕。

有的捂住了耳朵。

我张嘴。

"今天天气不错。"

整个金銮殿松了一口气。

松完了又紧了。

因为他们不确定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四哥跟在后面。

"就这?"

"就这。"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四哥看了看天。

晴空万里,日头正好。

"确实不错。"

"走吧,回去吃糕点。"

"你就知道吃。"

"不然呢?我才八岁半。"

四哥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我走在宫道上,阳光铺了一地。

身后的金銮殿里,文武百官还在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公主说天气不错,是不是意味着今天会出事?"

有人回:"应该不会吧,她没指名道姓。"

有人说:"但她上次也没指名道姓啊……"

然后大家一起安静了。

各回各家。

各自反省。

各自积德。

天气确实不错。

日子也确实太平。

我啃着桂花糕,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腿一晃一晃。

池子里的鱼游来游去,不知道岸上的人怕我。

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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