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女朋友消失了。
不是出事,也不是走了。是我逢人就问,问遍了我们班、隔壁班,问到楼上楼下别的年级——前后五百多个人,都说: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她叫张潇潇,坐我旁边,第三排靠窗。我们认识十年,说好考同一所大学。高考前三十天,她的座位还在,桌面上她刻的那道划痕还在,人没了——点名册上没有她,值日表上没有她,连她最好的朋友都想不起她的脸。
而我抽屉里有她送的十九件东西,一件不少。每一样上面都有她的字。
这三十天里,我逮着人就问同一个问题:你认不认识张潇潇?她是我女朋友,你一定记得的,对吧?
换来的一句话也从来没变过。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会往后退半步,眼神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扑过来的人——
“陈默,你该去看看医生。”
那天中午,我第一次把手机推到王悦面前。
合照是上学期拍的。我站左边,张潇潇站我右边,校服、马尾,笑起来一边有虎牙。
王悦看了三秒,把手机推回来。
“陈默,你旁边是空的。”
我说不可能,你放大看。她真放大了,捏着屏幕的手指有点抖。
“这张是合成的。”她说,“边上糊了,跟你不是一层。”
第二个是管电教的李昊。他看了两张,指着照片右边说,你旁边明明是周予安。可周予安那天请假,假条在我手里。我把假条递过去,他扫了一眼,说照片上就是他,别的他不管。
第三个是隔壁班的女生,我在楼梯口拦的。她看了五分钟,放大缩小又放大,最后说这张P得真糙。
第四个不用我找。刘洋,坐我前面的,看完就笑了。不是笑我的那种笑,是觉得好玩的笑。
他说,陈默,你再说一遍你女朋友叫什么。
我说,张潇潇,我们班的,第三排靠窗。
“再说一遍。”他掏出手机,“我录个。”
当天晚上,这段视频有两万个转发。标题是:高三男生坚称班里有个不存在的校花,同学称其臆想两年。
二
抽屉是满的。拉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了两只手。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
十九件。
台灯开着,我一件一件摆开,摆得像清点证物。
第一件,铁皮笔盒。掉漆了,盖子合不严。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这个给你。我的那个已经掉了,这个不许掉。
第二件,一罐纸星星。四百三十七颗。我数过两遍。
第三件,耳机。左边接触不良,要捏一下才响。落款是拿针刻在内侧塑料上的。
第四件,《五三》。扉页一行字:专用,别人不许动。
第五到第十件,六张照片。学校后山,河边,公交站,她家楼下小卖部,演唱会外场,雪天。背面都写了字,哪天、几点、我在干嘛。有一张多写了一行:这个笑起来有虎牙。是我。
第十一件,公交卡,余额3.5。她走之前刷过一次,没刷成。
第十二件,校服外套,袖口内侧绣了字,绣歪了。
第十三件,一张欠条:张潇潇欠陈默一次旅行,欠期不限,利息按年算。
后面六件不值钱。钥匙扣、半块橡皮、缠胶带的笔、8G的U盘、一包创可贴、一张连号的电影票根——两张只剩一张。
十九件东西,每一件上面都有她的字。歪,笔画粗,一笔一画,像小学生。
十九件上,没有一件写过“陈默”两个字。所有的称呼都是“你”。
我当时想的是,她不爱写名字。她这人不管谁都叫“你”。
我登进我们的游戏账号。双人存档还在,一个叫陈默,一个叫“你猜”。这个游戏一个账号只能存一份。
她建号那天说,这样你就赖不掉了。
三
第二天我去教务处,想调一份点名册。
管理员说系统升级,打不出来。我说那纸质的呢。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翻到高三七班,转过来指给我看。
名单上五十三个名字,没有张潇潇。
我说不可能,她上个月还在交作业。管理员把本子一页一页翻给我看,翻得很慢,像在照顾一个病人。
我数了两遍。五十三个人。
我记得我们班是五十四个。
我又去看教室后墙的座位表。我旁边那一栏写着王悦,底下一行小字:自高一至今,未调整。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高一坐我旁边的是张潇潇。王悦那时候坐第一排,因为她近视。
两张纸,两种记忆。必有一个在撒谎。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它凭什么。
下午课间,我在三楼连廊堵住王悦。张潇潇从小学三年级起最好的朋友,好到冬天共用一条围巾。
王悦先是不耐烦,后来是真的急了,眼圈都红了。她把手机通讯录从A翻到Z,翻到底拿给我看。没有。
“陈默,”她说,“我小学在县三小,初中在二中。我不认识什么张潇潇。”
我抓住她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双股反手结,张潇潇的手法,王悦戴了三年,说过睡觉都不摘。
王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这是我自己编的。”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背了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
我没再问。回去的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后来救过我,当时只让我更害怕——
王悦没有撒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真的相信的。、
四
第三天,周予安在教学楼后楼梯堵住我。
两年前,我把写给张潇潇的情书当成他的,在班级群里念了。全班笑了半节课。这笔账他记到今天。
他一拳打在我嘴角。我没还手,靠着墙擦血。
他喘着气,忽然说了一句跟这场架完全无关的话。
“我床底下有一双鞋。”
“三十七码。”他说,“我穿四十三。”
那双鞋在床底下放了三年。每年换季他都想扔,每次都扔不掉。前几天他还跟人聊天,说张潇潇不吃香菜——话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他压根没跟张潇潇同桌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他蹲下去,抱着头,不看我。
“陈默,”他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同一个问题,我已经问了自己三十天。
五
视频挂到第三天,午休的时候播放量过了八十万。
刘洋发的时候我在底下留了一句:删了。
他没删。他置顶了。
评论滚得比视频快,我一条一条往下读。
“这种人就是想要一个女朋友想疯了。”一万三千个赞。
“长这样还想有校花女友?”
“建议学校把他送走,别影响别人高考。”
“不是,他演得挺真的,建议去横店。”
最后一条写着:我认识他们学校的,说这人平时就不正常。我点开头像,是个卖鞋的。
我把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后排有人在笑。不是骂人的那种笑,是觉得这事挺好看的笑。有人喊我,问我那个女朋友几班的。我说我们班的。他把“我们班的”拖得很长地重复了一遍,旁边两个人跟着笑。他又说,你不是说她坐第三排靠窗吗——第三排靠窗,现在是王悦。
我低下头,把校服袖子往下拉,遮住手腕。
手腕上套着一根黑皮筋。
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二十天里,我身上多出来的东西,不止十九件。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没有头像。四个字,没有标点。
我也记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敢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教室后墙的值日表。周三那一格被人擦过,擦得很干净,纸面塌下去一块,上面填的名字是赵启。
张潇潇替赵启值过周三。这件事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现在,表上只剩赵启了。
下课刘洋过来,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放。他说兄弟,我不是害你。我说你删了。他说我不删,我删了别人也会发,你自己看播放量。他说你拍的时候我就说了——他拍的时候我说的是,她叫张潇潇,坐第三排靠窗,全班都听见了。
“我拍的是你说的话。”他说,“我没编。”
我把视频举报了。
平台回了一句:未发现违规。
下午,隔壁班两个女生过来,说想看看照片。我给她们看了。其中一个说她看过这张,网上那帖子里有,AI做的。我问她怎么知道是AI。她指着照片说,你看她这儿,太干净了。什么叫太干净。就是不像真人。
放学我没上晚自习。
我回家,从厨房钉子上把挂锁钥匙取下来,开了杂物间。最里面的纸箱还在,塑料布上落了灰。
我数了一遍。
十九件,都在。
我把那罐纸星星抱出来,抱回房间,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它看到十一点。
四百多颗纸星星。她说这个能换东西。
我到现在都没来得及问她,想换什么。
六
第二天晚自习前二十分钟,人最齐。
班主任方维在讲台上收完东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着空气说:明天座位表重打一遍,系统里名单又对不上,这都第几回了。
没人理他。他走了。
我把那罐纸星星抱进来,倒在后排那张空桌上。哗一下铺开,滚到桌子边上。
前排有人回头,问这什么东西。我说纸星星。问是你折的吗。我说,她折的。
“你们都说是AI做的。”我说,“AI折不出纸星星。”
有人笑。
我从第一颗开始拆。纸条很小,展开要用指甲压平。第一颗写着:今天你借我橡皮,我削了,还你的时候少一个角。
我念了一遍。赵启坐在第一排,嗓门最大,笑着说这也叫字啊。
第五颗:今天你迟到,我替你答到了。
第九颗:你说你不喜欢吃胡萝卜。我记住了。
第十四颗:你打篮球把手划了,创可贴是我放的,别以为是老师。
起哄声还在。
第十八颗:你奶奶的事,我不问。
后排不笑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前排还有人笑,但笑得慢了。
我接着拆。第二十六颗:你笑起来很傻,我一天要看三次。第二十九颗:你说你想去很远的地方,我先替你看地图了。第三十三颗:今天值日,我擦了你那半边。第三十七颗:这个月你瘦了。第四十一颗:我爸又喝酒了,我不说,你也别问。
起哄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下去。不是有人喊停,是没人接话了。
第四十二颗,我的手停了一下。
第四十三颗。纸展开,字很小,歪的,笔画粗,一笔一画。
今天你被老方骂了,你没哭,我替你哭了。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
“那天我没哭。”我说。
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教室里没哭。走到校门口才哭的。”
“全班只有一个人知道。”
安静了大概八秒。我数了。
然后赵启站了起来。他走过来,隔着桌子看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说这个字他好像见过。他说他不知道在哪见过。
他的脸白了。
他退回去坐下,一晚上没再说话。
我把剩下的纸星星拢到一起,重新数了一遍。
三百八十一颗。我又数了一遍。三百八十一。
四百三十七,三百八十一。差五十六。
我以为是搬箱子的时候撒了。那天晚上我回杂物间找过,地上什么也没有。
星星没有撒在地上。它们去了哪儿,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换人拿着。
七
又过了两天,我收到周予安的消息,六个字:带纸,带笔,来我家。
我以为是让我写认错书。
他家楼下有个修车棚,他爸以前在那儿修车,现在不修了,棚子改成车库,停一辆电动车,剩下的地方摆一张桌子、两个马扎。
他推给我一张纸,自己拿一张。
“写。”他说,“就写你能确定的事。关于她。别写感觉,写时间、地点、事。”
他先写完。我们对了一下。
周予安写的六条是:书包上有个塑料小熊,一只耳朵断了;不吃香菜;数学不好,老方一叫她就站起来;跑八百米会吐;有一条灰围巾;高二冬天在操场摔了一跤。
我写的六条是:钥匙扣,塑料小熊,右耳断了;不吃香菜,打饭会挑出来;数学考过58分;八百米跑完在跑道边吐,我递的水;围巾是她妈织的,洗到起球;高二十二月十七号,操场,摔了一跤。
前五条,我把两张纸摊平压在一起。
对得上。
第六条对不上。
十二月十七号,第二节课后,下雪,操场东边,她踩在冰上,膝盖破了——这些都一样。从这里开始,两个人的记忆分了岔。
周予安说,是他把她从冰上拉起来的。他兜里有纸巾,她膝盖在流血,他递了纸。他还说,我那天就站在她后面两米,穿一件黑羽绒服,没动。
我说不可能。她是我看着自己爬起来的,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围巾上的雪抖掉。而且那天第三节课,他在医院。
他说第三节他在医院,第二节后他在操场。
我反驳不了。
他把两张纸捏起来:“我们记的是同一件事。记得不一样,可我们都记得自己在场。我们不能都在场。”
我说我们都在场。
“那她呢。”他说,“她摔在哪儿。谁扶的。她是正面落地还是背面。她的脸朝哪边。”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我低头把那六条重新对了一遍。六条里五条是硬的,只有第六条,我们两个人的站位不一样。
“这不是忘了。”我说。
“那是什么。”
“是分了。”我把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从中间划开,“东西都还在。散在别人身上。”
他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我身上有一件。”他说。
“你身上有一件。那你身上有几件。”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我写满了。
“我身上是全部。”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成四折,塞进兜里。回去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两个人,六条记忆,五条能对上。
那要是问五个人呢。
八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杂物间。
挂锁打开,纸箱还在最里面。我一件一件数。
十六件。
少了三件:耳机,《五三》,那张欠条。
我把手伸到箱底,摸出三样东西。一个打火机,磨砂的,不是新的。一副眼镜,镜片上有指印。一张奖状,初二男子组跳远第二名。
名字我不认识。
不是我放的。家里也没有别人会动这个箱子。
我数了三遍,还是十六件。我把箱子盖上了。
她的东西在一件一件离开我,换成我不认识的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换去了谁手里。
教务处在楼下。
我去补学生卡。老师让我报学号,敲键盘。机器响了三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无照片。
她说你再刷一下。我又刷了一下,还是那行。
她皱起眉,点开一个表格往下拉,然后把屏幕转过来一半。
学籍状态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作废。
我问什么意思。她说是老系统的问题,别担心,上个月也有两个。我又问了一遍作废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没归档,你照常上课。
我站在窗口没走。
“老师。作废的人,还能高考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能。你别自己吓自己。”
出了教务处,门口站着两个人。年级主任在跟一个男的说话。那男的夹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没穿校服也没穿西装,就一件深色外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懂。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行需要删掉的字。
我把手插进兜里,走了。
九
傍晚我去了火车站。
售票厅里人不多。我在自动售票机前面站着,把地名一页一页往上翻。
翻到“北岭”,我停住了。
票价一百八十六。一天一趟,晚上九点四十。余票十一张。
我看清了。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翻到这一页,就像我说不清抽屉里为什么会多出一根黑皮筋。
我没买。
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回去了。
十
过了两天,我爸把我带到县里。
门口的牌子是青少年心理服务中心。里面很白,墙白,灯白,桌子也是白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先给我量血压,再给我三张表。表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最近有没有觉得别人在针对你。有。有没有觉得别人在议论你。有。睡得着吗。不太。多久了。二十来天。
我每答一句,她就在纸上写一个字。写完,她把笔放下。
“你跟我说说她。”她说,“随便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一下。
“她替人占座。”我说,“早上跑操,回来位子就乱了。她每天六点二十到,先把我旁边的位子占上。用她的书包。她书包很沉,她背得动。”
她低头写。
“她替人打水。饮水机在三楼东头,她一天跑四五趟,谁的水杯空了她就顺手拿走,不问,回来往桌上一放。她自己的杯子经常是空的。”
有一回我在楼梯上碰见她,两只手各拎一个水桶,她自己那个杯子在书包侧兜里,空的。我当时以为她是顺路。
“还有。她替人写检讨。有个人翻墙出去买烟被抓住,要写八百字,她替他写的,写完还念了一遍,问像不像。那个人自己会写吗。不会。那八百字她写到十一点,第二天把纸给那个人,那个人看了一遍,说字太丑。”
我以为她以后不会再管了。下周又有人被抓住,她又写了。
咨询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记得很清楚。”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她重复了一遍,把笔帽盖上。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怀疑。”她说,“但是,你不能靠这个去参加高考。”
我说我没靠这个。
“你靠了。”她说,“这二十天,你上课在想她,吃饭在想她,睡觉在想她。你上次月考多少分。”
我没说话。
“你需要休息。你需要把这个阶段熬过去。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熬过去了,她还在吗。”
她没有回答。她把三张表叠好,夹进一个本子里。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为你好。”
我爸在门口等着。她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
我听清了两个字。
观察。
十一
周予安的消息是中午来的:对不起,我可能记错了。
我骑车过去。他坐在马扎上,床上摊着一双鞋。
他把鞋推给我。
不是37码。
是一双旧球鞋,43码,鞋底磨得很熟,鞋头有一块黑。
“我昨天翻出来就是这样。”他说。
我说你换了一双。他说我没换。我说你床底下原来不是这双。他说我不记得原来是什么。
“我记得我留了三年。”他说。
“那这双是谁的。”
“我的。我穿过。”他指着鞋头那块黑印,“你看这个印子,这是我右脚踩出来的。我右脚有点外八。”
是外八。
三天前他还攥着一双37码的鞋,问我他是不是有病。现在37码没有了,换成一双他穿得进去、印子对得上、连磨损都能自圆其说的鞋。
像有人替他把证据擦干净了。
“陈默。”他说,“我昨天一晚上没睡。”
“你前天跟我说,你床底下有双37码的鞋。”
“我不记得我说过。”
“你怕什么。”
“我怕我记错了。”他说,“我更怕我没记错。”
我坐下。他说你别再来找我了。我说好。他说我不是不管你,我是真的怕。我说我知道。
我推车出去,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那双鞋我扔过一次。第二天它还在床底下。”
第二天上午,年级组叫我过去。
办公室里三个人。我爸坐在门口,工装上还有油。
年级组长说,王悦昨天来交了一份材料,说你长期骚扰、跟踪她。我说我没有。他说她说你有。他把一张纸推过来,说她连你什么时候在哪儿都写清楚了,你解释一下。
我说我不解释。她要写就写。
我爸把那张纸拿过去,一行一行看,看了三分钟。
“这上面写的,我儿子跟踪她?”他说,“我儿子天天晚上在家。”
组长说陈师傅,我们只是核实。
我爸把纸放回桌上:“核实吧。核实完告诉我一声。”
他先出去了。
从年级组出来,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的,夹着一个灰色文件夹。
教务处门口那个。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得很自然。
十二
那天晚上,我爸在楼下点了一个铁皮桶。
他把剩下的十六件装在一个编织袋里,拎下来。
“爸。你别烧。”
“你站着看。”他说,“你看着。”
他从袋子里拿出第一件,铁皮笔盒。
“这个我认识。你三年级用的。”
“那是她的。”
“你三年级用的。”他又说了一遍,把笔盒扔进桶里。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烤得脸发烫,一股烧塑料的味,很冲。烟往我这边飘,喉咙发干。
第二件,纸星星。他没有倒出来,把整罐放了进去。罐子里的纸先黑,然后一起亮起来。三百八十一颗,一颗一颗卷起来。
“儿子,爸不能看着你毁在这上面。”他说。声音很平。
我说我没毁。
“你这二十天,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我一直话少。”
“你以前不是这样。”
第四件,照片。六张一起扔进去。边先卷,中间还是白的,白了两秒,然后黑。
第七件,那件校服外套。他把外套抖开塞进去,火苗顺着袖口往上走。袖口内侧绣的那个字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就没了。
我伸手,没伸到。
“爸。那件外套,是她替我去领的。”我说,“发校服那天我在输液,她替我排了四十分钟队。领回来她在袖子上绣了字,绣的时候扎了手。”
他没说话。
他蹲下去,用铁钩把桶里的东西拨了拨。火灭了,剩一堆黑的和灰的。他蹲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油污被汗冲开了一点。
“儿子。你要是真记得——”他停了一下,“就把她名字写下来,给我看。”
我回屋,拉开抽屉找笔。笔在,纸也在。
我坐下,把纸压平。
张。
第一个字我写出来了。
第二个字我知道。我知道有三点水,知道右边上面是个草字头,下面是个肃。我知道笔顺,我能在手心里比出来。
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分多钟。那个字就是不下来。
我换了一张纸。又换一张。
写到后半夜,桌上摊了七张纸。
七张纸上,只有一个“张”。
另外六张是空的。
十三
我真没醉。
桌上没有酒。
我爸在门外敲了两下,没进来。
手机在腿上,班级群亮着。我打了一行字:对不起。删了。又打:是我搞错了。删了。又打: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没有这个人。
看了很久。
发出去了。
头三秒,我觉得很轻松,像卸下一副很重的担子。
第四秒,群里有人回。
王悦: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她是自己走的吧?
我盯着那行字。刚卸下的担子,一秒之内又压了回来,比原来重一倍——因为我发现我撤回的不是一句话。我把她亲口交出去了。
我打开相册,点开那张合照。她站的那一侧,糊了。
不是P掉的糊。是那种压过很多次的糊。
我放大,再放大,更糊。
我把手机反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扣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掉。
十四
周日下午,方维来了我家。
他跟我爸站在门口说话,声音不高。他说就借用他一个下午。我爸没说话,把身子让开了。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方维手里拿着一沓纸。窗户开着。
“赵启昨天来找我。”方维说,“他说他有个字见过,睡不着。他说他找不到你——你半个月没来上课。”
我没说话。
门响了。周予安站在门口。方维说我没叫你。周予安说我知道,我不想一辈子留着那双鞋。
他进来坐下。
过了十分钟,门又响了。王悦站在门口。她手腕上是空的,那根红绳没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她说。
“进来。”方维说。
她坐在最远那把椅子上。
方维给我们一人一张纸。纸上两栏,左边印着:那天你做了什么。右边印着:你站在哪儿。
“高二冬天,操场,她摔了一跤。”方维说,“就写这个。谁写的都不一样,我知道。写完不许改。”
笔在纸上响。我先写完。
“念吧。”方维说,“从王悦开始。”
王悦念的是:我扶她起来的。我记得我扶着她胳膊,她胳膊很凉。
方维问你站在哪儿。她说我在操场。
她说完,自己停住了。
“我写的是教室。”她说,“可我记得我扶了。”
周予安念的是:我递了纸巾。她那天穿蓝色外套。
我说灰色的。他抬头看我,说对,灰的。
方维问他站在哪儿。他说她前面。
赵启念的是:我背她去医务室,背着她走了一百米。
“那天你请假。”方维说,“请假条还在。”
赵启看着自己的纸,没有再说话。
方维念自己的:我给她开的假条,我在办公室。他把纸放下,“假条存根上的名字,是别人。”
轮到我。
“她一个人爬起来的。”我说,“谁也没扶。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围巾上的雪抖掉。围巾是她妈织的。”
方维问我站在哪儿。我说她旁边,两步。我伸了手,没伸到。
方维把五张纸收过去,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摆成一个圈。
“你们看。”他说,“教室。操场。办公室。操场。操场。五个人都有事做。五个人都记得自己在场。”
“没有一个人记得她长什么样。”
“她穿什么。”
没有人答。
“她多高。”
没有人答。
“她那天疼不疼。”
赵启低下了头。
方维把五张纸往中间推了推。中间空着一块,不大。
我把手放上去。那块空,正好一只手掌。
方维从手里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放在中间。
正好卡进去。
五张纸围成的圈,中间的空,正好是一张纸。
我把手伸进兜里。便签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中间。
不大。正好卡住。
方维看了很久。
“我教了二十年书——”
门开了,一个老师探头进来说方老师,主任找你。他说我一会儿去。
门关上了。方维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赵启突然站起来。
“陈默。我家里也有一罐。我妈说是我折的。”
我看着他。
“我不会折。”他说,“我天天见那个罐子。我拆不动。”
他把那张纸条放回去,放歪了。
“我一直没敢说。我怕你也觉得我有病。”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坐了下去。
周予安开口了。
“是我发的。”
我看着他。
“那条短信,是我发的。”他说,“我还打了你一拳。我发完就后悔了。”
“为什么后悔。”
“我后悔的是,发完还去打了你。”
他说他一直记得,一直不敢说。我问为什么不敢。他说,说了就等于我认了。认什么。认这两年白恨了。
“你那天说‘我不知道’。”我说。
“我那天在骗你。”
“那双鞋。”
“我知道不是我的。”他说。
“她不吃香菜。”
“我打听的。”
十五
第二天,方维把我叫到办公室。
五张纸摆在他桌上,还是那个圈。中间那张白纸上,便签还在。
方维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把袋子倒过来,倒出三张纸。
三张都是复印的,三张都是《学籍异动登记表》。
第一张上有一个红圈。第二张上有两个。第三张上有一个。
他说他每年复印一张,红笔把被划掉的名字圈起来,圈完,原件还回去。
“这是第三张。”他把第三张推到我面前。
姓名栏:陈默。
被划掉了。
不是打印覆盖,是手写划的。一笔一画地划,划得很用力,纸都透了。划完,旁边写了三个字。
张潇潇。
我的手先动了。我把那张纸抓起来,抓得太用力,手心有汗,纸角皱了,捏潮了。
方维没有拦我,他等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歪的,笔画很粗,一笔一画。跟错题本里那张便签一样,跟十九件上的落款一样,跟第43颗纸星星里那张纸一样。
我用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描了一遍。描“张”的时候手还稳,描到第二个字,手抖了一下。
我又摸了一下那道划痕。纸背面鼓起来一条。
她划了三遍。
我把第三张推过去,放在便签旁边。两张纸上的字,是同一只手写的。
“她给我写东西,从来没写过我的名字。”我说。
方维没有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是我的学生卡。那张补不出来的卡。
卡是白的,正面什么也没有。
三样东西并排摆着:便签,名单,一张打不出照片的卡。
“这一栏,”方维说,“只能填一个人。表上就一个空。填了谁,谁就跟着这条记录走。另一个就留在外面。”
“她为什么能填。”
“表上不查是谁填的。”方维说,“查的是有没有人。”
我看着那三样东西。名单上写着我。划掉我的是她的字,旁边写她名字的,也是她的字。
表格最下面有一个日期。
九月十一日。
笔盒是九月十一号。星期一下午,她把盒子拍在我桌上,说她的已经掉了。
同一天。她划掉我的名字,和她把笔盒送给我,是同一天。
王悦一直没说话。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她又把手放下了。
“陈默。”她忽然开口,“那你怎么还在。”
我没有说话。
方维把三张复印件摊开,指着上面的红圈:第一张,十年前。第二张,六年前。第三张,今年。
“我教了二十年书。我以为我圈的是别人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原来我圈的是她。”
我低头看那张表。签字栏空着。二十年,一直是空的。
我把书包倒过来,里面掉出七张纸。都是她写的:便签,小纸条,半张作业纸,背面有字的收据。我一张一张摊平。
方维站起来看。他问她给别人写吗。
“写。她给半个班写过。她给谁都写。”
王悦也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纸。
“她的字。歪的,一笔一画。”她说,“她给我写过。”
“写了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
我把自己那张对账纸从圈上拿开,叠好,塞进兜里。
方维看着桌上那些纸,很久没说话。
“不是没抹干净。”我说,“是她太满了。”
方维把第三张复印件折好,塞给我。
“这个你拿着。”
“这是复印的。”
“复印的也能看。”他指着右下角,备注栏。
复印得糊了。我凑近看。
第一个字像“北”。
后面的看不清。
十六
方维办公室的门那天没关,下午起了风,桌上的纸被吹到地上,王悦蹲下去捡。走廊上有人站了一会儿。
就这样传出去了。
第二天课间,一楼公示栏前围了二十来人。我从楼梯上下来,站在最后面。
刘洋站在最前面,手机举着。他点开那个视频,播放量一百七十万。
他按了删除。
“这个我删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没看任何人,走了。出来的时候从我旁边过去,没抬头。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点开那个旧链接。
底下多了一条评论,很短。
我好像也记得。
没有解释是谁。没有人回复,没有人点赞。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三节课前,赵启站起来。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声音很响。
“那个字我见过。”
全班看他。
“真的。”他说。
说完他拿起书,从后门出去了。
我坐在位子上,一动没动。
那天晚上,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不是他们信了我。
是他们开始不确定自己。
十七
离校前一周,楼下信箱上贴了张纸条,说有我一件。
是明信片。
邮戳:北岭县白桦林场。
我认得这三个字。我在售票机上看见过。
背面只有一行字。
我很好。这里的雪比咱们那儿的厚。
落款两个字。歪的。笔画很粗。一笔一画。
我站在信箱前,读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爸下楼倒垃圾。他问我站着干什么,我说没事。他没走,把垃圾桶放下,站在我后面。
“什么东西。”
我把明信片递给他。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他翻过来,翻过去。
“这上面写的啥。”
我给他念:我很好。这里的雪比咱们那儿的厚。
“落款呢。”
“没写名。就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这字我见过。”
我看着他。我说你箱子上那几个字是我写的。他说不是那个。
他没往下说。
我回屋,翻出纸笔。纸上我写了三个字:张潇潇。
写出来了。
第一个字歪。第二个字笔画很粗。第三个字一笔一画。
我写得跟她一模一样。
我把纸拿起来看。我爸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在桌上响了一声。
十八
我买了最便宜的那趟。
晚上九点四十,硬座,十七个小时。
我没睡。车过了一站又一站,我一直在看窗外。看不清什么,都是黑的。
到站是早上六点。出站口的风很硬,我站了一下,等腿活动开。
出站口边上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字。
她写得很慢。写一个字停一下,停的时候笔尖不离纸。
我站在离她五步的地方,不走了。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她写完一行,翻过去一页,又写。
我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走过去。
她抬起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先笑了一下。笑起来一边有虎牙,是歪的。
她把本子合上。
“我把你的名字写了三百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