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祠堂,抬头便是凤家先祖,一个个慈眉善目。
“你给我跪在这儿好好反省!”
“谁也不许偷摸的给她送饭!”
说完,大袖一挥,祠堂的门应声关上。
“嘿……太爷爷,您孙子要是不捣乱,曾孙女婿这不就有着落了。”
1
白日里,父亲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耻于我在外豢养外室,更愤于我污了崔家儿郎。
“你但凡挑拣些干净清白的妥善安置了,我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偏偏,是那崔三!崔元淳那个老不朽疼他疼的跟眼珠子似的,他那嘴能把你爹啄死!”
“你倒好,将人就搁在那永乐街,没两步就是兰竹馆!”
“要是传出去,崔家老儿能吊死在咱们凤府门口!”
“真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我爹捶胸顿足,气的嗷嗷直叫。
若我不是他的独苗,他大概要打死我。
祖父云:士可辱,不可杀。
且苟活着,方能徐徐图之。
我跪爬两步,打了个哈哈。
“崔三愿意入赘。”
“凤玖鸣!”
“在的爹。我耳聪目明。”
“你怎么不让天下学子把爹的脊梁骨踩断,让你听个响儿?”
“那你把我赔给他?”我试探着开口。
“呸!他算老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果然,天王老子来,爹也觉得配不上我。
“那让他出家吧。省的崔氏,凤氏跟着蒙羞。”
“给老子滚去祠堂跪着!”
我只能麻溜儿的滚。
到手的媳妇儿飞了。
怎么就姓崔了呢。
2
崔三的事儿,真怪不得我。
他一直跟着外祖父游学,满京城也没几个人见过他的模样。
那天,雨幕如丝,织成烟罗,散在屋脊檐角。
我倚着听雨轩二楼悬窗独酌,他在檐廊下掬了捧雨水赏玩。
我心动了一瞬,却久久不息。
弱水三千,我没想独取一瓢。
可一瓢不取,我又何必来世间一遭。
我收了眸,便开始思量,如何才能求仁得仁。
瞧着那人。
竹青色直缀,压着块青环玉珏。
再普通不过的书生打扮。
大概家世不显。
窗开半扇。
“公子,好兴致。”
他循声抬眼,是雨帘也遮不住的清澈透亮,灼灼耀眼。
“饮两杯浊酒共赏?”
“感念盛情,然于理不合,不敢从命。”
“我只觉,为人担得坦荡二字便可。还是说,公子你……怕我?”
他凤眸微怔,被话激的,进退两难。
朱唇轻抿,挣扎着应了约。
“那景行恭敬不如从命。”
有些人,远观就想将人拽下神坛。
更别说近前一看。
寒暄推诿几个来回。
没想到,却是一杯的量。
看着人眼前人恍恍惚惚红了耳廓,我眸色渐深。
我将人扶起,指尖顺着面颊细细描摹。
果真是貌若芙蓉,玉面桃花。
人不风流枉少年。
强扭的瓜虽不甜,但胜在解渴。
我哄着他做了外室。
他虽不大情愿,但也没要死要活。
我便当他也动了凡心。
四舍五入,他大概也欢喜的紧。
松竹折腰,朗月蒙尘,一双吊梢凤眼湿红一片,着实有些勾人。
更何况,他一手丹青,傲骨天成。
不得不承认,有一刹那,我动了娶他为妻的念头。
3
可潜龙终要跃浅滩。
我能将落魄书生压入红鸾帐,却不能唐突崔氏门楣。
一旬还未过完。
我便被爹带着人,堵在永乐街宅子内。
“小九儿,爹是真没想。一把年纪,还要被崔家老儿追着打。”
“他身量堪堪五尺,又年近八旬。给人留点面子,别跑太快。”
“混账东西!什么时候了还嘴贫!”
“爹,我理亏。你多担待些。”
届时,我才知晓。
多日情暖,竟是崔阁老嫡孙。
崔筠,字景行,号竹君,家中行三。
我之前不是没让琉璃将人细细查过。
可他借了身份,顶着别人的生平。
步步算计,苦苦谋求外室之位。
“呵,好一个青竹公子。藏头露尾,不敢示人。”
“承蒙小姐抬爱。”
这会儿子,倒是不卑不亢。
端着矜贵,两手抱拳,欠身行礼。
“你知我是谁?”
“京城明珠,凤耀九重。”
“那你便该知晓。凤家女,不外嫁。”
“我心悦小九儿,外室都当得,宗夫自是可以。”
“难为崔三公子,能屈能伸。”
“能得小九儿青睐,足矣。”
崔景行着实让我有些刮目相看,就连我爹也有些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堂堂崔家子,真能舍了自己。
兼祧合族宗夫,为凤族继宗承嗣。
可凤与凰终归各栖一枝,恐难和鸣。
当夜,我跪了祠堂,他领了家法。
没人再提。
活到这个层级,谁不是如履薄冰。
凤、崔两家。
虽是累世簪缨,阀阅甚盛。
指不定哪天,就被圣人连夜编排个灭九族的大罪,一撸到底。
门阀为刀,也为鱼肉。
这道理,我三岁开蒙的时候便懂。
更何况,倾崔氏全族之力培养的崔三郎。
若真结两姓之好,怕是离谋逆这条道儿也不远了。
何况,凤家长房嫡出,仅我一人。
4
自打我及笄,爹便开了宗祠,定下我少族长的身份。
我其实无所谓。
主要是我爹坚持。
虽是女儿身,他也悉心教养我多年。
经史,骑射,礼律,书艺无不聘请名师大儒,授业精深。
族中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
有个叔公,不过说了句女子当修内德。
我爹当天就递了折子,参他修坟违制。
动土三载的风水宅子,说扒就扒了。
耄耋之年,死都不敢死,生怕没地儿放。
万难皆有我爹,他想给我的,就连我都阻止不了。
所以,我的婚事爹跟祖母挑挑拣拣,慎之又慎。
谁能想到,我转头就跟崔三有了收尾,还被我爹逮了个正着。
从祠堂出来,祖母留我单独叙话。
“小九儿,当真胡闹!”
“祖母教训的是。”
我扑通一声跪下,听的人心惊肉跳。
“诶呦喂,我的小肝肝,磕着没?素心,快,将人扶起来,再取些药来。刚跪了一夜,可经不住这么折腾。”
说着,便赶忙让陈妈妈将我扶了起来,安置进内室的软榻上。
又取来上好的黑玉膏,递给琉璃。
琉璃挖出半勺,在手心温热,使了力道,在我青紫的膝盖处搓揉。
“少主,忍着点疼。”
“你都揉了好一会儿了,才说?”
“我听见你龇牙了。”
“也没见你轻点。”
我的膝盖被揉得红的发亮。
“好乖乖,你父亲的意思。该早早给你定下亲事,省的你在外头野的没边。”
“昌平侯府嫡次子吕孝琏,芝兰玉树,风评极好,屋内也干净。皇后娘娘亲自差人问了嘴,那孩子也是愿意的。”
“皇后娘娘愿意出面,想来人不会差。”
皇后牵线,说白了,不过圣人的意思。
我正寻思着,一阵干燥温热将我的手掌包拢。
“小九儿,别怕。你父亲定会护着你,再不济,祖母还能再活个几年。”
祖母心疼我,不过十五而已。
却要负山岳之重,担千钧之荷,舍儿女情长。
5
我既点了头,两家便商议走礼。
大概是怕我再出去祸害哪家王侯公卿,章程格外紧凑。
待三书六礼全部走完,也不过大半月时间。
婚期定在初十,而今已是初二。
赶着投胎似的。
如此仓促,倒显得有些委屈了吕家二郎。
好在他不挑。
尽职尽责的护卫挑夫,一趟趟的往府里搬嫁妆。
一见到我便挺起胸膛。
奇了怪了,我又不需要他奶孩子,显摆个什么劲儿。
相较开屏的孔雀,我还是更欣赏黑肚皮的狐狸。
临近婚期,凤府跟昌平侯府结亲的消息还没退热,又被坊间传闻推向另一个高潮。
不知两家哪儿出了纰漏。
金屋藏娇的事儿,一夜间,如风吹柳絮,扬的到处都是。
“少主,昭卫查出。消息是从东街赖三处传出的,崔府有意纵容。”
琉璃递上消息条子。
“凤氏贵女祸崔郎,情断怀珠嫁他人?这才几日,孩子都出来了?”
“崔家公子天赋异禀。”
“婚事还是太赶了些,难免落人口实。”
“少主!侯府那边需不需要先通气?”
“他们什么个态度?”
“稳如老狗。”
顾念圣意,侯府还不算糊涂。
我捻着镇纸,目光落在纸条燃尽的飞灰上。
崔三究竟意欲何为?
搭上人不够,还要把霍家百年声誉一道埋了。
我抬脚去了前书房。
6
爹像是等了许久,茶汤添了几次,颜色清淡。
他见我进屋,眼都没抬。
“我那大胖孙子,想好起什么名字没?”
我摸了摸鼻子,给爹沏了杯新茶。
“我哪能那般混账。”
“呵,也没冤枉你。”
“这次,崔阁老上吊的绳子估计都备好了。”
“怕他个球。他敢吊,我就敢给他扶梯子。连我凤家都敢算计!”
我落座在爹对面,抬眼便是大夏舆图。
“圣人要下狠手?”
爹拿起一叠奏疏,拢到我面前。
“直隶闹灾,秋粮十不存一,加之蒙古各部蠢蠢欲动,最快入冬前便会踏过阴山直插豫甘道腹地,圣人不得不早做打算。
他要借北伐、救灾,抽江南的税,收门阀的权。”
“掏银子的总要哭一哭,闹一闹,自古不都这个流程。江南盐道崔家占多半,所占良田不下数十万亩。崔家这个时候闹开,怕也是想借花名由头,踹凤族两脚。崔家还养了一帮子铁嘴,指不定圣人一心软,就少杀两刀,谁让我先对不起人家嫡孙。”
“圣人心如硬铁,削藩时手起刀落,你瞅瞅,大夏还剩几个王爷?崔家想靠凤家的船,你别真给那崔三算进去,婚事不能变。”
“那不能,凤家只当纯臣。”
“呵,你将人拐到永乐街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天地君亲师!”
“谁能想到,崔三以身入局。”
“崔元淳那老匹夫倒是舍得。崔三才貌不俗,护好些,必列三公九卿。”
“盐道肮脏,圣人决心动刀剜肉,大厦倾覆,徒劳一木擎。真到了那一天,谁的头也不比刀硬。”
爹手指轻点案桌,在江南三省划圈。
“可惜,腐烂的是吏治,富的是巨蠹。圣人再伸手,也只能扒下百姓的皮。”
7
流言四起,不出三日。
宫里的贵人便带了口谕宣爹跟我入宫。
我爹先一步进殿,我人还在殿外,便听崔家的小老头儿怒音贯耳。
“凤芝章!尔等欺人太甚!”
几乎跳起来就要捶人,我爹则条件反射的拔腿就跑。
“凤芝章!有种你别跑!”
“崔元淳!有种你别追!”
我隔着门,只见两人绕着龙纹柱,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被狗撵着跑。
我爹故意放了水。
他边跑边笑,边笑边赔罪。
“要不赔些银钱?”
“你当我崔家儿郎是那脂粉小倌?!”
没把人累死,也要把人气死。
圣人看了会儿戏,嘴角的笑还没收,又故作姿态:“还不给朕滚进来,看你干的好事儿!”
殿内一下子静了。
上次进殿,还是因为悔棋掀了表哥案几,被罚在御书房持香。
“表哥。”我乖乖跪好。
“外面都传了些什么?养外室、怀孽种,还始乱终弃?”
我没看崔阁老,也没给他身后的崔筠眼神,叹了口气,“没怀。”
崔筠今日穿着一身银灰袍子,腰间还挂着我一月前送他的暖玉。
玉是好玉。
只是,圣人不许。
“那就是承认养外室了?”
我朝表哥笑了笑。
“我哪知道崔三有这爱好。”
“小泼猴,你说什么!”
崔阁老作势又要跳起,我赶忙退后一步。
“呵,你倒坦诚。要不朕干脆做个顺水人情?”
我跪的笔直,话锋急转。
“既当了外室,自是做不得正夫的。莫让京城内外,世族大家笑话。”
“表哥若是觉得小九儿荒唐害了好儿郎,不如给他指门好亲事,也算补偿。”
崔筠抬头,眼波流转。
“凤姑娘倒是心狠。”
“我以为崔公子该知情识趣。”
“你宁愿娶吕家那个憨子?也不愿跟景行再续前缘?”
又是那双破碎的星眸,银河坠落,斑斑点点。
不去演戏着实可惜了。
我将袖口拢了拢,没再看他。
“崔公子若还愿当外室,永乐街的宅子,给你留着。”
众人脸色皆是一僵。
崔阁老气的胡子抖了抖,脸色白了又红。
凤、崔两家势同水火,圣人乐见其成。
他要大局皆在乾坤内。
而凤家,要么做好他手里的那把刀,要么死。
两个老家伙从殿前掐到内书房。
我奉旨绣花、学规矩。
崔三私德不修,罚了禁闭。
各打五十大板。
8
我转身,出了殿。
殿外暖风袭人,官道落英似扫不尽。
一阵风,又落了一地。
崔筠在玉阶下拦住我,声音压的很低。
“凤九,若是气我,你怎么罚我都行。别赌气,吕家绝非良配。”
我看着他腰间那枚玉佩。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他。
我要折枝头最鲜艳的桃花。
他抱着我,将我举过头顶,稳稳坐在他肩上。
我一手揪乱了他的发髻,一手握着皱巴巴的桃花。
豁着牙巴,笑了好久。
七岁那年,祖父病故后,两家突然就闹了矛盾。
朝堂上,爹跟崔阁老势同水火,见面就掐。
私下里,面子里子都夹着火药,一点就炸。
也是那年后,我们再没见过。
我在爹的安排下入了府学,崔三则跟着外祖周游天下。
思绪回拢。
“崔三,我没赌气。”
他抿着唇:“那你为何三番五次不愿娶我?”
我笑了下。
“怎的?真想入赘?”
“你该知我心意。”
我抬眼望向他。
他想要的,我猜的到。
也许真有几分真心。
可眼下光景。
真心拿出来,当不了免死金牌,也换不来万世荣光。
崔阀若倒,则世家势溃。
没了对手,凤家倾颓之日亦不会久远。
两家结盟,的确势大力强。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凤姓一族兴盛。
我伸手,从他腰间取下暖玉。
崔筠怔住。
“凤九……”
“如今不合适了。”
“你非要这般?我们也曾恩爱不移!”
我没有回答。
宫门外,琉璃已经备好马车。
车轮压过青砖,咕噜噜的一路。
“少主?圣人没为难您吧?”
“表哥让我奉旨绣花。”
我倚着车厢,一脸生无可恋。
“那真是酷刑,我去给您备点上好的金疮药。您也仔细些,十根手指,好歹留两根全乎的。”
“我们俩手艺差不多,要不你绣?”
“少主,我这手可是缝皮子的,您真要我绣?”
“……”再好的医术也治不了这张臭嘴!
9
传言甚嚣尘上,可耐不住圣裁决断。
崔府竟真就吱都没吱一声。
很好,省了我不少事。
婚礼当天。
我在一片火红中,披红打马,直奔侯府。
我身后跟着喜轿,比寻常娶妻的规格略宽大些。
一路吹吹打打,同行的人,将整个康平坊围堵的水泄不通。
凤家娶亲,整个京城,也是独一份。
沿路,杜鹃烂漫,芍药妖娆。
侯府外,我下了马,首先迎上的,却是一道挑剔的打量。
一个贵妇大半的老妪,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堂而皇之的站在大门前,目光不善的将我从上看到下。
“我倒是什么天仙人物,还未成婚,便有了外室,倒是让京城好一番热闹。”
我就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侯府怎可能憋住这口气。
“姨母,大喜日子,还请慎言。”
侯夫人态度还算恭敬,只脸色冷的厉害。
她看向我,大概是没瞧出异样,暗暗松了口气。
能让昌平侯喊一声姨母的,唯有德敏郡主。
算的上现存比较稀有的皇族,封地在徐州,来一趟不容易。
我面上不动声色,只对侯夫人道:“别误了吉时。”
“好。”
懂眼色的人,总让旁人舒心。
“明慧!你就真让二郎嫁给这么一个丫头?没大没小,难道不该先与我见礼?这般狂悖,可是圣人允许的?”
这话,连昌平侯都不禁皱眉。
这婚事,皇后牵的线,圣人点的头。
今天,儿子若是送不出去,他愧对列祖列宗。
10
“姨母,我知道你心疼琏儿,可这婚事他是一万个愿意的。”昌平侯上前一步劝道。
“胡闹,哪家儿郎愿意给人做低伏小!你们做父母的真真是糊涂。
我瞧着云琅那丫头就不错,见她孤苦无依的,这次观礼我便做主将她一并带了过来,给二郎瞧瞧。”
谁家婚礼当天,嚷着要给新郎官相看姑娘?
更何况还是赘夫。
恶心谁呢?!
单单一个凤家,就够他们死三回,更何况背后还有圣人撑腰?
“姨母!您定是舟车劳顿累着了。”说罢,侯爷便转头吩咐下人,“还不快扶郡主进屋歇息。”
“怎的?撵我?这侯府我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得?”
郡主看来是诚心要闹。
礼还没成,就上赶着要添堵了。
“琉璃,拿我的牌子进宫问问表哥,我这婚事,还能不能办。”
“真是好大的口气!你何等身份?你知不知我……”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明晃晃的圣旨悬在头前,与卷轴并一块的,还有一把先皇御赐的金锏。
谁家好人成婚,带着全副家底。
就算谋逆,都能保条狗命,她能说什么?
侯府一众惶恐,齐齐跪地,高呼先皇仁德。
规矩立没立成,我不清楚,人却是吓了半死。
“我能接亲了吗?”
昌平侯赶紧趁机让丫鬟婆子把郡主扶走。
赔上笑脸,将儿子果断塞进我手里。
生怕我反悔似的笑了笑。
盖头下,吕二小声解释,“姨奶奶膝下无子,又一向疼我,我突然成婚,她一时难以接受。至于云琅……她只是远房表妹,我与她并无情谊。”
我笑意如常,“无妨。我娶你也不是为了后宅琐碎。”
他似是有些意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
“我是不是比崔家公子差了很多?”
声音里透着难掩的幽怨。
这几日的谣言还是搅乱了他的心绪。
“别多想。”
我牵起他,缓步迈向轿辇。
“只让我站在你身侧,好吗?”
他立在轿帘前,语气里藏着几分执拗。
说着,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我捏了捏他的手,拉开轿帘,将他扶了进去。
“与我成婚的是你。”
我要守凤族,固皇权,不是什么哄男人的玩意。
若是天天这般叽叽歪歪,我宁可娶琉璃。
11
除却昌平侯府门口闹一遭。
一路顺畅。
我们拜了堂、成了亲、掀了盖头。
热热闹闹的,哄成一团。
喜宴开席,我在前厅代表凤家招待,吕孝琏站在我身侧,脸上喜气不浓。
酒敬到一半,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还没等我开口,那人便迅速提起襦裙,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若不是我退了一步,怕是要撞到我膝盖。
“凤姑娘!求您救救我!”
姑娘哭的泣不成声,眼神却不住的飘向我身后。
“怎的?酒里有毒,还是饭菜里吃出了刀子?要不要帮你报京兆尹?”
“……”
姑娘一时间竟忘了哭。
她不该被指责,被羞辱,再被表哥当众救下吗?
可她素质不俗,怔愣片刻,便又软着身子,锦帕遮面,哭的期期艾艾。
“我来京途中,突遭变故,父母皆丧于土匪之手……”
我没让她将话说完,厉声打断。
“这位姑娘,你确定双亲在城外惨死土匪之手?”
似是回忆了下我刚才所说,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琉璃!通知我爹!京外匪患猖獗,竟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杀人越货,岂有此理!这位姑娘是苦主,一并带走细细问询,切不可怠慢!”
只见,前一刻还抱着我祖母哭成狗的中年汉子,突然正了正身姿。
一抬手,十来个护卫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将人一阵风似的拖了出去。
“放心小九儿,爹定为大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我抽了抽嘴角,被他装到了。
12
我爹让管家安抚宾客,自己亲自带人出了府。
一时,议论纷纷。
“玖鸣!!这中间定有误会!你快些让人将她放回,她一个闺阁女子,若进了府衙,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你认识?”
我看了眼,扯住我袖子的手,皱了皱眉。
成婚当日,已经闹了两回。
他却次次,为了外人求我宽宥。
“是我姨奶家的表妹。”
“可她刚在婚宴上向我求救。”
“云琅家中遭难,受了刺激,才会搅扰婚宴,不是故意给你难堪。”
他抓着我的手,急迫像刚刚抓走的才是他的天。
我放下手中酒盏,头一次细细打量眼前人。
桃花眼,薄唇。
的确是个多情之人。
“我爹不顾宴席,亲自帮她查清缘由,惩治祸端。我以为,你该感激。”
“凤玖鸣你太独断跋扈了!我是你夫君,今天我们大婚,你就非要闹的这般难看吗?”
呵,真是放下碗骂娘。
入赘之人,转过头又想振夫纲?
笑话!
我将手抽出,语气疏离冰冷。
“你该称呼我为少主或者妻主。”
随即,转身帮着管家安抚来客。
我没时间也没心情哄他开心。
有那个时间,凤家怕是还能再上一层楼。
权力不比男人香?
礼毕,宾客陆续离席。
一辆从远处而来的马车,晃晃悠悠的停在凤府门前。
崔家的贺礼到了。
押送的护卫一声嘹亮的唱礼。
“崔家送送子观音一尊、玛瑙屏风一副,珍珠一匣,各色宝石一箱,翡翠头面一副……白银五万两,黄金一万两,恭贺凤少主新婚大喜!”
原本已经走出凤府的宾客们,又闻声纷纷转了回来。
由于多日前传闻,崔家同凤家可谓在风口浪尖里翻了几翻。
如今,凤少主大婚,崔家又送这般重的礼,让人不免多想。
众人目光,不由得瞥向新婚宗夫。
吕孝琏立在门前,只觉得浑身被人扒光了,任人逡巡。
之前知晓要入赘时,他不觉得难堪。
还因为要嫁给凤玖鸣而与有荣焉了好一阵子。
现如今,他只觉脸火辣辣的疼。
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屈辱、怨怼。
13
“礼我收下了。感谢崔家为受灾民众捐献物资,为西北边军筹措粮饷。崔家高风亮节,实乃天下读书人典范!”
众人没想到,凤家少主竟直接当众将礼捐了。
马车上的礼被纷纷抬下,一车车送进军需处以及负责救灾安置的相关衙署。
戏看完,门口的人逐渐散了。
我转身,去牵吕二,却被他侧身躲过。
“可是觉得我处置不妥?”
吕二面上没什么表情。
“捐了也算功德。表妹还在衙门里,我先去看看她。”
语气里含着隐隐怒意。
像是才意识到,与我成婚,他似是做不得一点主。
多有趣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觉得男人小气起来,也挺莫名其妙。
“琉璃,他是指望我像寻常娘子那般,温柔体贴?”
“那也要能接受少主像寻常男子那般,三妻四妾。”
若按照大家闺秀的规矩来审视自己。
我的确出格。
我不该在侯府拿御赐金锏压人,不该当众借故拖走他的表妹,不该与旁的男子沾染半分。
我甚至不该出府门,不该走到众人前。
可我不是寻常女子。
我娶他,是为了拔掉江南总督吴立春这颗毒瘤,还吏治清明。
吴立春与郡主关系斐然,与侯府又有千丝万缕的勾连。
注定,我与他不可能白头。
14
夜深了,当明月渐渐爬上树梢时,喜房也熄了灯。
我没去管吕孝琏那个倒霉男人,到底消没消气,独自睡下。
吕二连衙门的门都没进去。
绕了圈,又灰溜溜的回到凤府,窝在东暖阁喝闷酒。
他曾仰望的太阳,灼的他生疼。
可,人是他选的,也是他要嫁的。
他虽比不得崔三,可玖鸣终究娶的是他,不是吗?
可能这酒催了情,暖了心。
他隐约见到玖鸣坐在他身边,抚上他的脸颊,亲昵的像是迫切要交付真心。
一帐春暖,夜过流星。
我醒来时精神不错。
吕二未归,倒是有几分胆色。
“少主,宗夫昨晚歇在东暖阁。”
“将人寻来,还要拜见族中长辈。”
琉璃没动,欲言又止。
“怎的?他洞错房了?”
“少主节哀。”
“晦气东西!表哥尽给我添堵!”
“昭卫没让消息散出去,对外称,宗夫突发恶疾,不能见人。”
“看来,侯府那边得加快进度。约崔三,亥时三刻,永乐街见。”
15
出了这档子事,长辈见礼能省则省。
我给爹递了消息。
前书房,凤大人忙了一个大夜,一脸疲惫。
“爹,云琅那边审的怎么样?”
“有些收获,郡主跟吴立春有个私生子。人没养在身边,还要费番工夫把人挖出来。不过,郡主那边我已经控制住,撬开嘴只是时间问题。”
“琉璃借你,她绣活儿不错。”
“嗯,郡主极爱牡丹,想来会愿意开口。”
公事谈定,我又将昨晚发生的事,大致说与爹听。
“吕孝琏我不打算留下。”
他靠了靠椅背,扶住额头。
“真是家门不幸!”
“此事过后,表哥高低得封我个郡主当当。”
他缓了好半晌,将审讯的录册递给我。上面详细记录了匪寇造下的孽。
“那就让吕孝琏领兵剿匪、为国尽忠,也算死得其所。”
“不过我打算先留个孩子。”
我爹掸了眼我肚子,眼下的黑,几乎要挂到嘴边。
“崔三的?”
“我还在计划。”
“你真打算让他上船?”
“崔家傲骨尚存,门生遍天下,根除不尽便是祸端。若是江南案能立功,倒是两全之策。”
“圣人不是傻子。”
“可圣人总要有人可用,浮尸千里,不如收为己用。”
“小九儿,男人不可尽信。”
“我没打算娶他。至于那位,我心里有数。”
“可孩子?”
“当遗腹子便好。”
16
亥时三刻,熟悉的小宅内。
崔三早早便等在屋内。
像是刻意装扮过,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妖娆。
“凤九儿……”
我见他耳廓泛红,就知道他在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我稍稍避开。
“小九儿,不喜欢了?”
“先谈正事。”
我挡住缠过来的臂弯,从温热的胸怀中钻了出来。
拿出本黑封线装的册子。
“这是什么?”
“江南总督经手的部分暗账。”
崔三有一瞬的怔愣,骨节分明的手捏在书册一角,迟迟没有接过。
他抬头像在确认。
“砸实它们,连带江南巨蠹们的罪证!”
“你是让我自断一臂?”
“至少能保下你全族半数性命!”
“小九儿,可是心疼我了?”
“帝星临朝,玖鸣当辅之。夺权纷争,伤国伤民,景行,别做那祸国的贼子。”
崔筠听罢,这才收敛了姿态,端坐在床侧,将黑册细细翻开。
“盐税怕只能补上三成。”
我挑了挑眉,比预想的多。即使三成,也有百万银钱,够西北边军十年的军饷。
“圣人要的可不止税银。”
他将册子合拢,面容阴沉。
“江南的水很深。江南盐科崔家也只握住六成,散出去的,崔家收不回。且,旁支关系杂驳,好些族亲外戚是借着崔氏的名头行事,走的人情牵扯太多。祖父不是不查,而是不敢妄动。”
“趁机刮骨疗毒也好。毒疮不除,总会害命。”
崔三一脸颓丧。
“小九儿……这么大的事儿,我做不了主。”
他眼里,烛火的倒影,明明灭灭。
圣意如刀,就这么在脖颈前,崔氏没的选。
“阁老会同意的。”
崔筠惨淡一笑,握着我的手,“小九儿,就这么狠心?”
我将手抽出,冷了表情。
郡主被困,吴立春不会坐以待毙。
“崔氏要当祸首还是居头功,尽早抉择。”
星眸垂泪,崔三认了命。
“小九儿……求你怜惜……”
我闭了闭眼。
被他目光经过的地方,只觉得骨肉一紧。
衣衫纷落。
那个孩子大概要来了。
真是阿弥陀佛。
17
短短月余,江南势力就因崔家投名状,被昭卫顺着根几乎挖断。
真真应了那句。
还政于朝,还富于民,还三省海晏河清。
吴立春伏诛,郡主自缢,江南集团分崩离析。
虽留残余,却再难成气候。
因着钱粮丰沛,蒙兵被西北边军拦在阴山以北,不得寸进。
闫阔将军更是领八百铁骑深入敌营,斩敌首级悬于城门,军心大振,两国休矣。
可定天下,安太平,绝非一朝一夕。
直隶灾荒,民不聊生。圣人便废族田,置流民,又兴修屋舍、水利,乱了的人心渐渐归于一处。
南方几乎被杀穿,人心惶惶。圣人便建学府,广纳才,又重开科考武举,凋敝的朝堂因寒门迅速崛起而日渐蓬勃。
西北战乱多年,生灵涂炭。圣人便建商栈,通贸易,又大肆推行两族通婚,原本水火不容的异族血脉开始逐渐渗透跟融合。
我虽然还做不到,让这片土地成为仙境,却也竭尽全力向着盛世再靠一靠。
期间,吕孝琏奉旨剿匪。
殒命在四盘山,同他遗体一并送入皇宫的还有我怀有身孕的消息。
我新婚不出三月便守寡,腹中又有一子,就冲着这惨绝人寰的经历。
再封个侯,应该不过分。
表哥听的是眼皮直跳。
“凤玖鸣!你给朕适可而止!”
“表哥,你让我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活呀!!!”
我一通干嚎,对着我爹挤眉弄眼。
“啊呜……我的儿啊!好苦的命啊!你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儿,怎么就没了呢……”
圣人不容德敏郡主之子残喘,吕二必死。
我爹顺了圣意,借刀杀人,但他问心无愧。
“朕封你为嘉和郡主还不知足?”
我抚着还未显怀的肚子,收了嚎啕,一脸慈爱。
“我儿若是能当个忠勇侯,也不委屈。”
“都给朕滚!”
圣人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走时,还能远远听见噼里啪啦的一通。
我爹连滚带爬的出了殿。
“女儿,这次会不会玩崩?”
“不会,圣人最近煞气过重,需要仁德开道,方能安抚民心。”
“那爹就让人先造点声势。”
“可别,逼他一次就行。再逼,他就该清醒了。”
圣人心眼子比谁都多。
我爹已官拜太傅,御授光禄大夫,袭陈恩公。
再封可就危险了。
用吕二的命换我儿一条锦绣前程,不算亏。
18
隔天,圣旨还是入了凤府。
待我顺利生产,无论男女,皆封侯。
但凤姓不可移,出族除爵。
一门三公,双爵,可谓前无来者。
世家格局打破重塑,能活着,就算赢。
崔家,阁老乞骸,三次后准允。
携眷返乡时,我爹带着我在十里亭送行。
远远望去,瘦小的身躯又佝偻了几分。
不过深秋,已经裹上厚厚的棉衣。
“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有良心?”
声音漏着风,落了雨。
我爹胸前一片濡湿。
“呸,自作多情。”
我爹不遑多让。
狠狠淬了口,湿了崔老端束的发冠。
吵归吵,闹归闹。
我爹还是心痛的掏出个黑木匣子,将自己存了多年的私房,舍了一多半。
崔家身家空荡,全散在了社稷的砖瓦里,大义之人不该潦草收场。
可崔老没收,还狠狠跺了我爹一脚。
“少猫哭耗子!自己留着买棺材吧!”
疼的我爹原地起跳,嗷嗷直叫,满嘴的骂骂咧咧。
“你黄土都埋脖颈了,谁给谁买棺材!”
崔老没理,转身将身后一少年推到人前。
“崔三落在江南的泥塘里,怪不得谁。可这孩子自幼聪慧,五服之外,未受牵连。”
我掸了眼,有点丑,却还能隐约看出崔三的影子。
我大概明白,崔老的用意。
江南案,崔家虽将腐肉刮了干净,可也毁了根基。
有些人,他们有心,却不见得护得住。
痛打落水狗的,比比皆是。
便没回绝。
“那往后,他就叫凤婴。”
19
凤婴脸有黑斑,虽不大,也考不了科举,入不了朝堂。
于是,我便让他入凤府当了个跑腿小厮。
不过,凤婴的确聪明。
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三天就摸的门清。
还列了本人物册子,将府里各人的关系网,仔细梳理开。
“厨房张妈竟然是四叔的人?”
我一页页翻阅,仆从共有几个主子,又有多少牵连,一笔笔写得清晰详尽。
“回少主。张桂兰明面上是老夫人的陪嫁,可他儿子娶了冯掌柜家的小女儿。她最是听儿子的话,冯掌柜这步棋,四老爷走的可谓隐蔽。
“四叔那边有什么动静?”
“送过两次伤胎的食物,都被管事的提前察觉。”
“孩子还未满三月,就急不可耐了?人心易变,更何况现在凤门煊赫,倒是养肥了他们的胆子。”
“四老爷贪色,若少主有意约束,凤婴这就去安排。”
“逮到人后交给琉璃。”
凤婴惊诧抬头,似是没料到我压根没打算给四叔留活路。
“觉得我心狠?”
“少主治家严苛,凤婴不敢多言。”
“伤人最是亲情刀。他既起了念头,纵容,只会害人害己。况且,他背后不见得干净。”
“凤婴受教。”
“我爹那边你别碰。”
“凤婴并未打草惊蛇。那些人大概只是监视,没想伤着家主。”
“东海水匪不断,岭南夜叉频繁骚扰,北地女真野心勃勃,西藏又邪教萌生。我爹大概还能再活个十来年。”
“家主身强体健,定长命百岁。”
“长不长命,阎王说了又不算。”
凤婴像是想起过往,终默了声音。
20
月中,四叔带着红颜阁的柳丝丝驾车出行,不料竟被四婶发现。
荒野外,悍妇怒打薄情郎。
两方争执,拳脚相向。
四叔被捶了数十下,又不幸撞了下脑子,当时就没了气。
四婶吓的一时魂不附体,竟把人直接丢到悬崖下,拍拍屁股跑了。
凤婴安排的巧妙。
暗牢内。
琉璃花刚绣了两瓣芍药,他就吐了口。
“是枢密使顾大人。”
果然。
那人不愿凤家血脉再延百年。
照这个架势,若我执意生下这孩子,我爹能活个五年都算长命。
最是无情帝王家。
“少主,您腹中胎儿,月份尚小……”
“你怎么不直接绑着我跟圣人要前程?”
“少主!若可以,琉璃宁愿托生成您腹中孩子,替您跟凤族续一回命!!”
“……也不是不行?”
琉璃惊诧。
然,果决横刀颈前。
“少主,琉璃定努力托生,不负您多年栽培信任!”
“孽子!”我一脚踹落利剑。
“你同凤婴尽快安排,散播我定怀女胎的消息,务必做到滴水不漏。”
“啊?少主,可您……”
明明怀的是个男孩呀?
她天天把脉怎会不知。
“做的像些,我们还有半年时间可以准备。”
“那您腹中孩儿……”
“委屈你跟凤婴了。”
“我们现生一个,怕也是来不及……”
琉璃搅着衣襟下摆,从脸红到脖子,跟耍刀的关公似的。
“呦,你跟凤婴……”
“少主,别瞎说。我可没摸人家的脸。”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我……愿意负责。”
21
琉璃借故中药,与凤婴宿在一处。
两日后,凤婴出嫁,住进梧桐院东侧。
虽惊动了暗桩,不过两个下人,未起什么波澜。
怀胎三月后,圣人便时不时派太医来请平安脉。
好在,琉璃提前给我用了药。
我又极度嗜辣,困倦。
我身怀千金的消息不胫而走。
我爹喜极而泣。
“女娃好,爹就喜欢女娃娃。你是不知道,你小时候粉粉的一团,我恨不能天天抱着上朝!
可你娘非不干,我偷一次,她便揍我一次,我膝盖现在阴雨天还疼。”
“你可拉倒吧,没被糖葫芦噎死是我命大。你外出吃酒,还要让我尝尝辣不辣,我愣睡了三天才醒,我娘不揍你,我都要滋你一脸。”
他抹了把脸,神色缱绻却哀伤。
“允八不知会不会怪我……没让你跟心仪的人在一起。”
“凤家女,终跟普通女娘不同。爹,你可曾后悔入赘?”
“能冠她姓,是我毕生荣耀。”
“那就好。爹,你挑个良辰吉日。”
“干啥?”
“中个毒呗。”
“小九儿!你要啥,爹犹豫了?”
“表哥不想当人了,等他下定决心,凤族怕是留不住多少香火。”
他目光落在我肚子上,脸色煞白。
“小九儿……这孩子……”
“嗯,我自有安排。但凤家既然要当纯臣,就要有当纯臣的觉悟。”
“小九儿,爹没让你当孤臣……”
“总该让表哥放心些。”
“那你以后要经常推我出去晒晒太阳。”
“那不至于。”
“小九儿,既然已经决定,要做,就别留余地。”
“要是一命换一命,那我还不如直接自己坐那位置,何苦折腾。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倒也不用这么捧场。死一支还是诛九族,我还分的清。”
22
我将将孕八月的时候,我爹闹了水痘。
再怎么仔细,孕妇身子跟常人也不能比。
我当夜便发了高烧。
琉璃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跟凤婴忙的是脚不沾地。
一夜撕心裂肺,血水横流。
天擦亮,我才产下一名女婴,取名凤十安。
猩红干瘦,皱巴巴的一团,哭声跟猫儿似的。
养不养的活,谁也说不准。
我爹病中听闻噩耗,急的一口血喷出,一时进气多出气少。
我产后虚弱的厉害,大多时候也都在昏沉着。
凤家全靠祖母撑着。
一波波的人来人往,凤府门槛都矮了三寸。
听说表哥都来了三趟。
朝中无人顶梁,大概是真的急了,干脆直接安排太医住在府里。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个月。
凤家的两位家主,才略有起色。
“琉璃,我爹没大碍吧?”
“少主放心,家主演的入木三分。就算直接入土,太医都不会怀疑。”
“孩子呢?”
“十安虽然瘦弱了些,好在能吃能睡。将养个半年,比足月的也不差。
凤瑾身子乳母喝药喂养,情况也逐渐趋于稳定。待三个月后我临盆,定能养成个大胖小子。”
“凤瑾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阿婴毕竟是他亲叔叔,他上心的紧。”
这一关,过的有惊无险。
23
我爹休养半年才回朝任职,站在殿上,一整个弱不禁风,面白如纸。
圣人实在看不下去,干脆让我爹坐着听朝。
也是独一份的恩宠。
这病他演的是信手拈来。
圣人但凡想掐他三寸,他干脆一倒一歪,比什么毒嘴子都好使。
当不了圣人的宝刀,命都比别人长些。
琉璃孩子百日宴那天。
我爹差人送了个平安锁,不贵重,却是我小时候佩戴的物件。
他病歪歪的,远远站着,眼里全是笑。
凤家选择急流勇退。
借着病重,爹渐渐卸了职。
凤族的爵位还在,荣耀不减。
可无人在朝,对皇权的威胁便大不如前。
到了此刻,凤家才算真的保住。
我跟爹干脆借病养身,窝在江南。
一个个养的是面色红润,连琉璃都胖了两圈。
“少主,您折腾这么半天,就为了当个富贵闲人?”
“不然呢?死后封侯拜相,不划算。”
“也是,十安跟凤瑾能安好,凤家老祖在下面出了不少力。”
“青竹先生那边启蒙的怎么样?”
“他,您还不放心?全天下,就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夫子。”
“是啊,可惜,只能委屈他做个外室。”
“我看青竹先生甘之如饴!”
24
二十年一晃而逝。
凤家早早退出权力中心韬光养晦。
转瞬,又迎来新一届权力交迭。
太子临朝,正是用人之际。
凤族举家回迁。
次年,春闱。
凤瑾连中三元,可谓大夏第一人。
放榜那日,榜下捉婿的打成一片。
鼻青脸肿百来人,愣是没将人拽走。
再一问,才知道,原来新科状元是凤家的赘婿。
报喜的人从巷子头一直吆喝到凤府门口。
“主子!凤瑾高中了!”
琉璃眉眼笑成了月牙。
跌跌撞撞的,差点没被自己的脚绊倒。
“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莽莽撞撞。”
我虚虚扶着差点摔倒的人
“主子,要不您先把眼泪擦擦?”
我刚准备反驳,却被一只手托住,一方帕子轻压在我脸颊。
“阿九,小心些。”
“阿筠,你听见了吗!瑾儿中了状元!”
我抓住他的手,难掩激动。
“嗯,小九儿很厉害!”
“啊?”
我一脸迷茫。
阿瑾中状元,我厉害什么?
“小九养的好。”
说着便要上前抱我。
“……”
这外室的做派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一张老脸红了个透!
“主子,要不,您还是从了青竹先生吧。”
琉璃笑着,恨不能将桌子捶烂。
阿筠却只笑了笑。
“小九儿心里有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