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关没有盒子
沈砚第一次觉得不对,是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
周深已经哭了二十分钟。他反复说同一句话:“我那天根本没进去。她把门锁了,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预审员老赵把方念的现场照片推过去。周深看了一眼就干呕起来。老赵把照片收回来:“你站了十分钟,她就在这十分钟里出了事。你猜我信不信?”
沈砚站在玻璃后面,没看周深的脸,看的是他的手。
他干呕完之后缩回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反复搓食指侧面。搓得很快,指节发白。人在回忆一件真实发生过但无法证明的事时,身体会先于语言回到那个场景里。周深搓手指的节奏,和他描述“站在楼下”时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去,老赵让了位置。
沈砚坐下来,没看照片,也没翻笔录。“周深,方念家玄关,地上有没有东西?”
周深愣了一下。“……有。有个快递盒。没拆的,靠墙放着。”
“多大?”
“这么大。”他比了一下,约莫鞋盒大小。“红的,暗红色。她那个人懒,快递堆门口好几天不拆。”
“盒子上有什么?”
“有个圆的……封口的东西。像蜡。中间有个印,看不清是什么字。”
沈砚翻开现场勘验照片。方念家玄关,地垫上只有一双女式拖鞋的压痕,没有室外泥沙。靠墙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灰印,尺寸和周深比划的差不多。但灰印上面,什么都没有。现场照片里,那个位置是空的。
“你最后一次见方念,是什么时候?”
“八点五十左右到的,站到九点。她给我发消息说别来了。我到了楼下,看见她窗户亮着,就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发消息说别来了,几点?”
“八点四十左右。”
尸检时间窗:方念死亡时间在当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周深把自己塞进了死亡时间窗的正中间。太巧了,巧到像有人替他算好的。
但沈砚更在意另一件事。周深描述的暗红色快递盒,在警方到达现场时已经不见了。如果周深没进过屋子,他怎么知道盒子是暗红色的?如果他进过屋子,地垫上为什么只有一双拖鞋印?
“你以前见过那个盒子?”沈砚问。
周深犹豫了一下。“她视频里拍到过。我刷到过。她书架上也放着一个,差不多的。”
沈砚走出审讯室,拨了老钱的电话。“方念家玄关那块地垫,提取的时候是原来的位置吗?”
老钱翻材料的声音停了。“你这么一说……地垫底下有一圈灰印,比地垫本身大一圈。原来那块可能不是这个尺寸。”
“有人换过地垫。还有,玄关靠墙位置有个长方形灰印,但没东西。附近有没有提取到别的?”
“有。地垫边缘粘了一小片红色碎屑。送检了,报告还没出。”
“催一下。重点查成分。”
挂了电话,沈砚把方念的直播回放调出来。方念做的是“独居日常”类内容,镜头对着书桌和半面墙。最近三个月的视频里,她身后书架第三层一直放着一个暗红色快递盒,盒子上有一枚圆形火漆印。那个盒子在最早几期视频里不在那个位置。它从书架第二层挪到第三层,又从第三层挪到最右边。每一次挪动,都隔着一两个视频。
像有人在数。
第二天上午,老钱把碎屑检测报告送过来。红色碎屑成分:虫胶、松香、微量朱砂。
“火漆。”老钱说,“和方念书架上那个盒子材质一致。”
沈砚把周深的笔录翻回第一页,在“暗红色快递盒”下面画了一条线。周深见过那个盒子。但现场没有盒子。有人在他离开之后、警方到达之前,进过那间屋子,拿走了盒子,换掉了地垫。
周深撒了谎,但他撒的不是杀人的谎。他撒谎是因为他怕。
沈砚打开方念的社交账号。置顶视频标题是“粉丝寄来的手工礼物开箱”。封面是那个暗红色快递盒,盒盖打开,里面是手工皂和一张卡片。方念在视频里笑着说:“这位朋友也太用心了吧,火漆印都自己做的。”
沈砚把画面定格在卡片上。卡片正面只写了一行字:
“第七个。”
她截了图,存进文件夹,文件名打了两个字:计数。
然后她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去。方念拆盒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印好特别,像一个字。”画面里火漆印被手指挡住了一半,只剩右下角一截弧线。沈砚截了图发给老钱:“这个印,和现场那枚残留能对上吗?”
老钱十分钟后回电话:“花纹能对上。但火漆太常见了,手工圈人手一盒,没法作证据。”
“不用作证据,作线索。”
她把方念视频里所有出现盒子的画面按时间排了一遍。七个月前第一次出现,之后挪了五次位置。最后一次在方念失踪前十二天,盒子在书架最右边,旁边多了一个更小的暗红色盒子,火漆印压得更清晰。
方念不是随手放的。她在整理证据。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出事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线索。
沈砚拿起外套往外走。老赵拦住她:“你干嘛去?”
“调近三年女性失踪案。”
“你怀疑不止方念一个?”
“周深说方念‘老把那个盒子挪来挪去’。但方念所有视频里,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是从桌上往书架放,从来没调整过书架上的摆件。盒子从左边挪到右边,不是她自己挪的。”
老赵愣了一下。沈砚已经走远了。
第二章 哭得最响的人
宋清第四次被叫来的时候,沈砚把询问室换到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没有窗户,空调出风口对着人吹。人在不舒服的环境里,维持表演的成本会指数级上升。
宋清坐下来就开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种眼泪无声往下掉、鼻尖泛红、嘴唇微微发抖的哭法。前三次询问,老赵都是在她的哭声里结束的。
沈砚把纸巾盒推过去。“方念借过你钱吗?”
“没有。”宋清抽了一张纸按在眼角。“我们从来不谈钱。”
“那你去年十一月转给方念的四万二,是什么?”
宋清的眼泪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她低下头,把纸巾翻了个面。“……那是我们一起做账号的分成。不走公账,就私下转。”
“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款’。”
“我随手写的。”
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开关。宋清的哭有三个特征。第一,她能在沈砚开口后零点几秒内进入哭泣状态,不需要情绪铺垫。第二,她的哭泣永远伴随“解释”,眼泪和辩白同步发生。第三,每次问题转向前或时间,哭声就会短暂中断,然后以更高强度恢复,把中断盖过去。
真正的悲伤没有开关。宋清的悲伤永远在正确的时间、为正确的理由出现。
“方念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
“在家。直播连麦,从八点到十一点,全程出镜。你们可以查回放。”宋清擦完眼泪,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
“你和方念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失踪前三天。她来我家拿了个快递,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宋清又抽了一张纸巾。
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宋清擦眼泪用的是左手。但从坐下来到现在,她签字、拿纸巾盒、推水杯,用的全是右手。一个有利手的人在清绪激动时突然换左手擦泪,可能是无意识的,也可能是惯用手在藏着什么。
询问结束后,沈砚让老钱去宋清家做补充走访。老钱下午回来,扔了一个物证袋在她桌上。里面是几片从垃圾桶底层翻出来的碎纸,拼起来是一张美甲店消费小票。日期是方念失踪第二天,项目是“手部护理+延长甲”,会员签名“宋”。
一个“伤心到无法出门”的人,在闺蜜失踪第二天去做了三个小时美甲。
沈砚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和正面签名完全不同,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
第七个。
沈砚把方念视频里卡片上的“第七个”截图调出来并排放。两处笔迹的“七”字,竖弯钩收笔都带一个极小的回锋。
她拿起电话打给老钱:“宋清今天来询问室,戴的什么?”
“帽子,口罩,捂得挺严实。”
“她身份证照片,你看过没有?”
“系统里调过,好几年前的了。”
沈砚把收据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右手写的。今天擦眼泪的手,左手。一个人不可能连惯用手都记错。除非今天坐在询问室里的那个人,和写收据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她打开户籍系统,重新调宋清的资料。页面加载出来时,沈砚的目光停在“家庭成员”一栏。
宋清,女,二十八岁。下面还有一行:宋泠,女,二十八岁。关系:姐。
双胞胎。
系统里没有宋泠的照片,只有一个身份证号和一个十二年前的学籍记录:师范学校,退学,原因栏写着“个人原因”。
沈砚把宋泠的身份证号复制下来,给老钱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宋泠。宋清的双胞胎姐姐。十二年前从师范退学。我要她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发完消息,她把方念的直播回放重新打开。画面里方念正对着镜头笑,身后书架上那个暗红色盒子安静地靠在最右边。沈砚按下暂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念失踪那晚,宋清说她在直播连麦,全程出镜。但直播镜头里出镜的,真的是宋清吗?
她把宋清第一次出现在方念直播里的画面截了图,和今天询问室的监控截图并排放。两张脸很像。但今天坐在询问室里哭的那个人,擦眼泪用的是左手。
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不是一个人。
第三章 第七枚
沈砚用了两个晚上,把方念所有公开视频里的暗红色快递盒截出来,按时间排序。
第一次出现在七个月前,盒子放在书架第二层最左边。之后挪了五次位置,每次间隔二十到三十天。最后一次在方念失踪前十二天,盒子在书架最右边,旁边多了一个更小的盒子,火漆印压得更清晰。
她把截图发给老钱。老钱认了半天:“这个印和方念案现场那枚残留火漆印花纹能对上。但火漆太常见了,没法作证据。”
“作线索。”
她在内网搜了“火漆”“失踪”“女性”三个词,跳出四百多条记录。一条一条筛。筛到第三十条时停住了。
三年前,一个做手账视频的博主失踪,案子挂在隔壁区,没破。失踪前一个月,该博主视频里出现过一个暗红色礼盒。两年前,一个做黏土教程的女生失踪,同样收到过“粉丝寄来的手工礼盒”,同样没破。一年前,第三个。半年前,第四个。方念,第五个。
不对。宋清收据背面写的是“第七个”。如果宋清是知情人,她为什么写“第七个”而不是“第五个”?除非她数的不是已发生的失踪,而是计划中的序号。方念是第七个目标,但不是第七个被报案的。
沈砚连夜打了六份并案申请,附上视频截图时间线、礼盒出现规律、受害者身份交集。第二天上午,申请被退回。退回理由只有一行字:“侧写依据不足,建议先完成周深案的证据闭环。”
她坐在工位上盯了那行字十分钟。然后打开请假系统,提交了三天年假。老赵路过:“你干嘛?”
“去派出所。六个案子的派出所。我自己跑。”
“沈砚。你知道这不归你管。”
“方念死之前把盒子从书架左边挪到了右边。她在整理证据。六个派出所里,至少有一个手里有同样的东西。没人去问,它就躺在物证柜里落灰。”
三天跑了四个区。第三家派出所的老民警从物证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落灰的纸箱,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礼盒,和方念视频里那个一模一样。收件人是一个两年前失踪的黏土博主,家属当时把盒子一起交上来了,没人拆过。
沈砚戴着手套打开盒盖。里面是手工皂和一张卡片。卡片正面一行字:“第三个。”
她把盒子重新封好,在交接单上签了字。老民警在旁边说:“这案子当年查了半年,没线索。你怎么想到的?”
沈砚把卡片翻过来给他看。背面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写完又擦过,没擦干净:沈令仪。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有点发凉。沈令仪是她母亲。十二年前,母亲“离家出走”,案子挂的是“失踪存疑”。
“这个盒子,当年谁送来的?”
老民警翻记录:“家属。说是失踪前收到的粉丝礼物,一直没拆。哦对,当时还有个学校老师来问过这个案子,好像就姓沈。”
沈砚把卡片装进物证袋。母亲查过这个案子。母亲在十二年前就碰过这条线。然后母亲失踪了。而她自己现在站在同一个物证柜前面,手里拿着同一串数字。
她走出派出所,手机响了,是老赵。“沈砚,你那个并案申请,法制科又退回来了。这回理由是‘申请人近亲属与案件存在关联,建议回避’。”
“谁审的?”
“法制科陈副科长。他说你母亲当年那个失踪案,和现在这个系列案可能有交集,你作为近亲属不适合继续跟。”
沈砚握着手机没说话。母亲失踪十二年,从来没有人提过“回避”两个字。她刚摸到这条线,回避令就下来了。太快了。
她挂了电话,把物证袋举到眼前。卡片背面那行铅笔字被擦过,但压痕还在。她用侧光打了一下,字迹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压痕:别从受害者查。从送礼的人查。
母亲的笔迹。
沈砚把物证袋收进包里,打了辆车回局里。路上给老钱发消息:“帮我查一下法制科陈副科长的全名和履历。越详细越好。”
老钱回得很快:“陈敬川,四十五岁,十二年前通过招考进市局,之前在师范学校做过行政。履历没问题,但有一点——他当年招考进来的岗位是物政管理,后来才调的法制科。”
沈砚盯着“师范学校”四个字。母亲是师范学校的心理老师。宋泠十二年前从师范退学。陈敬川十二年前在师范做行政。
三条线,同一个地方。
她给老钱又发了一条:“宋泠的地址查到没有?”
“查到了。城南旧书街后面那片老居民区。邻居说她昼伏夜出,跟人很少打交道。”
“帮我盯着。我今晚去。”
第四章 母亲的抽屉
沈砚没有当晚就去。她先回了家。
母亲的东西她翻过很多遍,但这一次翻的方式不一样。以前是找“母亲留下的线索”,这一次是找“母亲藏起来没交上去的东西”。
她把母亲的旧书桌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板上。抽屉底板翘起来一条缝。她用指甲撬开,夹层里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页纸和半枚火漆印。
断口形状和她之前在抽屉底层找到的那半枚正好能对上。两半合在一起,图案完整了:一枚篆体的“令”字。
母亲的手写记录字迹很密。第一段写的是宋清:学生宋清在放学路上被人尾随,对方以“手工课老师”名义接近,宋清被带至校外一间出租屋。事后宋清没有报警,回家后出现解离症状,记忆断续。母亲作为心理老师介入,发现宋清在事后收到过一个火漆礼盒,里面是手工皂和一张写了序号的卡片。母亲开始查礼盒来源,查到第三年,手里攒了三个案例。三个案例的共同点是:受害者收到礼盒→失踪→家属报案→案子被转到某个环节后搁置。
第二段写的是那个“手工课老师”:母亲查到了一个人,姓陈,后面名字被涂掉了。旁边注:“实习生,师范学校,负责整理询问笔录。宋清出事那年他在学校实习,后来进了市局。”母亲画了个问号,又写:“不确定他是不是一个人。但他知道我在查。”
第三段最短:“火漆印我留了一半,另一半在一个人手里。如果我出事,说明我找对人了。”
沈砚把两半火漆印拼在一起拍了照,把笔记逐页扫描,存了三份备份。然后她给老钱打了电话:“方念家小区监控,往前调三个月。看方念不在家的时候,谁进过她家门。”
第二天下午,老钱回电话:“调出来了。方念家那个单元,三个月内非方念本人的开门记录有七次。其中六次是一个戴口罩的女人,时间都在方念直播的时候。第七次是一个男的,在方念失踪前一周。戴帽子,看不清脸。走路左肩比右肩低,像肩膀有旧伤。进出了大概四十分钟。”
沈砚把陈敬川的人事档案调出来。体检表备注栏写着:左肩陈旧性损伤。
她把体检表和监控截图并排放好,然后做了一件事:把方念直播回放里盒子移动的时间点,和老钱查到的开门记录一一对应。六次戴口罩的女人进门,六次盒子位置变动,时间全部吻合。
那个女人有方念家的钥匙。方念在笔录里提过,备用钥匙给了宋清。宋清说她“很少去”。但监控显示,方念不在家的时候,有人用钥匙开了六次门。
宋清在撒谎。但沈砚现在更在意那个男的。方念失踪前一周,一个左肩有旧伤的男人进了方念家,待了四十分钟。方念的视频里那一周盒子没有移动。他进去干什么?
她给老钱打电话:“那个男的进出具体时间?”
“下午两点十分进,两点五十出。”
沈砚把方念的直播记录翻出来。那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方念没有直播。最后一条动态是下午一点半发的:“今天休息,晚上播。”
方念在家。男的进去的时候,方念在家。但方念没有报警,第二天照常直播。那个男的是谁?方念为什么让他进门?
沈砚把方念失踪前一周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在失踪前第五天的视频里,方念拆了一个快递,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老有人送东西,我都不知道是谁寄的。”
她拆开的快递盒是普通纸箱,不是暗红色礼盒。沈砚把画面放大,看快递单。收件人方念,寄件人一栏写着“陈先生”,电话是空号。
她把截图存下来,文件名打了三个字:陈先生。
然后她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帮我约一下法制科陈副科长。就说方念案的并案材料需要他当面签收。”
老赵回:“你疯了?你约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看看他左肩。”
第五章 画像
陈敬川比沈砚想的要客气。
他坐在法制科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并案申请,手里转着一支笔。四十五岁,头发梳得整齐,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左肩确实比右肩低一点,坐下时习惯性把左手搭在椅背上,像在卸力。
“沈警官,你这个材料我看过了。侧写依据充分,但程序上有个问题——你母亲沈令仪当年那个失踪案,和这个系列案有交集。你作为近亲属,按规定要回避。”
“我明白。”沈砚把一份补充材料放在桌上。“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求继续跟这个案子。我是来交回避申请的。”
陈敬川看了她一眼。“你愿意回避?”
“愿意。但回避之前,我想把材料交接清楚。”她把补充材料推过去。“方念案新增物证线索。火漆成分比对、监控记录、快递单截图。我建议并案侦查,由其他人接手。”
陈敬川翻开材料,一页一页看。看到快递单截图时,笔停了一下。
“寄件人陈先生,”沈砚语气很平,“电话空号。方念失踪前五天收到的。她当时在直播里说‘最近老有人送东西’。这个快递不是暗红色礼盒,是普通纸箱。但寄件人姓陈。”
陈敬川把材料合上。“你怀疑我?”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在交接材料。陈科长如果觉得这个线索有价值,可以批并案。如果觉得没价值,可以继续退。我都接受。”
陈敬川把笔放下,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沈砚见过,宋清在询问室也这么做过。但陈敬川做这个动作时,左肩明显往下沉了一下,右手在下面托着左手肘。
“沈警官,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但你不能因为当年的事,把所有姓陈的都当成嫌疑人。”
“我没把所有姓陈的当成嫌疑人。我只把左肩有旧伤、十二年前在师范做行政、后来进市局管物证、现在卡我并案申请的人,当成嫌疑人。”
她拿起材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敬川叫住她。
“沈砚。你母亲当年也找过我。她问过我火漆印的事。我说我不知道。她不信。后来她就不见了。”
沈砚回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跟你母亲很像。但像不一定是对的。”
沈砚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她走了十几步,拐进楼梯间,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陈敬川最后那句话不像威胁,也不像辩解。他在试探。他提母亲,是在看沈砚的反应。
她给老钱发消息:“查陈敬川十二年前在师范的任职记录。具体做什么行政,管哪些事。还有,查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老钱回:“你怀疑他有同伙?”
“他一个人做不到。卡并案、改地址、进方念家、处理现场。他需要有人替他跑腿。查他身边所有人。”
发完消息,沈砚回到办公室,把方念案的侧写报告重新写了一遍。
她之前画的侧写是:女性,30—40岁,有稳定职业接触年轻女性,擅长制造“安全氛围”,极度需要被认可,有收藏癖但收藏的是过程不是物品。
现在她把画像拆成三部分:
第一,制作礼盒的人。手巧,有耐心,刻火漆印需要时间。火漆印的图案是篆体“令”字,刻模子的人对“令”字有特殊情感。这个人不知道礼盒被用于犯罪,只负责做,不负责送。
第二,送盒子和出镜的人。女性,和制作人有亲密关系,能自由出入制作人的生活。她替制作人出镜、社交、寄快递。她改过寄送地址,知道盒子最终去了哪。她可能进过方念家,移动过盒子,处理过现场。
第三,收盒子的人。男性,四十岁以上,有职务便利获取寄送信息,能筛选目标,能卡住案件流转。左肩有旧伤。他不在现场,但他知道每一个盒子寄给了谁。
沈砚把三部分写在一张纸上,用箭头连起来:制作人→出镜人→收网人。
三个人,一条线。宋清、宋泠、陈敬川。
她把这张纸拍了照发给老赵。老赵过了五分钟回电话:“你画的是三个人?”
“对。”
“宋清和宋泠是姐妹,这个能理解。但你怎么把陈敬川连进来的?”
“方念家监控里那个左肩旧伤的男人,进出时间在方念失踪前一周。方念在直播里说‘最近老有人送东西’,收件人写‘陈先生’。陈敬川体检表上有左肩陈旧性损伤。他十二年前在师范做行政,宋清出事那年他在学校。母亲查到他,然后失踪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沈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陈敬川是收网的人,他为什么要自己进方念家?他可以让宋泠去。”
沈砚停了一下。老赵说得对。陈敬川如果只是卡并案、收盒子,他不需要亲自进方念家。他进去待了四十分钟,方念还活着。他进去干什么?
“除非方念手里有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沈砚说。
她把方念的视频重新翻了一遍。失踪前一周,方念发了七条动态。其中一条是开箱视频,拆的就是“陈先生”寄来的普通纸箱。视频里方念从纸箱里拿出一个手账本,翻了两页,笑着说:“这个本子好复古啊,里面还有手写的字。”
沈砚把画面定格在手账本翻开的那一页。页面上写着一行字,方念的手指挡住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部分能看清:
“……第七个,收网。”
方念在视频里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她笑着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架。
沈砚把截图发给老赵。“方念收到了陈敬川的手账本。本子上写了‘第七个,收网’。方念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陈敬川知道方念会拍开箱视频。他进方念家,是去拿回那个本子。”
老赵倒吸一口气。“他拿走了?”
“监控显示他进出四十分钟。方念家书架上的盒子还在,但那个手账本在后面的视频里再也没出现过。”
沈砚把截图存进文件夹。“方念不是第七个目标。方念是第七个收到盒子的人。但她是第一个拍开箱视频拍到‘收网’两个字的人。陈敬川必须拿回那个本子。他进方念家的时候,方念还活着。一周之后方念死了。”
“你是说——”
“方念死,不是因为盒子。是因为她拍了不该拍的东西。”
第六章 窗帘后面
宋清的直播账号,沈砚看了整整一晚。
她把宋清账号的所有直播记录翻出来,按时间排序,和六个失踪案的时间线一一对应。
规律很快就出来了。每次案发前后,宋清都有一个“断联窗口”——短则两小时,长则一整夜。断联的理由永远是两个:“手机丢了”或者“睡着了”。断联期间直播中断,动态停更。沈砚把断联窗口和六个案子的案发时间比对。五个对得上,误差不超过三小时。第六个对不上——那个案子发生在两年前,宋清那天直播到凌晨两点,中间没断过。
她调出那场直播的回放。镜头里宋清坐在书桌前做手工,全程出镜。画面角落的窗帘,在凌晨一点十分左右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砚把那一帧截出来放大,窗帘下摆往旁边偏了约两厘米,像有人从后面经过带起的风。
她继续往后看。一点四十,窗帘又动了一下。两点整,第三次。每一次窗帘晃动,宋清都在低头看手机。她低头看手机的几秒里,窗帘会动。她抬起头,窗帘就静止了。
沈砚申请调取宋清直播的原始推流数据。技术人员小周看了半天:“这个账号的推流设备有两台。一台是主播常用的手机,推流地址在她家。另一台是备用设备,推流地址不在她家,但用的是同一个账号。”
“备用设备什么时候登录的?”
“最近一年有七次。每次登录时间都在深夜,持续两到四小时。登录IP归属地是城南一所中学的教职工宿舍。”
城南中学。母亲当年任教的地方。宋泠退学的师范学校也在城南。
沈砚给老钱打电话:“城南中学的教职工宿舍,现在住着什么人?”
老钱查了一会儿:“那栋楼是老楼,大部分租出去了。其中一间租给了一个姓宋的女人。登记的联系电话和宋清留给派出所的号码不一样,但地址能对上——旧书街后面那片老居民区。”
宋泠。
沈砚把直播回放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她专门盯镜头边缘。宋清在直播里一直坐在书桌前,镜头对着她的正面。但镜头右下角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能拍到房间另一侧的门。沈砚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过。
凌晨一点十分窗帘动的时候,镜子里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一点四十,门缝又大了一点。两点整,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在墙上按了一下什么,门又关上了。
沈砚把画面截下来发给小周:“能增强吗?”
小周半小时后回图。画面清晰了一些,那只手在墙上按的位置是灯的开关。宋清在直播的时候,房间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从门缝里伸出手按了开关。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前后不到一秒。宋清在直播里完全没反应,继续低头看手机。
沈砚把截图存下来,文件名写了三个字:开关人。
然后她把宋清前三次询问的笔录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宋清每次哭的时间点。第一次询问问方念借钱的事,宋清哭了。第二次问转账记录,哭了。第三次问时间线,哭了。每一次哭之前,她都会先低头看手机。
沈砚把询问室监控调出来比对。三次,全部吻合。她在等消息。有人在给她发指令。指令到了,她就开始哭。哭是演给警察看的。
沈砚给老赵发消息:“宋清每次接受询问都带着手机。下次收。查她手机里最近联系人的号码。另外,宋清有个双胞胎姐姐叫宋泠,查一下宋泠有没有案底。”
老赵十分钟后回电话:“宋泠没有案底。但有个东西你可能有兴趣——宋泠十二年前在师范退学的时候,办手续的经办人是陈敬川。”
沈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还有,”老赵说,“宋泠退学的理由是‘个人原因’,但档案里附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签字医生是沈令仪。”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母亲给宋泠做过心理评估?”
“对。评估结论写的是‘建议休学,避免刺激源’。刺激源是什么,档案里没写。”
沈砚挂了电话,把三条线重新排了一遍。陈敬川在师范做行政,经办了宋泠的退学手续。母亲给宋泠做了心理评估,建议休学。宋泠退学后用宋清的身份出镜直播。陈敬川进市局管物证,后来调法制科。母亲失踪前把两半火漆印分开藏在抽屉里。
母亲在防陈敬川。但母亲没有防住。
沈砚拿起手机给老钱发消息:“查陈敬川十二年前的婚姻状况。他有没有前妻,或者同居对象。”
老钱回:“你查这个干嘛?”
“他一个人做不到所有事。他需要有人替他进方念家,替他寄盒子,替他在直播镜头后面按开关。那个人和宋泠可能有关系,也可能就是宋泠。但宋泠为什么要替他做事?除非陈敬川手里有宋泠的把柄。”
老钱过了很久才回:“陈敬川十二年前离婚,前妻叫周敏,离婚后去了外地。但有个细节——周敏的妹妹周静,是宋清和宋泠的初中班主任。”
沈砚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查周静现在在哪。”
“查了。周静五年前退休,现在住在城南旧书街后面那片老居民区。和宋泠同一个小区。”
沈砚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那张关系图。制作人宋清。出镜人宋泠。收网人陈敬川。现在多了一个人:周静。陈敬川前妻的妹妹,宋清的初中班主任,和宋泠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拿起电话打给老赵:“帮我申请一张搜查令。宋泠的住处。理由:涉嫌妨害公务、伪造身份接受询问。”
老赵说:“你回避令还没撤呢。”
“回避令管的是并案。我查宋泠替妹妹接受询问,是妨害公务,不归并案管。”
老赵在那头笑了一声。“行。我去办。”
第七章 两个人的房间
搜查令批下来之前,沈砚先把宋清第五次叫来询问,特意嘱咐老赵进门先收手机。
宋清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像在找什么。没摸到手机,手指蜷了蜷放在膝盖上。
沈砚把纸巾盒推过去。“今天不问方念的事。你姐姐宋泠,现在住哪?”
宋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住我附近。”
“具体点。”
“旧书街后面,老居民区。几号楼我不记得了。”
“你姐姐做什么工作?”
“没工作。她身体不好,在家待着。”
“那你直播的时候,是谁在镜头后面?”
宋清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她没有立刻哭。她在等。等一个信号。沈砚看着她,没说话,也没给信号。宋清等了大概十秒,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清,”沈砚把直播回放的截图推过去,“这场直播凌晨一点十分窗帘动了。一点四十又动了。两点整,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按了开关。你在直播,不可能同时在门后面。门后面的人是谁?”
宋清看着截图,眼泪掉得更快了,但没有抽纸巾。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动。
“是我姐。”她说,声音很小。“她有时候会过来陪我。她怕我一个人直播出事。”
“她陪你,为什么要躲在门后面?”
“她不想上镜。她不喜欢镜头。”
“她不喜欢镜头,但她替你在镜头前出镜,替你跟粉丝聊天,替你去派出所接受询问。宋清,你姐姐替你做了所有你不喜欢的事。她为什么这么做?”
宋清不说话了。
沈砚把美甲店收据的照片推过去。“方念失踪第二天,有人用你的会员卡做了美甲。你去做的?”
宋清摇头。
“你姐姐去的?”
宋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眼泪停了。这是沈砚第一次看到她的哭停下来之后没有再启动。
“沈警官,”宋清说,“我姐做那些事,是为了我。但她没杀人。”
“谁杀人了?”
宋清把纸巾盒拉过来,抽了一张慢慢擦脸。“方念死的那天晚上,我姐在家陪我。我们俩一起看的方念直播。方念直播断掉之后,我姐出去了一趟,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她说她去看了一眼,方念没事。第二天新闻出来,我姐说‘跟你没关系’。我就知道她骗我了。”
“你姐去了方念家。”
“她没说。但我知道她去了。”
沈砚把宋泠的户籍信息推过去。“你姐姐十二年前从师范退学,退学手续的经办人是陈敬川。你认识陈敬川吗?”
宋清的表情变了一下。“认识。他是学校的老师。我出事那年,他在学校实习。沈老师调查的时候,他负责整理笔录。”
“你出事那年发生了什么?”
宋清低下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和宋泠在茶馆里一模一样。
“有个人,在学校外面等我。他说他是手工课老师,带我去看材料。我跟他走了。他把我带到一个房子里,待了很长时间。我出来之后,好多事情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给我看了一个火漆印,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说‘你以后会收到的’。”
“那个人是谁?”
“我不记得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的手。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
沈砚把陈敬川的体检表调出来。备注栏写的是“左肩陈旧性损伤”,没有手背疤痕的记录。她拿起电话打给老钱:“查陈敬川左手手背有没有疤。”
老钱十分钟后回:“人事档案里没写。但我问了他以前在师范的同事,有人说他左手手背确实有道疤,很多年了。”
沈砚挂了电话看着宋清。“你姐姐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她知道。我出事之后,我姐就不去上学了。她在家陪我,后来退了学。她说她要查清楚是谁干的。她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个人。她没告诉我名字,只说‘那个人在公安局里面’。”
“你姐姐查到了陈敬川。”
宋清没说话。
沈砚把方念的视频截图推过去。“方念收到过一个手账本,上面写了‘第七个,收网’。手账本是陈敬川寄的。方念拍开箱视频拍到了那行字。陈敬川进方念家把本子拿走了。一周后方念死了。你姐姐方念失踪那晚去了方念家。她拿走了盒子,换了地垫。”
“我姐是去处理现场。”宋清说。“但她没杀人。她到的时候方念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
“她回来跟我说的。”宋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突然的、不合时宜的,她讲完一句话才想起来哭。“她说‘方念死了,我没杀人,但我得把盒子拿走’。她说那个盒子不能留在现场,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沈砚等了一会儿。“你姐姐现在在哪?”
“在家。她这几天没出门。”
沈砚站起来走出询问室,给老赵打电话。“搜查令批了没有?”
“批了。”
“现在去。”
老赵带了四个人,沈砚跟在后面。宋泠住的那栋楼很旧,楼道灯坏了一半。老赵敲门,没人应。沈砚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
“宋泠,开门。警察。”
门开了。宋泠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开衫,眼镜没戴,头发散着。她身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桌上堆满了手工材料。火漆炉、蜡粒、印章模子、裁好的纸板。墙上贴着一排照片,全是年轻女性的直播截图。方念在最右边。
老赵把搜查令递过去。宋泠看了一眼,让开了门。
沈砚走进去,在桌前站定。桌上有一个半成品礼盒,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手写清单,列着七个名字。前六个被划掉了,第七个没划,写的是“方念”。
“你记得很清楚。”沈砚说。
宋泠站在窗边,两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我记性不好。不写下来会忘。”
“你寄了七个盒子。前六个你换了地址,寄给了你选的人。第七个你没换,方念本来就是宋清抽中的粉丝。你让她收到了。”
宋泠没有否认。
“你知道陈敬川在收盒子。”
“我知道他在收。但我不知道他会杀人。”宋泠的声音很平。“我以为他在跟踪那些女孩。我寄盒子是想让他暴露。他每收一个盒子就会去看那个女孩的直播,会留言,会寄东西。我想让他留下痕迹。”
“你是在钓鱼。用真人当饵。”
宋泠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过别的办法。我举报过,写匿名信寄到市局、省厅。没用。信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他手里。他调走了。他调去法制科管并案审批。所有跟火漆印有关的案子,到他那儿就停。”
“所以你开始寄盒子。”
“我寄一个,他收一个。我停不下来。我每停一次他就换一个方式找目标。我只能继续寄,继续数,继续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沈砚看着墙上那排照片。七个女人,七张笑脸。
“方念那晚,你去了现场。”
“我去了。我拿走了盒子,换了地垫。门是她自己开的,灯还亮着。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怎么说?”宋泠看着沈砚。“说我寄了七个盒子,死了七个人,但人不是我杀的?你会信吗?”
沈砚翻开笔记本,把宋清询问笔录的签名页和收据背面照片并排放。“宋清来局里接受询问那天,擦眼泪用的是左手。但她写‘第七个’用的是右手。一个人不可能连惯用手都记错。那天坐在询问室里哭的人,是你。”
宋泠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是我。宋清不敢来。我替她来的。帽子口罩是我让她戴的,身份证照片是五年前的,你们窗口核验没细看。”
“你替她来,是因为你知道她扛不住问话。你怕她说漏。”
“我怕她说实话。”宋泠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盒子都寄给了粉丝。她要是坐在那儿被你们一问,她自己先慌了,说出来的东西你们不会信,反而会把她绕进去。我只能替她去。”
沈砚合上笔记本。“你替她来,替她出镜,替她寄盒子,替她处理现场。宋泠,你有没有想过,你替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更深处推?”
宋泠没说话。
“你处理过几次?”沈砚问。
宋泠沉默了很久。“方念那次是我第一次进现场。前面的几个我寄完盒子就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去看,不敢去查。方念那次我去是因为她直播里说了地址,我离得近。我到的时候门开着。”
“你母亲那次,”宋泠抬起头,“不是我。”
沈砚的笔顿住了。
“十二年前的事我知道一部分。宋清出事,你母亲来学校调查,都是同一件事。”宋泠看着她。“你母亲查到的比我多。她当年手里有半枚火漆印,和后来所有案子的材质都对得上。她本来要交上去的。然后她就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她有半枚?”
“她自己跟我说的。她来找我谈宋清的事,临走时给我看了一个物证袋,说‘这个东西我保管了三年,现在该有人接着查了’。她让我别告诉宋清。”
沈砚坐在那里,手边的火漆炉还温着。母亲十二年前就在查这条线。母亲手里有半枚火漆印。母亲跟宋泠说过“该有人接着查了”。然后母亲失踪了。
“那个害了宋清的人,”沈砚问,“你知道是谁吗?”
宋泠看了她一眼。“你母亲知道。她跟我说,那个人就在系统里面。所以她不敢交上去。她信不过。”
第八章 处理者
督察立案的第二天,沈砚把宋泠正式传唤了。
宋泠坐在询问室里,没有戴帽子口罩,眼镜摘了放在桌上。她的脸和宋清一模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同。宋清是软的,宋泠是硬的。她两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交叠,拇指对拇指。
“方念那晚,你在现场。”沈砚说。
“我在。”
“你拿走了盒子,换了地垫,把门带上走了。”
“对。”
“你到的时候,方念死了多久?”
宋泠想了一下。“摸摸了她脖子,凉的。应该死了一会儿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说过了。我寄了七个盒子,死了七个人。我报警,警察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沈砚把监控截图推过去。“方念失踪前一周,陈敬川进过方念家。四十分钟。你知道他去干什么?”
宋泠看着截图,眼神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进去过。”
“他说他是去拿一个本子。方念收到过一个手账本,上面写了‘第七个,收网’。方念拍开箱视频拍到了那行字。陈敬川去把本子拿走了。”
宋泠的拇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他进方念家,说明方念看到的东西很重要。他必须亲自去拿。”
“你寄盒子的时候,不知道盒子里有什么?”
“我知道。宋清做盒子,我负责装东西。手工皂是我放的,卡片是宋清写的。但手账本不是我放的。”
沈砚把方念开箱视频的截图推过去。“方念收到的那个普通纸箱,寄件人写的是‘陈先生’。箱子里的手账本上有陈敬川的笔迹。这个箱子不是你们寄的。是陈敬川自己寄的。”
宋泠看着截图,沉默了一会儿。“他寄的?”
“他寄的。他在学你们。你们用暗红色礼盒做标记,他用普通纸箱。但他在本子上写了‘第七个,收网’,和你们卡片上的‘第七个’用的是同一个写法。他在模仿宋清的字。”
宋泠的手指停住了。
“他为什么要模仿宋清的字?”
“因为他想把所有线索都引向宋清。”沈砚说。“如果有一天案子破了,所有证据都指向宋清——盒子是她做的,字是她写的,火漆印是她刻的。你替她寄盒子、替她出镜、替她处理现场,到时候你和她一个都跑不掉。”
宋泠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一直在等。”沈砚说。“等你们做得够多,等证据够厚,等有一天他需要脱身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往你们身上一推,他自己干干净净。”
宋泠低下头,两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和宋清在询问室里一模一样。
“我查了他十二年。”宋泠说,声音很低。“我查到他以前在师范做行政,查到他进了市局,查到他管物证后来调法制科。我知道他在卡并案。但我不知道他在模仿宋清的字。”
“你也不知道他进过方念家。”
“不知道。”
沈砚把陈敬川的体检表推过去。“左肩陈旧性损伤。方念家监控里那个男的,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他进方念家拿本子的时候方念还活着。一周之后方念死了。你到现场的时候方念已经死了。你怎么确定他是在你之前还是之后?”
宋泠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方念死亡时间在八点到十一点。你到现场的时间,你自己说是一个小时之内往返。你家到方念家单程二十分钟。你几点到的?”
宋泠想了一下。“我看了方念直播断掉就出门了。大概九点四十左右到的。”
“方念直播断掉是几点?”
“九点出头。她直播一般八点开始,那天九点十分左右突然站起来说有人敲门,然后就断了。”
沈砚把尸检报告推过去。“方念死亡时间,法医给的区间是八点到十一点。但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更接近九点到十点。你九点四十到的时候,她刚死不久。”
宋泠的脸色变了。
“你到的时候,凶手可能还在屋里。”沈砚说。
宋泠的呼吸急了一下。“门是开的。我进去的时候客厅没人,方念躺在地上。我以为凶手已经走了。”
“你确定客厅没人?”
“我……”宋泠停了一下。“我没检查其他房间。我拿了盒子就走了。”
沈砚看着她。“陈敬川进方念家是失踪前一周,不是案发当天。案发当天进方念家的人,监控拍到了吗?”
老钱在旁边翻材料。“案发当天晚上,方念家单元门的监控拍到一个戴口罩的人,九点二十左右进去,九点五十出来。体型像女的,但看不清脸。”
沈砚把监控截图推给宋泠。“这是你?”
宋泠看了很久。“是我。我九点二十进去的。但我到的时候方念已经死了。”
“九点二十之前,有没有别人进去?”
老钱翻记录。“监控只拍到一个戴口罩的人。但方念家那栋楼有消防通道,监控拍不到。如果有人走消防通道,我们看不到。”
沈砚把材料合上。“陈敬川去方念家拿本子是失踪前一周。方念当天没有报警,第二天照常直播。一周之后方念死了。死之前十分钟她直播里说‘有人敲门’。她开门了。敲门的人是谁?”
宋泠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你寄了七个盒子,陈敬川收了七个。方念是第七个。他在方念家拿走了本子,但方念拍到了‘收网’两个字。他必须确保方念不会说出去。方念死的那天晚上你去了现场拿走了盒子。但你到的时候方念已经死了。凶手在你之前到的。”
宋泠抬起头,眼睛红了。“你是说,我替凶手处理了现场?”
“你换了地垫,拿走了盒子。警方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你动过了。指纹、脚印、门把手上的痕迹全没了。如果凶手留下了什么,也被你擦掉了。”
宋泠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延迟的,不合时宜的。她讲完一整段话之后才哭,哭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
“我处理了现场。”她说。“我以为我是在保护宋清。我以为只要盒子不在,就查不到她头上。”
沈砚把纸巾盒推过去。宋泠没抽。
“你母亲那次,”沈砚说,“你刚才说不是你。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宋泠擦了一下脸。“你母亲失踪那天,宋清在家,我也在家。宋清那天状态不好,我一直陪着她。你母亲下午来的电话,说查到了一些东西,要来找我们。她没来。晚上新闻出来,说她失踪了。”
“她电话里说了什么?”
“她说她拿到了火漆印的比对结果,和陈敬川当年在师范做行政时经手的一批物证对得上。她说她明天就去省厅。然后她就不见了。”
沈砚把母亲笔记里那张写着“陈某”的纸推过去。“她笔记里没写比对结果。她只写了‘不确定他是不是一个人’。”
“她跟我说的是比对上了。她说陈敬川当年经手的物证里有一批火漆印的原料,和后来案子里的火漆成分一致。那批物证在移交的时候被遗漏了,经手人签字是陈敬川。”
沈砚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你母亲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信不过市局的人。她说陈敬川在物政管理岗位上待了三年,后来调法制科,经手过很多案子的审批。她想直接去省厅。但她没去成。”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宋泠,你替宋清顶了十二年的身份。你寄盒子、出镜、处理现场。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陈敬川一直在看着你?”
宋泠看着她。
“他在等你们做得够多。等证据够厚,等宋清的字迹出现在足够多的证据上。到时候他只需要把所有的东西往你们身上一推,他自己干干净净。你替他跑了十二年的腿,最后替他把罪也顶了。”
宋泠的嘴唇抖了一下。
“方念死的那天晚上,你进现场的时候,陈敬川可能还没走远。”沈砚说。“他在楼上看着你进去,看着你出来。他知道你替他处理了现场。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等。”
宋泠低下头,两手捂住了脸。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沈砚站起来走出询问室,给李督察打电话。“陈敬川模仿宋清笔迹的证据有了。方念案现场监控显示宋泠在案发当晚九点二十进入,九点五十离开。陈敬川在失踪前一周进过方念家拿走了手账本。方念死前十分钟直播说‘有人敲门’。敲门的人还没确定。但陈敬川有方念家的钥匙——方念的备用钥匙在宋清那里,宋清说钥匙给过宋泠,宋泠说她没给过陈敬川。钥匙的去向要查。”
李督察在那头记了一会儿。“你怀疑陈敬川用宋清的钥匙进了方念家?”
“方念的钥匙在宋清那里。宋清的钥匙宋泠能拿到。宋泠说她没有把钥匙给过任何人。但陈敬川进方念家的时候没有撬锁痕迹。他有钥匙,或者有人给他开了门。”
“方念给他开的门?”
“方念不认识陈敬川。但她认识‘陈先生’——寄手账本的那个人。快递单上写的是陈先生。方念可能以为是同一个人。”
李督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查。钥匙的事我来问。”
第九章 卡住的人
李督察的动作比沈砚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督察支队对陈敬川正式立案。陈敬川的办公室被封存,物证柜里的材料全部调走。陈敬川本人被通知停职接受调查。
但陈敬川没来。他请了病假。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小区监控显示他前一天晚上拎着一个旅行包出了门。
李督察在全市布控。沈砚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把方念案的物证链又捋了一遍。
老钱过来扔了个袋子在她桌上。“方念家地垫底下的灰印,我们重新提取了。上面有一枚残缺的鞋印,尺码和宋泠的对不上。”
沈砚把鞋印照片拿起来看。“多少码?”
“四十二。男的。”
沈砚把照片发给李督察。李督察回:“陈敬川穿四十二。”
“方念家地垫底下怎么会有陈敬川的鞋印?”
“他进方念家拿本子那次可能踩到了地垫。地垫后来被宋泠换掉了,但底下的灰印留住了。”
沈砚把鞋印照片和监控截图并排放。陈敬川进方念家的时间,地垫底下的灰印。他进去的时候踩的。宋泠换地垫的时候没动底下的灰印。灰印里嵌着鞋印,没人发现。
她把照片存进文件夹,然后给老赵打电话。“方念的备用钥匙,你问宋清了吗?”
“问了。宋清说钥匙一直在她那儿,没给过别人。但我查了宋清家的门锁记录,去年十一月有一次开锁记录,时间是凌晨两点。宋清那个时间在直播,没出过门。”
“谁开的锁?”
“不知道。宋清说她没叫过开锁师傅。那天的直播回放里宋清全程在家,没离开镜头。但门锁确实被从外面打开过。”
沈砚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宋清家的门锁和方念家的门锁,是同一批次的吗?”
老赵翻材料。“方念家的锁是开发商原装的。宋清家的锁换过,换的是同品牌同型号。方念换锁的时候宋清跟着换了一把,说是图便宜一起买的。”
“同一批次,同一型号。陈敬川进方念家拿本子的时候,如果他有宋清家的钥匙,他能不能打开方念家的锁?”
老赵想了一下。“同批次同型号,钥匙不通用。但如果他懂锁,或者有人给他配了钥匙,能打开。”
沈砚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那张关系图。陈敬川。宋清。宋泠。周静。方念。
她拿起笔在周静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周静是宋清的初中班主任。周静是陈敬川前妻的妹妹。周静住在宋泠同一个小区。
她拿起电话打给老钱:“查周静。她有没有去过方念家。查她的门禁记录、手机定位、银行流水。重点是方念失踪前后。”
老钱两个小时后回电话。“周静在方念失踪前三天去过方念家小区。门禁记录显示她刷了访客卡,时间是下午两点。进去之后待了四十分钟。”
沈砚把这条记录和陈敬川进方念家的时间对了一遍。陈敬川进方念家是失踪前一周,周静是失踪前三天。两个人分别进的。
“周静进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方念那天的直播记录里,她下午没有播。晚上播的时候,她书架上的盒子位置没变。周静可能没动盒子。”
“她动什么了?”
老钱顿了一下。“方念家的书架第三层,除了盒子还有一个相框。方念之前的视频里相框是正对着镜头的。周静进去之后的那场直播,相框歪了。”
沈砚把方念的视频调出来对比。相框确实歪了。方念在直播里没提,也没去扶正。
“相框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周静进去四十分钟,总不会只为了把相框碰歪。”
沈砚把相框截图存下来发给老赵:“让技术组去方念家把相框拆了。看后面有没有东西。”
老赵回:“现在去?”
“现在。周静和陈敬川都在动。我们慢一步,东西就没了。”
技术组当天晚上去了方念家。相框拆下来,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方念的笔迹:
“宋清给我的盒子里,有一个本子。本子上写了‘第七个,收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宋清说她没写过这个。有人冒充她。”
沈砚把纸条照片发给李督察。“方念发现有人在冒充宋清。她没报警,把纸条藏在了相框后面。周静进方念家可能是去找这张纸条。她没找到。相框歪了,纸条还在。”
李督察回:“周静和陈敬川什么关系?”
“周静是陈敬川前妻的妹妹。陈敬川离婚之后周静和他还有联系。周静住在宋泠同一个小区,宋泠替宋清出镜直播,周静是宋清的初中班主任。这条线太密了。”
李督察过了一会儿回:“周静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她在机场被截住的,准备飞外地。随身带了一个包,里面有宋清做的三个火漆礼盒,没拆封。”
沈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周静说她是替陈敬川保管的。陈敬川让她带着盒子先走,他过两天跟她会合。”
“陈敬川人呢?”
“还在找。他的车在高速上被拍到了,往南走。我们在下一个出口布了控。”
沈砚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陈敬川跑了。周静被截了。宋泠在押。宋清在家。
她拿起手机给看守所打了个电话,申请提审宋泠。
第十章 压痕
沈砚去看守所提审宋泠的时候带了一张纸。那是母亲笔记里最普通的一页,正面写了“别从受害者查。从送礼的人查。”背面用铅笔涂出了压痕字:“如果我没回来,告诉砚砚——画像上的人,不一定有脸。”
宋泠看了那张纸很久。
“你母亲写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宋泠说。“她写完正面把纸翻过来,在上面又叠了一张纸写字。她说有些话不能直接写,得压着写。”
“她写给你看的?”
“写给你看的。她说如果你以后查这个案子,一定会翻她的东西。她让我别告诉你,但她说你早晚会找到。”
沈砚把纸收回来。“我母亲当年查到哪一步了?”
“她查到了陈敬川经手的物证。”宋泠说。“十二年前师范学校有一批手工课材料被报废处理,经手人是陈敬川。那批材料里包括火漆原料。你母亲比对过,和后来案子里用的火漆成分一致。她准备去省厅举报。但陈敬川提前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你母亲当时找了市局一个人帮忙做比对。那个人把消息透给了陈敬川。你母亲不知道是谁透的,但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所以她没去省厅。她把材料分开放,半枚火漆印放抽屉底层,半枚放夹层。笔记写在普通本子上,夹在旧书里。她以为这样能保住证据。”
“然后她就失踪了。”
“她失踪那天约了陈敬川见面。”宋泠说。“她跟我说她要最后试一次,看陈敬川会不会承认。如果承认她就直接去省厅。如果他不承认她就走。她没走成。”
沈砚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你怎么知道她约了陈敬川?”
“她给我打过电话。她说‘我今天去见那个人,如果我晚上没回来,你帮我看着宋清’。她没说见谁,但我知道。”
沈砚把纸条翻过来,看着母亲写的正面字。“别从受害者查。从送礼的人查。”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查到陈敬川在收盒子。”宋泠说。“但她不知道盒子是谁寄的。她只知道有人在送礼,收礼的人失踪了。她让我别从受害者查,是因为受害者已经没了。要查送礼的人。”
“你按她说的做了。”
“我按她说的做了。”宋泠说。“我寄盒子,等陈敬川来收。他每收一个我就记一笔。我想让他留下证据。”
“你留下了证据。但你也留下了受害者。”
宋泠低下头。她没有哭。
沈砚把材料收起来。“陈敬川跑了。周静被截了。周静随身带了三个盒子,宋清做的。周静说她是替陈敬川保管。但周静是宋清的初中班主任,她认识宋清比你早。她替陈敬川做事,可能是因为陈敬川手里有她的把柄,也可能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同伙。”
宋泠抬起头。“周静?”
“你认识?”
“宋清的班主任。她来过我家几次。宋清出事之后她来过一次,问宋清状态怎么样。后来就没来过了。”
“她和陈敬川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周静来我家那次,是和陈敬川一起来的。”
沈砚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然后站起来。“宋泠,你替宋清顶了十二年。现在陈敬川跑了,周静被抓了。宋清需要有人告诉她,她姐姐做了什么。”
宋泠看着她。“你会告诉她吗?”
“我会告诉她。但我会先告诉她,她姐姐做那些事,是因为有人先害了她。陈敬川害了宋清,你替宋清查了十二年。宋清不知道这些,但她有权知道。”
宋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会知道她姐姐没有疯。她姐姐做那些事,是为了她。”
宋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延迟的。
沈砚走出看守所,给老赵打电话。“宋清那边安排人陪着她。陈敬川跑了,周静被抓了,宋泠在押。宋清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老赵说:“已经安排了。她现在在派出所,有人陪着。”
“她状态怎么样?”
“不太好。一直问她姐姐去哪了。”
沈砚挂了电话,坐进车里,把母亲那张纸条放在方向盘上看了很久。正面是“别从受害者查,从送礼的人查”。背面是压痕字:“如果我没回来,告诉砚砚——画像上的人,不一定有脸。”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正面下方写了一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给李督察发了条消息:“周静的手机里有一个联系人备注‘老陈’,最近一周通话十七次。周静说她是替陈敬川保管盒子。但周静是宋清的初中班主任,她认识宋清比陈敬川早。查周静和陈敬川十二年前的通讯记录。”
李督察回:“已经在查。周静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钱,十二年前转给陈敬川,时间在你母亲失踪后一周。”
沈砚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母亲失踪后一周,周静给陈敬川转了一笔钱。封口费。
她给李督察回了一条:“周静不是被胁迫的。她是同伙。”
第十一章 收网
陈敬川在邻省一个高速服务区被截获。他下车买水的时候,两个便衣一左一右靠上去,他连跑都没跑,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沈砚没有参与抓捕。她在局里等消息。李督察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把十三份备案申请重新打印。
“人抓住了。随身带了一个包,里面有一个暗红色礼盒,火漆印没干。他还在做盒子。”
“他承认了?”
“没全认。他说盒子是宋清做的,他只是帮忙寄。但我们在他的包里找到了一个手账本,和方念收到的那本一样。本子最后一页写了‘收网’,笔迹和宋清的字一样。但周静已经找了,她说那些字是陈敬川让她模仿的。周静在师范的时候教过宋清写字,她知道宋清的笔迹特点。”
沈砚把打印好的并案申请叠整齐。
“周静还说了什么?”
“她说陈敬川十二年前找她帮忙,说有一批物证需要处理,让她签字。周静当时在师范做行政,管材料报废。她签了字。后来陈敬川进了市局,周静找他办事,他就用这件事拿捏她。周静帮陈敬川改过快递地址,帮他寄过盒子,帮他去方念家找过纸条。”
“方念家的相框,周静翻过。”
“对。她说她没找到纸条。纸条在相框背面,她以为相框后面是空的,没仔细翻。”
沈砚把并案申请放在法制科新负责人的桌上。新负责人姓方,刚从省厅调下来,看了材料当场签了字。
“并案批了。陈某的回避申请我收到了,已作废。你继续跟这个案子。”
沈砚拿着批好的病案申请回到工位。老赵路过:“批了?”
“批了。”
“你妈那案子呢?”
“并进去了。”沈砚把文件放进文件夹。“陈敬川承认十二年前的事是他做的。母亲查到他,他利用实习生的身份接除了询问笔录,提前知道了母亲手里有什么。母亲失踪那天是他约的她。”
“他怎么让母亲开口的?”
“母亲没开口。母亲约他见面是想最后试一次。她带了一支录音笔藏在包里。录音笔后来被陈敬川拿走了,但录音笔的存储卡被他扔在了现场附近的垃圾桶里。环卫工人捡到交到了派出所。派出所当时没当回事,存储卡一直在物证柜里放着。”
沈砚把存储卡的照片给老赵看。“存储卡在物证柜里躺了十二年。上个月我翻派出所物证柜的时候一起翻出来了。”
老赵看着照片没说话。
“陈敬川在录音里承认了。”沈砚说。“他说‘你查到哪一步了’,母亲说‘火漆印对上了,师范那批物证你经手的’。陈敬川说‘你交上去也没用,我在里面有人’。母亲说‘那你告诉我,你上面是谁’。陈敬川没说话。录音到这儿断了。”
“录音断了?”
“母亲可能被他发现了。录音笔被抢走,存储卡被扔掉。但录音已经存进去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当年要是把这些交上去——”
“她不敢交。她查到的那个实习生后来进了市局,再后来坐到了法制科。她交上去谁接?谁批?谁保证不会落到他手里?”沈砚顿了顿。“她留了半枚给我。她赌我能找到另外半枚。”
老赵走了之后,沈砚坐在工位上,把母亲那张纸条从物证袋里取出来。正面是“别从受害者查。从送礼的人查。”背面是压痕字:“如果我没回来,告诉砚砚——画像上的人,不一定有脸。”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正面下方写了一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纸条和两半火漆印一起装进一个新的物证袋,在袋子上写:沈令仪案,结案。沈砚。
她拿起电话给宋清打了一个。“宋清,你姐姐的案子并进去了。陈敬川被抓了。”
宋清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姐姐呢?”
“她在看守所。她让我告诉你,她做那些事是因为陈敬川先害了你。她查了十二年,查到了陈敬川,但她没找到证据。她只能用她自己的办法。”
宋清没有哭。声音很平。“我知道。她一直不告诉我,但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替我出镜。我知道她替我寄盒子。我知道方念死的那天晚上她出去了。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敢说。”
沈砚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警官,”宋清说,“我姐姐会判多久?”
“她涉嫌妨害公务、伪造身份接受询问、处理犯罪现场。具体量刑要看法院。但她配合调查,提供了陈敬川的关键证据。这些都会考虑。”
宋清嗯了一声。
“你母亲的事,”宋清说,“我姐姐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她说她要是早点告诉你,你母亲可能不会白死。”
“你姐姐没有对不起我。她做了她能做的。”
挂了电话,沈砚把结案报告交上去。方科长看了一眼签了字。
“沈砚,你母亲那个案子,督察那边说要把材料转给省厅。省厅可能要给你母亲追认。”
沈砚把报告收回来。“不用追认。把案子结了就行。”
第十二章 画像完成
结案那天,沈砚去了一趟看守所。
宋泠坐在玻璃后面,穿着号服,头发剪短了。她的脸还是和宋清一模一样,但眼神比之前松了一些。
“陈敬川的案子下周开庭。”沈砚说。“周静转作污点证人指证陈敬川。宋清的证词也拿到了。你的部分,律师说可以争取从轻。”
宋泠点了一下头。
“宋清让我带句话。她说她等你出来。”
宋泠的嘴唇抖了一下。“她还好吗?”
“比之前好。她开始出门了。派出所安排了一个社工陪她,每周去两次。她还在做手工,但只做正常的订单。不刻火漆印了。”
宋泠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沈警官,你母亲当年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案子破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查陈敬川的时候,发现陈敬川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人。但母亲没查到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陈敬川在法制科卡并案,是有人默许的。”
沈砚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你之前怎么没说?”
“你母亲让我别说。她说如果查不到那个人,说出来只会让你更危险。但现在陈敬川被抓了,那个人可能还在。你得小心。”
沈砚从看守所出来,给李督察打了个电话。“宋泠说陈敬川上面可能还有人。”
李督察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也在查。陈敬川这十二年卡了十一起并案申请,其中有六起跟火漆印有关。但另外五起是别的事。他卡那些案子不像他一个人的决定。我们在查他近五年的通讯记录和审批记录。”
“有线索吗?”
“暂时没有。但陈敬川在审讯里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们抓我没用,我上面的人你们动不了’。我们问他上面是谁,他不说了。”
沈砚挂了电话,站在看守所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母亲十二年前查到陈敬川,陈敬川上面还有人。母亲没查到那个人,但她把半枚火漆印留在了抽屉里。她赌沈砚能找到另外半枚,赌沈砚能查到她没查完的东西。
三个月后,陈敬川的案子开庭。
沈砚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陈敬川被带进来。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在被告席上坐下时,左肩还是比右肩低。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陈敬川的律师做了罪轻辩护。法官问陈敬川最后有没有什么要说的。陈敬川站起来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下。
“我对不起受害人。但我不是主谋。”
法官问他主谋是谁。陈敬川低下头说了一句:“我上面的人,你们查不到。”
庭审结束后,沈砚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老赵走过来递了杯咖啡。
“他说上面有人,你信吗?”
“信。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有人默许他卡并案,有人在他需要的时候把案子调走。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
“那怎么查?”
“查审批记录。陈敬川卡的每一起并案都有对应的审批流程。他卡完谁签的字?谁把案子调走的?这些记录都在系统里。他上面的人能改一次两次,改不了十二年的全部记录。”
老赵喝了一口咖啡。“你打算继续查?”
“查。母亲没查完的,我接着查。”
她回到局里,把陈敬川近五年经手的并案审批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对,一条一条查签字人。查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周德海。在陈敬川卡的六起并案申请里,有五起的最终审批人是他。周德海是市局前副局长,三年前退休,现在在一家安保公司做顾问。
沈砚把周德海的履历调出来。周德海,五十八岁,退休前分管法制科。陈敬川调法制科是他签的字。
她给李督察打了电话。“周德海。陈敬川上面的人可能是他。”
李督察沉默了很久。“周德海退休三年了。你确定?”
“陈敬川卡的六起并案,五起是周德海批的。陈敬川进法制科是周德海签的字。陈敬川在师范做行政的时候,周德海是师范所在区的分局副局长。两条线交叉了。”
李督察过了一会儿回:“我们查一下周德海。”
沈砚把电话放下,看着桌上那张关系图。宋清、宋泠、陈敬川。现在多了一个周德海。她拿起笔在陈敬川的名字上面又写了一个名字:周德海。
然后她把笔放下,给宋清发了条消息:“你姐姐的案子下周宣判。我会去旁听。”
宋清回了一个字:“好。”
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母亲那张纸条。正面是“别从受害者查,从送礼的人查。”背面是“如果我没回来,告诉砚砚——画像上的人,不一定有脸。”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正面下方写了一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纸条和两半火漆印一起装进一个新的物证袋,在袋子上写:沈令仪案,结案。沈砚。
她画的最后一个凶手,没有脸。但她知道是谁。母亲也知道。现在两个人都知道了。
至于周德海,那是下一个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