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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29:56

京城都说我远房表妹是绿茶,我却一直把她当贵人。

她抢着进宫当伴读,我点头:“你去。”

她抢着伺候祖母,我让位:“辛苦妹妹。”

她抢我的首饰、宴帖、风头,我都笑着给。

我乐得清闲自在。

直到我看见她头顶一行字:

“收服一百位爱慕女主者,进度99/100。”

我还没想明白,她就挽住我胳膊。

“姐姐,陪妹妹放风筝罢。”

我低头看她的手,忽然笑了。

原来最后一个,是我。

01

京城都说沈家来的远房表妹不安分。

我信。

因为打我记事起,沈若盈就没消停过。

她从小就被过继到我家,上的是庶女的族谱。

宫里选伴读的名额递到府上,一家只得一个。

我还没拆帖子,她就跪到父亲书房门口了。

“父亲,女儿想去。”

我站在廊下听见这话,手里的帖子还没捂热。

父亲看我。

我说:“让妹妹去吧。”

他松了口气。

沈若盈从书房出来,路过我身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

“姐姐,我不是故意抢的。”

“我知道。”

我把帖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我掌心蹭了一下。

那年她十二,我十三。

后来的事就更多了。

祖母六十大寿,我备了半个月的贺礼。

寿宴前三天,沈若盈端着一碗亲手熬的燕窝粥去了松鹤堂。

祖母拉着她的手不松开。

“还是盈丫头孝顺。”

满屋子人都看我。

我笑了笑。

“妹妹辛苦,往后祖母的晨昏定省,我就不去添乱了。”

沈若盈抬头看我,眼眶泛红。

“姐姐,我没想让你。”

“没事。”

我说完就走了。

身后祖母的声音还在响。

“知意这孩子,就是心冷。”

心冷不冷我不清楚。

闲是真闲。

从那以后,春宴的帖子她拿了,赏花会的席位她占了,母亲留下的那套红珊瑚头面,父亲也做主给了她。

“盈丫头要出去应酬,你整日待在院里,留着也是落灰。”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说好。

丫鬟碧桃气得在屋里摔了一个茶盏。

“小姐,那是夫人的嫁妆!”

“碎了一个杯子,扣你月钱。”

“小姐!”

“再摔再扣。”

碧桃红着眼睛把碎瓷片捡了。

我坐在窗边翻书。

日子就这么过。

她抢一样,我让一样。

她抢十样,我让十样。

京城的人说沈知意是个木头,沈若盈才是沈家的脸面。

我觉得挺好。

木头不用应酬,不用请安,不用在宴席上陪人说废话。

直到三月初九。

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半睁着眼,看见沈若盈从月亮门进来。

她穿了一身鹅黄的春衫,头上戴着我母亲的红珊瑚步摇。

走近了,笑盈盈地喊我。

“姐姐。”

我抬头。

然后我看见了她头顶的一行字。

金色的,浮在半空,别人都瞧不见的一行字。

【收服爱慕者,进度:99/100】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沈若盈歪头看我。

“姐姐?看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靠回椅子上。

脑子里乱了一瞬,又很快清明了。

九十九个。

伴读的名额,是因为宫里有人爱慕她。

祖母的偏心,是因为松鹤堂的嬷嬷爱慕她。

春宴的帖子、赏花会的席位、那些我以为她抢走的东西,

都是她完成任务的手段。

九十九个,一个不少。

我忽然觉得好笑。

还没等我想明白,沈若盈已经走到我面前,弯腰,两只手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软,语气也软。

“姐姐,陪妹妹放风筝吧。”

我低头看她的手。

又抬头看那行字。

99/100。

最后一个是我。

我笑了。

“好啊。”

02

碧桃在后面追出来。

“小姐,您不看书了?”

“不看了。”

沈若盈挽着我的手臂往外走,步子轻快,像只雀。

风筝是她带来的,青竹骨架,糊了层薄绢,上头画了一只燕子。

“妹妹自己扎的?”

“嗯,手笨,姐姐别笑话。”

她说手笨,但那燕子画得翅膀分明,收尾利落。

我没戳穿。

到了后花园的空地上,她把线轴塞我手里。

“姐姐拿线,我去放。”

她跑出去几丈远,把风筝举过头顶,回头冲我喊。

“姐姐,松线!”

风灌进来,风筝一下子就起来了。

沈若盈跑回来的时候,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站在我旁边,微微喘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头顶。

99/100。

没变。

我把线轴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姐姐的手好凉。”

“春天还没暖透。”

“那妹妹帮你捂捂。”

她真的伸手过来,两只手拢住我的右手。

掌心有点汗,是跑出来的。

我没抽手。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不像话。

“姐姐,你是不是不大爱出门?”

“嫌累。”

“那以后妹妹陪你出来走走,好不好?”

“你不忙?”

她愣了一下。

“忙什么?”

“你不是天天要去伺候祖母,还要赴宴,还要进宫当伴读?”

我说得平淡。

她的手微微收紧。

“姐姐,我,”

“我没别的意思。”

我抽出手,指了指天上。

“风筝要歪了。”

她赶紧去扯线。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忙活的背影。

我在想一件事。

从前那九十九个人,她是怎么“收服”的。

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每一样抢走的东西,都不是因为贪。

她是在铺路。

我想起过去几年她每次“抢”了东西之后的表情。

低着头,声音发颤。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原来真不是故意的。

是系统逼的。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活得通透,高高在上地退让,觉得她争来争去的东西我不稀罕。

结果她头顶挂着个任务面板,比我辛苦多了。

那红珊瑚步摇,她今天还戴着。

日头底下,那珊瑚珠子红得晃眼。

“姐姐!”

沈若盈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你看,飞得好高!”

我抬头。

风筝已经飞到院墙上头去了,只剩一个小黑点。

“你松太多线了。”

“没事,线够长。”

她回头冲我笑。

那笑不像装的。

但我说不准。

毕竟她装了九十九次,每一次都够真。

我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看她跟那风筝较劲。

碧桃端了茶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

“小姐,二小姐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您?”

“她想放风筝。”

“那怎么不找别人放?”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因为别人都被她放完了。”

碧桃没听懂。

我也没打算解释。

放了大半个时辰,线断了。

风筝飘走了,往东边飘,过了院墙就看不见了。

沈若盈拿着空线轴站在那儿,看着天。

“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

我从石凳上站起来。

“再扎一个就是了。”

她回头看我。

“姐姐,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眼睛。

“好。那我明天再扎一个,还和姐姐一起放。”

“随你。”

她走了之后,我看了一眼天。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回了屋里,碧桃在收拾茶具。

“碧桃。”

“在。”

“你说一个人如果要让另一个人喜欢她,一般会怎么做?”

碧桃愣了一下。

“那得看对什么人。要是对寻常人,多说好话多送东西就够了。要是对难哄的人。”

她顿了顿。

“就得豁出去。”

我点头。

沈若盈对那九十九个人,用的都是第一种。

对我,她打算用哪一种?

我有点期待。

03

第二天,沈若盈真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新风筝,比昨天的大一圈,上面画的不是燕子了,是一棵松树。

碧桃开门的时候差点把她拦在外头。

“二小姐,我们小姐在,”

“让她进来。”

我在屋里喊了一声。

沈若盈绕过碧桃,站到我书桌前。

“姐姐,你猜我这回画了什么?”

“松树。”

她把风筝往我面前一举。

正面是一棵松,歪歪扭扭的。

“怎么画了松树?”

“因为松树不怕风。昨天那个燕子太轻了,今天这个结实。”

她说得认真。

我把书放下,看了一眼她头顶。

99/100。

没动。

“走吧。”

我站起来。

她眼睛一亮,跟上我。

还是昨天那个空地。

这回她不让我拿线轴了。

“姐姐你站那儿别动。”

“干什么?”

“你举着风筝,我来跑。”

“昨天不是你举我拿线?”

“今天换换。”

她把风筝塞到我手里,自己拿着线轴跑出去,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

“松手!”

我松了。

风筝歪着身子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栽下去。

沈若盈愣在原地。

我走过去把风筝捡起来。

骨架没断,就是绢面蹭了点泥。

“你的松树不怕风,怕地。”

她瞪我一眼。

这一眼没有平时的温柔恭顺,带着点真火气。

但一瞬间就收回去了。

她重新笑起来,把风筝接过去。

“再来一次。”

第二次还是栽了。

第三次飞起来一丈高,又掉下来。

第四次终于飞稳了,但只坚持了半盏茶就被一阵横风吹歪。

沈若盈追着线跑了好几步,被石头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我伸手拽了她一把。

她的胳膊很细,隔着袖子都摸得到骨头。

站稳了之后,她没有马上松开。

“姐姐,你力气还挺大。”

“你太轻了。”

“我哪里轻了?”

“你要是重一点,风吹不动你。”

她哼了一声,这回连装都不装了。

我心里记下了。

被绊的时候,她的反应是真的,没有做戏的余地。

那一声哼,也是真的。

说明她在我面前开始放松了。

风筝终于飞稳了。

沈若盈坐在草地上,仰头看天。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姐姐。”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以前不太熟?”

“你忙。”

“好吧,我是挺忙的。”

我没说话。

她扯了两下线。

“但我现在不忙了。”

“所以来找我放风筝。”

“嗯。”

她偏头看我。

“姐姐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那你笑一个。”

“我为什么要笑?”

“因为你这两天是我见过你笑得最多的时候。”

我想了想。

好像是。

我这个人不大爱笑。

没什么值得笑的事。

但这两天看她手忙脚乱地扎风筝、追风筝、跟风筝较劲,确实有趣。

“因为你好笑。”

她皱眉。

“我哪里好笑?”

“一个画了松树觉得就不怕风的人,不好笑?”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明天我画石头。”

“石头飞不起来。”

“那我画鹰。”

“你画得出来?”

“画不出来我绣一个。”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移开视线,看天。

风筝在上面飘得稳稳当当。

松树画得丑,但飞得高。

“姐姐。”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出来吗?”

“看心情。”

“那我明天还来。”

“随你。”

她笑了。

这个笑,和第一天挽我胳膊时候的笑不一样。

第一天的笑,是端着的。

今天的笑,是从眼睛里冒出来的。

我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晚上回了屋。

碧桃一边给我拆发髻一边嘟囔。

“二小姐到底想干什么?连着两天来找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可能觉得我有趣。”

“您?有趣?”

碧桃的语气让我想扣她月钱。

“什么意思?”

“不是,小姐,您平时话都不到十句,有什么有趣的。”

“那就是她自己无趣,需要找个更无趣的人衬托。”

碧桃被我绕晕了。

我让她出去,自己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平,不笑不怒。

但胸口那个位置,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我把铜镜扣了过去。

不想了。

04

第三天,沈若盈没来。

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个时辰。

碧桃进进出出三趟,每趟都拿眼睛瞟我。

第四趟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有话就说。”

“小姐,您是不是在等二小姐?”

“我在晒太阳。”

“今天是阴天。”

我抬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阴天。

“那我在吹风。”

碧桃把嘴抿成一条线,没再问了。

我坐到午后,沈若盈还是没来。

我让碧桃去打听了一下。

碧桃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二小姐今天一早就去了松鹤堂,伺候老太太用早膳。然后老太太留她说话,一留就是半天。”

“说什么话?”

“听说是,”

碧桃压低声音。

“老太太要给二小姐说亲。”

我手里的书页翻过去了,又翻回来。

“说的谁家?”

“好像是礼部周侍郎家的嫡次子。”

“周家那个老二?”

“嗯。听说人长得不错,读书也行。”

我把书合上。

周家老二我见过一次,去年春宴上。

他看了沈若盈一整晚。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大概也是九十九分之一。

“小姐?”

“没事。”

我重新翻开书。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沈若盈嫁了人,那她头顶的任务怎么办?

最后一个是我。

她嫁出去了,还怎么收服我?

我沈知意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觉得不痛快。

傍晚的时候,沈若盈来了。

她站在我院门口,没有进来。

碧桃去开门,回来说:“二小姐在门口站着,说想见您。”

“让她进来。”

“她说不进来了,就说两句话。”

我放下书,走到门口。

沈若盈站在台阶底下,天已经擦黑了,廊下挂的灯笼照着她半张脸。

她没穿鹅黄的春衫了,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

头上没戴红珊瑚步摇。

素着一张脸。

“姐姐。”

“进来说。”

“不了,就一句话。”

她抬头看我。

“祖母要给我说亲,我推了。”

我靠在门框上。

“为什么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好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怕你听别人说,以为我又在忙别的事。”

“你忙别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像是被人泼了凉水,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没关系。”

她笑了笑。

“那姐姐早点歇息。”

她转身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碧桃在身后轻声说:“小姐,二小姐好像不高兴。”

“我知道。”

“那您怎么,”

“我在试她。”

碧桃不说话了。

我回了屋,坐在桌前。

那句话确实说重了。

但我需要看她的反应。

第四天,她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碧桃说她这两天都待在自己院里,哪儿也没去。

连松鹤堂都没去。

祖母还专门派人来问了一句。

我坐在窗前,盯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第五天傍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出门了。

碧桃吓了一跳。

“小姐,您要去哪?”

“去看看妹妹。”

碧桃的下巴差点掉了。

我穿过两道院门,到了沈若盈住的西跨院。

她的丫鬟叫春杏,看见我来,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叫你们小姐出来。”

春杏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沈若盈出来了。

她的眼睛有点肿。

不是哭的那种肿,是没睡好的那种肿。

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扯了一下嘴角。

“姐姐?你怎么,”

“你四天没来找我放风筝了。”

她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每天都来的。”

她不说话。

“风筝呢?”

她还是不说话。

我看了一眼她头顶。

99/100。

“沈若盈。”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终于抬头看我。

“你要是不来,我就走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会来找我?”

“我现在不就站在这儿?”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风筝。

是一只鹰。

绣的。

针脚不算细密,但翅膀张开的姿态很有气势。

“你真绣了个鹰。”

“我说过的话算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前几天的哑。

但眼睛亮起来了。

我接过风筝。

“走吧。”

“去哪?”

“放风筝。天还没全黑。”

她跟上来了。

走在我旁边,没有挽我的胳膊。

隔了半步的距离。

我放慢了脚步,让那半步变成了并排。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但我知道她在笑。

05

绣鹰飞起来了。

比燕子稳,比松树高。

沈若盈举着线轴,仰头看天,脖子扬成一条线。

“姐姐你看,飞得多高。”

“嗯。”

“比上次那个好多了。”

“因为你绣了三天。”

她扭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绣了三天?”

“你四天没来。扣掉第一天难过,剩下三天,你又没出院门。不绣风筝你能干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才没有难过。”

“那你眼睛怎么肿了?”

“风吹的。”

“这几天没风。”

她不说话了,狠狠地扯了一下线。

风筝在天上歪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了。

“姐姐,你那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忙别的事跟你没关系。”

“嗯。”

“你是那么想的?”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天上的风筝。

但我能看见她攥着线轴的手指发白。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我说完就后悔了。”

她猛地转头。

“但我不打算收回。”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所以你是故意的?”

“算是。”

她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

然后她忽然笑了。

“沈知意,你是不是专门气我的?”

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

我心里一动。

“生气了?”

“我气了四天。”

“才四天?”

“你还嫌少?”

她把线轴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站住。

“你来不来?”

“去哪?”

“回去。天黑了,看不见路。”

“你刚不是还在放风筝?”

“不放了。”

“鹰还在天上。”

“让它飞着。”

她说完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等我。

我把线轴绑在旁边的石栏上,跟了上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姐姐。”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试我了?”

我看着她。

廊下没什么光,只有远处正厅透过来的一点亮。

她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表情。

但声音是认真的。

“我不喜欢被人试。”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什么事,我先告诉你。不让你听别人说。”

我点头。

她快走了几步,到了岔路口,往西跨院的方向拐。

“姐姐,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

我站在岔路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出来了。

那只绣鹰应该还在后花园的上空飘着,但隔了这么远,看不见了。

我回了屋。

碧桃正在点灯。

看见我回来,张嘴就问。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二小姐还生气吗?”

“不生了。”

“碧桃。”

“在。”

“如果是一个对你没什么感情的人冷了你一句呢?”

“那一天都不会生气。”

我坐下来。

“对。”

我让她去打水。

洗完脸坐在铜镜前,我想了很久。

沈若盈的任务是收服一百个爱慕女主的人。

九十九个都做完了,就差我一个。

按理说,她对我应该最用心。

最精心设计每一步。

最不会露出破绽。

但她偏偏露了。

我把铜镜翻过来,又扣回去。

算了。

不想了。

再想下去,我怕我分不清,我对她到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若盈来了。

准时得像打更。

手里端着一碗粥。

“姐姐,早膳用了没?”

“还没。”

“尝尝,我熬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了。”

“我放了火腿丝。”

“火腿丝也不用放这么多。”

她把碗夺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皱眉。

“确实咸了。”

我笑了一声。

她瞪我。

“你别笑。”

“你自己熬的粥自己没尝过?”

“我急着端过来,没来得及。”

“急什么?”

她不回答。

转身就走。

“我回去重新熬。”

“不用了。”

我把碗端回来。

“咸点能下饭。”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一碗咸粥喝了大半。

“真的很咸。”

“我知道。”

“那你还喝?”

“你熬了多久?”

她别开目光。

“半个多时辰。”

“那就值得喝完。”

她站在那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我低头喝粥。

头顶的字我没有去看。

不想看了。

不管是99还是100,我都打算把这碗粥喝完。

06

祖母的七十寿宴定在四月十八。

整个沈府忙起来了。

我原本和这事没什么关系。

往年祖母寿宴,我连席都不入。

满桌子的亲戚,说的全是沈若盈多好多懂事多孝顺,我坐在那儿跟个摆件一样。

不如在屋里看书。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沈若盈来找我了。

“姐姐,今年寿宴你来吧。”

“我不去。”

“来嘛。”

“不去。一屋子人夸你,我坐着干什么?”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以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我又不聋。”

她坐到我旁边。

手指绞着袖口,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我不让她们只夸我。”

我看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任何做戏的成分。

“你打算怎么做?”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

“好。”

四月十八,松鹤堂摆了六桌。

沈家本家三桌,姻亲两桌,祖母的老姐妹一桌。

我换了一身正经衣裳,头上戴了一根素银簪子。

碧桃说太素了。

我说够了。

到了松鹤堂,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了。

“呦,知意来了?”

“稀客稀客。”

“这孩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客气话说了一圈,就没有然后了。

目光很快又回到沈若盈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杏色的绣裙,头上戴着那套红珊瑚头面,站在祖母身边,笑容得体。

“盈丫头,听说宫里的嬷嬷都夸你规矩好?”

二婶端着酒杯凑过去。

沈若盈笑了笑。

“二婶过奖了,比起姐姐差远了。”

满桌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二婶笑着说:“你姐姐?知意?她不是不爱这些?”

“姐姐不是不爱,是让给我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祖母放下筷子,看了沈若盈一眼。

沈若盈没有躲。

“宫里伴读的名额,原本是姐姐的。祖母您还记得吧?当年帖子递到府上,姐姐都拆了,是我去求了父亲。”

祖母的脸色沉了一下。

“这都是旧事了。”

“还有赏花会的席位、春宴的帖子,都是姐姐的。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我去了就是我的本事。”

她端起酒杯,转向我。

“姐姐,这杯酒,妹妹敬你。”

满桌子的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手里端着茶盏。

沈若盈走过来了,走到我面前,把酒杯递到我跟前。

“谢姐姐这些年让着我。”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眶有一圈红,但没有落泪。

嘴角挂着笑,那笑稳稳的,不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头顶。

99/100。

我伸手接过酒杯,喝了。

“不用谢。你也辛苦。”

她的笑终于抖了一下。

转过身去的时候,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

但我看见了。

桌上的气氛变了。

几个婶母互相交换了眼神。

二婶干笑了一声。

“这姐妹俩感情倒好。”

祖母沉着脸,没有说话。

席散了之后,我往外走。

走到抄手游廊的拐角,被人叫住了。

“沈知意。”

祖母的声音。

我停下来,转身。

祖母站在廊下,身边跟着贴身的方嬷嬷。

“你过来。”

我走过去。

“祖母。”

“今天那出戏,是你教她的?”

“什么戏?”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那些话,是你授意的?”

我看着祖母。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这个目光我从小看到大。

“不是。她自己说的。”

祖母盯了我一会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些年你让来让去,不是大度,是不上心。沈家养了你十六年,你连个宴席都不肯出,像什么话?”

“祖母说得对。”

“别拿这话搪塞我。”

她走近一步。

“我不管你跟盈丫头在闹什么,沈家的脸面不能让你们折腾。周家的亲事我还在谈,她推了一次,我再提。你别在中间搅和。”

我没说话。

祖母转身走了。

方嬷嬷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大小姐,别跟老太太犟。”

我站在原地。

廊下起风了,灯笼晃了两下。

沈若盈从游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应该听见了。

因为她的脸色发白。

“姐姐。”

“听见了?”

“嗯。”

“周家的亲事,你自己怎么想?”

她站在我面前,隔了三步。

灯笼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

“我不嫁。”

“祖母不会放手。”

“那我也不嫁。”

“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那行字在她头顶浮着,金色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99/100。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那你做。”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

“你那件没做完的事,做吧。我配合。”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好。”

07

“我配合”三个字说出去之后,我后悔了整整一夜。

碧桃给我铺床的时候,我翻了三次身。

“小姐,您今天怎么了?”

“热。”

“今晚凉快得很,我都加了一层被。”

“那就是被子厚了。”

碧桃把薄被换上来。

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游廊暗处说“我不嫁”时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笑。

没有做戏的温柔。

只有一股子拧劲。

像那只绣鹰,翅膀撑开了就不肯收。

第二天一早,她又来了。

手里没端粥,拎了个食盒。

“今天没熬粥,买的。”

“买的?”

“让春杏出去买的,巷口那家米糕铺子。”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四块桂花糕。

“尝尝。”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怎么不自己做了?”

“怕又咸了。”

她说这话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没揭穿。

吃完糕,她坐到我对面,两手撑着下巴看我。

“姐姐。”

“你昨天说配合我。”

“嗯。”

“那我今天有个事想求你。”

“说。”

“后天初五,城东有个灯市。你陪我去。”

“灯市?”

“嗯,我打听过了,人很多,卖花灯的、卖糖画的、还有猜灯谜的。”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你以前不是常出门?春宴赏花会都去过。”

“那些不一样。那些是,”

她停住了。

“行,我陪你。”

她笑了。

笑完又收住,像是觉得自己笑得太快了。

“那我后天来找你。”

“好。”

她走了之后,碧桃凑过来。

“小姐,您答应得也太快了。”

“有什么问题?”

“您从来不逛灯市的。”

“今年破个例。”

“为了二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

碧桃闭嘴了。

初五那天傍晚,沈若盈来了。

换了一身月白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玉簪。

没戴红珊瑚步摇。

“怎么不戴那套头面?”

“太招眼了。出门在外,低调些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但我知道她不戴的原因。

那套头面是我母亲的。

她不想戴着我母亲的东西,跟我一起出门。

我没点破。

出了沈府,坐马车到城东。

灯市比她说的还热闹。

满街都是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鱼灯。

光挤在一处,人也挤在一处。

沈若盈一下马车就被人群推了一个趔趄。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站稳。”

“人好多。”

“你不是打听过了?”

“打听的时候没说这么多人。”

她的手抓着我的袖子,没松开。

我也没抽。

两个人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沈若盈停下来了。

“姐姐,你想要什么?”

“不要。”

“那我要一个。”

她跟摊主说了几句话,摊主转着勺子画了一只凤凰。

糖凤凰金灿灿的,举在灯下亮得晃眼。

沈若盈拿过来,举到我面前。

“送你。”

“你自己要的。”

“我要的就是为了送你。”

我接过来。

糖凤凰很甜,咬了一口,黏牙。

“好吃吗?”

“黏。”

“那不好吃?”

“没说不好吃。”

她弯了嘴角。

继续往前走。

走到猜灯谜的摊子前,她站住了。

“姐姐,猜一个?”

摊主挂了一排灯笼,每个灯笼下面垂着一张纸条。

她伸手扯了一张。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打一物。”

“画。”

“你也太快了。”

摊主笑着递过来一个小纸灯笼。

沈若盈接过去,又扯了一张。

“两人对面坐,只有一人说。打一物。”

她想了半天。

“镜子?”

摊主摇头。

“棋?”

还是摇头。

她扭头看我。

“姐姐,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纸条。

“信。”

“信?”

“两人对面坐,只有一人说。写信的人说,读信的人听。”

摊主拍手。

“姑娘厉害。”

沈若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看得多。”

“那你给我出一个。”

“什么?”

“你给我出个灯谜,我来猜。”

我想了想。

“日出东方,月落西山。相隔千里,只在眼前。”

她皱着眉想了很久。

“是什么?”

“你猜。”

“天?”

“不是。”

“路?”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她。

灯笼的光打在她脸上,一片一片的暖色。

“明。”

“明?”

“日月合在一处,就是明。虽然一东一西,但写出来的时候,挨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红了脸。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出灯谜而已。”

“你分明是,”

她没说完。

人群忽然涌过来一波,把她往旁边挤。

我拉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有点潮,手指凉凉的。

我握紧了。

“别松手。”

她看着我。

人声嘈杂,灯火摇晃。

她没有松手。

反而收紧了手指,扣在我的指缝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头顶。

灯光太亮,那行字被晃得有些模糊。

但我还是看见了。

99.5/100。

动了。

我心里一沉,又一松。

原来这也算任务进度。

我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08

灯市逛了两个时辰。

回去的时候坐在马车上,沈若盈靠着车壁,半阖着眼。

她的手还在我手里。

不知道是忘了松,还是不想松。

我也没提醒。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街上的灯光从车帘缝隙里一条一条地划过去。

“姐姐。”

“嗯。”

“今天开心吗?”

“还行。”

“就还行?”

“嗯。”

她睁开眼看我。

“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桂花糕不错。”

“我问的不是桂花糕。”

“糖凤凰也行,就是黏牙。”

她用力抽了一下手。

没抽动。

因为我没松。

她愣了。

我说:“急什么。”

她不说话了。

但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写字。

写的什么我没分辨出来。

到了府门口,下马车之前她终于把手抽走了。

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恢复了沈家二小姐的端庄模样。

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姐姐,明天见。”

“嗯。”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月亮门。

碧桃从后面冒出来。

“小姐,好玩吗?”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您回来的。小姐,您手里拿的什么?”

我低头看。

手里还攥着那个猜灯谜赢的小纸灯笼。

沈若盈走的时候忘了拿。

也可能不是忘了。

“没什么。”

我把灯笼带回了屋里,放在书桌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

没有翻身。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库房。

沈家的库房在后院东角,平时不怎么开。

碧桃拿了钥匙跟我进去,满脸疑惑。

“小姐,您找什么?”

“一个匣子。”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把她嫁妆单子上的东西都清点过一遍。

红珊瑚头面被父亲给了沈若盈。

但还有一样东西,父亲不知道。

母亲的妆奁最下面一层,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只小匣子。

匣子里是一根簪子。

白玉的,通体没有雕花,只有簪头刻了两个字。

“知意”。

是母亲的陪嫁之物,用我的名字刻的。

我翻了半天,在一堆旧物底下找到了那个匣子。

打开来,簪子还在。

玉色温润,没有一点瑕疵。

“小姐,这是,”

“母亲的东西。”

“您要用?”

“不是我用。”

碧桃的眼睛瞪大了。

“您要给二小姐?”

“嗯。”

“可这是夫人留给您的。”

“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碧桃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我把簪子揣在袖子里,去了西跨院。

春杏在门口扫地,看见我来,这回没有大惊小怪了。

“大小姐,我们小姐在屋里。”

“叫她出来。”

沈若盈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挽。

披散在肩上,衬着那张脸,像是刚睡醒。

“姐姐?这么早?”

“给你个东西。”

我把匣子递过去。

她接过来,打开。

看见那根簪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这是,”

“我母亲的。”

她猛地抬头。

“姐姐,我不能要。”

“为什么?”

“红珊瑚头面已经,那是父亲做的主,我一直。”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知道那不是你要的。”

我看着她。

“红珊瑚头面是父亲给你的,跟你没关系。这根簪子是我给你的,跟别人没关系。”

她捧着匣子,指尖在发抖。

“上面刻了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

“知意。”

她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母亲刻的。我小时候她说,这根簪子留着,以后给最要紧的人。”

沈若盈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她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掉眼泪掉得利落,转头就收。

但在我面前,她反而忍着。

“姐姐,我,”

“收着吧。”

我转身要走。

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等一下。”

我回头。

她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

“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

“什么?”

“你等着。”

她转身跑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手绳。

红色的丝线编的,编得不算齐整,中间串了一颗小小的珠子。

“我自己编的。前天夜里编的,编到半夜才编好。”

她把手绳递给我。

“本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

“现在正好。”

我把手绳接过来。

珠子是木头的,打磨得圆润,上面也刻了字。

两个字。

“若盈”。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涨得厉害。

“我给你刻了我的名字。”

她说。

“这样你看见它的时候,就能想到我。”

我把手绳戴在左手腕上。

红绳绕了两圈,刚好。

“丑。”

“你说什么?”

“编得丑。”

她急了。

“你嫌丑你还戴!”

“丑归丑,是你编的。”

她咬着嘴唇看我。

我垂下眼,看了一眼她头顶。

99.5/100。

我把左手抬起来。

红绳在袖口露出一小截。

“好看。”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只掉了一滴。

她飞快地擦掉了。

“你走吧,我还没梳头呢。”

“嗯。”

我走了。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那个匣子,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但她在笑。

09

灯市之后又过了七天。

这七天里,沈若盈每天都来。

早上端一碗粥,或者一碟点心。

有时候她做的,有时候买的。

做的时候味道飘忽不定,咸的甜的酸的都有过。

买的时候稳定得多。

我两种都吃。

碧桃说我嘴越来越不挑了。

我说本来就不挑。

碧桃翻了个白眼,没敢让我看见。

但我看见了。

这七天里,我们没有再去灯市,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待在一起。

我看书,她在旁边绣东西。

我写字,她在旁边磨墨。

我晒太阳,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我几乎忘了她头顶那行字。

直到第八天。

那天下午,我们在院子里下棋。

她的棋很臭,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

“你到底下不下?”

“别催我,我在想。”

“你想了一刻钟了。”

“棋这个东西急不来。”

她皱着眉盯着棋盘,手指捏着一颗白子翻来覆去。

然后她忽然抬头看我。

“姐姐,我问你一个事。”

“下棋的时候别说话。”

“我就问一句。”

“说。”

她把白子放下了,没有落在棋盘上。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段日子,我变了?”

我看着她。

“变了什么?”

“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你不来找我,现在天天来。当然不一样。”

“不是这个。”

她低下头,盯着棋盘。

“以前我做很多事情,是因为有一个,”

她停住了。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找词。

她想说“任务”。

“因为有一个什么?”

“有一个理由。”

她抬头看我。

“但最近我发现,那个理由不重要了。”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以前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必须做。但现在我来找你,不是因为必须。”

她回头看我。

“是因为我想。”

我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风吹过来,棋盘上的棋子响了一下。

“你想来就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

她的声音卡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姐姐,我以前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这话一出来,空气都沉了。

我看着她。

她站在院子中间,双手攥着袖子,指节发白。

“什么目的?”

“我不能说。”

“不能说你提它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骗你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以前的事我没办法解释。但从某一天开始,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我对你好,到底是因为那个理由,还是因为你是你。”

我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我回应,声音更低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我没觉得。”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她的脸白了一下。

“姐姐。”

“算了。”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了一眼她头顶。

99.5/100。

还是没变。

从灯市到现在,一个数字都没往上涨过。

“沈若盈。”

“嗯。”

“你那个理由,不用告诉我。”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你得听清楚。”

我看着她。

“不管你以前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转。

“你以后对我好,不用找理由。”

她咬着嘴唇。

“你对我好就是理由。听懂了吗?”

她点头。

泪掉了下来。

这回她没有擦。

任它挂在脸上,一颗接一颗。

我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去,埋进帕子里。

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没有抱她,也没有碰她。

只是站着。

等她哭完。

哭完之后,她从帕子里露出一双红眼睛。

“姐姐。”

“嗯。”

“你真的不生气?”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她愣了。

“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去洗把脸吧。”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在琢磨我那句话。

但最后她没有追问。

转身进屋洗脸去了。

我坐回石凳上,看着棋盘。

她那颗白子还搁在旁边,没落下去。

我捡起来,替她落了一步。

落在我的黑子旁边。

10

沈若盈说漏嘴是在三天之后。

那天下午,祖母派方嬷嬷来传话,说周家递了帖子,要请沈若盈去周府赏花。

方嬷嬷站在西跨院门口,笑眯眯的。

“二小姐,老太太的意思,您去一趟。周家太太点名请的您。”

沈若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冷了下来。

“嬷嬷替我回祖母,我身子不舒服,去不了。”

“二小姐,这可是老太太。”

“我说去不了。”

方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又看了一眼沈若盈,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沈若盈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递了一杯茶过去。

“喝口水。”

她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

“姐姐,祖母不会放过我的。”

“嗯。”

“她铁了心要把我嫁到周家。”

“嗯。”

“你能不能别光嗯?”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慌。

“你帮帮我。”

“怎么帮?”

“我不知道。”

她把茶盏放下,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

“我以前遇到这种事,系统会给提示的。它会告诉我该怎么做,该说什么话,该找谁。”

她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脸白了。

“我没说什么。”

“你说了系统。”

她猛地抬头。

眼睛里全是慌。

“我没有,我说的是。”

“沈若盈。”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不用解释。”

她的嘴唇在抖。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知道。”

她的瞳孔放大了。

“你怎么会知道?”

我伸手,指了指她的头顶。

她下意识仰头看。

什么都看不到。

她又低头看我。

“你能看见?”

“从三月初九开始就能看见。”

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一直都知道?”

“嗯。”

“你知道最后一个是你?”

“嗯。”

她站起来了。

退了两步。

眼眶红了。

“所以你陪我放风筝,陪我逛灯市,给我簪子,都是因为你知道?”

“不全是。”

“那是什么?”

“一开始是好奇。”

她咬着牙看我。

“后来呢?”

“后来不是好奇了。”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你希望是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知意,你能不能别跟我打哑谜了?”

“好。那我说明白。”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退。

“一开始我看见那行字,觉得有趣。沈若盈费了这么大劲,原来不是在跟我争东西,是在完成任务。我就想看看她打算怎么攻略我。”

她的手在发抖。

“后来你来放风筝。第一天你端着架子,我觉得好笑。第二天你开始跟我抬杠,我觉得有意思。第三天你没来,我等了一个时辰。”

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再后来你四天不理我,我去找了你。”

我顿了一下。

“沈知意这辈子没主动找过任何人。”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不对了。”

“什么不对?”

“我不是在配合你。我是被你拉进去了。”

她愣住了。

“你的任务是收服我。但你不知道,你在做任务的过程里,把自己也搭进来了。你搭进来的同时,也把我搭进来了。”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她没有躲。

“所以,看见进度条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

她站在那里,眼泪糊了满脸。

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

“什么?”

“你那个进度条,到底差什么才能到一百?”

她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的,一边掉泪一边弯嘴角。

“差你亲口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是心甘情愿的。”

我看着她。

“我心甘情愿。”

她头顶那行字忽然亮了一下。

金光闪了一闪。

100/100。

然后那行字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地消散。

像被风吹走的烟。

她看不见。

但我能看见。

那行跟了她不知道多少年的字,就这么没了。

沈若盈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

“它好像没了。”

“什么没了?”

“系统。任务。进度条。什么都没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

“全没了。”

我说:“任务完成了。”

她愣了好久。

然后她哭了。

是松了一口气的哭。

是终于可以不再演了的哭。

我站在她面前,看她哭了很久。

最后我说:“别哭了。”

“我收不住。”

“那就哭完。”

她哭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把眼泪收干净。

红着一双兔子眼看我。

“姐姐。”

“嗯。”

“往后的日子,不算任务了。”

“不算了。”

“那算什么?”

我想了想。

“算日子。”

11

周家的亲事,最后是我去回绝的。

碧桃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您疯了?您去周府做什么?”

“办事。”

“什么事?”

“退亲。”

“那不是二小姐的亲事吗?”

“她不想去。我去。”

碧桃不敢再问了。

到了周府,递了沈家的帖子。

周家太太在花厅见的我。

她大概没想到来的不是沈若盈,愣了一瞬。

“沈大小姐?”

“周太太。”

“今天不是请的。”

“我替妹妹来的。有件事得当面说清楚。”

周太太端着茶盏,表情有点沉。

“什么事?”

“这门亲事,我妹妹不愿意。”

周太太放下茶盏。

“这是你们老太太定的。”

“老太太的意思,不是我妹妹的意思。”

“沈大小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父亲没有开口。是祖母一个人的主张。况且我妹妹说了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周太太的脸色不好看了。

“你一个做姐姐的,替妹妹回绝亲事,这合规矩吗?”

“不合。但我妹妹的日子比规矩重要。”

周太太盯着我看了半晌。

“沈大小姐,你说句实话。你妹妹不愿意,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了?”

我看着她。

“有。”

周太太冷笑了一声。

“是谁家的公子?”

“不是公子。”

周太太的笑凝在脸上。

我站起来,行了一礼。

“多谢周太太今日相见。亲事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我转身走了。

身后周太太叫了一声。

“沈知意!”

我没回头。

出了周府,碧桃在门口等着。

脸都吓白了。

“小姐,您在里头说了什么?周太太的脸色那么难看。”

“说了该说的。”

“那回去老太太知道了。”

“知道了再说。”

回到沈府,果然没消停。

当天晚上,祖母就把我叫去了松鹤堂。

方嬷嬷守在门口,看见我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大小姐,您这次闯祸了。”

我进了屋。

祖母坐在上座,脸色铁青。

“跪下。”

我没跪。

“祖母有话请说。”

“我让你跪下。”

“孙女站着听。”

祖母的手拍在桌上。

茶盏跳了一下。

“周太太派人送了信来,说亲事作罢。沈知意,是你去的周府?”

“是。”

“谁给你的胆子?”

“自己给的。”

祖母站起来了。

方嬷嬷赶紧上前扶。

“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搅了这门亲事?”

“因为妹妹不愿意。”

“她不愿意?她一个庶女,轮得到她不愿意?”

“她是庶女,也是人。”

祖母气得手都在抖。

“沈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

“祖母管得了我。但管不了妹妹的心。”

祖母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的笑。

“你跟她,是不是。”

我没有避她的目光。

“是。”

松鹤堂安静了很长时间。

方嬷嬷捂住了嘴。

祖母慢慢坐回去。

“你出去。”

“祖母。”

“出去。让我想想。”

我退出来了。

站在松鹤堂门口,夜风灌了一身。

沈若盈从影壁后面走出来。

她一直在这里。

“你都听见了?”

她点头。

“姐姐,你不该替我。”

“我愿意。”

她站在我面前。

月光照着她的脸,眼睛亮亮的,里面什么都有。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

“走吧,回去。”

“祖母那边。”

“她会想明白的。”

“万一想不明白呢?”

“那就让她慢慢想。”

我拉着她的手,穿过院子,走过游廊,走过月亮门。

她的手攥得很紧,一路没松过。

12

祖母想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叫我,也没有叫沈若盈。

整个沈府安静得不正常。

碧桃天天提心吊胆的。

“小姐,老太太不会把您赶出去吧?”

“赶出去也行,正好清净。”

“您还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第四天,方嬷嬷来了。

“大小姐,老太太请您去一趟。”

“妹妹呢?”

“二小姐也请了。”

我去了松鹤堂。

沈若盈已经到了,站在屋里,手指攥着袖口。

看见我来,她的眼神松了一下。

祖母坐在上座。

跟三天前比,她的气色没那么差了。

但也说不上好。

“都坐。”

我们坐下了。

祖母端着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

“这三天我想了很久。”

我没有接话。

“我活了七十年,见过很多事。但你们这种事,我头一回遇到。”

沈若盈低着头。

我看着祖母。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管不了。”

沈若盈猛地抬头。

祖母看着她。

“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说管不了,不是说我赞成。”

她转头看我。

“但你那天说了一句话。你说你妹妹的日子比规矩重要。”

我点头。

“我想了三天,觉得你说得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她放下茶盏。

“往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但有一条,不许丢沈家的脸。”

沈若盈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站起来,行了一礼。

“谢祖母。”

祖母摆了摆手。

“出去吧。别在我跟前晃了。看着你们我脑仁疼。”

我拉着沈若盈出了松鹤堂。

走到院子里,她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

“姐姐。”

“结束了。”

“嗯。”

“真的结束了。”

“嗯。”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肩膀上也湿了一块。

后来的日子,就是日子了。

没有进度条,没有任务,没有系统提示。

沈若盈每天还是来我院子里。

早上端粥,味道稳定了一些。

碧桃说是因为春杏在旁边盯着。

沈若盈说是自己手艺长进了。

我没拆穿。

她还是喜欢放风筝。

画了一整个春天的风筝。

燕子、松树、鹰、蝴蝶、锦鲤、月亮。

画什么飞什么。

只有那个月亮飞不起来,因为她画得太圆了,兜风。

我说你画个弯月。

她说弯月不好看。

我说好不好看跟飞不飞得起来是两回事。

她说她就要画圆的。

然后那个圆月风筝栽了八次。

第九次终于飞起来了。

她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京城的人还在传沈家庶女不安分。

传她推了周家的亲事。

传她跟嫡姐走得太近。

传来传去,传成了各种各样的版本。

没有一个版本是对的。

也没有人知道真相。

日头照下来。

哪儿都不用去。

手腕上那条红绳已经旧了。

珠子上的字还在。

“若盈”。

她手里那根白玉簪子也还在。

每天都戴着。

簪头上刻着“知意”。

我的名字在她头上。

她的名字在我手上。

什么进度条,什么一百个人。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这会儿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嘴里嘟囔着鹰的翅膀不好绣。

我翻了一页书。

“你绣了一个月了,还没绣完?”

“这回绣的大。”

“多大?”

“比你的桌子还大。”

“那你做什么用?”

她抬头看我,笑了。

“挂你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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