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我的志向特别朴素:
努力赚钱,嫁个有钱人,安安稳稳过一生。
结果计划大乱,我弟一拳把我打进了国公府。
老夫人塞来一张银票,说"守一夜就行"。
谁能想到那两年没睁眼的高岭之花,
竟在醒了之后,非要娶我当老婆……
1.
我叫江晚吟,是司河县公认的豆腐西施。
不过这个称号,跟我的豆腐没多大关系。
我家的豆腐确实好,泡豆子的手艺是祖传的。
不过那些天不亮就排在我家门口的男人,
眼睛压根儿没往豆腐上看。
他们的视线基本都在我身前那两坨,
我是说,端着木托盘的手上。
真的,就差三寸。
我往前一步端碗,后面眼睛都直了,倒吸口气。
只是弯腰舀卤水,整条街都静了。
娘提醒我,"吟吟,走路别老挺着。"
我寻思不挺着,那俩也没法变小啊。
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叹口气,继续磨豆子。
后来,我裹了个披风,穿我爹生前的褂子,宽得像个麻袋。
结果巷尾的屠夫看着我,更深情了。
"晚吟啊,你今天这打扮,真是勾的我心痒。"
我……大哥能别突然来整这出骚扰吗……
我真没招了。
不过我这个人的优点是想得开,
毕竟看不看我也少不了块肉。
别惦记我的钱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
谁要是敢伸手,我舀卤水的长勺就过去了。
别以为我是个卖豆腐的,就真能吃我豆腐。
2.
娘说我这人别的都好,就是人掉钱眼里了。
这话我不服。
我哪里是掉钱眼里了?
我是掉进去之后,顺手把眼珠子当算盘使,哦,还挺趁手。
五岁那年,我爹赌输了钱,家里揭不开锅。
我抱着钱罐子睡了三天三夜,谁来都不给。
最后是我奶拿着一块麦芽糖来换,我犹豫了半炷香,把钱罐子往怀里一揣,糖也拿了。
长大后,我把家里的账本管得死死的。
每文钱的出入我都要问清楚。
这文谁花的,买葱还是买蒜,三根还是四根?
娘问我到底是管账还是查案。
我说:"娘,这没区别。审案要人命,钱少了,也是要了我的命。"
娘摇摇头,无语得想笑。
所以谢逸每回来买豆腐,站在摊前念叨《诗经》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的根本不是他好浪漫。
而是……
他念一首诗的功夫,我能卖三斤豆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谢公子,一斤三文。"
"晚吟,你就不觉得这诗里写的是你我吗?"
"这诗里写的不是鸟吗?"
谢逸被我噎得愣了半天
娘说他对我有意思。
我寻思,他对我有意思,我对他没意思,这不就白有意思了吗?
他要是真有心,咋不多给我几文呢。
我说三文就三文?
我娘气得拿勺子敲我的头,说我真是贪得没边。
我不服,“娘,我这叫有追求。"
"你的追求就是被人用钱砸死。"
"那我认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看上我的不少。
却没什么正经好人家上门提亲。
谢逸好歹是个秀才,万一哪天中了举,
那可是有俸禄的人,我不是不能考虑。
结果计划还没焐热,就被我弟江小宝踹黄了。
这混小子,发什么疯,把人打进医馆,
还倒欠赌坊三百二十两。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
我两眼一白,气晕在地。
3.
我把钱箱子倒了三遍。
一共四十三两零八个铜板。
江小宝被押在县衙大牢里
鼻青脸肿地扒着栏杆喊"姐!救我!我的亲姐!"
我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
"江小宝,你不是不能赌,你是不该赌输。你要赢了,现在能在牢里?你还打人,真是出息了。"
能言善辩如他,听了也不禁沉默。
不过话说回来,骂归骂,我不会见死不救。
那毕竟是我唯一的弟。
爹走得早,这小子是我一手带大的。
他六岁那年,半夜高热,烧到说胡话。
娘不在,我拿棉被把他一裹,背起来就往外跑。
三条街,雪下得跟筛糠似的。
我一只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雪里,愣是没停。
他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姐,我鞋掉了。"
我头也不回,"鞋掉了怕什么,姐背着你呢。"
"那鞋是新的……"
我急得差点把他扔雪地里。
到了医馆,大夫说要二两银子。
我那时候攥着家里全部的家当,一文都没犹豫,直接拍在桌上。
回来的路上,趴在我背上,攥着我一缕头发,
小声说,"姐,等我长大了,赚很多钱,让你住大房子。"
行,现在大房子没见着,倒是欠了三百二十两。
4.
谢逸是第二天来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一脸痛心疾首,
"晚吟,令弟之事我已听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过一介秀才,家中也非富户。"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但我可为你写三十首诗,托人刊印,换些银钱"
我差点把磨盘推他脸上,真别闹了!
所幸我还是忍住了,客气地把他送走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我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外。
从车上下来一位老太太。
穿得倒是很素,灰褐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
我一眼就看出不对,那料子在灯下泛一层极淡的光,是宫里才有的云锦。
我娘从前给大户人家做过活,见过一次,念叨了十年。
她上下打量我。
从头到肩到那两坨,再到腰臀,最后到脸上。
看得我心里发毛,这老太太啥癖好啊,
咋的怪瘆人。
"你便是江晚吟?"
"在下行不改名……确实是我。"
"吾儿病重,两年未醒。"老太太顿了下,"大夫说,冲喜或可一试。"
"老太太,您或许找错人了。"
"我只是卖豆腐的,不是跳大神的。"
她没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轻轻放在我那张沾着豆渣的桌上。
五千两。
我盯着那张纸,一脸惊呆。
"你只需在他榻边守一夜。他醒不醒都不怪你。醒了,我再给你五千两;不醒,这些也归你。"
……
我抬起头,表情前所未有的诚恳,
"敢问老夫人,令郎……在何处?"
老太太微微一笑,"到了,你便知。"
我噌地站起身,一把将银票抄在手里,动作快得连自己都佩服。
"那还等什么?"
我几乎是窜上那辆马车的。
这活谁不接谁傻啊。
临走前我回头冲县衙大牢的方向嚎了一嗓子,
"江小宝!"
"你欠我的三百二十两,我都记着呢!"
"你好生在里头给我反省,啊不,给我攒着!"
车夫一甩鞭子,车轮碾过青石板。
我缩回脑袋,一屁股坐稳,把银票贴在胸口,呼出一口气。
我听见自己的肚子咕了一声。
我摸摸它,非常严肃地讲道理,
"小不忍则乱大谋。以后有的是钱,想吃什么都行!"
5.
马车一开就是三天三夜。
我坐在车里,屁股底下软得惬意,心里却有点发慌,
该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但我也不值五千两啊。
第四天傍晚,车停了。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又把帘子放了回去。
"那个……姐姐,"我小声问丫鬟,"咱是不是走错路了?"
门口两座石狮子,比我人还高,齿缝里都透着富贵。
朱红大门,金匾上是四个大字:
靖国公府。
我腿一软,差点直接从车上滑下去,
老夫人慢悠悠地下了车,终于揭了底。
"我儿,乃靖国公府世子,裴照安。"
我的脑子差点炸开花,
盲盒开到了裴照安?
这名字,我在谢逸嘴里听过不下百八十遍。
他是当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十六岁随军,十九岁单骑闯敌营取了敌将首级。
皇帝给他赐婚,他把一摞美人画像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简单婉拒。
听闻他不近女色,女子近他三尺他便浑身起红疹、喘不上气,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
还有人私下叫他冷面阎王,说他一句话便能让人掉脑袋。
以及,谢逸压低嗓子讲过一嘴,
裴家三代单传,到他这辈就剩一根独苗,几年前伤了腰腹,太医私下断言,子嗣艰难。
这……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6.
寝房里点着安神的香,药味苦得呛人,床幔半垂。
我端着那碗太医配的药,一步步挪过去,心里莫名地发慌。
这场景要让人写进话本,妥妥鬼故事开场。
慢慢地,我看清了榻上那个人。
我手一抖,药碗差点扣他脸上。
也没人告诉我那么好看啊。
那双眉眼生得极俊,唇薄,颜色偏淡。
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安静得像一尊玉雕的人。
我心想,这哪是冲喜,这是冲大奖吧。
外间老夫人催,"晚吟,把药喂下去。"
我赶紧扶他坐起一点。
他身上凉得像块玉,冻得我哆嗦了下。
我一手托着他后颈,一手把碗凑到唇边。
药汁刚沾唇就顺下巴往下流,我急得不行。
急忙拿袖子去擦,又怕他呛着
试图走点玄学,
"世子爷,世子爷您醒醒,张嘴……"
结果他的手,竟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真给我吓一跳。
碗都没拿稳,褐色的药汁撒向了床。
好家伙,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他的睫毛还颤着,眼尾压着没褪干净的病红,可那点红半分没替他添人气,反倒把他身上的冷意衬得更明显。
我和他对视两秒,
跪在地上,吓得脱口而出,
"救命,见鬼啦!"
外间涌进来十几个人。
老夫人冲进来时眼睛都红了,扑到榻边攥着她儿子的手,激动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然后回过头看我,仿佛我是活菩萨。
"晚吟啊,"她抓着我的手,声音都在抖,"你是我们裴家的恩人。"
我悄悄把手抽出来,小声说,
"那个……老夫人,您先让人扶我一把,我腿麻了。"
顿了顿,我又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
"还有,这被子弄脏了……应该不用我赔吧?"
满屋人:……
7.
裴照安醒了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我坐在府里给我安排的厢房。
捧着那张五千两的银票,看了好几遍。
舒舒服服躺下,乐得快要失眠。
午后,老夫人来了。
她在我身边坐下,喝了一口茶,看我的眼神里略带复杂,
"晚吟丫头。"
"老夫人您说。"
"安儿醒了,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大半。可他今年已二十九,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
老夫人慢慢放下杯子,
"你既能让他醒,便是与他有缘,若你能为我国公府诞下子嗣,我再与你一万两。"
啊?这么随意留个后吗……
这是认真的吗?
老夫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等我回话。
我赶紧盘算:
江小宝的债还完了,还剩一大笔,家里这辈子吃喝倒是不愁了。
外加这一笔,还能再拿一万俩,岂不是美滋滋。
裴照安是世子,长得怪好看,我和他的孩子,应该也丑不到哪里去。
这买卖也不亏来着。
最要紧的是,
古人有句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我一拍大腿,连忙道,
“行。”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爽快。"
当天夜里,我盘算以后到手的钱,
还真没出息地失眠了……
8.
第一次正式见他,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
嬷嬷给我挑的是浅绯色襦裙,胸口有些低,腰收得极紧。
我低头看了看,竟罕见地有点害羞,
"嬷嬷,这会不会有点……"
"姑娘好身段,就该这样穿。"
嬷嬷笑得意味深长,"王爷见了,保准喜欢。"
我哦了声,走出去,感觉全府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连扫地的婆子都多看了两眼。
我默默把袖子往上提了提。
那晚,到了书房门口,我推门进去。
裴照安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正在写信。
他抬眼看我,然后皱起了眉。
"谁准你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你娘啊。"
他赶紧把笔搁下,语气冷得像冰,
"成何体统,赶紧换了。"
我:?
很好,很正经。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绷得很紧。
"站住。"
我还真不敢再动。
"世子,您是不是身子还不爽利?我给您……"
"不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俊脸隐隐发红。
糟糕,忘了他对女人过敏惹。
我急忙告辞,逃难似地溜了。
后来小厮偷偷告诉我,那天我走后,
王爷一个人去了后院,冲了整整一桶冷水。
我……
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冷水能治过敏?
9.
第二日午后,我端药进书房,
趁热往前递了半步,指尖试着蹭他搁笔的手背。
就一下,他整个人跟弹簧似的缩了回去。
袖子带翻笔架,狼毫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那双眼冷冷落在我身上,
"放那儿。"
"哦,我放好啦。"
"再远些。"
"再远就出书房了,世子爷。"
他别过脸,没接话。
我瞧了瞧他,疹子没起。
耳根倒是红了。
这……感觉我还有戏?
又过了几日。
他衣带松了,我弯腰替他拾落在地的带尾。
一低头,领口便低了些。
我还没直起身,就听见上头一阵声响。
抬头,他正盯着我。
整张俊白的脸从颧骨一路红进领子里,
然后故作优雅地抬手掩了一下鼻子。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滴,两滴……
这是?
"世子,"我讶然,"您怎么流鼻血了?!"
他低头看指上那点红,镇定自若,
"许是药性上浮。"
"那这药性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我赶紧把帕子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指尖擦着我指腹,
又跟被烫着似的缩了半寸,才重新拿住。
他的喉结滚了下,半晌后开口,端得比谁都正经,
"往后,离我远些。"
"啊?"
他顿了顿,略有思索。
声音又闷了半分,
"也莫弯腰。"
我站在原地,更莫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让。
那我啥时候能圆房啊!
回到厢房,我对着镜子,认认真真照了半炷香。
……不该啊。
魔镜魔镜,谁到底是世子眼里最美的女人呢?
我眉是眉,眼是眼,胸是胸,腰是腰。
哪哪都挺拿得出手啊。
咋的世子天仙见多了,对我免疫?
或许京城口味不一样?
兴那种薄得像宣纸、风一吹就晃的弱柳之身?
那我这一身不算美,算……多占地儿?
我仔细盘算着。
给世子研墨的是小厮,铺床的是小厮,替他系披风的还是小厮,个个眉清目秀。
小厮递茶,他不躲。
小厮束发,他连眼皮都不抬。
我近三尺,他就绕三丈。
"莫非,他是断袖?"
门外经过的丫鬟脚一滑,扶着门框憋得脸通红,
"姑娘……府里人多嘴杂,切不可妄言。"
哎,
我听着更愁了。
说实话也不让了吗?
我的财运可能就到这了。
那老夫人这单根本成不了啊。
金牌骑手江晚吟生了么要停止接单了。
10.
去寻老夫人时,
我已经把话在肚子里排练了三遍,
自认已炉火纯青。
我往门口一站,开门见山,
"老夫人,恕晚吟无能,怕是无法为世子诞下子嗣。"
老夫人搁下茶盏,诧异道,
"怎么?"
"世子爷立了规矩,让我离他三尺。"
"我连他一片衣角都挨不着,您让我生孩子,这孩子莫不是从门槛外头抛进去的?"
老夫人悠悠哉哉,
"可我瞧着,你与安儿,模样般配,又有缘,他对你,应当不算排斥。"
我只好把压箱底那句掏出来,
压低嗓子,小声道,
"老夫人,世子爷怕是断袖啊。"
我痛心疾首,替国公府操起心来,
"您换谁都没用啊。"
"现在也不是我努力,是方向不对啊。"
我深吸口气,一咬牙下狠心,
"那五千两,我不要了。"
"祝老夫人早抱麟孙,白白胖胖,一次抱俩,另请高明吧!"
老夫人被我一通话说的开始头痛,
忍不住扶了扶额。
"晚吟。"
"啊?"
"待我晚些时刻问问安儿再做决定吧。"
哎,我瞧着老夫人愁眉苦脸的模样,
忍不住都开始怜爱了,
我点点头,只好乖巧地应了一声。
我本不该听墙角。
可我那张银票,偏巧被吹进了屏风底下,
我蹲下去捡,听到里头老夫人开了口。
"安儿。"
世子顿了下,
"母亲。"
"我且问你,"
老夫人搁了茶盏,
"你是不喜晚吟?"
里头静了一息。
果然,他没正面回答,只顾左右而言它,
"怎么了母亲?"
好家伙。
问他喜不喜欢,他回怎么了。
这要是搁我摊上,就是客人问豆腐嫩不嫩,我说今儿风挺大,那还做啥生意,关门大吉得了。
老夫人倒是不急,又补了句,
"不喜,那娘便再给你物色其它姑娘。"
"名册我翻过了,城东几位姑娘,身段、性情有合适的,娘帮你留意。"
我一瞥,世子感觉像被毒哑了似的,
还是一声不吭。
好一个哑巴帅哥。
过了会,只听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晚吟,她说要走。"
这时,世子的茶杯突然倒了,
我听他语气着急,
"母亲。"
"不必换人,儿子……儿子其实觉得晚吟甚好。"
"甚好。"
她慢悠悠重复,
"那我倒不明白了。你既有意,为何不让人家近身?"
半晌,我听见他声音低下去,
"……儿子只是不知道,如何与姑娘家相处。"
他顿了顿,耳根又红透了,
呜呜呜,好家伙,纯情男大来的。
老夫人像是松了口气,笑了声,苦口婆心,
"姑娘家脸皮薄,你三日一句'再远些',人家连银子都不要了,闹着要走。"
"等人走了,你恼也无用。"
"是,母亲所言,儿子谨记于心。"
好吧,这事,
让我们恭喜江晚吟大美女,
攻略世子,终于迎来了新的……进展?
11.
圆房那一日,红烛只点了一对,
嬷嬷晌午送来一只包袱,里头一件轻纱的红色寝衣,
穿了又像是没穿。
我瞅着镜里那个人,自个儿都忍不住脸红。
那两处依旧傲人。
烛光下,白得竟比我家刚点出来、还没压水的嫩豆腐还润几分。
世子真的能把持得住吗?
过了会,我听见门闩落下。
世子站在灯影里,有点小帅。
"江晚吟。"
"啊?"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莫名,脑子飞快盘了一下,
应该是没见过。
"没有吧。"
我十分诚恳,"您贵为世子,我只是县里卖豆腐的,怎么有机会见到您这样的大人物。"
"世子爷,怕是记岔了。”
他嗯了声,往前走了一步。
我见他磨磨蹭蹭,不知道搞些什么。
心下有些着急。
上手就扯他衣襟,扯得比当年掀豆腐盖布还利索。
妈呀。
昏睡两年,这衣裳底下,藏得严严实实,八块腹肌,竟然还是块块分明。
合着那些药没把劲儿熬走,全攒这儿了。
我没忍住,眼睛直勾勾钉上去,根本挪不开。
司河县整条街的男人加一块儿,也凑不齐这八块吧。
他见衣襟被我扯开,整个人一僵,大约又要文绉绉开始欲拒还迎。
没等他起头,我指尖勾着他衣带,凑到那截红透的耳根底下,慢悠悠道,
"世子,春宵苦短,抓紧时间吧。"
他那句且慢才滚到舌尖,后半截全教我堵了回去。
哈哈,抱歉。
这波真不赖我,是您这好身材先动的手。
起先还是我占着上风,端着点气势,嘴上还贫,
心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太牛逼。
结果不知怎的,他也来了兴。
忽然稳稳扣住我腰,一翻身,把我那点没出息的气势,全按进了帐子里。
一阵疾风骤雨,如春水拍岸,一迭又一迭。
雨停了又起,檐上淅淅沥沥落回来。
靠。
白日里的高岭之花去哪了!
世子竟然,这么会的吗?
"裴照安……"我喘着气,“你轻些……”
我羞到不行,他偏在这时候,突然给中邪似的慢条斯理开始说荤话,
"晚吟,你不愧是做豆腐的。"
我闭了闭眼,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似豆腐一样白。"
"裴照安!"
"一样软。"
我恼地咬了一口他的肩,咬到一半又被那阵潮头卷得没了脾气,只好举手投降。
他低低笑了一下。
胸腔震得我耳根发麻,帐外那阵雨,像是又被他笑落了一回。
烛换过第三截时,我迷迷糊糊想,
太医说的不行和子嗣艰难,怕是误诊了。
后半夜雨歇了。
我瘫在帐里,连根手指头都不想抬。
半睡半醒里,我好像又听见他很轻地问了句,
"清河那年的水,是不是很凉。"
我唔了一声,没答上来。
脑子里晕晕乎乎:清河的水,咋了?
你喝过?
那晚,那只攥了我一夜的手,
松了松,又收回去,拢得更紧了些。
12.
半个月后,府里来了位贵客。
老夫人故交沈侍郎的女儿,沈玉娇,进京探亲,
暂住西院。
进门那天一抬轿,
她人往廊下一站,娇滴滴的,
不拜老夫人,先抬眼找人:
"照安哥哥呢?"
我正端着一碗豆腐从厨房出来,闻言脚步一顿。
……照安哥哥,叫得挺亲哈。
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沈玉娇自幼与她的照安哥哥一处长大,
这话她一天要提三回。
我前脚送药汤给世子,她后脚也端了盅参汤,笑得宛如清纯小白花。
"姐姐怎么只送这个?照安哥哥身子弱,该用些参的。"
我没吭声,把碗搁案上。
裴照安抬眼,先看那碗药,再看那盅参汤,
朗道"参汤搁案角吧。"
沈玉娇:……?
我端着空托盘退到一边,差点笑出声。
第二日,她换了路数,
坐在花园里跟我叙家常,
却多少带点阴阳怪气了。
"姐姐在东院……是侍疾的吧?没摆酒,没改口,连个名分都还没。"
"对啊"我爽快地点点头,"名分值几个钱。"
她像是不可置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名没份,成何体统?”
“钱到位就行了啊,我和钱过不去么?”
Double kill,她再次摆倒在我的巧舌下。
第三次,她终于搬出了老夫人。
席间她神色自然地搁了筷子,
"姑母,晚吟姑娘再妥帖,到底只是侍疾的。府里将来总要有个正经的……"
老夫人没抬头,慢悠悠夹了一筷豆腐,
"侍疾的又如何,没有晚吟,安儿都不知道何时醒过来。"
沈玉娇被噎得仿佛没了食欲。
我低头扒饭,肩膀抖得筷子差点掉。
那顿饭临了,一直没吭声的世子爷,忽然把我碗里那块没夹稳的豆腐,稳稳拨了回来。
满桌静了下来,
我看了眼沈玉娇,她好像快哭了……
13.
出事那日,下过一阵雨。
荷池刚涨了半寸水,九曲桥的木板滑得能照见人影。
沈玉娇说要和我说说体己话,
非要与我并肩走那一截窄桥。
我实在也搞不明白,
也不熟,到底一天天得要跟我说啥。
走到第三曲,她那只手伸得比谁都巧。
扶了我的腰一下,温温柔柔,恰巧往池子那边偏了半寸。
我哎了一声,掉进了池子里。
苍天,我不会要这么凉凉了吧,
我还有一堆银子没花呢。
我难过地想着,有点想哭。
后头的事乱得很。
有人尖叫,有人竿子伸过来
有人闻讯而来,下了水,玄色衣角在绿荷里一沉,一只手捞住我后颈,托得极稳。
我昏过去之前,莫名觉得这一切有点眼熟。
再睁眼,是东院的帐子。
灯挑得暗,药味里混着一点他身上那股薄凉。
我咳了两声,一偏头,裴照安坐在榻沿,没换衣裳,袖口还洇着水,脸色愈发苍白。
他垂着眼,半晌,语气冷得能结冰,
“近日府里事多,明日请沈姑娘回府。"
他回过头,拿帕子替我擦鬓角的水,
动作很轻,也很珍重。
我心里说不上来得有点甜。
我定定地看着他。
看到他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疤。
浅得几乎要化进那张俊脸里,可灯一斜,就显出来了。
我盯着那道疤,突然想起五年前。
在清河,我不甚落水。
那人似是路过,却毫不犹豫地救了我。
他眉心裂了道口子,血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可他只偏头抹了一把,把我往岸上一推,自己转身就走。
我趴在岸上昏迷不醒。
上岸烧了三天,烧退了,娘说路过的小心人救了我。
我对那段记忆也一直模模糊糊。
我突然想起他那句,
"清河那年的水,是不是很凉?"
我眼眶一热,伸手碰了碰那道疤,
声音抖得不像话,
"你眉心这口子,是那年的石头磕的?"
半晌,他点点头。
原来,我和他,竟是早有缘分。
我怔怔地想着。
"那你这,"我吸了吸鼻子,"算不算工伤?"
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神色温柔。
14.
又过月余,我正趴在案上看话本。
突然觉得反胃。
哇地一声,
全吐在了他靴面上。
超绝高定,一双,死贵。
我抬眼,虚弱地看了他一眼,
"世子……这双,走国公府账吧?"
他早扔了笔,才不管这账不账的,
一把把我抱起来往外走,
急得只唤太医。
太医轮流诊完,对视一眼,
老太医扑通跪下,胡子都在抖,
"恭喜世子爷!脉象滑利,左右两脉俱盛,是双胎!"
老夫人神色惊喜,哭得直拍腿,
"三代单传……三代单传啊,一抱俩!"
我坐在榻沿,掰着指头,计算着,
"老夫人。"
"哎!好晚吟,你说!"
"一个五千。"我一字一顿,"俩,是不是一万?"
老夫人愣了一瞬,笑得眼泪又滚下来:"加!双份!"
我兴奋地点头,往嘴里塞了颗酸梅。
裴照安一直没动。
我偏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
他走过来,蹲下,把脸埋在我膝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笨拙地伸过手来,掌心贴着我,
隔着一薄层衣料,捂着那两个还没影儿的小家伙。
捂得小心翼翼,很久都没挪开。
我低头看着埋在我膝上的那颗脑袋,一时感慨良多。
那次意外的落水,他巧合般地救了我,
命运也在几年后,
一路把我送回到了他的身边。
15.
满月那日,府里热闹得不行。
我娘从司河县来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碰那两床软缎小被。
我瞧着她那双泡了半辈子豆子,粗糙不堪的手,忽然鼻子一酸。
"娘,"我说,"往后不用起五更了。"
她哎了声,眼圈红了,转头就去厨房非要亲手点一锅豆腐,说给俩小的留个念想。
谁拦都不听。
江小宝也来了。
出狱后老夫人给他置了处小宅子,又寻了个稳妥差事。
他人长高了半头,脸也洗干净了,进门先规规矩矩给老夫人磕了头,再给我请安,乖得我都不大习惯。
临走他蹭到榻边,从袖里摸出根簪子,木的,簪头磨得圆圆的,刻了朵歪歪扭扭的豆花。
"姐。"他低着头,"给你的。"
我接过来。
拿指腹蹭了蹭那朵豆花,揣进了贴身的那个口袋,
"挺沉。"
我喃喃道。
他愣了:"木的……不沉啊。"
江小宝,我最疼爱得的弟弟,
你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抓周那会儿,老大先被抱上去。
他生来就不爱哭,皱着张小脸,被满堂人围着也不慌,
爬过书卷,爬过小剑,一把攥住了那方玉印的钮,攥得很稳。
满堂喝彩。
那副小模样像极了他爹。
老二懒得很,爬过玉印、爬过书卷,
最后扒住我带进府的那只小石磨模型,抱怀里不撒手了。
"随我。"
我轻轻说了一句,有点欣慰。
裴照安俯下身,伸手把老二连人带磨往我这边拢了拢,
眸色温柔得不像话。
灯从窗棂里斜进来,把四道影子叠在一处:
他的,我的,还有两个小小的、还没长开的身影。
16.
喜酒补得迟。
原先说好的:不摆酒,不合卺,不裁喜服,名不改,份不抬,东院那块牌子写着侍疾。
那日他没带人,也没通传,径直进了老夫人院里,把那块东院·侍疾的木牌搁在案上。
一字一字,讲得尤其郑重,
"母亲当年把她带进府,是为救我。"
"如今该由我,把她从正门迎进来。"
"我与晚吟真心相爱,此生,我非她不娶"
老夫人搁下茶盏,看了他很久。
末了忽然欣慰地笑了,眼圈红着,
"摆。"
她一挥手,"晚吟是个好姑娘。没有她,也没有今日的你,迟了这些日子,得补齐了。"
合卺酒补上的那晚,他执杯,手不抖了。
满堂宾客敬酒,他只沾一沾唇,一句多余话没有,
门闩一落,低头看我,似有亏欠,
"晚吟,今生,我定不负你。"
我仰头,打趣道,
"你要是敢负我,两个小的都饶不了你。"
"往后,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靠在他的怀里,没由来地很安心。
回想前半辈子,
起初在司河县,我想得很简单,想赚钱,找个有钱人。
我娘说我贪得没边。
其实我只是图一进门有热饭、有软被、我不用五更天泡豆子、江小宝闯了祸也不至于把房契押出去的稳妥。
娘这一生太苦了,我不想也这么苦。
没想到后来,真让我遇到了顶顶有钱的夫婿。
他不善言语,却总想把最好的给我。
其实最初我也没想着能嫁给他,
总觉得有了钱傍身,就好。
没想到,终归还是和他在一起,
也有了自己的小家。
谁说命运没有眷顾我江晚吟呢。
17.
几年后,廊下总有两个娃娃追着跑。
一个揪他袖口,一个往我怀里钻。
再往后,追跑的换成了仨,大儿子倒不追了。
他背着手立在廊尽头,小小一个人,管起妹妹来倒是老成,
"慢些,别撞着桂花缸。"
裴照安坐在廊下看书,时不时看一眼身旁的孩子们,一片岁月静好。
我凑过去替他拂袖口上落的桂花瓣,他没躲,只把脸别向那棵树,留一截红透的耳根给我看。
这人呀,这么多年了,怎得还会耳红。
再一晃,又是三年。
丫头趴在我膝上,仰着脸问:
"娘,你当初是怎么跟爹在一起的呀?"
我想了想。
"因为他给了娘钱,娘就跟他在一起了。"
大丫头愣住,
"啊?就为这个呀……"
我还没来得及说"也不全为这个",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裴照安站在门口,一手抱着一个胖小子,俩小子一模一样,正揪他的头发玩。
他脸还是那么好看,耳根还是那么红。
"你又在教她什么。"
他起身,一把把我扛了起来。
我被他扛着往屋里走,笑得喘不过气,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别揪,"他低声说,仍端着那副冷清清的架子,"孩子们看着。"
"那你放我下来。"
"不放。"
榻上小的拍着手起哄,老大稳稳坐着没出声,老二把那只小石磨往怀里一抱,也跟着偷笑。
桂花瓣被风卷进窗,落了一地,落在我的湖蓝袖边上。
窗外是京城的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风一吹,满院都是香的。
那个被满街男人盯着看的豆腐西施,
最后既捞着了钱,也捞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