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是形意门的。对面那家,八卦派的。
我们是仇家。
祖上订下的规矩,见了面,要么动手,要么走人,两百多年,没破过。
破的时候,是我们两个最后传人自己破的。
我想从第一场比斗讲起。
第一章武馆。
上京市南三环外,有一条老街,叫槐树巷。巷子不宽,两辆小轿车错身都难,巷子两边是上了年纪的平房,瓦檐上长了草,墙根泛着潮,巷子尽头,门脸朝东,挂一块旧匾,黑底金字,字是民国年间一个翰林写的:
形意。
匾下面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磨得圆润,只剩个大概形状,门里是一方天井,铺青砖,砖缝里长满青苔。天井四周是练功房,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到了夏天,树荫能把整个天井盖住,人站在树下练拳,身上就落满碎碎的光斑。
这就是形意门在上京的武馆。传到我爷爷这一辈,算第二十六代。
我叫霍思佳。
今年二十四岁,是形意门最后一个传人。
说「最后」,不是我不收徒弟,我收,槐树巷的小学每周来两节课,教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站三体式。周末有两个成年人来,一个练了三年,一个练了半年,都是业余爱好。真正的传人,就我一个。
不是我不肯教,是教不了那么快。
形意拳这东西,看着简单,就那几趟拳,劈崩钻炮横,五个拳。可一辈子的功夫都在里头。我爷爷常说,拳是庄稼,得按季节种,不能催,他催了一辈子,最后只催出我一个。
爷爷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腰杆还是直的。年轻时他在部队教过擒拿格斗,后来转业回上京,接了这个武馆。他这辈子没干别的,就守着这方天井,教拳,也教做人。
我爹不练拳。我爹是会计,算盘打得比拳好。他从小看我爷爷练拳,看得多了,反而腻了,说练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爷爷不跟他争,只叹气。我爹娶了我妈,生了我的时候,我爷爷抱着我,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说,是个练拳的料。
我妈走得早。我八岁那年,她病了,走了。家里就剩我跟我爹,还有爷爷。我爹要上班,常不在家,我就天天泡在武馆里,跟着爷爷。那时候我不懂,只记得爷爷教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拳法,是「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我六岁开始站桩。夏天站,汗顺着脊梁流,脚底像生了根,动不得。冬天站,手冻得通红,爷爷说,拳由心生,心定则拳定。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苦。
我站桩的时候,常常偷懒。趁爷爷转身,就把重心挪一挪,松松腿。爷爷从不骂我,只走过来,轻轻按一下我的肩膀,说,思佳,心定。我一哆嗦,就老实了。
后来我长大些,才知道爷爷为什么非要我练。他是怕形意门在他手里绝了。老辈人讲,拳法是香火,得一代一代传下去,断了一代,就再也续不上了。这道理我起初不信,觉得是老人家迷信。直到我看见武馆里那些老物件——民国年间的拳谱、一副旧护具、墙上挂着历任掌门的名讳——我才慢慢懂了一点。
那不只是拳,是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两百多年的日子拴在一起。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跟人打架。
学校里有个男生,欺负我们班的女生。我看不过去,上去拦。那男生比我高一个头,一拳朝我脸上挥过来。我本能地侧身,一记崩拳,打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跌了两步,摔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那是我头一回用拳,也是头一回明白,拳不是拿来逞能的,是拿来护人的。
回家我跟爷爷说了。爷爷没骂我,也没夸我,只问了一句: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起来就走了,没再欺负人。
爷爷点点头,说,那就好。记住,练武的人,手上有分寸,心里有善恶。拳,是拿来守的,不是拿来打的。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慢慢长大,也慢慢发现,爷爷其实很孤独。他教的学生一批一批来,又一批一批走。真能沉下心来的,没有。他不急,也不恼,只说,拳这东西,讲究个缘分。缘分不到,强求不来。
上中学那几年,正是形意门最冷清的时候。武馆里常常一整天不见一个外人来。爷爷就坐在天井的老槐树下,泡一壶茶,看看天,看看墙角的青苔。他不说话,可我懂他心里的落寞。他有时候会摸着那两块石狮子,说,思佳,这狮子,当年是我师父的师父凿的。凿的时候,还是清朝。这么多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它没换。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我知道,爷爷守的不是武馆,是那一口气。气在,门就在。
我十五岁那年,爷爷才正式把形意拳的整套拳架教给我。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个拳,五行对应五脏,每个拳都要打上一百遍、一千遍。爷爷说,形意拳不花哨,就靠这五个拳吃遍天下。可正因为简单,才难。越简单的东西,越见功夫。
我那时候练得胳膊肿了,夜里疼得睡不着。可我从没喊过苦。我隐隐觉得,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跟这套拳绑在一起了。就像爷爷说的,拳是庄稼,你种了它,就得守着它,看它长大。
考大学那年,我填了体育专业。班上的同学都笑我,说练体育的,不是当老师就是当教练,能有什么出息。我不反驳。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选体育,是因为只有这条路,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继续练拳,继续守着槐树巷这方天井。
毕业后,体校给我递过橄榄枝,待遇不错,铁饭碗。可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槐树巷。我放不下这方天井,放不下爷爷,也放不下这套拳。
那天我拖着行李走回槐树巷,天正下着小雨。爷爷站在门口,看见我,没说什么,只侧了侧身,让我进门。晚上,他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摆了两个菜,一壶酒,给我倒了一杯。他说,思佳,你回来了,爷爷这口气,就有人接着了。
我喝了那杯酒,说,爷爷,您放心,形意门,断不了。
我二十四岁这年,遇到了一件事,把我这一辈子都改了。
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先说说,形意门在上京的处境。
这年头,练拳的人,越来越少了。不是没人想学,是没人愿意下功夫。现在的孩子,报兴趣班,都是奔着"有用"去的。跆拳道、散打、自由搏击,见效快,几个月就能踢馆拿成绩,家长高兴。可形意拳不行。它五年才算入门,十年才见功夫,二十年才敢说自己会一点。没有哪个家长,愿意花二十年,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我爷爷常说,拳这东西,是慢功夫。可现在的世道,容不下慢。
武馆的房租,一年比一年贵。槐树巷这地方,地段偏,租金还算便宜。可饶是这样,一年到头,也就勉强收支平衡。我爹劝过我,说思佳,你把武馆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不少钱,自己找份正经工作,不比守着这方天井强?
我不肯。不是我不缺钱,是我放不下。我一放,形意门就真的绝了。
其实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不多了。这年头,谁还守着一种拳过一辈子?可我就是守着。我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爷爷那句「拳是香火」,从六岁起,就种在我心里了。香火这东西,一旦接过手,就再难放下。
我对面的枣子街,也有一家武馆,教的是一种跟我家完全不一样的拳。
第二章对面
槐树巷朝南,走大约两里地,也有一条街,叫枣子街。比槐树巷宽些,临街的铺面多,有修表的、卖茶叶的、开小饭馆的。街中段,二层小楼,门脸朝西,挂着白底黑字的匾,字比我家那块新,但也是老手写的:
八卦。
楼是租的。一楼摆着几面靶子和一圈走掌用的木桩,二楼是几间练功房。来学的人比我家多,因为八卦掌看着花哨,转着圈走,动作舒展,城里人喜欢。但真正入门的,也就三两个。
我从来没进去过那间馆。不是不想,是不敢。两家的规矩,比国界还严。爷爷从小就跟我说,形意门的人,一步也不能踏进八卦家的门。踏进去,就是坏了祖宗的规矩。我那时候小,问为什么,爷爷说,别问,记着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这规矩,压着的不止我们一家。八卦家的传人,从小也被师父这样叮嘱过。两家像两条并行的河流,从两百年前流到现在,谁也不肯跨过中间那道看不见的界。河水各自流着自己的,看似相安无事,可谁都知道,底下是冰,是两百年的凉。
这家武馆的馆主,叫西门霸道。
名字是他师父给的。西门是他本姓,霸道是号。他师父那代人讲究,收了徒要赐号,取「霸道」两个字,是说他拳路刚猛,走掌走得像刮风,不讲情面。他今年四十五,练了三十多年八卦掌,是八卦派最后一个传人。
他跟我爷爷不一样。我爷爷守着一方天井,慢慢熬。西门霸道早年走南闯北,在少林寺边的武校教过书,在影视城给人当武替,还出国教过几年拳。四十岁那年,他师父病重,把他叫回上京,说,拳不能断在你手里,回来,把馆撑起来。
他就回来了。师父死后,他一个人撑着枣子街这间馆。白天教拳,晚上收拾完,一个人在二楼对着木桩走圈,走到半夜。
我听人说,他回来那几年,过得不容易。武馆生意时好时坏,学生来来去去。他师父欠下的房租,他要一笔一笔还。有人劝他,干脆把馆卖了,回影视城干老本行,凭他的身手,一年挣的比这多。他摇头,说,师父托付的东西,不能卖。
我那时候不懂,一个人,怎么能为了一句托付,就把后半辈子搭进去。后来我才明白,练武的人,最重的不是拳,是「托付」两个字。师父托付的拳谱,托付的招牌,托付的那一口气,比命还重。我爷爷是,他也是。
我听说他这个人,是有一年武协的年会上。
那年我爷爷年纪大了,让我代他去开会。会开完,有人请吃饭。席上有个老拳师,喝了几杯酒,说起武林旧事,提到八卦派,说:八卦家那个西门,是个能打的。可惜啊,他家师父走得早,留下他一个人,独木难支。
有人问,那他收徒弟吗?
老拳师说,收,怎么不收。可那孩子心气高,看不上一般的苗子。这些年,来一个走一个,没一个能入他眼的。我看啊,八卦派,怕是要绝在他手里了。
我那时候没怎么在意。心想,那是人家的事,跟我们形意门没关系。
两派是世仇。我爷爷跟他师父,一辈子的对头。到了我们这一辈,本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上京这么大,我跟他其实没见过几面。槐树巷和枣子街离得不算远,但两家从不来往,连武馆招生都不抢同一片地。形意门的学生往北走,八卦派的学生往南走,井水不犯河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久了,两家其实已经不怎么真打。我爷爷偶尔提一句「八卦家那个西门」,语气里带着旧时代的老辈人对宿敌的那种复杂,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敬,就是记着有这么个人。
我其实见过他一次,很早以前。
那年我大概十岁,放暑假,爷爷带我去城南一个老茶楼听戏。楼下大厅里摆着几桌茶,戏台在中间。我们坐得靠后,我趴在栏杆上看。戏唱到一半,楼下进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一身灰布衫,坐在角落里,要了壶茶,一个人喝。
我那时候人小,不认人,只记得他坐得笔直,背挺得像一杆枪,喝口茶也是慢条斯理的,跟周围那些喝茶听戏的人,格格不入。我指着他对爷爷说,爷爷,那个人,是个练武的。
爷爷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他没接话,只把我的手拉下来,说,别乱指。
我那时候不懂爷爷为什么变脸。现在想来,那个人,大概就是西门霸道。
那是我跟他的第一次「见面」,隔着半间茶楼,谁也不认识谁。我没看清他的脸,他也绝不会记得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楼上指过他一下。
可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隔了十几年,兜兜转转,我们俩,还是站到了同一个天井里。
我跟他真正碰上,是因为武馆协会办的一场武术展演。
那年秋天,上京市武协要在奥体中心办一场传统武术汇演,请各门派上台走一趟,既是展演,也是给传统武术做个宣传。形意门在邀请之列,八卦派也在。两家本可以错开日子去,各演各的。可武协安排节目单的人不懂这层恩怨,把两家排在同一个下午,还挨着。
我本来不想去。爷爷说,去。你带两个学生去,让他们见见世面。我说好。
那是我第一次,当着满场人,跟他面对面。
第三章展演
奥体中心的汇演那天,天很晴。
武协的人很客气,提前一天就打电话来,说霍师傅,明天您穿得精神点,有记者来拍。我说好,挂了电话,又觉得好笑。我爷爷当年出去,都是穿一身练功服,往台上一站,气就压住了全场。我这辈子,恐怕没那个派头。
出门前,爷爷叫住我。他站在天井里,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青布衫太素了。我低头看了看,说,素点好,庄重。爷爷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把我领口的扣子正了正,又正了正,才放我走。
我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上京这几年,高楼盖得越来越多,老巷子拆了不少。槐树巷和枣子街能留到今天,靠的是地段偏,没开发商看得上。可我心里清楚,这种安生,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这些老巷子,也会被一座座高楼替掉。到那时候,我和西门霸道的武馆,可能都得搬。
车到奥体中心,人已经不少了。武协把场地布置得红红火火,挂着一排横幅,写着「弘扬传统武术」之类的话。各路门派的师傅、学员,穿着各色练功服,熙熙攘攘。
形意门的节目排在八卦派前头。我穿了身青布衫,带着我的两个学生,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一个刚入门的青年,在天井里练的那套劈拳,规规矩矩走了一趟。台下有掌声,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清。我们行完礼下来,坐在后台等。
我那两个学生兴奋得很。男孩问他师兄,说,师兄,你看见八卦家那个人了吗?就在后台,可高可壮了。青年说,看见了,人家那才是正经练家子。
男孩又问,霍老师,八卦掌厉害还是咱形意拳厉害?
我看了他一眼,说,都厉害。拳不分高下,分人。
没一会儿,主持人报幕:八卦掌。
西门霸道走上台。他穿一身灰,腰束得紧,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他没带学生,就一个人。鼓点一起,他绕着场子走起来。
我看过他走掌。是见过,在录像里。可亲眼看他走,完全是另一回事。八卦掌讲走圈,走起来脚下生风,两臂如抱球,身形像一只盘旋的鹞子,快而不乱。他身量高,肩宽,四十五岁的年纪,腰上没有一点赘肉。走到兴起,一掌拍出去,风声灌进麦克风,台下一片惊叹。
我承认,他拳好。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记住,形意跟八卦,是世仇。他拳好,那是他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我管不住自己。他的拳,我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走圈的时候,他脚下踏的方位,稳稳当当,一步是一步,不飘不浮。出掌的时候,肩沉肘坠,整条手臂像一根棍子抡出去,带着风声。我练了快二十年拳,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下过几十年苦功的。
我站在后台,隔着幕布看他。看他走完最后一圈,收势,抱拳,向台下鞠躬。台下掌声如雷。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我们这个方向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可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背的东西,比我重得多。
演出结束,武协安排了合影。几十个门派的师傅站成三排,举着"弘扬传统武术"的横幅。我站在第二排,他站在我斜前方。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喊"茄子"。他没喊,只是嘴角动了动。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两百年前那两位祖师爷,知道他们的后人在同一张照片里合影,不知会作何感想。
合影散场,有个年轻记者拉住我,说,霍老师,我是晚报的,想采访您两句。请问,您觉得传统武术,还有没有未来?
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怎么答。我想了想,说,有没有未来,不在拳,在人。拳还在那儿,变不了。关键是,还有没有人,愿意花十年、二十年,去学它。
记者问,那您觉得,现在还有人愿意学吗?
我说,愿意学的人,一直都有。可愿意等的人,越来越少。现在的家长,把孩子送进武馆,三个月就想看成果,一年就想要名次。可真正的拳,不是这么教的。它是庄稼,得按季节长,急不得。
记者又问,那您打算怎么坚持下去?
我笑了,说,我们这行,没想过"坚持"两个字。觉得苦才叫坚持。我们是打心里喜欢,放不下。喜欢,就不苦。
记者走后,我站在原地,看着场子里渐渐散去的人。那个问题,其实我从小就在想。传统武术的处境,一年比一年难。可我知道,总有人会守着。就像爷爷守着槐树巷,就像那个站在台上走圈的西门霸道。他们守着,不是因为日子好过,是因为放不下。
展演结束,武协留大家吃饭。一屋子人,十几家武馆的。西门霸道被安排坐在我斜对面。他看见我,没说话,也没笑,只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我也点头。席间有人起哄,说形意门八卦派百年恩怨,如今两个传人坐一桌,怎么也得喝一杯。
西门霸道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说,霍师傅,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说,西门师傅,客气。
那杯酒,我们都没喝干。各自抿了一口,放下了。饭桌上的人笑,说这就是武林,敬一杯就是给面子了。
可我知道,那不算。真正的恩怨,不在酒桌上。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走到武协门口,正想招手打车,身后有人叫住我:霍师傅。
我回头,是西门霸道。他站在门口,手里搭着一件外套,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槐树巷?
我说,打车。
他说,这一段不好打车。我开车来的,顺路,捎你一程吧。
我犹豫了一下。两家是世仇,可人都请到一桌吃了饭,再拒人,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我说,那麻烦西门师傅了。
他的车是辆旧越野,副驾座位上放着几卷拳谱和一个旧保温杯,看着就是常年在路上的人。我坐进去,他发动车子,没多话,稳稳地往槐树巷开。
车里很静。他开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一点凉意。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这个人,跟我爷爷口中的「八卦家那个西门」,完全是两个样。爷爷说他有股狠劲,可眼下看他,倒是沉静得有些过分。
车在巷口停下。我下车前,他说,霍师傅,今天多有冒犯。
我一愣,说,冒犯什么?
他说,抢了你们形意门的风头。我知道,排演那天,你们先上,我在后头。这规矩,本该让老辈儿家先来。
我说,无妨。拳好,不讲究先后。
他点点头,说,那改日有空,到我馆里坐坐。我们八卦掌,也有些东西,想跟形意门切磋切磋。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意外。两家从不来往,这话,等于是破了例。我没多想,只当他是客气,说,好。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车灯,在夜色里慢慢远去。
那天晚上我回家,爷爷坐在天井里喝茶,问我,见了八卦家那个了?
我说,见了。
他问,拳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好。
爷爷没说话,低头续了杯茶。半晌,他说,好就行。怕的是不好,输了也不甘;好了,才有得比。
我不懂他这句话。后来我才明白,爷爷是说,我们两家这一辈子,比的不是输赢,是这股气。他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一个能接他拳的传人——虽然是对头。
我问他,爷爷,咱们家跟八卦家,到底有什么仇?
爷爷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这仇,说来话长。等你想知道的时候,我再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没想到,这话,没过几个月,就成了真。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在台上走圈的样子。灰布衫,铁桩一样的身形,出掌带风。我一遍一遍地回想他最后那一眼,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乱什么。他是对头,是世仇。我该恨他,该躲他,该在想到他的时候,把他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我没有。我反而一遍一遍地想,想他拳里那股劲儿,想他站在台上那副孤独的样子。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佩服他,是因为我懂他。我们俩,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人,守着一门快失传的拳,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馆,守着师父留下的那一口气,不敢断,也不肯放。这世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我这样,一眼看懂他身上的重。
这念头让我害怕。因为我懂他,就意味着,我们可能不是仇人,是同类。
第四章第一次比斗
真正动起手来,是冬天。
那年入冬早,十一月底就下了场雪。槐树巷的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天井里的青砖,冻得冰凉,踩上去滑。我带着两个学生,在院子里练劈拳。雪下得密,我们练得也不讲究,手上哈着白气,一拳一拳,把身子的热气打出来。
正练着,巷口停了一辆车,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西装革履,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运动服,看着像练家子。看那身打扮,不是来学拳的,倒像是来办事的。
我那两个学生先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霍老师,来人了。我让他们退到屋檐下,自己迎出去。
年轻人进了门,朝我一拱手,说,霍师傅,久仰。
我问,您是哪位?
他说,我是枣子街那家"精武堂"的,姓刘,听说形意门是槐树巷的老字号,想来跟您学两招。
我看了他一眼。精武堂,是枣子街新开的一家现代搏击馆,主打散打和自由搏击,装修气派,广告铺天盖地。跟传统武馆抢生意抢得厉害。
我说,我们这里教的是传统拳,跟搏击可不一样,您要是想练散打,去精武堂就行,何必绕远。
他笑了,说,霍师傅这话就见外了。我就是听说形意门名气大,想请霍师傅指点指点,要不,我让兄弟俩跟您比划比划?
话说到这份上,我知道躲不掉了,这就是来踢馆的。
我爷爷年轻时,这种场面见得多。他说过,开武馆的,最怕的不是没人来学,是有人来砸场子,砸了,招牌就砸了,以后没人信你。
我让两个学生退到墙角,自己走到天井中间,说,请。
那高个子先上来,练过散打,一上来就一个低扫腿,我侧身让过,跟着一步,一记崩拳打在他胸口。他没料到这么快,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墙上,扶着墙,半天没起来。
矮个子急了,冲上来就是一拳。我看准他的拳路,半路截住,一记钻拳,他踉跄着跌出去,摔了个屁股蹲。
年轻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扶起两个兄弟,冲我一拱手,说,霍师傅好拳法,领教了,改日再来讨教。说完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天井里,觉得胸口还热着。我赢了两场,可心里不踏实,精武堂的人为什么会来找我的麻烦?按说,他们该去砸的是西门霸道那家八卦的馆,跟形意门八竿子打不着。
那两个学生围上来,兴奋地拍手。男孩说,霍老师,您太厉害了!一拳就把人打倒了!我摸摸他的头,说,这不是厉害,是快。快,也是练出来的。
那天晚上,爷爷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递给我。我一看,是枣子街八卦武馆的转让告示,贴在街口的电线杆上,被人撕下来带回来的。
上面写:因馆主身体原因,本馆转让,有意者面谈。落款:西门。
我心里一沉。
我问爷爷,这是您让人撕下来的?
爷爷说,不是。是街口修车的李老头,听说了今天的事,捡回来的。他说,八卦家那个馆,听说要转了。他怕那些人今天来找你,明天就去找八卦家的麻烦。
我攥着那张告示,半晌没说话。我忽然明白,精武堂的人,不是冲着形意门来的。他们是看上了枣子街那间馆,想把传统武馆都挤走。形意门也好,八卦派也好,在他们眼里,都是要拔掉的钉子。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世仇」这两个字,压在我们两家身上,实在太重了。
那晚我没睡好。我翻来覆去,想着那张转让告示,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西门」。
我从小听着两家世仇的故事长大,却从没想过,这个对头,也会有撑不下去的一天。他要是真把馆转了,八卦派,是不是就这么没了?一个练了几十年拳的人,守到最后一间馆都要转手,他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我爷爷躺在床上,没睡。他听见我翻身,问,还没睡?
我说,爷爷,我明天,想去枣子街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看那个西门?
我说,嗯。他被精武堂盯上了,我不放心。
爷爷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叹了口气,说,去吧。见了人家,客气点,两家有仇,可那也是祖师爷辈的事了。到了你们这一辈,谁也没真动手打过谁。
他说,思佳,记住,对头归对头,可都是练拳的人。练拳的人,心里都有一口正气,你帮他对付外人,不丢人。
我听了,心里有了底。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我想,明天去枣子街,我得先去看看,那个让爷爷记了一辈子的「西门霸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五章西门霸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枣子街。
路上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枣子街的铺面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我走到八卦武馆门口,匾还挂着,门却关着。我敲了半天,二楼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西门霸道看了我一眼,说,霍师傅,你来干什么?
我说,来看看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我进去,看见一楼练功房里堆着几个纸箱,像是要搬家的样子。他在二楼,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可干净得过了头,像是主人随时要离开。墙角的木桩上,还缠着一条旧毛巾,是他练拳时垫手的。
我问,你要转让?
他说,师父走了,这馆我一个人撑着,撑不动了。人岁数大了,拳也练不动了。找个能接的人,把招牌留下去,也算对得起师父。
我说,你还不到五十,怎么就练不动了?昨天展演你走得那么好。
他苦笑了一下,说,好什么,就是那一下子,把腰闪了,去医院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再练下去,人就要废了。我师父一辈子练八卦,练到六十岁,最后一跤,摔在医院里,再没起来,我不想走他老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有怨,也没有悔,像是早就想明白了。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跟我爷爷不一样。我爷爷是守,守着一方天井慢慢熬;他是闯,闯了一辈子,最后被自己的身体打趴下了。
我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的把馆转出去?
他说,转了。转给谁都行,只要别落在精武堂手里。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精武堂出价不是最高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精武堂那帮人,是要把枣子街都改造成他们的搏击馆,我这间馆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八卦掌,就再也没地方落脚了,我宁可把这馆白送人,也不能让他们糟蹋了祖师爷的地界。
我说,那精武堂的人来找我麻烦,是不是因为你想转让,他们想盘你的馆,你不肯?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猜到了。
我说,精武堂那三个人,是我替你打的。
他愣了一下,说,你替我?你凭什么替我?形意门跟八卦派,是世仇,你帮我对付外人,你爷爷知道了,不得气死。
我说,我爷爷知道。是我告诉他的,他说对头归对头,外人归外人。精武堂这种,不算武林。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霍师傅,你跟你爷爷,是有骨气的。
我没说话。我在想,他说的「有骨气」,是说我们守着旧规矩,可这旧规矩,到底是对是错?我们守了两百年,守得两家都快绝了种,到头来,连个欺负我们的外人,都要分成两家来对付。这规矩,到底值不值得守?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又化了。
我忽然问他,西门师傅,你一个人,撑这馆,撑了几年了?
他说,师父走了六年,我撑了六年。
我说,六年,你都是一个人?没找个人,帮帮你?
他看了我一眼,说,找过。可找来的,都是冲着八卦掌的名头来的,学个皮毛,图个新鲜,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木桩,越练越空。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拳,没人接,我练它,也就没意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听得出那语气里的落寞。我忽然觉得,他比我惨。我好歹还有爷爷,还有槐树巷那方天井,还有一门亲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传人。他呢?他师父走了,徒弟走马灯一样地换,到最后,剩他一个人,守着一间空馆,一身好功夫,却没处使。
我看着他,忽然心里一酸。我说,西门师傅,你要是信得过我,这套拳,我跟你学。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你不怕你爷爷?
我说,我爷爷,会答应的。
他没再说话,只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我这个人,看进眼里去。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既然你今天来了,我也不瞒你。我还有个心愿,没完成。师父临终前,把八卦掌的拳谱托付给我,说,拳可以断,谱不能丢。我一直想找个人,把这套拳完完整整地传下去。可我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一个能接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有心,这套拳,我教给你。
我愣住了。我说,你疯了。形意门的传人,学八卦掌的拳,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他说,拳是练出来的,不是靠门派分的。形意八卦,原本是一家。这道理,你爷爷懂,你师父懂,就我们这些后人,把它掰成了两家。
他说完,把一张卷起来的纸推到我面前,说,这是拳谱,你拿回去,给你爷爷看看,他要是同意,你就来学;他要是不同意,你把它还我,当我没说。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雪地里,手是抖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这句话。
他说的"形意八卦,原本是一家",这七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又转。我想起爷爷屋里那卷劈拳谱,想起他常说的那句"拳是香火",想起他看八卦家那个西门时,眼里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原来,这一切,早有伏笔。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形意八卦,原本是一家?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西门,你要是有一天,遇到一个姓霍的形意门传人,别跟他打,先问他一句话。问他,还记不记得,两家祖师爷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他说,我当时不明白。问他什么意思,他只摇头,说,等你明白的时候,就明白了。然后他就走了。我守了这么多年,一直没等到那个该问的人。
他看着我,说,今天,我算是问出来了。
我攥着那张拳谱,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说破。原来那个被传成「心气高、看不上苗子」的西门霸道,守着的不是一间武馆,是一个师父临终前没说完的秘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形意八卦,原本是一家」。这话,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可我一回去,爷爷看了那张拳谱,老泪纵横,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他说,西门那个师父,到死都没教他徒弟这句话。是我们两家,欠了人家两百年。
第六章拳谱
爷爷把那卷拳谱,在手里翻了一宿。
那晚他没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屋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床边,戴着老花镜,借着昏黄的灯,一页一页地翻那卷拳谱。他翻得很慢,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我问他,爷爷,怎么了?
他说,思佳,你知道这卷拳谱,是什么来头?
我摇头。
他说,这是八卦掌祖师爷的亲笔。你看这笔迹,再看我们家的劈拳谱,是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同一个手?字形、顿笔,都是一个人。两百年前,这两个人,是亲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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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他把两卷拳谱并排放在灯下,指给我看。我凑过去,果然,两张纸上的字,虽然年代久远,可那起笔收笔的习惯,一望便知是同源。
爷爷说,师父分成两半,是让拳传得更广。可咱们这些不肖子孙,为了争一个「谁是真传」,把这情分,全丢了。
天刚亮,他就叫醒我,说,走,去枣子街。
我跟着他,顶着雪走到八卦武馆。西门霸道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爷爷,整个人僵住了。我爷爷也没说话,把拳谱放回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同样是黄旧的,卷着一根红绳。
他说,西门家的,这是我们形意门的劈拳谱,跟你们八卦掌的拳谱,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两百年前,形意门的开山祖师和八卦掌的开山祖师,是同门师兄弟,拜同一个师父。师父临终前,把拳法分成两半,一半传了形意,一半传了八卦,让他们各自开枝散叶。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又说:本意是让拳法传得更广,谁知传了两代,两家人为了争「谁是真传」,反目成仇。从那以后,两家见面如仇敌,一斗就是两百年。可这拳谱上写得清清楚楚,原本是一家。
西门霸道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走到桌前,捧起那卷八卦拳谱,看了很久。忽然他跪下来,朝着墙上一幅泛黄的画像磕了三个头。那画像,是他师父。
我爷爷也朝着那幅画像,拱了拱手。
两个老头,在天井里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爷爷说,西门家的,你师父把话说反了。他说拳可以断,谱不能丢。其实拳谱是死的,人是活的。拳断了,人还在,还能再练起来;人要是把心里的结解不开,练一辈子,也是死拳。
西门霸道站起来,说,霍老爷子,您说得对,我师父一辈子没解开的结,今天,算是解开了。
他转头看我,说,霍师傅,你愿意学吗?
我看着我爷爷。爷爷点了点头。
我说,愿意。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槐树巷教形意,晚上去枣子街,跟他学八卦掌。两家的学生,一开始都看傻了眼,觉得这世道变了,连世仇都能坐一桌喝茶了。可日子一长,也就习惯了。形意门的学生跟八卦派的学生,反倒成了朋友,互相切磋,谁也不觉得别扭。
我爷爷跟西门霸道,也慢慢熟了起来。两个老头,一个七十三,一个四十五,坐在枣子街的茶馆里,能聊一下午。聊拳,聊祖师,聊这两百年的恩怨。爷爷说,西门家的,你要早来半年,咱们这顿饭,就得隔着桌子打架了。西门霸道笑着给爷爷续茶,说,老爷子,早来半年,我也不配坐您对面。是您抬举我。
有一回,我听见爷爷跟西门霸道说,西门家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肯让思佳跟你学吗?
西门霸道说,老爷子是信我。
爷爷摇头,说,不是信你,是信祖师爷。我年轻时,也恨过你们八卦家,恨了一辈子。可后来我师父临终前,跟我念叨了一件事。他说,他年轻时,见过一张画,画上两个人,一个是形意的祖师爷,一个是八卦的祖师爷,勾肩搭背,坐在一块儿喝酒。他说,那是他们还是师兄弟的时候。他说,这仇,本来就是后来的人,自己造出来的。
爷爷说,我师父说完这话,就咽气了。可我记了一辈子。我不恨你们了,我只是不知道,这仇,该怎么解。我解不开,就把它压在心里,压了一辈子。现在,思佳替我解开了。
西门霸道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霍老爷子,我替我师父,替八卦家,谢谢您。
两个老头,又都红了眼眶。
我站在门后,听着,没进去。我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武林。看起来是打打杀杀,其实底下,全是放不下的情义。
我跟我之间,也从最初的客气,慢慢熟了起来。
说来也怪,我白天教形意,晚上学八卦,两套拳在我身上,竟不打架,反倒越练越顺。形意的直,补了八卦的绕;八卦的圆,化了形意的刚。爷爷看了,说,这就是祖师爷当年分家时想见的样子。两家的拳,本就不该分开。
有一天,西门霸道教我走掌,走到一半,忽然说,霍思佳,你学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心定。心不定的人,学不了拳,你心里干净,所以拳学得快。
我听了,没接话。可我心里想,不是我心定,是我愿意跟着你学,一个人愿意,心就定了。
第七章同行
学拳的日子,是这二十年里我过得最实在的一段。
他不像爷爷那样慢。他教我八卦掌,讲得清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他就自己走一圈给你看。他走掌的样子,跟他上台展演时不一样,那时候是给人看,现在是给你看,一招一式,都慢了下来,你才看清里面的门道。
我问他,为什么以前从来不见你跟形意门的人来往。
他说,规矩。师父定的。师父说,见了形意门的人,打不打得过,都不能输了气势。这话他记了一辈子,也不敢忘。可其实,他心里早就存了个疑问:两家到底为什么仇?师父也说不上来,只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
他说,霍师傅,你说咱们两家,到底恨什么?
我想了想,说,恨的,大概是"对面"这两个字。只要对面还有一个练拳的,心里就放不下。因为放不下,就总想着要比一比。比来比去,就成了仇。
他说,那你现在放下了?
我说,没全放下。可我在想,要是有一天,两家都不剩人了,就剩我们俩,还打不打?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看你还想不想打。
那段时间,我们常常在天井里练到很晚。冬天天黑得早,屋檐下挂一盏灯,光晕罩着我们两个人。他教八卦,我教形意,教着教着,就开始比划。不是真打,是喂招,你给我拆,我给你拆。他拳路刚猛,我拳路直来直去,拆到妙处,两个人都会心一笑。
我记得有一个冬夜,他教我走掌。走了一晚上,我总走不到位,脚步发飘。他看了半天,说,你心里有事。
我说,没有。
他说,别瞒我。你脚下虚,是因为心不定。拳是骗不了人的,心一飘,脚就飘。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有点想我爷爷了。他一个人守着武馆,我不放心。
他说,那明晚你回去陪他,后天再来。拳不差这一天。
我说,那多耽误。
他说,拳,是活人的东西,不是死规矩。人重要,拳重要?当然是人重要。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个人,看着冷,心里是热的。他教了我大半年的拳,从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学」,只把我当个实心眼的徒弟,一点一点,把身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给我。
他教我走掌的时候,有个习惯。走完一圈,他会停下来,站在场边,背着手,看我走。我不看他,可我知道他在看。他在看我的步子,看我的肩膀,看我的呼吸。有一次我走完,他忽然说,霍思佳,你走掌的步子,越来越像我了。
我说,那不是应该的吗?你是师傅。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身上,开始有我的东西了。形意门的人,身上带着八卦掌的影。这在两百年前,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我愣了一下,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我巴不得你带着。这样,两家拳,才算是真的合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发现自己有点不一样了。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地踏实;他不来的时候,我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看枣子街的方向。
有一次,我照常去枣子街。天上下着小雪,我走到巷口,看见他站在门外,正跟一个穿着打扮很像武术学校招生的人说话。那人说了半天,西门霸道只是摇头。那人走了,他还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出神。
我走过去,问他,那人是谁?
他说,一个武术学校的,想请我去当总教练,年薪给得高。他说,你这一身本事,窝在这破巷子里,可惜了。
我说,那你答应了吗?
他说,没有。我要是走了,这馆就真没了。我师父让我守着它,我守不住,至少不能自己先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身上扛着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还要重。
那天学拳的时候,我格外用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把拳练好,让他知道,他教的东西,有人接着,没有白费。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走完一圈,他忽然停下,看着我说,霍思佳,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这馆,这拳,还有人接着。
我低着头,没说话。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我也想让你知道,你这个人,也有我接着。
我爷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思佳,你觉得西门那个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他拳好人也好。
爷爷说,那就好。拳是假的,人是真的。练了一辈子拳,最后剩下的,就是跟谁在一起。
我脸红了,说,爷爷,您说什么呢。
爷爷笑了笑,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背着手回屋,背影在灯下,有些佝偻。
第八章第二场比斗
真正的第二场比斗,发生在春天。
那年开春,精武堂倒闭了。他们四处踢馆,得罪的人太多,又赶上房租上涨,撑不下去,关门大吉。临关门那天,那姓刘的年轻人带着人,把枣子街和槐树巷都堵了,说要跟两家做最后一场了断。
其实就是不甘心,想在走之前,找回点面子。
那天我正要往枣子街去。还没出门,巷口就围了一圈人。那姓刘的站在中间,身后跟着七八个穿运动服的,看着都不像善茬。他看见我,说,霍师傅,今天我们来,是想跟您最后讨教讨教。我们精武堂虽然倒了,但练过的东西,不能白练。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我爷爷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说,思佳,你进不去,就从这儿打出去吧。别丢了形意门的脸。
我点头,踏出去一步。
那姓刘的一挥手,两个人就冲了上来。我侧身让过,一记崩拳,打退了第一个,跟着一个转身,炮拳,把第二个也带倒在地。后面的人一看,一起围上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一声低喝:霍师傅,让开。
是西门霸道。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灰布衫被风吹起来。他往前一站,那七八个人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说,形意门的人,今天我来护,你们要打,冲我来。
那姓刘的冷笑,说,你们两家不是仇人吗?怎么还护上了?
西门霸道说,仇是仇,理是理。你们这种趁火打劫的,还不配让我们两家自己动手。
他话音一落,人已经动了。他走起掌来,像一阵风,七八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他没有伤人,只是用掌风把他们逼到墙角,然后站定,说,够了。拳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你们练的,也不是这个。
那姓刘的看了他半晌,忽然长叹一声,说,我输了。我练了十年散打,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真功夫。说完,带着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人群散了。巷子重又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歪着头看我们。
我站在雪还没化完的巷子里,看着他。他转过头来,朝我笑了笑,说,走,回家,教你新的一招。
那一刻,我知道,我躲不掉了。
我跟着他往枣子街走,一路没说话。我心里反复翻着一个念头:我们两家,明明斗了两百年,可他方才站出来的样子,没有半点仇人的意思。倒像是,早就该这样护着对方了。
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说,西门霸道,你刚才为什么要护我?
他也停下,转过身,说,我是怕你吃亏。
我说,我一个人能应付。
他说,我知道你能。可我忍不住。看人欺负你,我站不住。
他这话说得平平的,没有半点花哨,可就是这平平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没再问。我们继续往前走。可从那以后,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跟他之间,早就不一样了。我们不再是两个世仇门派的传人,是一个愿意护着我的人,和一个,愿意被他护着的人。
第九章心意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上京的夏天热,天井里的青砖晒得发烫。我们练拳改在傍晚,太阳下山以后,凉快些。那天傍晚,我们练完一趟拳,他坐在台阶上喝水,我站在旁边擦汗。
那阵子,我跟他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白天我教形意,傍晚我往枣子街跑,他早早在院子里等着。我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客气,有时练到兴起,他会递我一碗水,我接了,就着井水洗把脸。有一回他拿手巾帮我擦后颈的汗,手刚触到,又缩了回去。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却记下了那一瞬。
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条枣子街都染了色。街对面的小饭馆里,有人开着收音机,唱一段京剧,唱得咿咿呀呀的。
他忽然说,霍思佳,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把枣子街的馆关了,回山里老家去。
我愣住了,说,为什么?拳不是刚教得好好的吗?
他说,拳是教得好了。可我想明白了,武馆这地方,教的是拳,也困的是人。我师父困了一辈子,我困了这么多年。现在我想通了,拳这东西,不该困在城里这间屋里,该走到山里去,教那些真正想学的人。
他说,你要是不嫌弃,跟我一起走。咱们到山里去,找个地方,把两家拳合起来教。不叫形意门,也不叫八卦派,就叫……就叫拳。
他说完,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心里乱得很。上京是我长大的地方,槐树巷是我家,武馆是我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我要是走了,爷爷怎么办?形意门的牌子怎么办?
我问他,你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我四十五了,这一辈子,前半生都在跟人对,跟人争,跟人比。现在我不想了。我想有个家,有个人,安安稳稳地,把拳传下去。
他说到「有个家」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我懂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说武馆,是在说我。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他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水杯,低着头,像是怕我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话。
我忽然觉得,这个一向硬气的人,其实也有怕的时候。他怕我拒绝,怕我放不下槐树巷,怕我把他一个人丢下。
我心里翻腾了很久。上京是我的根,槐树巷是我的家,爷爷是我放不下的人。可我又清清楚楚地知道,面前这个人,他一句话,我其实就动摇了。
我问他,西门霸道,你问我这话,是因为你想走,还是因为,你想带着我走?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都有。
他说,以前,我是想走,可不知道往哪儿走。一个人,去哪儿都是飘着。现在,我想带着你走。你要是愿意,去哪儿,都是家。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说,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这事跟爷爷说了。爷爷坐在天井里,抽了很久的烟。烟雾在他头顶缭绕,他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抽。
我站在旁边,等着。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灯下飞着几只小虫。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说,思佳,爷爷守了一辈子这个馆,守的是什么?不是这块匾,是这口气。这口气,现在有人替你接了。你走,我不拦你。你走了,这馆就关了,但拳没断,它跟你一起走,到山里去,比在这城里强。
他说着,从屋里拿出那卷劈拳谱,放到我手里,说,带走吧。到了山里,找个好徒弟,传下去。
我哭了。那是长大以后,头一回在爷爷面前哭。
爷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傻丫头,哭什么。你比爷爷有福气。爷爷这辈子,守着一方天井,守到头发白了,也没等到一个能一起练拳的人。你等到了。
我说,爷爷,我走了,您怎么办?
他说,我跟你一起走。爷爷老了,走不动远路,可山里的空气好,我还能多活两年,看着你把这拳传下去。
我破涕为笑,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遍一遍地想西门霸道说的那句话:不叫形意门,也不叫八卦派,就叫拳。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两家的出路。争了两百年,争的不过是一个「名」。可拳,从来不是靠名字活的。名字会散,拳不会。只要还有一个人练,拳就活着。
我又想,我到底是舍不得拳,还是舍不得他?
这个问题,我一晚上都没想明白。我翻过来,觉得是舍不得拳;翻过去,又觉得是舍不得他。到最后,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心里浮上一个念头:这两样,其实是一回事。我喜欢学他的拳,是因为教拳的人是他。我喜欢跟他学拳,是因为我学的是他的拳。拳,和人,早就分不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枣子街。他正在院子里练功,看见我,没问结果,只是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你爷爷怎么说?
我说,他说,让我走。
他练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可我听得出,他声音里有一点不一样。他说,那你呢?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晨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练功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轮廓。我说,我跟你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以来,头一回见他笑得那么真。
他说,好。那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第十章门派旧事
话说到这里,我得把两家的恩怨,从头讲一遍。不然你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张拳谱,能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传人,一瞬间放下两百年的仇。
我爷爷说,这事,要从清光绪年间讲起。
那时候,形意门的祖师爷,叫赵真如。八卦派的祖师爷,叫徐万川。两人都是河北沧州人,同村,一起长大,一起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学拳。
师父姓周,是个云游的武师,不收钱,只看缘分。他收下这两个徒弟,教了十年拳。十年里,赵真如和徐万川亲如兄弟,一个练得直,一个练得圆,一个主攻,一个主守,正好互补。两人常在麦场里过招,谁也不服谁,可谁也不真恼,打完就搂着肩膀去喝酒。
我爷爷讲起这段的时候,眼里有光。他说,你看,原本是一家。亲兄弟一样的两个人,谁能想到,两百多年后,会变成仇人?
师父临终前,把两人叫到床前,说,我这一身拳,十年教给你们了。我把它分成两半,一半给真如,走直来直去的路子,叫形意;一半给万川,走旋转绕行的路子,叫八卦。你们各自开枝散叶,把拳传下去,别让它断了。
两人跪在床前,含泪应了。
师父又说,拳分两半,是让拳传得更广,不是让你们分家。记住,你们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永远是师兄弟。
师父死后,赵真如和徐万川守了三年孝,各自收徒开馆。头几年还好,逢年过节还走动。可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争「谁是真传」。
有个富商,想学武,出重金。赵真如说,我这是师父嫡传。徐万川也说,我这是师父真传。两人为抢这个徒弟,在集市上当着满街人打了一场。那一场,打得天昏地暗,各有输赢,最后是徐万川略胜半招。
赵真如是个要强的人。输了这半招,心里过不去。他觉得,师父分明是偏爱徐万川,把好的拳留给了他。从那以后,他不再跟徐万川来往。逢人问起,只说,我不认识他。
徐万川也倔。赵真如不理他,他也不上赶着。久而久之,两家成了仇。徒弟们有样学样,见面就横眉冷对,谁也不让谁。
这一斗,就斗了两百年。
我爷爷说,其实后来两家的祖师,心里都后悔过。赵真如晚年,写过一封信托人带给徐万川,信里说,师兄,当年那半招,是我输不起,我错了。可信还没送到,徐万川就病故了。信退回来,赵真如看完,老泪纵横,把它锁在箱子里,再没跟人提过。
那封信,现在还在我家武馆的老箱子里。
我爷爷讲完这段,天已经黑透了。他点起灯,从老箱子里翻出那封信,递给我看。信纸黄得发脆,边角都毛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是赵真如祖师爷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极郑重。信不长,就那么几句。可我读着读着,眼睛就湿了。
那是一个老人,在生命最后,终于放下了一辈子的傲气,想跟自己的师兄,说一声"我错了"。可这声"错了",晚了两百多年。
我爷爷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恨过八卦家。恨他们抢了我们的风头,恨他们让祖师爷晚景凄凉。可后来我师父,也就是你太爷爷,临终前跟我说,真如祖师的遗信,你看过没有?我说看过。他说,那你就该明白,这仇,本就是一场意气之争。谁都不该背着它进棺材。
我爷爷说,从那天起,他就没真恨过八卦家。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因为两家都硬了那么多年,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他把这口气,憋了一辈子,最后憋出了我。
他说,思佳,我让你学形意,不是让你去跟八卦家争。我是怕,这拳,这口气,断在我手里。你要是能找个机会,把两家的结解开,爷爷死了,也闭得上眼了。
我听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说,爷爷,我懂了。
爷爷说,可这事,还没完。那封信,只是开头。
他说,赵真如祖师临终前,把那封信锁进箱子,却留下了话。他说,等他死了,把这封信传给形意门每一代传人。什么时候,遇到八卦家那个西门家的人,就把信给他看。他这一辈子的错,得让后人替他,把这声道歉,送到徐万川后人手里。
爷爷说,这封信,传到我这儿,已经传了六代。可我一直没机会送出去。不是没遇到八卦家的人,是没敢。我怕一送出去,人家不但不接,还当成是羞辱。两家斗了两百年,早就不讲理了。
他说,可你回来了。你跟我说,你跟那个西门霸道,交了心。这就对了。信,是死的;人,是活的。信传六代传不到,可在你手上,这口气,算是通了。
我听完,忽然明白,爷爷让我去学八卦掌,不只是为了让我学会两家的拳。他是想让我,把赵真如祖师爷那声道了两百年的歉,替他送到西门家手里。
我跪下来,对爷爷说,爷爷,您放心。这封信,我一定替祖师爷送到。
爷爷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好孩子。你能明白,爷爷就放心了。
那晚,我攥着那封信,一宿没睡好。我想,等我再见到西门霸道,就把信给他看。我要告诉他,这两百年的仇,是我们的祖师爷,自己先道了歉的。
只是那时候我没想到,后来,我不但把信送了出去,还把整个人,都送进了他们西门家的门里。
第十一章春汛
那年冬天,是我跟西门霸道走得最近的一个冬天。
我白天在槐树巷教形意,晚上去枣子街学八卦,两头跑。日子过得忙,可也过得充实。爷爷的身体,那段时间却明显差了下去。他不再坐在天井里看我练拳,而是常常在屋里躺着,咳嗽。
我心里着急,西门霸道也跟着急。他托人从城里最好的药房抓了几服治腰腿的老方子,又亲自熬了,端到槐树巷来。爷爷喝了他熬的药,精神好了些,拉着他的手说,西门家的,你这拳,比药还管用。
西门霸道难得地红了脸,说,老爷子,您好好养着,等开春,我带您去山里看桃花。
爷爷笑了,说,好,好。
可那个冬天,城里的风,比往年都冷。枣子街那片,到底还是被开发商看上了。一纸拆迁公告贴出来,说要整片改造,盖商业综合体。槐树巷和枣子街,都在规划红线里。
消息传开,枣子街的商户先慌了。修表的、卖茶叶的,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西门霸道坐在武馆二楼,对着那张公告,看了整整一下午。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知道,这间馆,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拆迁,拆的是一间房子,更是他心里最后一块落脚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我们坐在槐树巷的天井里,一人一杯热茶。他忽然说,霍思佳,我想明白了。
我问,明白什么了?
他说,这城,留不住了。不是一间武馆的事。是这城里再也没有我们这种人的位置了。拳,得有地方待,城里没有,那就去山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想了很多天。
我问他,那这馆呢?
他说,馆是死的。我师父教我的时候,也不在这间馆里。他在院子里,在麦场里,在山上。拳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房子留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个人,其实是通透的。他守了一辈子的,不是枣子街那间武馆,是八卦掌那口气。只要气还在,馆在不在,都不重要。
他问我,霍思佳,你呢?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愿意。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然后他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他说,好,那咱们就等开春,等雪化了,一起走。
第十二章第三场比斗
第三场比斗,也是最后一场,来得比我想象的平静。
那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跟他学了将近一年八卦掌,形意拳的功夫也没落下。两家的拳,在我身上慢慢融成一体。我打形意的时候,脚下会不自觉地带一点八卦的绕行;走八卦的时候,手上也会带一点形意的直劲。
有一天,他忽然说,霍思佳,咱们打一场吧。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想看看,你这一年,学成了什么样。也想看看,两家拳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
我说,打就打。可事先说好,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他说,当然。
那是个傍晚,天井里没别人。我们站在青砖地上,相视而立。他拱手,我也拱手。他说,请。
我先动了。一记崩拳,直取中路。他侧身让开,脚下走圈,绕到我身后。我回身,一个钻拳迎上去。他抬手,八卦掌的云手,把我的拳拨到一边。
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
打到二十回合上下,我忽然觉得,我们俩像是在练同一套拳,只是两个人各练了一半。他走圈,我打直;他圆转,我刚进;他攻我守,我进他退。阴阳相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使形意的崩拳,他偏走八卦的方位,正好避开我的锋芒;我走八卦的圈,他又用形意的直劲来破我的步。两家的拳法,在我俩身上,你来我往,竟拆得严丝合缝,像是一套完整的拳,被人从中间劈成两半,如今又合上了。
打到后来,我们都忘了这是在比斗。他的每一步,我都接得住;我出的每一拳,他都让得开。我们不是在争输赢,是在相互印证——印证这两家的拳,本来就是一套。
最后一个回合,他虚晃一掌,从我身侧掠过,我以为他要攻我后心,回身一记劈拳迎上。可他忽然收势,退后半步,站定,看着我,笑了。
我也收了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看着他。
说来奇怪,那场打,打得酣畅淋漓,却没有一丝火气。我们不是在争输赢,是在相互印证。我打出的每一拳,他都接得恰到好处;他走的每一掌,我都躲得游刃有余。打到后来,两个人都笑了。
他收势站定,说,成了。
我问,什么成了?
他说,你的拳,成了。两家拳,在你身上,合到一起了。我教你的东西,你全都接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忽然明白,他要打这一场,不是要比个高下,是要亲眼看看,他这一年的心血,有没有白费。他守了这么多年八卦掌,最后,把自己半辈子的功夫,掏给了一个形意门的传人。他要亲眼看看,这功夫,没白掏。
我问他,那咱们两家,谁赢了?
他说,都赢了。拳合到一块儿,就没有输家。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天井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话,看着头顶的星星。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味儿。我手里攥着一条练功用的毛巾,他坐在我旁边,隔着半尺远。
我忽然觉得,这半年多的日子,像一场梦。从仇人,到师傅,到现在的……我说不清是什么。可我知道,我很珍惜这个坐在我旁边、一起看星星的人。
他忽然开口,说,霍思佳,我想好了。明年开春,我就关馆进山,你.......来不来?
我看着他,说,来。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他说,你爷爷……
我说,我爷爷早就答应了。他说,让我走。
他没再说话。可我看见,他握着拳的手,轻轻松开了一点。他低下头,像是怕我看见他的表情。
那晚我回到家,爷爷还没睡。他坐在灯下,看见我进来,问,怎么这么晚?
我说,在枣子街练拳,练晚了。
爷爷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思佳,那个西门,是个靠得住的人,你要是想跟他走,爷爷不拦你。
我没想到爷爷会主动提起。我低着头,说,爷爷,您怎么知道?
爷爷笑了,说,你是我看大的。你心里想什么,爷爷能不知道?你从小到大,站桩、练拳、打架,哪回不是我看着?你眼里那点东西,瞒不过我。
他说,去吧。爷爷老了,可爷爷心里清楚,这辈子,能看到你把这两家的结解开,我这一辈子,就没白活。
我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遍一遍地回想那场比斗。他说的那句「拳合到一块儿,就没有输家」,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我想起我们两家,斗了两百年。两百年来,两家的传人见了面,不是低头走开,就是横眉冷对。没有人想过,这两家的拳,原本是从同一个师父手里分出来的。没有人想过,拳合到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是我,和西门霸道,第一个想到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也许比打赢任何一场架,都有意义。两百年的仇,是要有人去解开的。而解开它的钥匙,不在拳谱里,不在祖师爷的遗信里,在这两个愿意坐下来,好好看对方一眼的人身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踏实。第二天一早,我去枣子街。他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了,见了我,也不问昨晚的事,只递给我一碗热粥,说,先喝口热的,再练。
我接过粥,捧着,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一碗粥,比任何一句海誓山盟,都来得实在。
我喝了一口,问他,西门霸道,你信咱们能把这拳,一直传下去吗?
他说,信。
我问,为什么这么信?
他说,因为你信。你信,我就跟着信。两个人一起信,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第十三章师父的道
进山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西门霸道说,他得去一趟师父的坟上,把这事告诉师父。我陪他去了。
他师父的坟,在城郊的一片山坡上。墓碑不高,上面刻着:八卦派第十五代传人,西门长河。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说,师父,徒弟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您说。您生前常说,八卦掌,是从一个师父那里传下来的,跟形意本是一家。您临终前,把拳谱交给我,嘱咐我,拳可以断,谱不能丢。徒弟不孝,把馆关了。可拳没断。我找了个传人,是形意门的。我们俩商量好了,进山去,把两家的拳合到一块儿教。
他说,师父,徒弟知道,您老人家一辈子,都没敢跟形意门的人低头。可徒弟斗胆替您低一回。因为徒弟想明白了,师父当年教您的「拳可以断,谱不能丢」,是怕拳失传;可要是两家的拳,因为不肯低头,一起断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祖师爷。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四十五岁的男人,腰杆挺直,可那三个头,磕得极重。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扛着八卦派最后一口气,扛了那么多年,有多不容易。
从坟上回来,他又去了趟师父的老屋。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副护具,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着一卷拳谱,和一幅画像。他把拳谱收进怀里,把画像小心地卷好,说,师父,我带您进山。您在山里,也能看着我们把拳传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枣子街的馆里,吃了一顿很简单的饭。他炒了两个菜,我煮了一锅粥。吃着吃着,他忽然说,霍思佳,你知道我为什么四十岁还一个人吗?
我摇头。
他说,我师父说过,练武的人,心思得静。我一个人,不娶妻,不成家,才能把心放在拳上。我信了一辈子。可后来我才明白,师父是怕我分心,才这么说的。其实他心里,是希望我有个家的。只是他一生漂泊,没敢提。
他说,你来了之后,我才觉得,一个人守着一座空馆,练再好的拳,也是空的。拳,是要有人看的,是要有人一起练的。一个人,练到最后,只剩下自己,那拳就死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问他,你师父临终前,除了那句"拳可以断,谱不能丢",还说过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师父还说,西门,你要是有福气,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懂你的人,就好好待人家。练武的人,命里注定孤独,可要是遇到了,就别撒手。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他师父说的,跟今天他对我说的话,竟一模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屋外,枣子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了。城里慢慢安静下来。
我开口说,西门师傅,你师父说的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我想,我大概是找到了。
他说完这话,屋里静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夜市收摊的吆喝声,渐行渐远。灯下的飞蛾,绕着灯罩,一圈一圈地转。
我忽然说,西门霸道,你信命吗?
他说,以前不信。我信拳,信自己。可你来了之后,我开始有点信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师父那句话,说了几十年,我一直没当回事。我以为,这辈子,就要一个人,守着这馆,练到老,练到死。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半夜顶着雪来找我,替我打跑欺负我的人,愿意跟我学拳,愿意听我说话,愿意跟我走。
他说,这人要不是你,我都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我听了,鼻子有点酸。我说,那要是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呢?
他说,你不会。我练了几十年拳,眼睛毒。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他说着,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我的头发,又收了回去。他说,霍思佳,你放心,往后,我护着你。形意门也好,八卦派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愿意跟我走,我就好好待你。
第十四章离开上京
离开上京,是那年秋天。
槐树巷的武馆,正式关了门。匾摘下来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老学员,还有我教过的孩子们,他们站在巷子里,看着匾被取下来,都不说话。一个孩子的妈妈问我,霍老师,您以后还教吗?
我说,教。我到山里教,您要是想让孩子学,我教您个地址。
她点点头,说,那我带孩子去找您。
我爷爷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一会儿,摆摆手,说,摘了就摘了,别心疼。匾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让出武馆的钥匙,跟着我们,一起去了山里。他不放心,说要看着我们落脚,才算完。
西门霸道把枣子街的馆也关了,租的,退了。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卷拳谱,一副旧护具,还有他师父的画像。他捧着那幅画像,说,师父,徒弟不孝,把馆关了。可我没把拳丢了,我带它进山找个地方传下去。
我们把两间馆的东西都收拾妥当。槐树巷的匾,我爷爷说,留着,挂到山里老屋去。他说,匾是死的,人是活的。可匾跟着人走,气就不散。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最后扫了一遍天井,把老槐树落下的叶子,扫成一堆。那棵树,我从小看它,看了一辈子。它不认得我,我也说不出它有什么特别。可我就是舍不得。我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我们坐上往北的火车。上京的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靠窗坐着,看着外面,心里说不清是空落落的,还是轻松的。
他坐在我旁边,说,舍不得?
我说,有一点。可想想,又觉得是该走了。
他说,拳这东西,本来就不该住在城里。城里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拳。山里的人,心静,才装得下。
我笑了笑,没说话。火车一直往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山。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来,问他,你把师父的画像带上了,那你自己的东西呢?
他愣了一下,说,我自己的东西,不就坐在这儿吗?
他说的,是我。我脸一下子红了,转过头去看窗外。他把师父的画像带进了山,可他说,他自己的东西,是坐在这儿的我。
我那时候才明白,在他心里,我早就不只是徒弟,不只是形意门的传人。我是他要带进山、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那一路,我靠在窗边,看窗外的山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安定。我在想,也许爷爷说得对。拳这东西,是慢功夫,可缘分这东西,来了就是快的。我跟这个人,从仇人,到师傅,到……要过一辈子的人。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可我心里一点不觉得快。我甚至觉得,我等这一趟火车,等了一辈子。
我爷爷坐在对面,靠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我看见,他手里一直攥着那卷劈拳谱,攥得很紧。
路过一个叫「望岳」的小站时,火车停了几分钟。站台边,有个老人,背着手,在一棵老树下打拳。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架势,是个练家子。我没看清他练的是哪一路。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像我们一样,一个人,默默守着一种快失传的拳的人?他们守着的,是不是也是这么一口不肯断的气?
第十五章山林
山是老家的山。他在那里出生、长大,师父也是在那里收的他。
山不高,也不险,是那种连绵的、青灰色的山。山下有个村子,叫青石村,几十户人家。村里人多数种地,少数打猎。他把家里祖传的几间老屋收拾出来,一间做练功房,一间住人,一间做了厨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还有一畦菜地。
我们到的那天,是个晴天。车子在村口停下,我们拎着行李走进去。村里的狗见了生人,汪汪地叫。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眯着眼打量我们,问,你们是城里来的?
西门霸道说,叔,我是西门家的。我回来住。
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说,是长河家那个小子!你回来了!你师父走那年,我们还念叨,说你不回来了。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他招呼着,村里人纷纷出来看。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围过来,问长问短。西门霸道难得地笑了笑,说,我回来,是带个人,一起在这儿把拳传下去。
村里人看着我们俩,又看看我爷爷,都笑。有个大娘说,长河家小子,出息了,还带媳妇回来了。西门霸道脸一红,说,大娘,还不是媳妇呢。大娘笑着说,早晚是。
我们住下来,头一件事,是开馆。
不叫武馆,就叫拳场。白天,村里几个孩子放学,背着书包过来,跟着我们站桩、走掌。晚上,我们俩自己在院子里练。爷爷住在隔壁屋,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我们练,偶尔指点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
我头一回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慢。
山里的生活,跟在城里完全不一样。城里讲究快,山里讲究慢。早上起来,喂鸡、浇菜、扫院子,然后练拳。中午吃了饭,歇一会儿,下午再教孩子。晚上,山里黑得早,屋里点一盏灯,我们俩坐在灯下,翻拳谱,讲拳理。
他不爱说话,可一说起来,句句在理。他说,拳练到最后,不是练手,是练心。手快心乱,拳也是乱的。手慢心定,拳反倒快。这话我记在心里,练了几年,才慢慢咂摸出味道。
刚进山那阵,日子是真苦。老屋年久失修,下雨天漏雨,得拿脸盆在屋里接着。柴火要自己去山上背,菜要自己种。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头一回干这些,手忙脚乱。西门霸道却熟得很,他说他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他教我砍柴、生火、认野菜,一样一样,不急不慢。
有一回,我不小心把厨房的锅烧糊了,满屋子烟。他跑进来,也没恼,只把锅端出去,舀了水,蹲在院子里刷。刷着刷着,他说,霍思佳,你说咱们俩,一个会打拳,一个会教书,结果进了山,先学会的是种菜和刷锅。
我忍不住笑,说,那你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拳是生活的一部分,可生活不只是拳。以前我只会拳,现在我会种菜、会刷锅、会陪一个人慢慢过日子。这才是活着。
我听了,心里热热的。我忽然明白,他带我进山,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重新学一遍,怎么好好活。
那阵子,是我们过得最慢,也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每天天不亮,我们就起来。他在院子里练功,我去井边打水。练完功,一起吃早饭。他煮粥,我烙饼,日子清苦,可两个人都不觉得苦。
我慢慢发现,他其实很细心。他知道我怕冷,冬天总是提前把炭盆烧好;他知道我爱吃酸菜,秋天就腌了一缸;他知道我练拳容易饿,锅里总多放一把米。
有一回,我问他,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会过日子?
他说,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不会过日子,早就饿死了。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有你了。我不用再一个人想这些了。我想着,怎么让你过得好一点。
我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
山里的日子,让我们的感情,慢慢地,从仇人变成的师徒,又变成了一对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男女。不是轰轰烈烈,是细水长流。可就是这股细水,比什么都稳,比什么都长。
村里人起初不信这两个城里人。他们觉得,城里来的人,娇气,吃不了苦,八成是来躲清静的。可看我们天天练拳,风雨无阻,慢慢地,也就信了。
有个大爷,年轻时也练过几手,蹲在墙根看我们练。看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他开口了,说,小伙子,你这一手,练得正。你俩,练的不是一个路数,可都是真东西。
西门霸道说,大爷好眼力。我俩,一个是形意的,一个是八卦的。
大爷咂咂嘴,说,形意八卦,那是老辈儿的事了。你们俩能合到一块儿,不容易。
西门霸道说,是。我们两家,斗了两百年,斗到我俩这儿,不斗了。
大爷点点头,说,不斗了好。拳是拿来练的,不是拿来斗的。
村里的孩子管我叫霍老师,管他叫西门师傅。他们不懂什么叫形意门、八卦派,只知道这两个城里来的人,拳打得真好,还不收钱。
刚开馆那阵,村里人都不好意思把孩子送来,怕欠我们人情。我爷爷出面,挨家挨户地跟人说,不收钱,就是图个热闹,让娃儿们有个事做。爷爷在村里住了半年,人缘极好。他话不多,可往墙根一蹲,村里人见了,都愿意跟他唠两句。他常说,拳这东西,不是城里人的专利。山里的娃,筋骨好,心也净,教起来比城里还省心。
慢慢就有孩子来了。一开始是三两个,后来是七八个。他们放学,书包往墙根一扔,就撒着欢儿跑进院子。我教他们站桩,西门霸道教他们走掌。孩子们分不清两家拳,只觉得好玩,练得满院子都是汗味儿和笑声。
有个叫铁蛋的孩子,最用功。他爹娘都在外打工,他跟爷爷过。他放学就泡在拳场里,站桩站得腿打哆嗦,也不肯歇。他爷爷说,这孩子,是棵练拳的苗子。
西门霸道说,铁蛋,你好好练,等你长大了,我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你。
铁蛋咧着嘴笑,说,西门师傅,您教我的,我爷爷说,是两家的拳。
西门霸道愣了一下,问,你爷爷咋知道是两家的?
铁蛋说,我爷爷说,您跟霍老师,一个是形意的,一个是八卦的,您俩的拳合到一块儿,就是两家的拳。
西门霸道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铁蛋的头,说,你爷爷说得对。就是两家的拳。
那天晚上,我问他,山里的日子,会不会后悔?
他说,后悔什么?我活了四十五年,头一回觉得,每一天都是实的。城里的日子,看着热闹,其实是空的。这里虽然苦,可心里是满的。
他说着,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盐。
他说,思佳,我想在这儿,把这一辈子,安安静静地过完。
我说,我也是。
第十六章成亲
成亲,是在山里第三年的冬天。
没有大操大办。村里人听说我们俩要成亲,自发来帮忙。他们杀了一头猪,摆了几桌酒,把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请来了。我爷爷坐在上首,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俩拜堂。他老了很多,可精神头还好,说,我这辈子,看拳看得多,看人成亲看得少。今天算是补上了。
西门霸道换了身干净衣裳,难得地拘谨。他敬了我爷爷一杯酒,说,老爷子,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往后,我一定好好待思佳。
我爷爷说,我信你。你的拳我见过,你的心,我也见过。把思佳交给你,我放心。
酒席上,村里人起哄,让他表演一段拳。他难得地大方,走到院子中间,当着满村的人,走了一趟八卦掌。风把落叶吹起来,他踏着落叶走圈,身形舒展,一气呵成。走完,满院子喝彩。
有人喊,霍老师也来一段!我笑着,也下场,打了一趟形意劈拳。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圆,一个直,一个绕,一个冲,看得村里人眼花缭乱。
大爷坐在墙根,端着酒杯,看得入了神。半晌,他说,这俩,是真配。一个主攻,一个主守,天生就是一对。
拜堂的时候,没有媒人,没有花轿,就是简单地给爷爷磕了个头。爷爷坐在上首,受了我们一拜,眼眶红了。他说,好好过日子。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什么,就盼着,我跟他,能把这拳、把这日子,一起过下去。
那天晚上,山里的风很冷,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我们坐在炭盆边,他说,思佳,我这一辈子,从前想的是怎么把拳打赢,把门派发扬光大。现在想的是,怎么把日子过好,把咱们俩的拳,传下去。
我说,这不就够了吗。
他说,够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有厚厚的老茧,是练拳磨出来的。他说,思佳,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你记住,我西门霸道,这辈子,认定你了。
我靠着他的肩膀,说,我也是。
成亲后的日子,是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
白天,我们一起教拳场里的孩子。他教走掌,我教劈拳,孩子们跑来跑去,满院子都是笑闹声。傍晚收了拳,他生火做饭,我择菜。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我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他回头,问,看什么呢?
我说,看你。看你生火的样子,跟走掌一样,都是有板有眼的。
他难得地笑了,说,那是。干什么都要有个章法,这是师父教的。
我记得有一个秋天的傍晚,天高云淡。我们坐在院里的枣树下,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是一枚旧铜钱,绳子上系着红布。
他说,这是师父留给我的。他说,等他走了,要是有缘遇到一个能托付终身的人,就把这枚钱,送给人家。我一直没舍得送。今天,送给你。
我握着那枚铜钱,觉得它沉甸甸的,不像一枚钱,倒像一颗心。
第二年,我生了个女儿。取名那天,他想了很久,说,咱们是两家的拳,合到一块儿生的孩子。就叫她「合一」吧,取个两家合一的意思。
我听了,觉得这名字起得好。她生在两家世仇和好的当口,合一的,不只是拳,是两百年的结。
村子里的老人们都说,这孩子,是带着福气来的。她一笑,满院子都亮了。
第十七章合一
合一三岁那年,爷爷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看我们练拳,第二天早上,屋里没动静,去看时,他已经在睡梦里走了。他手里攥着那卷劈拳谱,像是攥着这一辈子的念想。
我们把他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背靠山,面向南,正对着上京的方向。碑文是我写的,很简单:形意门第二十五代传人,霍老。
西门霸道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老爷子,您放心,拳断不了。我跟思佳,会把您的拳,跟我们的拳,一起传下去。
我跪在坟前,很久没起来。我想起爷爷教我的第一句话,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想起他抱着我说,是个练拳的料。想起他守着那方天井,守了一辈子。
我知道,他是笑着走的。因为他等到了,把两家的结,解开的那一天。
爷爷走后,家里就剩我们三个。还有拳场里那些孩子。日子清苦,可踏实。
爷爷走得急,家里的事,一时半会儿料理不完。西门霸道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爷爷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那卷劈拳谱,他单独用布包好,收进柜子里。他说,这是老爷子的念想,也是咱们家的根,得好好收着。
合一年纪小,还不懂什么叫「走」。她只知道,姥爷不在了,娘哭了好几天。她趴在我怀里,仰着小脸问我,娘,姥爷去哪儿了?
我说,姥爷去山那边了。他守着咱们呢。
她想了想,说,那姥爷还会回来吗?
我搂紧她,说,姥爷不回来了。可姥爷教娘的东西,娘会一直记着,也会教给你。这样,姥爷就一直在。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那我学。
那是我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兑现了爷爷的承诺。我教她站桩,就像爷爷当年教我一样,一招一式,不急不慢。西门霸道有时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出神。他说:「思佳,你教合一的样子,像极了你爷爷教你的样子。」
我说:「是。」这大概就是传承。承。。
爷爷走后,我忽然长大了许多。以前,我是爷爷的孙女,是形意门的传人,是有爷爷撑着的孩子。爷爷一走,我成了合一她娘,成了这个家,要扛事的人。而西门霸道,成了我身边,那个替我扛事的人。
他很少说漂亮话,可桩桩件件,都做在实处。爷爷走的那个冬天,我病了一场,他守着我,喂药、熬粥,寸步不离。我病好了,他瘦了一圈。我说,你何必呢。他说,你是我的妻,我不守着你,守着谁?
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一个人对你好,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是看他做了什么。西门霸道这个人,把他的好全都做在了日子里。
爷爷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和西门霸道去坟上给他烧纸。他坐在坟前,忽然说:「思佳,你爷爷这辈子最遗憾的,大概就是没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形意门和八卦派正儿八经地合一次。」
我说,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我学八卦掌,看到了咱俩成亲,看到了合一出生。他心里那口气,是落地的。
西门霸道点点头,说:「那就好。那我们,也替他把这口气一直守着。」。
合一五岁,开始跟着学拳。她个子小,站三体式站不稳,摇摇晃晃,像个小不倒翁。她不乐意,撅着嘴说,爹,娘,我不想站桩,我想玩。
我蹲下来,跟她说,合一,这是咱们家传下来的拳。你姥爷传给我,我传给你。等你站好了桩,就能打坏人,也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眨巴眨巴眼睛,说,那我要站。
西门霸道在旁边看着,笑。他说,这孩子,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样,都是犟脾气。
我说,犟就犟,练拳的,就得有这股犟劲。
院子里的枣树,一年年长高。铁蛋也长大了,十六岁,出落成一个结实的后生,拳练得有模有样。西门霸道把压箱底的八卦掌教给他,我也把形意门的劈崩钻炮横传给他。他一个人,学两家的拳,学得认真。
铁蛋学拳,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挑着学,觉得哪样好看学哪样。铁蛋不挑,他什么都学,而且学得死心塌地。他常说,霍老师,西门师傅,您俩教的都是真功夫,我不能辜负了。
有一回,我问他,铁蛋,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他想都没想,说,像西门师傅和您一样,找个地方,把拳教下去。
我听了,心里很暖。我说,那你得先把拳练好,练扎实了,才教得了别人。
他用力点头,说,我一定练。
村里人渐渐都知道,青石村有个拳场,教的是正经的中华武术,还不要钱。邻村有人把孩子送来,我们也不拒。武馆是关了,可拳,越传越广。
有一年冬天,邻村一个孩子打架,把人打伤了。家长找上门来,说我们教的拳害人。西门霸道没有辩解,只把那孩子叫到跟前,问他,你练拳,是为了打人,还是为了立身?
那孩子低下了头,说,是为了立身。
西门霸道说,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拳,是拿来守的,不是拿来打的。你爷爷那辈人,因为争一口气,把两家拳斗散了两百年。你不能重蹈这个覆辙。
那孩子从此收敛了许多,练拳也更认真了。后来他考上体校,回来时,专门到拳场,给西门霸道和我鞠了个躬。
他说,霍老师,西门师傅,是你们教我的那两句话,把我这辈子,给掰直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翻着拳谱,忽然对西门霸道说,你发现没有,咱们教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冲着"门派"来的。他们不知道形意门和八卦派斗了两百年,也不知道什么叫世仇。他们只知道,站桩,走掌,把拳练好,做个好人。
西门霸道说,这才是对的。拳传到他们这一代,就该是这个样子。没有了那些恩怨,拳才干净。
第十八章拳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
合一八岁那年秋天,我带着她在村后的山坡上练拳。她站桩已经能站很久了,小脸绷着,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练完拳,她坐在我身边,问,娘,你跟我说说,形意门跟八卦派,是怎么回事呀?
我搂着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两个师兄弟,学了同一套拳。后来,他们分了家,一个姓形意,一个姓八卦,斗了两百多年。
她问,为什么斗?
我说,为了争谁是真传。争来争去,把拳都争散了。
她想了想,说,那现在呢?你们还斗吗?
我笑了,说,不斗了。你爹跟你娘,把两家拳合到一块儿了,你不是叫合一吗?就是这意思。
她眼睛亮起来,说,那我以后,也要把拳练好,让大家都知道,形意和八卦,本来是一家的。
我听了,心里一热。我说,好,娘等着那一天。
那天傍晚,我带着合一回家。路上,她忽然问我,娘,你跟爹,是怎么合到一块儿的?你不是形意门的,爹是八卦派的吗?不是世仇吗?
我笑了,说,是世仇。可世仇,也不是天生的。你爹跟你娘,一开始也是谁也不理谁。后来,你爹教我拳,我跟你爹学拳,学着学着,就发现,两家的拳,本来就是一套。你爹就说,咱们不斗了,把两家的拳,合起来教。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爹是先教你拳,才喜欢你的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笑着说,小孩子家,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就是想知道嘛。
我说,大概,是先觉得你爹拳好人好,又一起练拳,慢慢,就喜欢上了吧。
她"哦"了一声,说,那我以后,也要找一个,愿意跟我一起练拳的人。
我摸摸她的头,说,好,那你得先把拳练好。
她用力点头,说,我一定。
那天傍晚,我回家,把这事跟西门霸道说了。他正在院子里,教铁蛋走掌。听完,他停下来,看着我说,思佳,咱们做到了。
我说,做到什么了?
他说,做到让下一代,不用再背着那两百年的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正往山后头落,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忽然觉得,这个看着冷硬的汉子,心里其实比谁都软。他守了一辈子八卦掌,守到最后,守的不是一门一派的输赢,是把两家那口散了的气,重新拢到一块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当初决定离开上京,跟这个闷葫芦进山,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村里办拳场这些年,来过不少城里人。有记者,有慕名来学的,也有电视台的。他们都问同一个问题:你们两家斗了两百年,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和好了?
西门霸道从来不正面答。他只会说,不是和好,是想通了。
有人再问,想通了什么?
他就说,想通了,拳是拿来传的,不是拿来斗的。我们这两家,为了一个「名」,把拳斗散了两百年。再斗下去,就要把拳斗绝了。绝了,才是真的对不起祖师爷。
这段话,他后来在山里说了很多遍。每说一遍,他都看我一眼。我知道,他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是说给我听的。他在告诉我,他当初决定放下那两百年的仇,是对的。
第十九章雪花
山里的冬天,来得比城里早。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青石村的屋顶、柴垛、场院,一夜之间都白了。孩子不敢出门,缩在屋里,透过窗纸看雪。我们拳场也歇了几天,把院子的积雪扫出一条路来。
那一年,是我们在山里的第六个年头。
合一已经四岁,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她穿得像个棉球,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脚印,咯咯地笑。西门霸道蹲在门口,看着她,也跟着笑。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脸,这几年,到底是被孩子和山里的日子,揉软了。
那天傍晚,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红,雪地被映成粉色的。合一玩累了,被西门霸道抱回屋睡觉。我坐在门槛上,看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
西门霸道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杯热水。
他忽然说,思佳,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是个孤儿。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说,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那年冬天,下着大雪,我爹娘都病死了,我一个人蹲在村口,冻得直哆嗦。师父路过,把我抱起来,说,这娃,是块练拳的料。就这么,他把我带回了枣子街。
他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师父也从来不许我提。他说,练武的人,过去的事,都得放下,心里才装得下拳。
我问他,那你现在,放下了吗?
他说,放下了。可我也明白了,有些事,放下,不等于忘。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捡回来那天,我就欠了他一条命。我把这条命,全押在八卦掌上了。我怕我练不好,对不起他。
他说,可你来了之后,我才慢慢觉得,我这条命,除了报师父的恩,还可以有点别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山。雪后的山,白茫茫的,安安静静。
我放下水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可掌心的茧,是热的。
我说,西门霸道,你师父把你捡回来,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你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教拳,好好地陪着我,陪你女儿,这就是对他最大的报答。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思佳,这辈子,能遇上你,是我西门霸道,最大的福气。
那天晚上,山里的风很冷,可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合一睡在里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们俩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雪在屋檐下,一点一点地化。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地间白得晃眼。合一醒来,闹着要去堆雪人。西门霸道难得地放下架子,陪她在院子里滚雪球。他手大,滚出来的雪球又大又圆,合一围着它直转圈,高兴得拍手。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心里想,这个曾经一个人守着一间空馆、练拳练到半夜的男人,如今,也会为女儿滚雪球了。他那双手,打过架,教过拳,扛过师父留下的担子,如今,正笨拙地,为一个小丫头,团一个雪人的脑袋。
我问合一,你爹的雪人堆得好不好?
她想了想,说,好是好,就是脑袋太大了。
西门霸道笑了,说,大脑袋,扛得住风。他蹲下来,给雪人插上两个树枝当胳膊,又捡了块石头当眼睛,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说,成了。
合一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一把抱起她,举过头顶,让她够得着雪人的头顶。父女俩在雪地里笑成一团。
尾声
现在,我坐在青石村的院子里,院子里的枣树,今年又结了不少枣。合一放学回来,先跑到树下,摘了一把,兜在怀里,分给拳场里的孩子们。她十一岁了,站桩站得稳,走掌走得有模有样。她管这拳场叫「合一拳场」,说要把两家的拳,一直传下去。
铁蛋已经二十岁,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学的还是体育。他放暑假回来,一头扎进拳场,帮我们教孩子,他教孩子的时候,爱说一句话:拳,是拿来守的,不是拿来打的。这话,是我爷爷当年教我的。现在它又从铁蛋嘴里,说给了下一代听。
西门霸道还是不爱说话,可眼神比以前亮堂。他现在不教拳了,改在院子里看我们教。他坐在墙根,端着茶缸,眯着眼,看着满院子的孩子站桩、走掌。偶尔喊一句,谁的步子飘了,谁的肩沉了。孩子们怕他,可也服他。
有一回,我问他,你以前一个人守着一间空馆,现在守着这一院子孩子,哪个更累?
他说,以前是身累,现在是心累。可心累,累得值。以前那间空馆,练的是孤独;这一院子,练的是念想。
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练了三十多年八卦掌,是找到了一个人,一起把两家的拳,重新合到了一块儿。
我爷爷的坟头,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去扫。碑前的草,一年比一年高,可我们知道,他教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丢。他守着的那口气,现在有整整一院子的孩子替他续着。
去年秋天,上京武协的人,千里迢迢跑到山里来,找到我们。他们说,想请我们出山,办一场「形意八卦合流」的展演,把两家和解的事,当作传统武术界的佳话,好好宣扬一番。
西门霸道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不去。
那人愣住了,问为什么。
他说,我们两家,不是为了给你们作秀才和好的。我们是为了,让拳活下去。拳这东西,活在山里,比活在台上踏实。
那人走了以后,我问西门霸道,你为什么不去?这是个扬名的好机会。
他说,思佳,咱们放下了门派,就是为了不再被"名"牵着走。要是再去争那个"名",咱们跟两百年前那两位祖师爷,有什么区别?
我笑了,说,你说得对。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门派二字,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拳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好好过。
合一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钻进拳场,跟铁蛋一起教孩子。她教得有模有样,站桩、走掌,一套一套的。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个练拳的好苗子,将来准能接他爹娘的班。
我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我也是这么个小丫头,跟着爷爷在槐树巷的天井里站桩,一站就是一整天。如今,站桩的人换成了我女儿,只是天井,换成了山里的院子。
我忽然明白,传承这件事,从来不是靠血脉,也不是靠门派,是靠一个又一个肯用心的人。爷爷传给我,我传给合一,合一将来,再传给她想传的人。这一环一环,接下去,拳就不会断。
西门霸道说,等合一再大些,他想把八卦掌最后那几趟秘传的架子,也教给她。我说,那我那几趟形意的压箱底,也一并教了。咱们两家的东西,就都交到她手里了。
他说,这算不算,两家拳,真真正正,合成了一家?
我说,算。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月光,谁都没说话。我心里想,要是爷爷还在,看到这一幕,该多好。可我转念又想,他一定看到了。他守了那么久的那口气,现在,正好好地,活着呢。
我也见过别的门派的下场。有人把拳谱锁进保险柜,成了收藏;有人把祖传的拳改成表演,上了电视,热闹一阵,就散了;有人守着祖宅,一直守到拆迁,把匾扛进出租屋,再没挂起来。
传统武术在现代,就是这么个尴尬的处境。它不够快,不够「实用」,比不过散打,比不过拳击,连广场舞都比它热闹。年轻人宁可花几百块钱去健身房,也不愿意花十年,跟一个老头学一门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拳。
可我想,拳这个东西,本就不是为了「用」才存在的。它是中国人自己跟自己较劲,练了一辈子的东西。它教会你的,不是怎么打赢别人,是怎么立住自己。你站得住,天塌下来,你也不倒。
西门霸道常说,拳是活人的东西。它不该死在博物馆里,也不该死在段子里。它该活着,活在人身上,活在每天早上的院子里,活在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手上。
我们这一家,就是想让拳这么活着。不靠名气,不靠门派,就靠两个人,慢慢地,把它传下去。传到一个是一个,能传多久传多久。
合一十一岁了。她大概还不太懂,她爹娘做的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我知道,等她长大了,她会懂的。她生在青石村,长在拳场里,看着满院子的孩子站桩、走掌,她会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也不是用拳头能抢来的。它得靠一代一代的人,用心,去传下去。
今年秋天,村里的枣又红了。合一坐在枣树下,教一个比她小的孩子站桩。她学着我当年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拳,是拿来守的,不是拿来打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爷爷说的那口气,非但没有断,还在这一代,长得更旺了。
我常想,形意门和八卦派,斗了两百年,最后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的——不是谁赢谁输,不是谁吞了谁,而是两个传人,走到了一起,把这两家拳,重新并成了一家。这大概,是祖师爷当年分拳时,做梦也想不到的结局。
可我想,这才是最好的结局。拳没有死,没有绝,反而在一个山沟沟里,扎下了更深的根。它不再属于哪一个门派,而是属于每一个愿意练它的人。
我放下笔,往院子里看。夕阳正好,满院子的孩子,在枣树下,排成两行,站桩。西门霸道坐在墙根,端着茶缸,眯着眼,看着他们。
他忽然回头,朝我招招手,说,思佳,过来,给他们讲讲,两百年前,那两位祖师爷的故事。
我笑了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有人或许会问,你们这样,形意门和八卦派,到底还算不算各自的门派了?
我想了想,会这样答:算,也不算。算,是因为这两套拳,还是那两套拳,赵真如祖师爷的形意,徐万川祖师爷的八卦,一招一式,我们都没有改。不算,是因为从今往后,它们不必再分个你死我活。它们合在一处,像两百年前,它们本就该是的样子。
这也许,才是祖师爷当年分拳时,真正想看到的。拳分两半,是为了传得更广,不是为了斗得更狠。我们两家斗了两百年,终于替祖师爷,把这个理,掰正了。
我走到院子里,站定,看着满院子的孩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枣树下,影影绰绰。他们站桩,走得稳当,像一棵棵刚抽出芽的小树。
西门霸道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他忽然低声说,思佳,你看,这两百年的恩怨,到最后,就成了这一院子,安安静静站桩的孩子。
我点点头,说,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的茧,还是那么厚,那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