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唯一的绝活就是能站着不动八个时辰。
只因幼时父亲他老人家当年听信游方道士一句 “此女宜静不宜动”,大喜过望。
年幼时他就经常对我说:“蓝儿啊,那些秀女个个扭腰摆臀、搔首弄姿,皇上早就看腻了。你往那一站,岿然不动,那就是一股清流!那就是鹤立鸡群!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我信了,而且是坚信不疑。
这一站,就是十三年。
选秀旨意下来那天,我和我爹激动得三天没合眼。
不出意料,我中选了。
只是结果出了一点点的偏差,我没当成皇后,我成了……
1
我叫沈蓝,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唯一的绝活是站着不动,一站就是八个时辰。
这事得赖我爹。
我七岁那年,家门口来了个游方道士,穿一身灰布道袍,捻着山羊胡,瞅了我一眼就跟我爹说:“此女宜静不宜动,将来贵不可言。”
我爹当时只是个从六品翰林院检讨,一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入阁拜相,可惜才气平平,运气也差,正愁没地方找上升阶梯呢,一听这话,眼睛当场就亮了,跟点了两盏煤油灯似的。
他一把攥住道士的手腕,激动得声音都抖:“仙长!此话怎讲?莫非小女有皇后命?”
道士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留下一句 “静能生慧,静能镇煞,守得静字,富贵自来”,然后一甩拂尘,飘然而去。
我爹就当他是默认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启了长达十三年的站桩生涯。
每天天不亮,我就被拎到院子里站着。挺胸、抬头、收腹、目视前方,呼吸要匀细如丝,手指要贴紧裤缝,连脖子都不能歪一下。一开始站半个时辰我就腿酸脚麻,哭着喊着要坐下,我爹就举着戒尺在旁边转悠,苦口婆心地给我画饼:
“蓝儿啊,你现在站的不是桩,是未来的皇后之位!你想啊,宫里那些秀女,个个扭腰摆臀、搔首弄姿,皇上早就看腻了!你往那一站,岿然不动,那就是一股清流!那就是鹤立鸡群!满宫的胭脂俗粉都得给你让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比认真,仿佛我明天就能入主坤宁宫。
我那时候小,好骗,真信了。
这一站,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我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萝卜头,站成了一个腰杆笔直、下盘稳如老狗的大姑娘。别说八个时辰,就是站一天一夜,我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练出了一炷香不眨眼的本事。我爹逢人就夸我有 “皇后气派”,走路都昂首挺胸,就等选秀旨意下来,送我入宫登顶。
选秀旨意下来那天,我和我爹激动得三天没合眼。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蓝儿,记住,到了宫里,别说话,别乱动,就往那一站。你不动,你就赢了。”
我重重地点头:“爹,我记住了。”
我万万没想到,我爹说的 “赢”,和我理解的 “赢”,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选秀那天,储秀宫里莺莺燕燕挤了满满一院子。各家秀女都铆足了劲,有的揣着诗集准备吟诗作对,有的背着琴要弹《高山流水》,有的甚至偷偷在裙子里缝了铅块,就为了跳惊鸿舞的时候转圈更稳。
只有我,往队伍里一站,腰杆挺得比标杆还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眼神平视前方,连嘴角的弧度都固定在一个标准的角度,活像城隍庙刚塑好的神像。
旁边的秀女偷偷用胳膊肘碰我,小声嘀咕:“喂,你怎么一动不动啊?跟个木头人似的。”
我听见了,但我不动。
我爹说了,不动,就是最大的杀招。
好不容易挨到进殿,上面坐着皇帝和太后,旁边乌泱泱站了一圈太监宫女。皇帝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好看,就是脸色恹恹的,像是三天没睡好觉,看秀女的眼神跟菜市场挑白菜似的,没半点波澜。
前面几个秀女依次上前,作诗的作诗,画画的画画,弹琴的弹琴,皇帝要么敷衍地点点头,要么随口夸一句 “尚可”,全程没什么情绪起伏。
轮到我的时候,我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礼,起身退回原位,继续保持我的标准站姿,纹丝不动。
皇帝本来低着头翻牌子,半天没听见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扫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他坐直了身子,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半天,眼睛越来越亮,那眼神,跟我爹当年听见道士那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阵狂喜。
来了!我爹说的清流效应!鹤立鸡群!皇后之位!
2
我下意识地把腰杆又挺了挺,站得更直了。
只听皇帝 “啪” 地一拍龙案,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兴奋:“好!太好了!朕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满殿的人都惊呆了,齐刷刷地看向我。太后也愣了,侧过头问:“皇帝,这是…… 看中了?”
皇帝指着我,语气激动:“母后你看!她站得多直!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似的!”
我心里美滋滋的,心想陛下眼光真好,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与众不同。
然后他下一句话,差点让我十三年的桩功当场破功,一头栽倒在大殿上。
他说:“太庙那边正好缺个奉立女官!以前派去的宫女站半个时辰就晃悠,祭天大典的时候动来动去,成何体统!我看她就挺合适!这站姿,这定力,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奉立女官?
太庙?
站着当摆件?
我十三年起早贪黑练站桩,不是为了当皇后吗?怎么就成太庙活石像了?
太后也有点懵,迟疑地说:“皇帝,这毕竟是选秀女,是要充实后宫的,派去太庙当差,是不是有点…… 屈才了?”
皇帝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屈才!太庙是什么地方?是皇家列祖列宗的安息之地,最是讲究肃穆庄严,差一点都不行!她这本事,别人想学都学不来!就这么定了,沈蓝是吧?封正七品奉立女官,即日去太庙报到!”
说完,他还冲我笑了笑,一脸 “朕很看好你,你可要好好干” 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心里已经把我爹和那个不靠谱的道士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宜静不宜动?
贵不可言?
合着就是去太庙当人形摆设是吧?
走出大殿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秀女们憋笑憋得肩膀都抖。我面无表情,挺直腰杆一步步往外走。
不能哭,不能晃,十三年的职业素养,不能丢。
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
3
回到家,我爹早就迎在大门口了,看见我回来,激动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蓝儿!怎么样?陛下是不是一眼就看中你了?是不是直接封贵妃了?”
我看着他满怀期待的脸,实在不忍心打击他。
我沉默了半天,说:“爹,看中了。”
我爹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封的什么位份?”
我说:“正七品,奉立女官。”
我爹脸上的笑容 “唰” 地就僵住了:“奉…… 奉立女官?这是个什么官?管什么的?”
我说:“管站着的。太庙祭祀的时候,站在殿里当仪仗,全程不能动。”
我爹:“……”
他愣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 “嗷” 的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那个妖道!那个挨千刀的妖道!” 他气得在院子里团团转,“我还以为他说的贵不可言是皇后!合着是去太庙当石像啊!我可怜的闺女啊!站了十三年,就站出这么个结果!”
我安慰他:“爹,正七品呢,比你当年的检讨品级还高半级。”
我爹哭丧着脸:“那能一样吗?你这是站着当摆设啊!”
我说:“你当初说的,往那一站就是清流,就是鹤立鸡群。我看挺合适的,太庙里都是祖宗,我往那一站,确实挺清流的。”
我爹更愧疚了,拍着大腿说:“都怪爹!都怪爹糊涂!听信了妖道的话!要不咱不去了?咱装病辞了吧?”
我摇了摇头。
不去哪行啊?皇帝下的旨意,抗旨是要杀头的。再说了,我站都站了十三年了,在哪站不是站呢?太庙就太庙吧,至少清净,没人跟我勾心斗角。
我拍了拍我爹的肩膀:“爹,没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说不定我站出个名堂来呢。”
我爹看着我,眼泪都快下来了:“我闺女真是懂事啊……”
三天后,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进宫去太庙报到了。
太庙在皇宫东南角,地方大,古树多,清净得很。管我的太监姓王,是个干瘦的老太监,大家都叫他王公公。
王公公见了我,上下打量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站姿标准,看着就稳。以前那些姑娘,站不到一个时辰就喊累,去年祭天大典,有个姑娘甚至直接晕过去了,差点惊了圣驾。你能站几个时辰?”
我老老实实说:“八个时辰没问题。”
王公公眼睛一亮:“真的?八个时辰都不动?”
我说:“嗯,连眼皮都能少眨。”
王公公一拍手:“太好了!以后太庙的大小祭祀,就全靠你撑场面了!”
我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无聊也真无聊。每逢初一、十五,还有各种节日大典,皇帝或者百官来祭拜的时候,我就站在正殿左侧,跟对面的铜鹤遥遥相对,一动不动充当活体礼器,彰显皇家肃穆威严。没祭祀的时候,我每天也得站两个时辰练练手,保持状态。
刚开始那几天,我差点没闷死。
站在那,眼睛盯着前面的盘龙柱,脑子里胡思乱想,从今天御膳房送的菜咸不咸,想到我爹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再想到那个坑人的道士。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甚至还能站着打瞌睡,反正别人也看不出来。
太庙里人少,除了几个打扫的小太监,平时没什么人来。但慢慢的,我发现不对劲。
总有小太监小宫女偷偷摸摸溜进来,跑到我跟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放下点吃的或者碎银子,恭恭敬敬磕个头,再蹑手蹑脚地溜走。
我一开始没明白怎么回事。直到有一次,两个小宫女溜进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就是这个铜女像,听说特别灵!我上次求她让我姑姑别罚我,真的就躲过了一顿骂!”
另一个说:“真的假的?那我求求,希望能调到御膳房当差,那儿油水多。”
说完俩人 “咚咚咚” 磕了三个头,放下两块桂花糕,猫着腰跑了。
4
我:“……”
合着她们把我当铜像了?
也是,我天天站在这,穿一身深青色宫装,又一动不动,光线暗的时候,确实跟铜铸的差不多。
我哭笑不得,但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职业素养,懂吧。
于是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来拜我的人越来越多。有小太监求升职的,有宫女求平安的,甚至还有低位份的答应、常在偷偷跑来,求皇帝能临幸自己。供品从桂花糕、绿豆糕,到胭脂水粉、碎银子,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我站在那,听了一肚子的八卦。
比如御膳房的张太监和御花园的李宫女对食;比如丽妃身边的大宫女偷偷把宫里的瓷器拿出去卖;比如贤妃表面温柔贤淑,背地里天天扎小人诅咒丽妃;比如三王爷偷偷来太庙,跟列祖列宗吐槽皇帝太抠,不给自己拨款修王府。
我听得津津有味,反正站着也是站着,听八卦正好打发时间。
王公公其实也知道这事,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跟我说:“姑娘,这是大家看得起你。你就当积德行善了。那些供品,回头我都给你收着,都是你的。”
我心想也行,就当兼职收香火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太庙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宫里的妃嫔都知道,太庙有个灵验的铜女像,求子求宠都管用。
我站得更稳了。
毕竟,受人香火,就得有个神像的样子。我甚至练出了更厉害的本事 —— 就算有猫爬到我肩膀上,我也能纹丝不动。
我觉得我要是再站几年,就能直接羽化登仙了。
变故发生在那年冬至的祭天大典。
那天皇帝亲自来太庙祭祀,百官陪同,阵仗特别大。我早早地就站在了岗位上,挺直腰杆,面无表情,进入了最佳工作状态。
仪式进行到一半,皇帝正跪在蒲团上祭拜,突然,供桌底下窜出一个黑影,手里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冲冲就朝皇帝扑了过去!
“有刺客!”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现场瞬间乱成一团。侍卫们纷纷拔刀冲过来,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所有人都吓傻了。
我站在左侧,视角刚好能看见供桌底下。其实刺客刚爬进去的时候我就看见他的鞋了,但是我以为是打扫的太监躲在那偷懒,没当回事。等他跳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三年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 我非但没动,反而站得更稳了,连眼神都没飘一下。
不是我不怕,是我真的习惯了。天塌下来我都得先站完这班岗再说。
刺客估计也没想到旁边还站着个人,或者说,他以为我是真的铜像,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一门心思往皇帝那冲。然后他就冲到了我脚边。
我站得笔直,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跟生根了似的。刺客光顾着看皇帝,没注意脚下。
然后他就被我的脚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噗通” 一声,整个人向前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皇帝面前的台阶上,匕首也飞出去老远。他摔得那叫一个惨,鼻子都歪了,鼻血哗哗地流,半天没爬起来。
侍卫们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按住了。
危机解除。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所有人的目光 “唰” 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皇帝也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满是惊讶。
我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其实我心里也慌得一批,手心全是汗。
妈呀,刚才那一下要是没绊倒他,我是不是就凉了?
皇帝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刚才…… 一动都没动?”
我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毫无波澜:“回陛下,奴婢职责在身,不敢擅动。”
“好!好一个职责在身!” 皇帝哈哈大笑,“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连刺客到了跟前都纹丝不动,胆识过人啊!”
百官也纷纷附和,说我忠勇可嘉,定力非凡,是百年难遇的奇女子。
当天,皇帝就下了圣旨,把我从太庙调了出来,升为正五品御前静侍,专门在御书房当差。
王公公给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感慨地抹了抹眼泪:“姑娘,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看,这不就熬出头了吗!”
我心里苦笑。
熬出头?我只是从太庙站到了御书房而已。
5
还是站着。
我的新工作,就是每天皇帝在御书房批奏折的时候,我就站在角落的位置,一动不动。
皇帝说,看着我站在那,他心里就特别静,批奏折都有效率多了。
我:“……”
合着我是个人形静心摆件呗?
行吧,在哪站不是站呢。御书房比太庙热闹多了,每天都有大臣来奏事,太监来传话,我站在角落,听了更多的国家大事和宫廷秘闻。
比如哪个地方闹灾了,哪个官员贪腐了,哪个王爷又在私底下搞小动作了。我都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反正我就是个摆件,不该管的不管。
皇帝批奏折批累了,就会抬头看看我,然后伸个懒腰,继续批。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话,当然,我不用回答,就听着就行。
有一天晚上,批完奏折已经三更天了,皇帝伸了个懒腰,看着我,突然笑了:“沈蓝,你是不是很好奇,当年选秀的时候,朕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心里一动,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说:“其实十年前,朕微服去江南,路过你家门口,见过你。那时候你才十岁,站在院子里,腰杆挺得笔直,你爹拿着戒尺在旁边守着,跟人说你将来要当皇后。”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朕身边的谋士觉得有趣,就扮成游方道士,跟你爹开了个玩笑,说了那句‘宜静不宜动,贵不可言’。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你爹还真信了,真让你练了十三年。”
我脑子里 “嗡” 的一声。
原来那个道士是假的?
是皇帝的人假扮的?
合着我十三年的站桩生涯,起源于一个恶作剧?
我站在那,气得牙根都痒痒,拳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但是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动不动。
十三年的职业素养,不能被你一句话就破了。
皇帝看我还是没反应,笑得更开心了:“怎么?生气了?生气你就动一下,骂朕两句也行,朕不怪你。”
我不动。
我就不。
皇帝笑得前仰后合:“有意思,真有意思。朕见过那么多女子,要么想方设法讨好朕,要么怕朕怕得要死,就你,跟个石头似的,油盐不进。”
我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才是石头,你全家都是石头。
我升了御前静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妃嫔们都炸了。
在她们看来,一个太庙出来的小小女官,居然能天天待在皇帝身边,还站在御书房里,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宠!她们认定了,我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皇帝。
于是各种明枪暗箭,就冲着我来了。
第一个来找茬的是丽妃。
那天我刚换完岗,正准备回住处休息,丽妃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气势汹汹地就过来了。她拦住我的去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娇笑着说:“哟,这就是陛下身边的沈女官啊?看着也不怎么样嘛,怎么就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的?”
我站在那,没说话,也没动。
丽妃以为我怕她,更得意了:“怎么不说话?是心虚了?我告诉你,别以为陛下宠你几天你就飞上枝头了,这宫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女官放肆!”
我还是不动。
不是我不想走,是我站习惯了,有人拦着路,我第一反应不是躲,是站稳。
丽妃说了半天,见我一点反应都没有,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气得够呛。她对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去,给我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宫里的规矩!”
两个宫女上前,伸手就想推我。
我站得稳稳的,下盘跟扎了根似的。两个宫女使劲一推,我纹丝不动,她们俩反而被反作用力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 “哎哟” 直叫。
丽妃惊呆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回娘娘,奴婢没动。是她们自己没站稳。”
“你!” 丽妃气得脸都白了,但是又抓不到我的把柄 —— 毕竟我确实站在那没动过。她只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贤妃也来了,淑妃也来了,还有各种低位份的答应、常在,轮番来试探我。但是她们统统都没辙。
骂我,我听着,不还口,也不动。
推我,推不动,反而自己摔。
想栽赃我,我天天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机会犯错。
她们折腾了半天,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反而把自己气得够呛。宫里渐渐有了传言,说沈女官是个石头精,刀枪不入,油盐不进。
我听了,觉得挺形象的。
毕竟,十三年站出来的下盘,可不是闹着玩的。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边关传来急报,北狄大举入侵,连破三城,兵临城下,直逼边境重镇雁门关。
朝廷震动。
皇帝年轻气盛,当即决定御驾亲征,鼓舞军心。
6
出发前一天晚上,皇帝批完奏折,看着我,突然说:“沈蓝,你跟朕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陛下,奴婢去前线干嘛?奴婢又不会打仗。”
皇帝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用打仗,你就站在阵前。”
我:“…… 啊?”
“朕听说,北狄人迷信,最信神神鬼鬼的。” 皇帝摸着下巴说,“你往阵前一站,一动不动,跟个神像似的,他们肯定以为是什么天神下凡,不敢贸然进攻。咱们的士兵看见你一个女子都临危不惧,肯定也会士气大振。”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操作?让我去前线当人形吉祥物?
我想拒绝,但是皇帝的旨意不能违抗。于是第二天,我就跟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去了前线。
到了前线,两军对垒,北狄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骑兵嗷嗷叫着,看着挺吓人的。宋军这边,士兵们也都有点紧张,毕竟北狄骑兵骁勇善战,打了好几场胜仗。
皇帝穿着铠甲骑在马上,对身边的我说:“沈蓝,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回陛下,准备好了。”
然后,在全军将士的注视下,我一步步走到阵前,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挺胸抬头,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风刮起我的衣角,猎猎作响。
北狄那边的士兵本来正叫嚣着准备冲锋,突然看见宋军阵前走出来一个女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当场就懵了。
他们停止了叫嚣,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操作。
北狄的将领也皱着眉,盯着我看了半天,跟身边的人嘀咕:“那是什么?宋军的新武器?还是什么妖术?”
有人小声说:“将军,看着像个女子,但是一动不动,会不会是什么邪神附体?中原人最会搞这些邪门歪道了!”
北狄人本来就迷信,一听这话,都有点慌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打仗呢,对面站个女的,动都不动,太邪门了。
宋军这边,士兵们一开始也懵,不知道皇帝让一个女官站到前面去干嘛。但是看着我站在那,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腰杆笔直得跟一座山似的,大家心里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一个女子都不怕,我们这些当兵的怕什么?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杀!”,然后全军将士都跟着喊了起来,喊声震天,士气大振。皇帝拔出剑,大喊一声:“冲锋!”
宋军骑兵率先冲了出去,步兵紧随其后,势如破竹。北狄军队本来就心里发慌,被宋军这么一冲,瞬间就溃不成军,掉头就跑。
宋军乘胜追击,一口气把北狄打退了三百里,大获全胜。
仗打赢了。
全军上下都说是我带来的福气,说我是 “静女神将”,站在那就吓退了敌军。连将军们都来给我敬酒,说我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我站在帐中,风吹得脸都僵了,心里哭笑不得。
7
这都叫什么事啊。我就只是站了一下而已。
班师回朝之后,我成了整个京城的名人。
人人都知道,皇帝身边有个沈女官,定力过人,太庙擒刺客,前线退敌兵,简直是奇女子。皇帝也很高兴,下旨升我为三品静安夫人,还赏了黄金千两、良田千亩。
我爹更是风光得不行,走到哪都有人奉承,说他养了个好女儿。他也再也不提皇后的事了,天天跟人说 “我闺女有本事,不靠脸蛋靠本事”,骄傲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以后我就安安分分地当我的三品夫人,没事站站,坐坐,日子也挺舒服。
万万没想到,皇帝还有大招等着我。
那天,我照常站在御书房里。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非常认真地说:“沈蓝,朕想立你为后。”
我:“……”
我当时就破功了,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立你为皇后。” 皇帝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郑重,“你有勇有谋,处变不惊,又帮朕退了敌兵,深得军心民心,母仪天下,当之无愧。”
我脑子嗡嗡的。
皇后?
我爹念叨了十三年的皇后之位,现在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我面前了?
换做别的女子,估计当场就跪下谢恩了。但是我第一反应是 ——
当皇后是不是得天天站着接受朝拜?是不是得参加各种大典,站好几个时辰?是不是连吃饭睡觉都得端着架子,不能随便坐不能随便躺?
我站了十三年,站够了啊!
我看着皇帝,非常认真地说:“陛下,奴婢不想当皇后。”
这下轮到皇帝懵了。
他估计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回答。
“你说什么?不想当皇后?” 皇帝一脸不可思议,“你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这个位置吗?多少世家大族挤破头想把女儿送进宫当皇后?”
我说:“我知道。但是奴婢站了十三年,站累了。当皇后规矩多,又要站着接受朝拜,又要站着参加典礼,奴婢站不动了。奴婢就想找个地方,天天坐着躺着,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人管。”
皇帝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然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笑着说,“朕见过争着抢着要当皇后的,还第一次见不想当皇后的。沈蓝啊沈蓝,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我站在那,没说话,心里有点忐忑,怕他生气治我的罪。
没想到皇帝笑完了,点了点头,爽快地说:“行,朕不逼你。你不想当皇后,那就不当。朕给你赐一座大宅子,再赐你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你想站就站,想坐就坐,想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样?”
我眼睛一亮,“噗通” 就跪下了:“谢陛下恩典!”
这可比当皇后好多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是个怪人。别人都求荣华富贵,求权势地位,你倒好,就求个舒服自在。”
我心想,舒服自在多重要啊。站了十三年,我算是明白了,什么皇后之位,什么富贵荣华,都不如能踏踏实实坐下来吃碗热汤面舒服。
出宫那天,我爹亲自来接我。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闺女啊,皇后之位,你真就这么放弃了?爹以前天天盼着你当皇后,现在真有机会了,你反倒不要了。”
我笑着说:“爹,当皇后哪有自己当逍遥自在。再说了,你闺女现在三品夫人,有宅子有地,出门有人敬着,回家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比皇后差。”
我爹捋着胡子笑了:“也是,也是。我闺女有本事,在哪都能出头。”
正说着,门口走来一个道士,穿一身灰布道袍,捻着山羊胡,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 就是当年那个游方道士!
我爹也认出来了,当场就炸了,撸起袖子就想上去理论:“好你个妖道!当年你骗我说我女儿贵不可言,结果我闺女站了十三年,差点成了石像!”
道士笑着摆了摆手:“施主莫急。贫道何时说过令爱有皇后命?”
我爹一愣:“你当年说宜静不宜动,贵不可言,那不就是皇后命吗?”
道士哈哈大笑:“施主理解错了。贫道说的贵不可言,可不是皇后之位。皇后虽贵,却困于深宫,身不由己,一言一行都要守规矩,哪有半分自在?”
他指了指我,接着说:“令爱凭一个‘静’字,逢凶化吉,建功立业,得帝王敬重,得万民称颂,逍遥自在,富贵双全,不受任何人管束,这才是真正的贵不可言啊!”
我爹愣住了,想了半天,缓缓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8
道士又看向我,笑着说:“姑娘定力过人,更难得的是能守本心,不慕虚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顺。”
说完,他一甩拂尘,又飘然而去,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爹看着他的背影,感慨地说:“原来真是高人啊……”
我站在原地,笑了笑。
什么高人啊。其实我哪有什么过人的定力,我只是站了十三年,站明白了一件事 —— 别人说的路,再好走,也不如自己选的路舒服。什么皇后之位,什么清流鹤立,都比不上自己过得自在重要。
后来,我就住在皇帝赐的大宅子里,每天种种花,养养鱼,想站就站会儿,想躺就躺会儿,日子过得逍遥似神仙。
偶尔进宫去见皇帝,他还会打趣我,说我放着皇后不当,非要当闲人。
我就笑笑,不说话。
他懂什么。站了十三年的人,才知道能坐着喝茶、躺着晒太阳,是多么幸福的事。
哦对了,太庙里的铜女像,现在还在接受香火。听说大家都说,自从我走了以后,铜像就不灵了,求什么都不准了。
我听了,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毕竟,真・活神像都回家养老了,泥胎木偶当然不灵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