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秦湾,当红女明星,被自家小区保安拦门外。
理由:“业主本人没你好看。”
我素颜、口罩、大裤衩人字拖,拎一袋韭菜盒子。
他伸手:“工牌。”
我摘口罩。他看了一眼:“戴口罩看不出来,现在看出来了。进去吧。”
我:???你早干嘛去了?
后来代拍翻墙偷拍我,他一个过肩摔把人摁地上,转头问我:“认识吗?”
我:“不认识。”
他:“那你站我后面,别动。”
我叫秦湾,二十六岁,当红小花。
这四个字听着挺唬人,说白了就是——古偶爆了,通告多了,钱挣了点,代价是蹲路边嗦粉都有人举着手机喊“姐看这边”。
所以我搬进“翠湖天地”这个小区,图的就是安保严。三面环水,独栋管理,进出门禁加人脸识别,物业吹牛说“蚊子飞进来都得登记公母”。
搬进来第三周,我信了物业的邪。
那天凌晨五点半,我从片场回来,妆卸了,头发随便一扎,穿着我奶同款大裤衩和十块钱人字拖,手里拎一袋楼下早餐铺刚出锅的韭菜盒子。油透过纸袋渗出来,指甲缝里都是香的。
我困得眼皮打架,走到小区北门,刷卡——没反应。又刷——嘀嘀嘀。门禁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卡片失效,请至物业中心更新。
得,物业那帮人又趁我拍戏把我门禁卡给“升级”了。
我正琢磨是蹲门口吃完韭菜盒子等天亮,还是打电话骂经纪人,岗亭窗户“哗”一声拉开了。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的探出半个身子。
平头,眉骨高,下颌线能当尺子用。制服穿他身上不像保安,像特警队临时工。肩章上两道杠——队长。胸牌:宋野。
“门禁卡。”他伸手。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
“忘带了。3号楼1602。”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又抬头看我。
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西瓜,先看纹路再拍两下听响。
“1602业主是秦湾女士。”他翻了一页,“长头发,大眼睛,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你——”他上下扫了一眼我的大裤衩,“一米六二顶天了。”
我炸了:“鞋底薄!”
“人字拖不薄。”他指我脚,“照片上她鞋跟至少五厘米。”
你他妈还研究鞋跟?
“我卸妆了!素颜!你知道女明星化妆前后差多少吗?”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下头:“知道。我表妹看美妆视频,说什么‘换头术’。”
“那你还不信我?”
“视频里换完头比没换好看。你——”他又看了我一眼,“你比照片差远了。”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韭菜盒子上。
行,算你狠。我一把扯下口罩,大素脸怼到他面前:“看!看清楚了!鼻梁上的痣,是不是秦湾?百科词条‘面部特征’一栏写着呢!”
岗亭里日光灯管嗡嗡响,他凑近看了一眼。
两秒。
三秒。
然后他退回去,在登记表上唰唰写字:“进吧。”
我拎着韭菜盒子往里走,越想越气,折回来敲窗户:“你刚才盘问我五分钟!”
他头都没抬:“查清楚是工作职责。放你进去也是工作职责。”
“你哪怕说句‘不好意思’呢?”
他抬起眼皮:“不好意思,秦女士。下次带工牌。”
——工牌。这小区给每个业主发一张带照片的“业主工牌”,跟上班打卡似的。我搬进来第一天就把那玩意儿塞抽屉底下了,长这么好看谁挂脖子上啊?
从那天起,我跟宋野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准确地说,是我单方面跟他结。
他见了我该拦拦,该查查,一丝不苟。我忘带工牌那回,他让我背了三遍手机号两遍门牌号,最后还让我喊出“翠湖天地物业服务中心24小时热线”才放行。
我气得第二天就下单了一个超大号工牌。亚克力材质,A4纸那么大,挂脖子上能当防弹背心。照片用的工作室精修图,磨皮磨得亲妈不认。
我特意挑了宋野当班的时候,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岗亭前,把工牌往玻璃上一拍。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个眼镜戴上——这狗东西原来近视?之前查我五次都没戴过眼镜!
“照片P过头了。”他隔着玻璃说,“鼻梁阴影拉太高,下巴液化推了三毫米。不像你。”
“那是精修!工作室花了八千块修的!”
“八千块?就这?”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进胸兜,“够我吃半年食堂。下次让他们把痣留着,你右边鼻梁那颗,挺有辨识度。”
我当场石化。
他——他他他——他记住了我鼻梁上那颗痣?
我应该是气的,但耳根莫名其妙热了一下。大热天的,什么破天气。
旁边一个业主大妈路过,瞅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巨型工牌,笑得直拍大腿:“姑娘,你这是选秀呢?”
“阿姨,我上过好几次热搜呢!”
“哦,那更得低调。”大妈挎着菜篮子走了,留下我在原地被一个保安点评长相。
更可气的是,宋野这人不光对我这样。
五号楼一退休老干部,每天骑二八大杠进进出出,宋野回回拦着要查证,老干部气得去物业拍了三次桌子。物业经理找他谈话,他一句“制度是你们定的,执行是我干的,出了问题算谁的”把人噎回去。后来老干部儿子给他送了条烟,他直接塞进岗亭便民箱:“大爷,烟我戒了,您留着给小孙子买糖。”
老干部儿子脸都绿了。
我听说这事儿之后,蹲在阳台上笑了五分钟。活该,让你也尝尝被油盐不进的滋味。
就这么个人,业主投诉榜上挂了八次。物业经理每次找他谈话,他都把投诉单往桌上一拍:“第八条,业主投诉我‘态度过于严肃导致其心理不适’——经理,保安不是卖笑的。我笑不出来。”
经理说:“你就不能稍微……柔和一点?”
他说:“柔和可以。出了事谁负责?”
经理不吭声了。
我听到这传闻的时候正在敷面膜,笑得面膜裂了。我经纪人林姐在旁边翻白眼:“你还笑?你那个门禁卡补办三回了,物业费你交得最积极,投诉你倒是没少挨——上礼拜你忘带钥匙蹲门口吃煎饼果子被拍了没?”
“那是素颜!”
“你素颜上热搜又不是第一回了。”
我闭嘴了。
说实话,我之所以没投诉过宋野,是因为他拦我的那几次,小区里确实没出过事。
翠湖天地这地方,别看名字文绉绉的,前两年是出了名的“代拍天堂”。隔壁楼住过一个选秀爱豆,狗仔翻墙翻得比回自己家还熟。我搬进来之前,林姐专门打听了一圈,说现在物业换了新队长,安保级别直线飙升,连外卖小哥都得业主下楼拿。
事实证明,林姐没骗我。宋野带着他那帮保安,真把小区守成了铁桶。
直到九月十七号那天晚上。
我那天拍夜戏回来,快十二点了。小区北门进去要经过一段景观河道,河边种了一排银杏,路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过去才亮。我走到一半,前面树丛里咔嚓一声。
不是鸟。快门声我太熟了。我被这声音追了三年,条件反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
我站定了。树丛里窸窸窣窣,一个人影猫着腰往河边芦苇荡里钻。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侧面插着一根自拍杆——不对,是带稳定器的长焦镜头。
代拍。
我转身就走。不能跑,跑了更显眼。我攥着手机按出宋野的号码——保安岗亭电话是林姐强迫我存的,说“你那个脑子记不住物业电话就记队长的”——刚拨出去,树丛里那个影子蹭一下蹿出来,直接堵我前面。
闪光灯啪地怼脸亮了一下。
“秦湾!看这边!”
一个男的,二十来岁,口罩拉到下巴,脖子上挂三台手机,手里端着单反,镜头盖都没摘就冲我一通按。我眼前全是白光炸开,眼泪刷地下来了。
“拍什么拍!删了!”
“姐,别生气嘛,打个招呼——”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底下踩到鹅卵石差点摔了,手还不忘咔咔按快门。
我上去抢他相机。他往旁边一闪,嘴里还不干净:“摸什么摸,这镜头两万多你赔得起吗?”
我火气直冲天灵盖。要不是穿着拖鞋,我能一脚踹他小腿骨上。正僵持着,一道手电光从步道尽头扫过来。
“干什么的。”
宋野。
他小跑过来,手电光先照代拍的脸,再往下扫到他胸前的三台手机,最后定在相机镜头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翻墙进来的?”宋野声音不大,但那个代拍明显缩了一下。
“我、我走门进来的,业主朋友,来找人——”
宋野没理他。转头看我:“秦女士,认识吗?”
我抹了一把被闪光灯晃出来的眼泪:“不认识。”
宋野点了下头。下一瞬间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右手抓代拍肩膀,左手别住对方手腕,腰一沉,整个人从代拍右侧贴身进去,肩膀顶住对方肋下,借力一送——
过肩摔。
代拍“嗷”一嗓子被仰面朝天摁在鹅卵石路上。单反脱手飞出去,宋野伸脚一垫,相机稳稳停在他鞋面上,镜头朝上,连磕都没磕一下。
三台手机从代拍脖子上甩出去,噼里啪啦掉进草丛里。宋野膝盖压住代拍后腰,右手从后腰摸出一副扎带——对,扎带,不是手铐。他把人两只大拇指绑一块,动作跟系鞋带似的行云流水。
“别动。”他对着代拍后脑勺说,“再动扎带勒紧两格。”
代拍脸贴在石头上,嘴里还在喊:“保安打人了!我要投诉——”
宋野抬头看我:“秦女士,站我后面。”
我乖乖挪到他背后。韭菜盒子早不知道扔哪了,拖鞋掉了一只,脚底板硌得生疼。
宋野用鞋尖把三台手机归拢到一块,捡起来,划开屏幕。那代拍还在嚎:“你侵犯我隐私——”
“你翻墙进小区,偷拍业主,涉嫌非法侵入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宋野头都没抬,“我要不要帮你拨110,你跟他们说?”
代拍闭嘴了。
宋野把三台手机相册全部打开,一张一张划。那代拍手机里,光我的照片——三百多张。
从我在阳台晾衣服拍到我在小区门口取快递。从我在楼下散步拍到我在大堂等电梯。时间跨度至少半个月。角度全是偷拍,有几张甚至用了连拍,我在画面里要么翻白眼要么打哈欠要么抠鼻子——我看了都想给自己维权。
“都删了吧。”宋野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我点头。
他开始删。一张,两张,三张——划得飞快,但每一张都点开大图仔细看一眼再删。删到一张我从超市拎两大袋东西出来的,他停了一下。
“这张……”他皱了下眉。
“怎么了?”
“你拎的东西快拖地了。”他看了我一眼,“下次叫保安帮你提。”
“……你删照片还是点评生活呢?”
“都干。”他面不改色,继续删。三百多张删了快十分钟。那代拍趴地上看着自己半个月的“劳动成果”被一张张抹掉,表情比哭还难看。
删到最后,相册里剩一张。
宋野点开。照片是我站在小区门口吃韭菜盒子,嘴角沾着油,眯着眼睛晒太阳。构图歪的,对焦糊的,但——怎么说呢,那张照片里我笑得挺真。
“这张拍得还行。”宋野把手机递给我,“留你手机里吧。”
我接过来一看——照片右下角,宋野的侧脸入镜了。他当时从岗亭出来换班,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大概是被代拍抓拍到我时顺带扫进去的。
“你什么时候——”我放大照片,“你手里拿的什么?”
“茶。绿茶。食堂蹭的。”
“不是,你为什么在这照片里比了个耶?”
对。照片里宋野侧着脸,左手端着搪瓷杯,右手两根手指比了个V,表情还特别认真。就是那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卖萌的认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然后伸手:“删了。”
“不删。”
“秦女士,这是工作场合。”
“宋队长,这是私人手机。”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代拍趴地上插嘴:“哥,姐,要不你俩先聊,放我走行吗?”
宋野头都没回:“闭嘴。”
然后他伸手把我手机屏幕往下一按:“删了。不然我下回还拦你。”
“你本来就拦!”
“那就拦得再仔细点。鞋底厚度也得查。”
“……行,删。”我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划掉。
他满意地直起身,拎起代拍后脖领:“走,去岗亭等警察。”
我跟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我拖鞋呢?
“秦女士。”宋野走到路灯底下回头看我,“你鞋。”
我低头。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人字拖只剩个鞋面,鞋底留在刚才摔跤现场了。
宋野叹了口气,把代拍往路灯杆子上一靠,折回去把我那只鞋底捡回来,往我脚前一放:“穿上。地上凉。”
鞋底脏了。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递给我。
我接过来,鼻子突然有点酸。可能是刚才闪光灯晃的。肯定是。
“宋野。”
“嗯?”
“你今天……谢了。”
他没回头,拎着代拍往岗亭走,手电光在前面一晃一晃的:“本职工作。”
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韭菜盒子下次别搁门口石墩子上。野猫扒拉。”
我低头一看——刚才打架的时候扔在旁边的韭菜盒子,纸袋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头四个盒子少了俩。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正抱着最后一个啃得满脸油。
我:“……那是我的早饭。”
橘猫抬头看了我一眼,叼着盒子跑了。
宋野在十米外笑出了声。真的,我第一次听他笑。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搪瓷杯里晃荡的水。
“明早食堂有包子。”他头也没回,“六点半开饭。你起得来就来。”
我站在路灯底下,光着一只脚,韭菜盒子被猫抢了,素颜,大裤衩,拖鞋少个底,对着一个保安的背影龇牙。
但我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就到了食堂。
不是冲他。真的。我就是想尝尝保安食堂的包子。
包子挺好吃。萝卜丝粉丝馅的,皮薄馅大,一块五一个。宋野坐我对面,面前摆三个包子一碗小米粥,吃得不抬头。
我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他忽然说:“你鼻梁那颗痣,今天没被粉盖住。”
“……我素颜。”
“嗯。挺好看。”
他说完端起碗喝粥,跟说了句“今天多云”似的。
我被包子噎住了。萝卜丝粉丝馅都能噎住人,说出去谁信。
旁边扫地的保洁阿姨冲我挤眼睛,用口型说:他夸你呢。
我知道!用你说!
但我没吭声,低头啃第三个包子。宋野吃完站起来,把碗往回收处一搁,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放下一小包湿纸巾。
“嘴角有油。”
他走了。我攥着那包湿纸巾,指甲盖在包装上抠了半天,抠出个月牙印。
这天之后,我进出北门,宋野还是查工牌。
但查完会补一句:“今天没忘带吧?”
“没忘。”
“嗯。进去吧。”
偶尔我晚归,他会从岗亭窗户里递出一杯热水:“你助理说你今天拍雨戏。喝点热的。”
我接了。杯子烫手,我换着手拿。
“宋野,你是不是对我……”
“对谁都给。”他指了指旁边墙上的便民箱,“物业规定的,夜间服务十项,第八条:为晚归业主提供热水。”
“哦。”
我端着热水往里走。走出十步,他在后面喊:“秦女士。”
“干嘛?”
“你工牌歪了。”他指指自己胸口,“挂正了再走。照片上的人——挺精神的。”
我低头一看,巨型工牌被我甩到后腰去了。照片上那张精修脸朝他咧嘴笑。
我转回去,把工牌挂正,走到他面前:“这样?”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还行。”他把窗户拉下来,隔着一层玻璃说,“比真人差一点。”
我愣在当场。
窗户里面传来一声闷笑,和搪瓷杯搁桌上的轻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给林姐发微信:“如果一个男的,天天查你工牌,说你照片P过头,夸你痣好看,还给你留包子——他什么意思?”
林姐秒回:“他瞎。”
过了十秒,又发一条:“你完了秦湾。你动心了。”
我把手机扣枕头底下,闷头睡了十秒,又摸出来给宋野发短信——上次存他号码是因为门禁卡的事,存的备注是“铁面保安”。
“明天包子什么馅?”
对面过了五分钟回:“萝卜丝粉丝。吃腻了给你换白菜豆腐。”
“要肉的。”
“食堂预算一块五一个,肉包子成本一块八。超支你补?”
“……白菜豆腐就白菜豆腐。”
“嗯。给你多塞点豆腐。”
我盯着这行字,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笑完才想起来——我没问他为什么这个点还没睡。凌晨两点半,保安队长不巡逻,跟我聊包子馅。
这事儿不对劲。但哪儿不对劲,我一时没想明白。
直到三天后,我在他岗亭抽屉里看见那张照片。
我那张韭菜盒子丑照。被他从代拍手机里“删”掉的那张。
打印出来的。过塑了。压在登记表底下。
我站在岗亭窗口,手指敲了敲玻璃:“宋队长。解释一下?”
他顺着我视线低头一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这个……”他把照片往里推了推,没推动。
“你不是删了吗?”
“删了。这是原图。代拍手机里删的是文件,相册回收站还有。”他清了清嗓子,“我恢复了一下,打印出来,准备贴宣传栏——‘文明养犬’那栏旁边,提醒业主注意小区周边可疑人员。”
“你贴我丑照当警示牌?”
“不丑。”他小声说,“比真人……算了。”
比真人差一点。又是这句。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是他的笔迹:秦湾,韭菜盒子,2023.9.17。北门。
“你还标注日期地点?”
“工作记录。”
“工作记录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他沉默三秒。然后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照片——这张是我工牌上的精修照,他扫描打印的,裁剪成两寸大小,塞在保安证塑料套里,就在他自己照片后面。
“……以防万一。”他把保安证扣在桌上,不看我,“有人冒充你进小区。”
我盯着那张保安证。塑料套里,我精修脸贴在他证件照后面,两张脸之间隔着薄薄一层透明膜。
“宋野。”
“嗯。”
“你他妈是不是喜欢我。”
岗亭外头银杏叶被风刮得哗哗响。他站起来,把窗户拉下来,隔着玻璃说了句话。我没听清,从口型判断是——
“查工牌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当天晚上就把他微信备注从“铁面保安”改成了“白菜豆腐”。他看见了,在食堂给我多打了两块红烧肉。
“食堂预算。”他面无表情,“队长有补贴。”
我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冲他龇牙一笑。
“宋野。”
“嗯。”
“明天我工牌要是又忘了带呢?”
他筷子顿了一下。
“那我查仔细点。”
“查多仔细?”
“看你表现。”他夹走我盘里一块肉,“表现好,韭菜盒子我替你挡猫。”
食堂大妈在旁边拖地,拖把怼到我脚后跟:“姑娘,韭菜盒子给他吃呗。那猫都比你俩进展快——人家都生两窝了。”
我:……大妈你谁?
宋野头都没抬:“大妈,食堂禁谈恋爱。”
“那你俩现在干啥呢?”
宋野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端着空盘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放下一小盒酸奶。
“别听大妈的。”他压低声音,“她跟物业经理打小报告。上回我说食堂菜太咸,第二天经理找我谈话。”
“所以你不承认在跟我——”
“承认什么?”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岗亭查工牌时的认真,“等你哪天带工牌了再说。”
“我天天带!”
“你前天没带。我查了五分钟。”
“……宋野你做个人吧。”
他走了。酸奶盒底下压着张便签纸,上面写:明早包子,纯肉馅。超支部分我贴。你来不来?
我把便签纸折好塞兜里,冲他背影喊:“来!但我要吃俩!”
他没回头,抬手比了个OK。
又走了两步,手放下来,改成比了个耶。
我坐在食堂塑料椅上,咬着酸奶吸管笑成傻子。保洁大妈拖到我旁边,拿胳膊肘怼我:“姑娘,这保安行。上回有老太太在小区迷路,他背着走了三栋楼找家。就是不笑,跟谁欠他钱似的。”
“现在笑了。”
“对你笑?”大妈撇嘴,“上次有个女业主加他微信,他说‘工作联系请打岗亭座机’。给人家气得找物业投诉。”
“投诉他什么?”
“投诉他‘服务态度过于端正,缺乏人情味’。”
我笑得酸奶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笑完我想了想——好像也是。宋野对谁都一个样,拦人查证绝不手软,便民服务也绝不含糊。他给我留包子,也给别人留热水。他帮我删代拍照片,也帮五号楼老太太扛过米。
那他对我的那些“特殊”……是特殊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对面楼有个阿姨在晾床单,扯着嗓子冲我喊:“小秦!你那个保安小伙昨天帮我修灯泡了!手艺真不错!”
我冲她挥了挥手里的袜子:“阿姨您灯泡坏了找他?不找物业?”
“物业慢!他快!修完还不要钱,说便民服务第十条——‘为独居老人提供应急维修’。”阿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帮你修过啥没有?”
我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袜子,想了半天。
他帮我——捡过拖鞋,挡过猫,留过包子,删过照片,说过“站我后面别动”。
修东西?没有。
“阿姨,”我扯着嗓子回过去,“他帮我抓过代拍!”
“那也算!算保安业务!”阿姨收了晾衣杆,隔着楼喊,“你俩啥时候办事儿?阿姨随份子!”
我袜子掉楼下了。一楼院子里一只橘猫叼起来就跑。
“阿姨您别瞎说!”
“瞎说什么!全小区都知道他天天给你留饭!”
我缩回屋里,给宋野发微信:“你出名了。全小区都知道你天天给我留饭。”
对面过了三分钟:“嗯。物业经理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
“让我注意影响。说业主投诉我‘对特定业主服务过度’。”
“那你怎么说?”
“我说——‘特定业主是秦湾,她工牌老忘带,我不盯着点,被代拍混进去算谁的。’”
“……所以我是特定业主。”
“你是问题业主。忘带工牌八回。全小区第一。”
“宋野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投诉吧。我投诉榜上差一条凑九宫格。”
我对着手机骂了一句脏话,嘴角咧到耳根。
当天晚上,林姐给我打电话,语气严肃:“秦湾,你跟那个保安怎么回事?狗仔拍到你在食堂跟他吃饭了。”
“吃个饭怎么了?”
“你一个女明星,跟保安——你知道网上怎么写?”
“怎么写?”
“说我炒作、说我掉价、说我饥不择食——”林姐顿了一下,“还有说你眼光差的。”
“宋野哪里差!”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秦湾。我重点是‘你一个女明星跟保安’这事儿,不是他条件好不好。你听明白没?”
我听明白了。但我不打算接这个茬。
“林姐,我拍戏累得要死的时候,是他给我留的热水。我忘带门禁卡蹲门口的时候,是他把自己的外套给我垫着坐。代拍怼我脸上拍的时候,是他一个过肩摔把人摁地上的。”我攥着手机,声音有点抖,但没犹豫,“我管他是保安还是总裁?”
林姐叹了口气。
“你完了。”
“我早完了。”
挂电话之前,林姐撂下一句:“那你让他在微博认领一下。别到时候狗仔写你倒贴。”
我把这话转给宋野。
他回:“微博?我就关注了‘平安翠湖’和‘中国消防’。”
“……你注册一个。我给你转发。”
“不注册。我自己发。”
十分钟后,翠湖天地业主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3号门岗宋野。
内容只有一句话,配一张图。
图是那张过塑的韭菜盒子丑照,旁边P了一行大字——“此人在本小区享有保安队长一级保护待遇。有问题找我,工号001。”
业主群炸了。
五号楼老太太连发十条语音:“小宋!阿姨支持你!小秦那姑娘实在!上回帮我拎菜上六楼!”
七号楼年轻夫妻:“队长,你俩官宣能不能顺便把小区门禁升级一下?我老婆天天忘带卡。”
物业经理发了个微笑表情:“宋野,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宋野回:“收到。顺便申请增加夜间巡逻人手——秦女士反映北门银杏林有代拍蹲守。”
经理回了个省略号。
我把那张图存下来,设成手机桌面。然后发了条朋友圈,就三个字:认领了。
配图是宋野的保安证——他照片后面那张我的精修脸,被我偷拍下来了。
三分钟后宋野在底下评论:“侵权。删了。”
我回复:“不删。你查我八回工牌,我发你一张照片怎么了。”
他私信我:“那张照片拍得不好。改天我给你拍张好看的。”
“你还会拍照?”
“当兵的时候学过侦察摄影。拍人像——凑合。”
第二天他真给我拍了。在小区河边银杏树下,拿他那个破手机,找光线找了五分钟,最后让我站在岗亭旁边,背后是北门拱形铁艺招牌,上头“翠湖天地”四个字正好入镜。
“笑一个。”
“不笑。你拍丑照怎么办。”
“不拍丑照。”他把手机举起来,“拍我女朋友。”
我愣了。镜头里他手稳得很,但我感觉他按快门那根手指头在抖。
“宋野。”
“嗯。”
“你刚说谁是你女朋友?”
快门声响。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耳朵尖红透了,嘴上还硬:“说了吗?风太大。你听错了。”
我把照片抢过来看——拍得真好。阳光打在银杏叶上,我站在金色背景里,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笑得跟傻子似的。
但好看。真的好看。素颜,大裤衩,人字拖没入镜。鼻梁上的痣清清楚楚。
“这张发我。”
“嗯。原图发你。”他划拉手机,“顺便发业主群当宣传照——‘翠湖天地北门安保升级,业主秦湾倾情出镜’。”
“你敢!”
他笑了。真笑,露牙的那种。跟之前闷在搪瓷杯里的笑完全不一样。
“不发了。这张……”他存进手机相册最底层,“我自己留着。”
后来那张韭菜盒子丑照被他从宣传栏撤下来了,换成了这张银杏树下笑的。五号楼老太太路过看见了,拍下来发群里:“小宋拍的!你看看这光线!比婚纱照都强!”
底下跟了一排“随份子”。
物业经理冒出来:“宣传栏不许贴私人照片。”
宋野回:“便民服务第十一条——展示小区良好精神风貌。”
经理回:“公司制度没这条。”
宋野回:“我加的。明天报备。”
经理不回消息了。
我蹲在旁边看他打字,笑得直捶他肩膀:“你完了宋野。经理肯定给你穿小鞋。”
“让他穿。”他把手机揣兜里,顺手把我工牌挂正,“工牌戴好。明天我当班,查得严。”
“严什么严,全小区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了。”
“那就——”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岗亭里查工牌那种认真,“更得查。不能让人说保安队长给自己人开后门。”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伸手把我口罩拉上去,指尖蹭过我耳朵:“戴口罩。别让代拍钻空子。”
“宋野。”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
“你第一次拎韭菜盒子蹲门口吃。那只猫过来叼你盒子,你分了一半给它。”
“就这?”
“就这。”他转身往岗亭走,手电光晃了晃,“我觉得这姑娘挺实在。能处。”
我跟在后面踢石子儿:“那你查我工牌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他手电光顿了一下。
“想的是——秦湾本人比照片好看。”
“那你当时说‘差远了’!”
“不说差远了你能记住带工牌?”
我愣在原地。
他走了两步回头,手电光照着脚下鹅卵石:“快走。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剩汤。”
我追上去,人字拖啪嗒啪嗒响:“宋野。”
“嗯。”
“明天工牌我故意不带。”
“……那你等着。我查半小时。”
“行啊。查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底下,嘴角翘着,没压住。
“秦湾。”
“干嘛?”
“你鼻梁上的痣——真挺好看的。”
我一把抢过他手电筒,照他脸:“宋野你害不害臊!说这种话眼睛都不眨!”
“当兵练的。心理素质过硬。”
“过硬个屁!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那就是银杏叶反光。”
“银杏叶是黄的!”
他站定了。手电光被我抢了,他就借着路灯看我,看了好几秒。
“秦湾。”
“有屁快放。”
“你大裤衩穿反了。”
我低头一看——裤腰上缝的标签在外面飘。
……我早上摸黑穿的。
“宋野你他妈不早说!我穿这身在你面前晃一天了!”
“挺好看的。”他伸手把我后腰的标签往里塞了塞,动作很轻,“跟你说实话——第一次拦你那天我就看见了。没敢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怕你当场跟我急。”他抿着嘴笑,“但你穿这个,比红毯上那些裙子顺眼多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做了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踮脚,拽着他保安制服领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岗亭后面银杏树哗啦啦掉了一地叶子。
他僵住了。跟被扎带绑了似的,手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秦女士。”他嗓子有点哑,“岗亭有监控。”
“我知道。”
“物业经理能看见。”
“让他看。”
“……那你再亲一下。右边脸。对称。”
“宋野你要不要脸!”
“不要。当兵的时候脸皮练厚了。”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他攥住我手腕,低头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嘴唇干燥,带着点绿茶味儿。
“行了。”他松开手,清了清嗓子,又端起来了,“进去吧。工牌明天别忘了。”
“你刚亲完手背就这态度?”
“工作归工作。秦女士——”
我抢在他前面把工牌掏出来挂脖子上:“带了!看!照片P过头的那个!”
他看了一眼。
“嗯。还行。”
“什么叫还行?”
“精修这张,下巴推过了。”他伸手捏了捏我下巴,“本人圆一点。更好看。”
我当场把工牌摘下来砸他胸口。
他接住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从兜里摸出圆珠笔,在我精修脸旁边写了个小字:真人好看。然后挂回我脖子上,拍了拍:“好了。进去吧。”
我低头看那三个字。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宋野。”
“说。”
“明天食堂包子——我要俩肉的。”
“超支。”
“你补。”
他叹了口气。从胸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翻开记了一笔:“秦湾,欠肉包子两个,合计三毛。”
“你记账?”
“保安队长,管钱管人管狗管猫管韭菜盒子。”他把本子塞回去,“现在还得管你。”
“管我什么?”
“管你工牌带没带。管你韭菜盒子别喂猫。管你——”他看了我一眼,后半句咽回去了。
“管我什么?说完。”
“……管你笑。”他别过头,手电光照着岗亭台阶,“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他说完就钻进岗亭了,窗户拉得严严实实。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手抖得杯盖磕在杯沿上,叮当响。
我站在门外,冲他比了个耶。
他在窗户里头,也回了个耶。
第二天物业经理在早会上点名批评宋野:“宋队长,你工作能力我认可。但你能不能别在宣传栏贴自己跟业主的合照?还‘便民服务第十一条’——你编制度编上瘾了?”
宋野站得笔直,声音洪亮:“报告经理,宣传栏照片已撤。换成安全宣传海报了。”
“换了什么?”
“《如何识别代拍及可疑人员——翠湖天地北门保安队编》。配图用的秦湾女士照片,已获本人授权。”
经理沉默五秒。
“行。这个可以。报备了吗?”
“报备了。秦女士微博转发了。”
经理打开手机一看——我微博置顶:@平安翠湖 保安队长宋野,工号001,过肩摔代拍业务熟练,推荐给各位邻居。配图是他那张过塑的韭菜盒子丑照。
评论区第一条是林姐:“秦湾你等着。我马上到小区。”
第二条是五号楼老太太:“小秦!阿姨给你俩绣对枕头!”
第三条是翠湖天地物业官方号:“感谢秦女士对安保工作的认可。宋野同志本月绩效加两分。”
第四条是宋野本人:“工牌戴好。明天查。”
我回复他:“带了带了。照片P过头那个。”
他回:“嗯。本人比照片好看。”
整个业主群刷了满屏的“噫——”。
我把手机揣兜里,拎着新买的韭菜盒子走到北门岗亭,敲了敲窗户。
宋野探出头:“查工牌。”
我把脖子伸过去。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我口罩拉下来,在我鼻尖上快速亲了一下。
“进去吧。”
“……你大白天在岗亭亲业主?”
“便门服务第十二条。”他面不改色,“为忘带工牌业主提供人脸识别加急通道。”
“你编吧你就。”
“明天报备。”他把窗户拉下来,隔着玻璃冲我做了个口型——
明天还来。
我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韭菜盒子。
他指了指橘猫蹲的那棵银杏树,做了个“给我留一个”的口型。
我点头。
橘猫在树上喵了一声,表示不同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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