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圣诞节,男友的青梅许愿,想要一只真人八音盒。
于是今年的圣诞节,原本准备和我求婚的男友,把我送进了玻璃罩里。
我提醒过他,我的脚踝做过手术,不能穿足尖鞋,更不能长时间旋转。
他却蹲下来,替我系紧舞鞋的缎带。
“柚柚那只八音盒,是我小时候摔坏的。”
“清禾,就一首曲子,让我把欠她的还了。”
后来,设备出了故障。
我跪在旋转台上,拍着玻璃,求他开门。
他终于走过来,将手搭上门锁。
陶柚却在身后叫住他。
“音乐还没停呢。”
陈逾白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有一分半,你再忍忍。”
可玻璃罩里的通风,已经停了很久。
我的手掌又一次拍在玻璃上。
外面,陶柚正戴着圣诞帽,指挥其他人摆放礼物。
“红色的放左边,挡住下面那个底座。”
“对,要拍得像真的八音盒,别露出机器。”
有人搬来一只巨大的礼盒,恰好遮住了我的半截身体。
也遮住了我正在流血的脚。
一首曲子,早就跳完了。
第一遍结束时,陶柚说手机没对上焦。
第二遍,她嫌我的表情不好看。
“嫂子,芭蕾娃娃是要笑的。”
“你板着脸,好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到了第三遍,我已经站不稳了。
手术后埋进脚踝的钢钉,像是重新刺穿了骨头。
每次转身,疼痛都沿着小腿往上钻。
我只能扶着玻璃,一点点坐下去。
陈逾白当时就在外面。
我叫他。
他隔着玻璃看过来,眉头先皱了起来。
“怎么坐下了?”
“脚疼。”
我的声音被音乐盖住,只能抬起脚,让他看舞鞋后面洇开的血。
他还没看清,陶柚便将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逾白,你看,刚刚这一段是不是特别好看?”
画面里的我穿着白色纱裙,头戴银色小冠,在飘落的假雪中旋转。
陈逾白看了几秒,笑了。
“像你小时候那只。”
“那当然。”
陶柚得意地抬起下巴。
“我连裙子都找人照着做的。”
我这才知道,那条提前半个月送到家里的白裙,根本不是什么求婚礼服。
那天,陈逾白把裙子挂在衣柜里,说圣诞节有惊喜。
我偷偷试过好几次。
还担心裙摆太短,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
原来,不是给新娘穿的。
是给娃娃穿的。
“逾白。”
我用力敲了敲玻璃。
“先让我出去。”
陈逾白终于抬头。
可陶柚比他更快走过来,隔着玻璃,将手贴在我脸的位置。
“嫂子,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知道,今晚本来是你们的好日子。”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
“可逾白答应过我,每年圣诞节都会替我实现一个愿望。”
“这是最后一年了,以后你们结婚,我肯定不会再麻烦他。”
何莞在旁边接话。
“柚柚,你说这个干什么?结婚了就不是朋友了?”
韩昭笑着拍陈逾白的肩。
“深哥,表个态啊。”
陈逾白没有回答他们。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先说一句没关系。
以前也是这样。
为了融进他的圈子,陶柚说我跳不了舞就是娇气,我攥着酒杯笑着说没关系;
他们临时改道去自驾游,把我一个人丢在商场门口,我接到他电话也只说没关系。
我总以为多让一步,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可这一次,我摇了摇头。
脚踝太疼了。
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玻璃罩里越来越闷。
最初还能感觉到裙摆被风轻轻吹动,现在纱裙垂在腿上,一动不动。
只有头顶仍在往下落雪。
细碎的白色泡沫粘在嘴唇上,我张嘴呼吸,又被呛得咳嗽。
“不是生气。”
我把脸贴近玻璃,尽量让他看清口型。
“里面不对劲,让我出去。”
陈逾白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低头查看。
我认得那个界面。
进场前,工作人员将设备监控临时绑定在他手机上,说他是负责人,有异常随时可以叫停。
屏幕上弹出一条红色提示。
我看不清字,只看见他往旁边划了一下。
提示消失了。
“可能是误报。”
他对走过来的韩昭说。
“刚才不也响过一次?”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刚才就响过。
我忍着疼站起来,腿却猛地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台面上。
外面安静了一瞬。
何莞放下手机。
“要不先开门吧?她脸色不太好。”
陈逾白走近两步。
我立刻爬过去,将手贴在门边。
“开门。”
“逾白,开门。”
他终于听见了。
手掌按下门旁的控制键,旋转台慢慢停住。
我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扑,顾不上疼,紧紧攥住门框内侧的凹槽。
门锁响了一声。
一道窄窄的缝隙打开。
冷空气挤进来,我拼命把脸贴过去。
陈逾白伸手扶住我的肩。
“怎么抖成这样?”
我抓住他。
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腕,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带我出去。”
我说得很轻,几乎只剩气声。
“我喘不上气。”
他俯下身,像是想抱我。
身后却响起陶柚的声音。
“逾白,等一下。”
她抱着那只摔坏过的旧八音盒,站在圣诞树下。
小小的塑料舞者断了一条腿,歪在底座上。
“今年的愿望,我还没许呢。”
陈逾白动作一顿。
陶柚望着他,笑得有些勉强。
“以前都是音乐响着的时候,你陪我许愿。”
“今天也不能例外吧?”
我望着他绷紧的侧脸,死死抓紧他的手腕。
上次我急性肠胃炎住院烧到三十九度,他接到陶柚说猫丢了的电话,当场就拎着外套走了;
三周年纪念日时我订好餐厅等了他整晚,他却忙着安慰和室友吵架的陶柚;
就连上周我去脚踝复查,陶柚一句逛街拎不动东西,他掉头就拐去了商场,最后只打发司机来接我。
这么多次,我都咬着牙忍了。
可这次我不想再懂事,不想再往后退,我只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陈逾白,就这一次。”
“你能不能……站在我这边?”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又回头看了看陶柚。
“最后一次。” 他说。
我摇头,拼命往门外挪。
他的手却从我肩上移开,转而握住我的手腕。
一根,一根。
将我的手指从他袖口上解下来。
“门开着,雪景就没效果了。”
“你坐着就行,不用再跳。”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去年商场电梯故障,我被困在里面十分钟,出来时浑身抖得站不住。是他抱着我蹲在走廊一遍遍顺气,说以后绝不会再把我丢在封闭的地方。
可现在,为了陶柚想要的一场完美雪景,为了那点轻飘飘的氛围感,他要亲手把我重新关回这口玻璃囚笼里。
我试图抓住门边。
门却在我面前合拢。
隔着重新落锁的玻璃,陈逾白替陶柚拨正了圣诞帽。
她闭上眼睛,双手交握。
“我的愿望是——”
“以后不管陈逾白身边有谁,都不能把我抛在身后。”
韩昭带头起哄。
“快答应啊!一年就这一个愿望。”
“就是,以后嫂子进门,也不能不认我们这些老朋友吧?”
陈逾白看着陶柚,点了点头。
“不会。”
“以后不管我身边有谁,都不会丢下你。”
周围瞬间爆发出起哄声。
就在这时,控制台响起急促的蜂鸣警报。
我的胸口像被重物狠狠压住,闷胀得快要炸开。
陈逾白口袋里的手机也跟着亮了起来,屏幕上跳着预警提示。
韩昭凑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
“怎么又报警?要不要开门检查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
对。
快开门。
陶柚却皱起眉:
“刚才那句全录进去了。提示音这么响,我许的什么愿都听不清了。”
她抬眼看向陈逾白:
“就差最后一点点了,现在开门,前面拍的全白费了。”
陈逾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趴在门边,眼眶通红,拼命朝他摇头。
他像是没看懂我的眼神,只停顿了两秒,便把手机递给了韩昭。
“先把声音关了。”
“彩排的时候也误报过好几次,哪那么容易出事。”
韩昭点点头,低头操作了两下,刺耳的蜂鸣声戛然而止。
场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圣诞音乐还在慢悠悠地转。
我扶着玻璃慢慢往下滑,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下意识攥紧左手,指腹碰到一枚冰凉的硬物——
是以前他亲手给我戴上的碎钻戒指。
求生的本能推着我抬起手。
我攥起拳头,一下下砸在玻璃上。
笃,笃,笃。
细碎的脆响,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晰。
陈逾白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那枚反光的戒指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你惦记求婚的事,”
“别闹,等柚柚拍完这一条,马上就给你补仪式。”
我怔住了。
手指松开,戒面从玻璃上滑过去,留下一道短短的痕迹。
原来我拼命递出去的求救,在他眼里,只是催他兑现一场求婚。
陶柚挽住他的胳膊,让他靠近一点。
“最后一张,我们一起拿着盒子。”
他转过身。
我想再敲一下。
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音乐终于走到最后几个音。
我的脸贴着玻璃往下滑,额头磕在门边,也没有力气扶住自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掌心彻底垂了下去。
下一秒,我感觉自己轻了起来。
我飘在了玻璃罩的上方。
低头就能看见自己闭着眼,脸色青白。
拍完照,玻璃罩终于被打开。
陈逾白弯腰探进来,看见我歪在门边,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清禾?”
我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倒。
他连忙扶住,眉头皱起来。
“怎么坐着也能睡着?”
我飘在他身边,怔怔看着自己的脸。
不是睡着了。
陈逾白,我已经死了。
我想拉他的手,让他摸一摸我的鼻息。
手指却穿过他的掌心,什么也抓不住。
他托住我的腿,想把我抱出来。
指尖刚碰到脚踝,忽然停住。
白色舞鞋已经被血浸透,缎带紧紧勒在皮肉里。
他摸了一手黏腻,低头看了好几秒。
“怎么流这么多血?”
陶柚抱着八音盒凑过来,扫了一眼我的脚。
“她刚才还拿戒指敲玻璃呢。”
“分明是怪你没先求婚,心里憋着气。”
陈逾白抬头看我。
“清禾,门已经开了,起来吧。”
没有回应。
他扶着我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
“仪式又不是取消了,别为了这点事耍小性子。”
我飘在半空,想起脚踝拆钢钉的那天。
那时候麻醉刚退,我疼得指尖发白,咬着牙不肯吭声。
他蹲在病床边,小心翼翼捏着我的袜口,一点点往上卷。
袜边碰到伤口,我疼得一缩。
他立刻停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以后一定不会要你再受这份罪。”
后来每次复查,他都要问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疼。
可现在,他盯着我染血的舞鞋,
“沈清禾,你非要把好好的圣诞节,闹得这么难看?”
何莞拨开挡在门前的礼盒,看见台面上擦开的血迹,脸一下白了。
“逾白,先送医院吧,别真出事。”
她拿出手机。
“不用这么麻烦。” 陶柚在旁边接话道,
“在清禾说腿疼的时候,我就给认识的外科医生打了电话,等下就到。”
“这点小伤跑医院折腾一趟,回头再冻着清禾,反而不好。”
她说着朝我伸出手:
“快起来呀,前厅的圣诞蛋糕刚送过来,大家都等着切蛋糕许愿呢。”
“咱们先过去,医生来了直接去休息室处理,两不耽误。”
她的手停在我面前。
我的身体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等了几秒,陶柚慢慢收回手,转头看了陈逾白一眼。
陈逾白松开扶着我的手。
我失去支撑,肩膀撞在玻璃上,头也跟着偏了过去。
他皱起眉。
“还闹?”
“陶柚早就特意给你找了医生,你还在这儿闹什么?差不多就行了。”
陶柚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哎呀,你别凶她,清禾就是心里有点小别扭,缓会儿就好了。”
她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咱们都围在这里,她反而下不来台。”
陈逾白看了我一会儿,站起身。
“医生马上就到,你自己在这儿好好反省。”
“等想通了,自己出来找我们。”
蛋糕吃完,陈逾白看向身后的走廊。
那里始终没人出来。
韩昭晃了晃车钥匙,问江边酒吧订好的位置还去不去。
陶柚立刻抱起礼物。
“当然去,我还有好多没拆呢。”
陈逾白收回目光,跟着出了门。
我想留在自己的身体旁边,可他们走远时,一股力道却拖着我,跟上了陈逾白。
酒吧里很热闹。
陶柚坐在他身边,将礼物一件件摆满桌面。
陈逾白陪着碰杯,手机却一直没离手。
屏幕亮了好几次。
他每次都立刻低头,看清不是我的消息,又重新扣回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起了专属于我的提示音。
我俯下身,看见健康软件弹出两条刺目的红色提醒——
心率异常下降,皮温过低。
我扑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陈逾白,你回去看看我!”
可我的手径直穿过他的手臂,抓了个空。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摸不到。
陶柚凑过来,她往下翻了翻提示。
“这不是刚才的数据吗?现在才传过来,网络都不稳,能准到哪儿去。”
她指着时间。
“再说,医生不是过去了吗?真有事,早该打电话了。”
陈逾白握着手机,犹豫了几秒。
何莞终于忍不住开口。
“要不还是回去看看吧?”
“她流了那么多血,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陶柚却先笑了。
“莞莞,你还真是什么都信。”
她点开相册,翻出几张照片发进群里。
照片上,我坐在团建的大巴旁,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瓶水。
陶柚说:
“上次出去玩,她不也是这样?大家都等着,她非说走不动。”
“最后还不是逾白背她回去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
那天出发前,明明说好只在山下野餐。
到了地方,她临时改口要爬山。
我说脚受不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是不是故意不让大家玩尽兴。
我走了半程,脚踝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
陶柚收起手机,看向陈逾白,语气带着点劝诫:
“我又不是说她不好,可这次你不能再惯着她了,惯多了,以后更难收场。”
陈逾白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他低头操作,将通知调成静音。
何莞握着杯子,没再说话。
我往后退了两步,停在墙边。
吧台边摆着一棵圣诞雪松。
暖黄色的小灯缠在枝头,和他送我手环那天的一样。
那次脚踝复查回来,夜里钢钉的位置疼得厉害。
他半夜醒过来,看见我缩在床边,二话不说就坐起来,一点点给我揉脚。
第二天他就买回了这只手环,亲自替我绑定紧急联系人,联系人填的是他自己。 “以后不舒服就按这个按钮。” 他把我的手指按在手环侧面,语气认真得不行,“就算我没在你身边,也能马上知道。”
可现在,他嫌它太吵。
快到午夜时,陈逾白接到场馆保安的电话。
对方说,巡逻经过休息室,听见里面有响动,问是不是还有客人没走。
“您要不要联系一下?需要的话,我进去看看。”
陈逾白站起来,他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我回去一趟。”
陶柚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这么冷的天,她闹够了肯定早就自己打车走了。”
“更何况,你明明答应陪我等到十二点,拆完所有圣诞礼物的。”
她仰起脸:“反正明天两家父母就见面谈婚事了,她心里有数,不会真闹到长辈面前。”
“你现在回去,以后她不高兴就来这么一出,怎么办?”
陈逾白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沉默两秒,抽回手腕,将外套扔回卡座,重新坐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两家父母按约到了酒店。
妈妈走了进来,从布包里拿出一双羊毛袜。
袜筒比普通的长了一截。
她小心地抚平袜口,递给陈逾白。
“清禾脚踝动过手术,天冷受不住冻,我特意织长了点,能护住脚踝。”
“等她来了,你帮我给她。”
“这孩子总嫌丑,不肯穿。”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双袜子。
上周妈妈发照片问我喜不喜欢,我嫌颜色老气,回了句,放着吧,有空再拿。
原来她怕我不穿,特意带到了这里。
陈逾白接过去,手指碰到厚厚的袜底。
妈妈笑着解释:
“这里多织了一层,她走路硌着伤脚,垫厚点舒服。”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茶,我旁边的椅子始终空着。
妈妈每次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都会抬头。
陈逾白也开始频频看时间。
终于,他拿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一样。
我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别打了。
陈逾白,我回不来了。
爸爸看了眼时间。
“她昨晚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怎么没一块儿来?”
陈逾白还没回答,包间门就被推开了。
陶柚抱着几个礼盒走进来。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来晚了。”
她把礼物放下,看见那把空椅子,露出为难的神色。
“清禾还没来啊?”
妈妈立刻问她:
“你知道她在哪儿?”
陶柚看了陈逾白一眼。
“昨晚我们替她准备了求婚惊喜,没想到中间耽误了一会儿,她就不高兴了。”
“逾白说晚点补仪式,她也不听,连戒指都扔了。”
我连连摇头。
我没有。
陶柚叹了口气。
“我们也劝了,可她不肯理人,一个人躲着怄气。”
“本来昨晚大家都挺高兴的,谁知道……”
陈逾白皱眉打断她。
“行了。”
陶柚立刻住了嘴,像是替我隐瞒了什么难堪的事。
爸爸脸涨得发红。
“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
“平时怎么闹都行,订婚的日子,也敢让两家长辈坐在这儿等?”
我站在他身边,想拉住他的衣角。
小时候家长会,他宁可提前一个小时到,也怕老师觉得家里不重视我。
今天他特意换了新衬衫,领口还留着一道没熨平的折痕。
他怕我在陈家面前失了礼数。
可爸爸,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妈妈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先别急,也许手机没带在身上。”
她嘴上替我解释,低头却发来一条消息。
“清禾,看到赶紧过来,别让长辈们难堪。”
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有什么委屈,回来跟妈妈说。”
我看着她垂着头打字,鬓角露出几根刺目的白发。
小时候我在学校受了委屈,攥着被扯破的书包带回家。
第二天她站在办公室里据理力争,非要对方当着全班的面给我道歉。
那时候她总说,我的女儿,绝不能平白受欺负。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回不去了。
陈逾白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回电,也没有消息。
他翻了翻通话记录,手指停在昨晚场馆保安的号码上。
片刻后,他退出界面,找到了场地负责人的电话。
“我是昨晚包场的陈逾白。”
“麻烦去休息室看看,我女朋友可能还在那里。”
对方应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
陈逾白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门被推开。
“休息室没人……您稍等,我去后厅看看。”
包间里安静下来。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桌椅被猛地撞开的声响。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发颤的声音透过免提,清清楚楚地响在包间里。
“陈先生……”
“您女朋友她……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妈妈先开了口,声音发颤。
她死死盯着陈逾白的手机,像是只要否认得够快,这件事就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喘气声: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脚上穿着芭蕾舞鞋……”
“我已经打 120 了,你们赶紧过来吧!”
妈妈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撞在桌沿上,闷响一声。
她像完全没感觉到疼,又往前凑了凑,哑着嗓子又问一遍:
“她是不是只是晕过去了?是不是低血糖?”
没人回答她。
听筒里只剩杂乱的呼吸声。
陈逾白抓起手机就往外冲,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
他连头都没回,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等一行人慌慌张张赶到场馆,门口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急救人员正弯腰往救护车上收设备,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冷风里格外清晰。
妈妈疯了一样扑过去,抓住最前面的医生胳膊:
“人呢?我女儿呢?”
“你们救她了吗?”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沉重: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抢救没有意义。”
“节哀。”
妈妈双腿一软,直直往下滑,被爸爸死死托住胳膊。
他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抖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陈逾白站在几步开外,浑身僵住。
昨晚他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那时候他还在心里赌气,等着我低头认错。
现在他想往里迈一步,却被穿警服的人伸手拦住。
“你是陈逾白?”
他木然点头。
“昨晚还有谁在场?跟我们进去说清楚。”
陶柚在一旁抢着开口,
“就是设备出了故障,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警察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具体情况分开说,一个一个来。”
很快,韩昭和何莞也被通知赶了过来。
四个人被分别带进临时问询点,挨个做笔录。
我飘在问询室门外,听见陶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她一直没说自己伤得那么严重,要是知道,我们怎么可能让她进玻璃罩?”
她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
“她以前也总跟逾白赌气,一闹脾气就躲起来不理人,我们都以为这次也是。”
“大家都是认识好几年的朋友,谁会故意害她啊?”
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可笑。
仿佛只要证明我不懂事、我爱赌气。
所有的错,就全是我自己闹出来的。
最终他们因为证据不足,被陶柚的父母保释了出来。
爸爸妈妈去殡仪馆认领我的遗体。
我跟着他们走进那间冰冷的屋子,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
工作人员掀开白布的那一刻,妈妈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轻得像怕把我吵醒。
“清禾,妈妈来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爸爸,声音发空:
“袜子呢?我织的那双袜子呢?她脚冷,快把袜子拿来给她穿上。”
爸爸扶着她的胳膊,喉结滚了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妈低下头,看见了我脚上那双染成深褐色的舞鞋。
雪白的缎面浸满了血,硬邦邦地裹在我的脚上。
她身子晃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爸爸慌忙去接,膝盖重重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走廊尽头,陈逾白站在阴影里。
他手里还攥着那双灰粉色的羊毛袜,指节捏得发白,却一步都没敢靠近。
妈妈受了刺激,当天就因急性心梗住进了医院。
爸爸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一夜之间,鬓角的头发全白了。
陈逾白拎着昂贵的补品和果篮过来,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
妈妈刚醒,看见站在门口的他:“谁让你来的?”
她抓起桌上的水杯,抬手就泼了过去。
冷水砸在陈逾白脸上,顺着下颌往下滴,浸湿了衬衫领口。
“你还有脸来?” 妈妈撑着病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清禾从小连重话都没受过几句,到你那儿,命都能拿来给你青梅当玩笑开?”
爸爸上前一步扶住妈妈,转头指着门口。
他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却字字如刀:
“当初,你亲口跟我保证,这辈子都会好好待她。这就是你的好好待她?”
“走!” 爸爸气得手都在抖,“我们家不欢迎你,滚!”
陈逾白没躲,也没辩解。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午。
直到护士过来劝家属别影响病人休息,他才把东西放在护士站,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鬼使神差折返了场馆。
警戒线还没撤,他在玻璃罩旁的角落,捡到了一部落下的手机。
手机没设密码。
他指尖点开微信,一眼就看见那个顶置的小群——
群里是陶柚、韩昭、何莞他们几个人,唯独没有他。
往上翻聊天记录,陶柚的语气轻松。
她说她爸妈已经在托人打点了,这点意外定不了重罪;
还说陈逾白肯定会护着他们,二十多年的情分在,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韩昭在下面附和,说人是自己赌气熬出了事,赖不到谁头上。
陈逾白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凉透。
他们认识二十多年。
他早就习惯了,只要陶柚喊一句委屈,他就先替她找好理由。
可这一次,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他没再往下看,直接将完整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转头就交给了办案民警。
很快,几人被警方重新传唤问话。
何莞最先撑不住,全交代了。
“是陶柚让我们搬礼盒的!”
她抹着眼泪,“韩昭也在旁边搭腔,说挡上底座更像真八音盒。”
“还说沈清禾就是闹脾气耍小性子,忍会儿就过去了,我才跟着搭手的!”
警察抬眼问她:
“推过去的时候看见她脚上流血了,为什么不坚持送医院?”
何莞哭得更凶,眼泪砸在笔录纸上:
“我提了一句……”
“可陶柚也说医生马上到,我一个外人哪好一直说?”
这话传到隔壁问询室,韩昭当场就急了。
“她胡说!搬礼盒数她最积极,蹲在地上调了半天位置,说这样挡得最严实,拍出来上镜!”
他脸涨得通红,忙着把自己摘干净,
“提醒送医院她也就随口说了一句,转头就掏出手机拍圣诞蛋糕,比谁都兴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再说了,最后点头的还是陈逾白,他都同意了,我一个跑腿的能说什么?”
一夜之间,几个人全撕破了脸。
他们坐在不同的问询室里,隔着一堵墙互相往对方身上泼脏水。
从前一口一个 “老朋友”“好闺蜜”,如今恨不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对方头上,好让自己能脱身。
我飘在走廊里,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辩解与指责,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原来他们挂在嘴边的、牢不可破的二十多年情谊,也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陶家找上门时,妈妈刚办完出院手续。
来的是陶柚的父亲,还有一名律师。
他们提着两个箱子,坐在我家旧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我的照片。
陶父看了一眼,将一份文件压在照片旁边。
“孩子已经走了,活着的人总要过日子。”
爸爸没碰那份文件。
“什么意思?”
“补偿。”
陶父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
“另外,后续生活我们也会安排。”
律师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是一份谅解意向,具体条款可以再商量。”
妈妈伸手拿过来。
我站在她旁边,看见上面写着希望依法从宽处理。
还有一段,要他们不再向外界披露案件相关情况。
妈妈看完,问:
“我女儿喊救命的时候,你女儿怎么没跟她商量?”
陶父脸上的笑僵住。
“现在还没有判,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妈妈把纸撕开。
“拿走。”
陶父站起来。
“沈太太,你们还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把路走窄了。”
妈妈推开门。
“我女儿那条路,已经被你们堵死了。”
“滚。”
箱子被拖出门时,撞在门槛上。
几张钱掉下来。
爸爸一张张捡起,塞回箱子。
一张都没留。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第二天,爸爸接到单位电话。
有人匿名举报他违规收取供应商回扣,要求他暂停工作,配合核查。
他在那家单位干了二十多年。
妈妈的小店也接连被投诉。
先是消防通道,再是商品质量。
需要核验的货品被暂时封存,店门只好关上。
她蹲在门口,将那张暂停营业的告示抚平。
接二连三的噩耗,爸爸再也撑不住了,倒在地上。
我扑过去,却什么也扶不住。
是一边的路人发现了他,将他送进了医院。
陈逾白赶到时,爸爸正在做检查。
妈妈坐在外面,手里还捏着那些缴费单。
他没敢叫她,只问护士需要办什么。
妈妈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叔叔的事,我会查清楚。”
“我们不用你管。”
“是陶家。”
妈妈的手停住。
陈逾白低下头。
“他们想逼你们谅解,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他找律师协助爸爸向单位提交材料,要求按程序核查,不接受没有依据的停职处置。
小店涉及的投诉,他也请专业人员逐项核对,补充材料,申请复核。
陶父很快给他打来电话。
陈逾白走到楼梯间,按下录音。
“你插手这些,想清楚后果没有?”
“想清楚了。”
“你自己的案子还没完,倒有空当好人。”
陈逾白站在窗边。
“我的责任,我认。”
“你们对她父母做的事,也别想抹掉。”
电话那头冷笑一声。
“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有多少底气?”
几天后,他公司的合作项目接连被撤。
一笔款项卷进合同争议,相关账户被申请财产保全。
律师提醒他,继续对抗,可能连现有的公司都保不住。
他问:
“沈叔叔的举报查清了吗?”
“原始凭证已经提交,暂时没有发现举报所称的问题。”
“那就继续。”
我跟着他跑医院、见律师,看他在凌晨的车里吃凉透的饭。
他在赎罪。
我知道。
可他做得再多,也补不回那种普通日子。
深夜,陈逾白回到婚房,接到律师电话。
对方说,几笔针对沈家的施压,都绕不开同一家关联公司。
那家公司背后,是陶氏多年来的一条利益链。
陈逾白坐直了。
“能查到合法证据吗?”
“需要时间,也会很麻烦。”
他看向床头我的照片。
“查。”
陈逾白卖掉了一部分公司资产。
剩下能转让的权益,也挂了出去。
律师提醒他:
“涉案赔偿必须预留,资产处置也要合规。别为了查陶家,再把自己搭进去。”
他点头,将两笔钱分开。
一笔用于依法承担赔偿。
另一笔,用来聘请律师、会计师,核查陶氏关联公司的往来。
他找来的调查人员,也被要求只收集合法材料。
“传闻不要,买来的口供不要。”
“我要能交出去的东西。”
我站在他身后,觉得陌生。
从前我说陶柚针对我,他只会让我别多想。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可教会他的代价,是我失去了性命。
调查比他想的难。
愿意接电话的人不少,肯留下姓名的很少。
甚至还有人在网上发消息,说他买材料诬告合作方。
客户打来电话质问。
股东堵在公司门口。
秘书告诉他,已经有员工准备离职。
他在会议室里坐了一夜,最后说:
“该结的工资先结,别拖着。”
再回婚房时,天已经亮了。
他一点点整理我的东西。
柜子最里面,压着一本工作笔记。
前半本记着录音设备、场地报价,后面夹了几张康复学校的宣传页。
他一页页翻过去。
其中一页写着:
“想做一个声音公益项目。”
“让听障孩子参与录音、剪辑和振动装置,不只是被帮助,也能成为创作者。”
下面列着几项预算。
房租、设备、课程。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等婚后稳定下来,再慢慢开始。”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我记得写它的那天。
预算差了一大截,我本来打算跟他商量。
可他那阵忙着替陶柚筹备工作室。
我便合上本子,想着自己的事以后再说。
后来,“以后”就没有了。
陈逾白拿起手机,对着那一页拍了张照。
随后把本子原样装回箱子,贴好标签。
没有在我的名字下面添上自己。
调查终于有了进展,是在一个多月后。
陶氏一名前财务主管愿意见面。
地点由律师安排,谈话全程征得对方同意后记录。
那个人带来的不是完整账本,而是自己合法保留的劳动争议材料。
其中几笔款项,恰好对应陶氏关联公司。
“当年让我做报销,我觉得不对,没签。”
“后来我就被辞退了。”
律师问他,愿不愿意向有关部门实名说明情况。
他低头搓了很久的手。
“你们能保证我没事吗?”
没人敢保证。
陈逾白也没有。
他只说:
“材料会按程序交,您的权益由律师协助维护。”
那人最后留下了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核验,持续了很多天。
陈逾白跑了几趟,回来时发着烧。
他在酒店吃了药,仍撑着看材料。
半夜,水杯落地,我转头时,他已经倒在床边。
我下意识伸出手。
手指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碰不到他。
就算碰得到,也不该再由我照顾他。
是律师发现他迟迟没回复,联系前台开门,才把他送去医院。
输液醒来,他先问材料有没有丢。
律师将文件袋放在床头。
“没丢。”
“但你得明白,查案有查案的人,不是靠你拼命就能办成。”
陈逾白没说话。
几天后,一份新的核验结果送到他面前。
几家看似无关的公司,最终指向同一个实际控制人。
而这个人,与陶家长期往来的某名公职人员有密切关系。
律师合上文件。
“这部分,需要移送有管辖权的纪检监察机关。”
陈逾白望着那份材料,轻轻点头。
证据提交的那天,陈逾白没有露面。
我跟着他去了一趟医院。
爸爸的举报问题已经查清,没有发现所谓收取回扣的事实。
单位恢复了他的工作安排,也就核查期间的不当处置作了说明。
爸爸看完那份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没有笑。
妈妈的小店也重新开门了。
货架擦得很干净,门口挂着原来的营业牌。
有老客人进来问:
“好久没见清禾了,最近忙啊?”
妈妈拿着袋子的手停住。
爸爸从里面走出来,替她把东西装好。
“她不回来了。”
客人愣住。
妈妈低下头,继续数零钱。
陈逾白站在街对面,没有过去。
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
那些被陶家制造的麻烦,能够一点点解决。
可别人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问候,都能让我父母重新疼一次。
调查的消息,是在春天传出来的。
先是一名与陶家有关联的公职人员被通报接受审查调查。
随后,陶氏数名管理人员被要求配合核查。
相关公司账户依法采取措施,部分项目暂停。
原本急着撇清关系的人,开始主动提交往来材料。
以前不肯接电话的,也找到了律师。
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按要求办事。
那些被签过字、盖过章的记录,却不会跟着改口。
陶父准备出境时,被依法限制出境。
后来,因涉嫌相关犯罪,被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
消息传到看守所,陶柚最初不信。
这是律师后来转述的。
她一遍遍问,是不是陈逾白在吓她。
直到知道父亲也无法再替她安排,她才急了。
她要求给陈逾白传话。
“你告诉他,我有话说。”
“我们这么多年,他不能真不管我。”
陈逾白没有接。
律师问他,要不要了解她想说什么。
他摇头。
“案子的事,让她跟办案人员说。”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坐在我的照片前,点了一盏小灯。
桌上没有酒,也没有庆祝的菜。
只有一碗妈妈煮的面。
她把筷子摆好。
“清禾,欺负我们的人,被查了。”
说完,她看着那碗面,忽然哭起来。
爸爸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
“是好事。”
最后他也低下头。
我站在桌边,看着面上的热气慢慢散掉。
以前我总嫌妈妈煮得太多。
她说,吃不完就留给爸爸。
现在这碗面放在那里,我再也尝不到了。
楼下,陈逾白的车停了一夜。
他没有上楼。
天快亮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我飘在他旁边,听见他轻声说:
“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些事逼他们了。”
我望着窗户,没有回答。
他替我父母挡住了后来伸过去的手。
可最早把我留在寒冷里的人,也有他。
检察机关审查后,对陶柚提起公诉。
陈逾白、韩昭、何莞,也分别收到与自身涉案行为对应的法律文书。
陈逾白拿着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
律师问他,对其中记载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他摇头。
“关门是我。”
“忽略警报是我。”
“最后没有回去,也是我。”
开庭那天,妈妈带着那双羊毛袜。
她把袋子放在膝上,手一直压着,没有松开。
爸爸坐在她身边,背挺得很直。
几个月里,他瘦了很多,那件准备赴订婚宴的新衬衫,已经撑不起来了。
陈逾白被带进来时,朝旁听席看了一眼。
妈妈低下头,没有看他。
陶柚却一直在找人。
她看向门口,又看向旁听席,仿佛还在等谁进来,替她把这件事解决。
直到庭审开始,也没有人来。
公诉人宣读指控时,她反复摇头。
“我没有想让她死。”
“我回去只是想看看她,开窗是觉得里面太闷了。”
辩护人提醒她先听完,她才停下。
随后,法庭开始播放监控。
画面里的她,走进后厅,站在我面前。
探鼻息。
关供暖。
关窗。
再走向控制台。
公诉人问:
“如果认为室内空气不好,为什么没有将人移出?”
陶柚低着头。
“我搬不动。”
“为什么没有呼救?”
“我害怕。”
“你返回酒吧后,为什么告诉其他人医生已经到场?”
她的手忽然攥紧。
“我怕他们怪我。”
法庭里安静下来。
公诉人继续出示材料。
热饮的购买记录,镇静成分的来源,设备日志删除前后的差异。
还有她与相关人员的转账、聊天记录。
证据摆在眼前,她再也说不出话。
轮到陈逾白陈述,他站起来,手垂在身侧。
“她明确告诉过我,不能穿足尖鞋,不能长时间旋转。”
“我知道她做过手术,也知道她怕被关在封闭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
“她求我带她出来,我没有。”
“后来保安问要不要进去看看,是我没有让人继续确认。”
最后,他朝我父母低下头。
“我不请求你们原谅。”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案件很快宣判,
陶柚因本案及依法查明的其他犯罪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韩昭、何莞因各自参与的犯罪行为,分别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陈逾白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五年。
他的认罪悔罪、赔偿情况,以及经查证属实的重大立功表现,被依法纳入量刑考量。
判决读完,他站了很久。
陶柚却忽然转头。
“陈逾白,你以为你出去,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法警制止她。
她还在看他。
“她死的时候,喊的可是你!”
陈逾白没有回头。
我站在他身边,看见他的手指一点点蜷紧。
这句话,不需要陶柚提醒。
他会记得很久。
走出法院,外面下了雪。
爸爸扶着妈妈,先上了车。
陈逾白没有追。
他站在台阶下,抬手接住一片雪。
“清禾,公道给你讨到了。”
我没有回陈逾白的话。
公道本来就是我该得的。
不是他替我讨来的礼物。
判决生效后,陈逾白开始处理剩下的财产。
房子、车,还有能依法处置的股份。
婚房挂牌那天,中介问他:
“家具家电都留下?”
他看着客厅,没有立即回答。
沙发旁边,有一盏我挑的小落地灯。
我嫌主灯太亮,每次加班回来,都只开这一盏。
他说留着。
随后又补了一句:
“她的东西,不能算在里面。”
我的衣服、工作资料和录音设备,已经交还父母。
那条白裙也在清单上。
妈妈没有带走。
她只让人传来一句话。
“那不是清禾喜欢的衣服。”
陈逾白独自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将裙子封进箱子。
没有再拿出来。
扣除依法承担的赔偿和必要支出后,他将余款分成两部分。
一半,想留给我的父母养老。
另一半,用来筹备公益项目。
第一笔额外转账被退回时,他又让律师去了一趟沈家。
爸爸没有收。
“判决该赔的,我们依法处理。”
“别的钱,不要再打。”
陈逾白拿着退回的回单,没有再试第三次。
他终于开始学着听别人说“不”。
公益项目也因为他拿出钱,就立刻办起来。
他依托有资质的公益机构,设立了“清禾声音公益”专项项目,专门支持听障儿童的艺术参与和康复协作。
宣传页送到他面前时,上面放了他的照片。
他让人撤掉。
“写老师和孩子。”
“不要写我的故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一页退回去。
从前,陶柚随便做点什么,他都要拍照,夸她有想法。
轮到我的心愿,他终于肯先问一句,到底有没有用。
只是我已经不在了。
项目第一次落地,在一所偏远地区的学校。
他按规定报批行程后,跟工作人员一起过去。
箱子搬到教室门口,他没有急着拆。
先等老师带孩子熟悉设备。
一个小女孩把手放在振动板上,感觉到节奏,忽然笑了。
她用手语问,能不能再试一次。
老师翻译给他。
陈逾白立刻点头,往旁边让开。
后来,孩子们录脚步、敲木块、摸着节奏一起拍手。
窗外有风。
教室里没有谁喊我的名字。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终于不再只是一页笔记。
活动结束,他站在捐赠牌前。
指尖碰了一下“清禾”两个字,又收回来。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合影。
他说不用。
晚上,他把项目进展发给我父母。
没有长篇解释,只附上公开账目和课程记录。
妈妈看了。
过了很久,回了一句话。
“孩子受益是好事。”
陈逾白盯着那行字,坐直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但不必拿这些来赎罪,我们也不会替清禾原谅你。”
他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回:
“明白。”
此后,他不再主动向沈家汇报。
项目按时公开进展,父母想看,随时能看。
他也不再去楼下等。
我原本以为,他终于能把剩下的日子过成普通人的样子。
可越接近周年祭,他去墓园越勤。
有时带花。
有时什么都不带。
他坐在石阶上,讲学校的新课程,讲又有几个孩子参加了项目。
讲完,就不再出声。
很快就到了我的祭日那天,爸爸妈妈来得很早。
妈妈穿着厚外套,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爸爸扶着她,另一只手提着保温袋。
里面是我爱吃的红豆糕。
她蹲下来,把盒子打开,摆在墓前。
“怕凉了,一路捂着来的。”
我站在她身边。
以前她这样说,我总会先拿一块,烫了也不肯放。
爸爸把墓前的积雪扫干净。
扫到照片下面时,他忽然停住,伸手擦了擦。
其实那里很干净。
他只是想碰一碰我的脸。
妈妈絮絮叨叨说起家里的事。
小店生意还行。
爸爸按时吃药。
阳台那盆快枯死的花,又发了新叶。
“你以前说我不会养,我还真给养活了。”
她笑了一下。
笑容很快没了。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好几次。
爸爸扶着她,说路要封了,得下山。
两个人慢慢走远。
我跟出去几步,却看见了陈逾白。
他等到他们离开,才走到墓前。
他把自己带来的花放在旁边。
随后,他取出戒指盒。
那枚戒指很亮。
他握着擦了很久,最后隔着墓碑上的照片,比了一下我手指的位置。
他慢慢放下胳膊,将戒指放回盒里,摆在碑前。
“还是迟了。”
雪落在他肩上。
“项目新招了一位老师,会手语,也懂音乐制作。”
“有个孩子说,想把下雨的感觉做给妈妈看。”
“你要是在,应该知道怎么教。”
我望着他。
原来,他还记得我擅长什么。
他又讲起陶家的案子。
讲起相关追缴和后续处理。
最后,所有话都讲完,他还坐着。
管理员远远喊了一声,说天气不好,早点下山。
他应了。
却没有起身。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医院腕带,又看见他身边丢着的药品包装。
他状态很不对。
“陈逾白?”
他听不见。
他靠着墓碑,声音越来越轻。
“清禾,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那我就去找你。”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伸手。
不是在等他来。
是我早已碰不到任何人。
我不要他死。
我曾经那么用力地求救,是因为我想活。
想回家,想工作,想陪爸爸妈妈慢慢变老。
远处传来脚步声。
管理员发现他没有下山,折返回来,随即拿出手机求助。
有人喊他,有人蹲下来查看。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眼睛半睁着,朝我的方向动了动手指。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音乐响起来。
周围的雪、树木和人影,都慢慢淡了。
一股暖意将我包住。
我听见妈妈在叫我。
不是哭着叫。
是隔着电话,带着一点不耐烦。
“清禾?问你话呢,怎么又不出声?”
我猛地睁开眼。
手机贴在耳边。
妈妈还在说话。
“袜子给你织长一点行不行?护着脚踝,冬天暖和。”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眼前是婚房。
窗帘、床头灯、柜子上的水杯,全是我熟悉的样子。
没有雪。
也没有墓碑。
“清禾?”
我张了张嘴。
“妈。”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有声音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用力摇头,才想起她看不见。
“没有。”
“就是想你了。”
妈妈松了口气。
“想就回来吃饭,晚上给你炖汤。”
“好。”
我答得很快。
“我回去。”
挂断电话,我掀开被子,摸向自己的脚踝。
皮肤光滑。
没有手术留下的伤痕。
我按了按,又慢慢活动一下。
不疼。
那道陪了我很久的伤,竟然不见了。
我拿起手机。
日期停在圣诞节前半个月。
年份没有错。
是我死去的那一年。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又重新按亮。
还是那个日期。
我真的回来了。
我翻开通讯录,没有陶柚。
聊天软件里也没有。
以前那个每天都有人说话的小群,搜索不到名字。
我输入陶氏集团。
新闻很快跳出来。
“三年前,陈氏完成对陶氏相关资产的收购。”
“陶氏原实控人涉嫌违法问题接受调查。”
更后面,是陶家父女离境的旧消息。
我一条条看下去,手指越来越冷。
上辈子,他们倒台是在我死后。
这一次,却提前了三年。
我继续翻自己的聊天记录。
三年前,本该发生脚踝意外的那次出行,取消了。
记录里,陈逾白说临时发现行程不安全,替我退了票。
而我当时回他:
“可惜了,准备那么久。”
那场让我受伤的意外,没有发生。
所以我没有做过手术。
也没有钢钉。
我慢慢放下手机。
这不是只有我回来的世界。
门铃响了。
我才下床走到门口。
“醒了?”
陈逾白笑着举起袋子。
“你爱吃的红豆糖水,刚买的。”
我看着他的脸。
没有后来的消瘦,没有眼下熬出来的青黑。
可他看见我的一瞬间,眼里那种小心,我认得。
墓园里,他也是这样看我的照片。
“怎么不穿鞋?”
他低头看见我的脚,立刻弯腰拿拖鞋。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动作停住。
“地上凉。”
我没有说话,自己拿起另一双鞋,穿好。
他慢慢直起身,将糖水放上桌。
“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他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继续问。
转身去厨房拿碗时,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一年从未发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陶柚呢?”
瓷碗碰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停了两秒才转身。
“怎么突然问起她?”
“好像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他握着碗,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跟家里人去了国外。”
“你们不联系了?”
“不联系。”
答得太快。
我望着他。
“为什么?”
他低下头,将碗放好。
“有些人,不适合再来往。”
说完,他走到我面前。
“清禾,现在这样不好吗?”
“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终于确定了。
他记得。
他比我更早回来。
提前处理陶家,取消那次出行,避开我的伤。
他把能看见的危险都清走了。
大概以为,只要我不记得,他就还能等来那场求婚。
我没有戳破。
他站在原地,“晚上想吃什么?我订餐厅。”
“不用了。”
我低头给妈妈发消息。
“我回家吃。”
他点头。
“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窗外阳光很好。
我又活动了一下毫无疼痛的脚踝。
这一次,我有健康的身体。
有等我回家的父母。
还有没来得及开始的生活。
我不会再为了走近他,把这些一样样丢掉。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客厅整理工作资料,他就在厨房学做饭。
以前我提过想吃什么,隔几天,他就会端上桌。
“尝尝,照着你喜欢的口味做的。”
我吃完,自己把碗洗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放着就好。
“没关系,顺手。”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但第二天,还是提前回来。
衣柜里多了几双羊毛袜。
颜色浅,料子软,整整齐齐摆在我常用的抽屉里。
他拿出一双给我看。
“这个不扎,冬天穿舒服。”
我没有接。
“我妈给我织了。”
他顿了顿。
“换着穿也行。”
“留着吧。”
我关上抽屉,继续收拾自己的录音设备。
那天,我给妈妈打电话,问家里那间卧室是不是还空着。
妈妈笑了。
“你屋子能给谁住?”
“床单我才换过。”
我握着电话,也笑起来。
陈逾白坐在旁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我第一次这样笑。
却不是对着他。
周末,他推掉了一个饭局。
秘书打来确认,他走到阳台接电话。
“不去了,我陪清禾。”
我没有抬头。
从前听见这句话,我会高兴很久。
现在,我只想赶在周一前,把工作资料分好。
有些是公司的,不能带走。
有些是我自己做的,要备份。
他接完电话,走过来。
“最近怎么总收拾东西?”
“乱了,整理一下。”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知道怎么放。”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退开。
晚上,我去衣柜拿外套,看见里面挂着一个防尘袋。
拉链没有拉到底,露出一截白色裙摆。
陈逾白从身后走过来,先我一步拉上拉链。
“还没弄好。”
他声音有点紧。
“过两天给你看。”
我收回手。
那条裙子改长了,也添了袖子。
不再像罩子里的娃娃裙。
可我看见白纱,手心还是出了汗。
他以为改掉样子,就不再是那条裙子。
我却记得,自己穿着它死过一次。
求婚安排在三天后。
没有外人。
他在家里铺好桌布,买了花,提前做了饭。
我下班进门,看见客厅的灯被换成暖黄色。
他穿着衬衫,站在餐桌旁。
“回来了?”
我点头,把包放下。
他替我拉开椅子。
饭吃到一半,他没有怎么动筷。
我看见他几次摸向口袋,又收回手。
最后,他站起来。
“清禾,有件事,我准备很久了。”
戒指盒打开。
那枚戒指躺在里面。
和墓前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你愿不愿意——”
“陈逾白。”
我放下筷子。
“我们分手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
很久,才问:
“你说什么?”
“分手。”
“为什么?”
他看着桌上的菜,又看向戒指。
“是不是今天太简单了?你不喜欢在家里,我重新安排。”
我摇头。
“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最近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你说,我改。”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行李箱已经放在床边。
这几天整理出来的东西,我都装好了。
他跟进来,看见箱子,整个人停在门口。
“你早就想走了?”
“嗯。”
“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
拉好箱子,我把家里的钥匙放在床头。
还有他后来送的礼物,我列了清单,一并留下。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连这个都算清楚了?”
“不属于我的,应该还你。”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
他挡在门前。
“清禾,我们谈谈。”
“已经谈完了。”
“我不同意。”
我抬头看他。
他的手扶着门框。
那一瞬间,玻璃门重新落锁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我没有后退。
“让开。”
他看清我的神情,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松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停。
电梯门合上前,他追到走廊。
“是不是因为别人?”
我按着开门键,最后看了他一眼。
“不是。”
“只是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这一次,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
回家那晚,妈妈没问太多。
她给我盛了碗汤,先让我吃饭。
爸爸把我的箱子提进卧室,出来时说:
“住不下的东西,慢慢拿。”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热气扑到脸上,我忽然掉了眼泪。
妈妈坐到旁边。
“受委屈了?”
我摇头,又点了一下。
她没有逼我说。
只是把纸巾放进我手里。
“回来就好。”
第二天上班,陈逾白等在公司门口。
手里提着早餐。
豆浆、烧麦,还有我从前最爱吃的甜糕。
他看见我,立刻走过来。
“还没吃吧?”
“吃过了。”
“带着,饿了再吃。”
他把袋子递到我面前。
同事正好从后面过来。
我接过,转手问她:
“没吃早饭吧?这些给你。”
陈逾白的手还停在半空。
同事看看我,又看看他,没敢伸手。
我把袋子放进她怀里。
“没关系,我吃过了。”
随后转身进楼。
中午,他发来消息。
“我不是想逼你,就是想照顾你。”
我回:
“不需要,也别再来公司。”
他没有答应。
之后几天,他没站在门口,东西却照常送来。
我打电话给店家,取消了以我名义预订的餐食。
收到的东西,原路退回。
半个月后,我搬进了自己租的房子。
离公司近,也方便做录音。
陈逾白不知从哪里得知地址,租下隔壁。
搬来的那天,他说是碰巧。
我看着他门口还没拆开的纸箱。
“那就请你当个普通邻居。”
他点头。
第三天,我门前多了一只保温袋。
里面是药,还有一张纸条。
“调理身体的,问过医生。”
我原封不动放回他门口。
纸条翻过来,写了一句:
“别替我决定吃什么药。”
他没再送。
可过了几天,工作上突然来了一个大项目。
负责人点名让我参与,预算充足,条件好得不像真的。
我问了几句,才知道介绍人是陈逾白。
我拿着方案去找主管。
“这个项目,我不接。”
主管皱眉。
“私人关系别带进工作,机会难得。”
“如果是凭我的能力,可以正常评估。”
“如果是因为他指定我,我不接。”
主管劝了很久。
最后一句,是让我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桌上自己改了三遍的方案,忽然不想再争。
辞职申请,当天下午就交了。
陈逾白很快知道了。
他在楼下拦住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知道你一直想做这种项目。”
“所以呢?”
“你没必要辞职。”
“我的工作,该由我自己决定。”
他握紧手里的车钥匙。
“我了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你只是记得我以前喜欢什么。”
“那不是一回事。”
他怔了一下。
我绕过他,走向地铁站。
后来我开始接独立项目。
忙的时候一天跑三四个地方,虽然累,却没人再替我安排。
那天下雨,我从客户公司出来,台阶湿滑,脚下一空。
脚踝传来一阵疼。
我扶着栏杆站稳,还没拿出手机,陈逾白就冲了过来。
“别动。”
他弯腰,伸手要抱我。
我猛地往后躲,撞在栏杆上。
“别碰我!”
他的手停住。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落。
他看着我的脚,声音又急又乱。
“先去医院,别逞强。”
“我自己会去。”
“你脚踝本来就不好,别硬撑。”
我抬头看他。
这只脚,没有做过手术。
没有钢钉。
这一世,他比谁都清楚。
可那句话太熟悉,熟悉得让我来不及压住。
“再不好,也比被关在玻璃罩里强。”
雨声没有停。
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清禾。”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说……什么玻璃罩?”
我握紧栏杆,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终于不再问。
原来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圣诞夜,我一直记得。
陈逾白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我拿出手机,叫了车。
他忽然往前一步。
“你也回来了。”
不是问句。
我没有再否认。
他看着我,嘴唇一点点发白。
“什么时候?”
“你送糖水来的那天。”
他低下头,像终于想明白,那天我为什么一直站得那么远。
也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跟他说谢谢,为什么不肯穿他买的袜子,为什么提前收好了行李。
“你一直都记得。”
我点头。
他蹲了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
“对不起。”
“清禾,对不起。”
雨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我三年前就回来了。那时候你还好好的,脚也没受伤。”
“我把陶家处理了,那次出行也取消了。”
“我以为这一次,只要不让那些事发生,我们就能……”
“能结婚?”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
“只要我不记得,你就能当成没发生过。”
“不是。”
他立刻摇头。
“我没有忘。我每天都——”
“那是你的事。”
他声音停住。
我握着手机,慢慢把话说完。
“我记得自己怎么求过你。”
“也记得你站起来,又坐回去。”
“后来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
他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站在病房外面,你做公益,你去墓园。”
“我都知道。”
他嘴唇颤了颤。
或许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知道这些,就会有什么不同。
我却只是继续说:
“但我没有原谅你。”
“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
“是因为我不想了。”
路边,一辆车缓缓停下。
司机降下车窗,核对手机尾号。
我应了一声。
陈逾白站起来,下意识想扶我。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拉开车门。
“我已经受过了。”
“陈逾白,晚了。”
我坐进去,关门。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拦。
去医院的路上,我把他的电话和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检查结果不严重。
轻度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医生替我固定时,我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没有钢钉。
没有血。
护士问我是不是很疼。
我摇头。
“这次不太疼。”
后来,陈逾白确实不再露面。
可麻烦没有结束。
妈妈去医院做检查,到了窗口才发现有人替她升级了体检套餐。
爸爸接到电话,说有一份高额保险需要确认信息。
我的账户里,也多了一笔钱。
没有备注。
我逐项核对来源,全部退回。
妈妈问我,是不是陈逾白。
我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体检单放下。
“那咱们自己重新约。”
我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劝我。
爸爸也没说,既然他知道错了,不妨再看看。
他只是拿出自己的银行卡。
“家里还有钱。”
“你别为这些低头。”
我看着他们,忽然很庆幸。
这一次,他们不用看见那份尸检报告。
不用对着我的照片,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
我请律师向陈逾白转达了最后一句话。
“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补偿。”
之后,我卖掉了婚前买下的小房子,结束租约,处理完手上的项目。
爸爸提前安排了退休后的事。
妈妈关掉小店,将能转让的货架留给了隔壁。
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去南方也好,冬天没这么冷。”
离开那天,没有下雨。
我们坐上去南方的列车。
妈妈带着一袋热馒头,爸爸担心行李放不稳,检查了好几遍。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关掉旧号码。
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退。
后来,共同认识的人联系上我的工作邮箱。
他说陈逾白找了三个月,问遍了能问的人。
“他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完,回复:
“请不要转告我的地址,也不要再替他传话。”
邮件发出去,我合上电脑。
妈妈在旁边叫我。
“清禾,水接好了,过来吃点东西。”
我站起来,走向她。
这一次,没有什么力道再把我拖回陈逾白身边。
五年后,我的声音工作室开在一条老街上。
门脸不大。
玻璃门旁挂着木牌,上面刻着我自己的名字。
圣诞节前,街上办起了市集。
有人卖烤栗子,有人摆出手工蜡烛。
妈妈在门口支了张小桌,替我发活动单。
爸爸嫌她挡路,把桌子挪了半尺。
两个人为那半尺的位置,争了好几句。
我端着热饮出来,站在门边听。
妈妈看见我,立刻皱眉。
“帽子呢?”
“就出来一会儿。”
“出来一会儿也得戴。”
她进屋拿了帽子,直接扣在我头上。
爸爸笑她管得宽。
她回头瞪他。
“你围巾也没系。”
我低头喝了一口,没忍住笑。
这样的争吵,我听了五年,还是觉得好。
初到这里时,我没有现在这么从容。
夜里听见门锁响,仍会突然醒来。
商场里封闭的展示橱窗,我也会绕着走。
有一次客户提出,想让我进一个透明装置里测试收音。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对方看见了,立刻说:
“不舒服就换方案,设备也能放进去。”
没有人说我扫兴。
没有人要我证明自己不矫情。
我做了一段时间心理咨询,也慢慢练习把“不愿意”说出口。
后来再遇见类似的要求,我终于能平静拒绝。
工作没因此丢掉。
愿意合作的人,反而留下了。
工作室最忙的时候,我请了两个同事。
我们做影视声音,也做城市声音采集。
公益项目没有铺得很大。
每个月腾出几个下午,和附近学校、专业老师一起,带孩子录雨声、做节奏装置。
不收钱,也不拿谁的悲伤做宣传。
今天来参加活动的小女孩,送了我一张画。
画上是我蹲在设备旁,手里拿着录音笔。
她说:
“老师,我画的是你工作的时候。”
我将画贴在墙上。
旁边已经贴满了孩子们的作品。
没有白裙。
没有玻璃罩。
都是树、河水、街道,还有穿得五颜六色的人。
下午,一位老客户来取成片。
聊完工作,她提起北方的一个合作商。
说着说着,说到了陈氏。
“你以前在那边工作过,应该听过陈逾白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过。”
她压低声音。
“听说一直没结婚。公司倒是做起来了,就是每年圣诞节都不见客。”
“有人说,他会包一个空场馆,里面摆着玻璃罩和白裙子,一个人待到天亮。”
她摇摇头。
“也不知道在等谁。”
我把文件装进袋子,递给她。
“成片和备份都在里面,回去检查一下,有问题联系我。”
她顺着我的话说起交付,没有再提。
送走客户,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座小城很少下雪,今天却飘起了细细的白。
雪落在檐下的灯串上,也落在我的发梢。
妈妈拿着围巾出来,替我绕了一圈。
“看什么呢?饭要凉了。”
“看雪。”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出去。
“明天要是积起来了,咱们出去走走。”
我笑着点头。
“好。”
我把门口的营业牌翻过来,正准备进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新项目的邮件。
明年春天,有一家机构邀请我去沿海做声音采集。
海浪、渔船、清晨的集市,还有候鸟归来的声音。
我看完,回了一句:
“很期待,春天见。”
妈妈在里面叫我,爸爸已经替我拉开椅子。
桌上有热汤,有我爱吃的菜。
我收起手机,走进灯下。
吃饭时,我提起春天的行程,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去。
爸爸说要看看日历。
妈妈却已经开始盘算,海边风大,该带哪件外套。
我听着,忍不住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
工作室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树、河流和远方。那张新画旁边,恰好还空着一块地方。
等春天回来,我想在那里挂一张海的照片。
照片里要有爸爸妈妈,也要有我。
不是站在谁的身后。
我们并肩,朝着海风吹来的方向。
那时,冬天已经过去。
而我还有很长的路,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