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招工名单公示那天,姐姐许南星为了救我,掉进了护城河里。
捞上来的时侯,只剩一具面目模糊的浮尸。
父亲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的跟我商量:“南桑,纺织厂这个指标先放一放。”
“你姐当初就想要,现在为了救你人没了,你也别去了。”
我低着头应了一句:“好。”
父亲松了口气,转头就把原本分给许南星的钢铁厂翻砂那份重体力活给了我。
还没等我喘口气,母亲就哭嚎着将我拽到了许南星的墓前。
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拖到了许南星的坟前。
她一口一个讨债鬼,逼着我给那座空坟磕头赔罪。
三叔背着手:“南桑,南星是为了保你的命才没的。做人得讲良心,从今往后你得替她尽孝。”
二姑声音尖锐:“就是啊,你姐把命都替你了,只是让你养家,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借据。
她拍着大腿哭嚎:“睁开你的眼紧看看!你姐当初为了给这个家张罗门路,借了外头整整三千块钱。”
“这笔债原本该她还,现在她人没了!”
“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替她补上。”
我跪在冷硬的石子地上,看着眼前这群至亲骨肉。
父亲浑浊的眼睛落在我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南星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和傅家的婚事,两家早年定过娃娃亲,这亲事不能耽搁,你得替你姐嫁过去。”
站在院墙边的傅予舟也按捺不住了。
他皱着眉大步跨到我面前。
“许南桑,你到底有没有心?”
“南星尸骨还没凉,你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给谁看?”
“她是为了谁丢掉这条命的,你难道全忘了吗?”
傅予舟低声劝道:“婚约必须照常,你姐欠我的,她为许家付出的,全都该由你来偿还。只要你乖乖嫁我,其他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傅予舟淡然的目光。
他眼里的愤怒和深情,全都恰到好处。
前世我就是被这副样子骗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出了声。
“傅予舟,我姐许南星,她是真的死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喧闹的院子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傅予舟的呼吸骤然粗重发紧,厉声呵斥道:“许南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母亲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父亲夹着烟卷的手指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连院子里的亲戚们都面面相觑,眼神闪烁不定。
我转过身,望着堂屋墙壁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的许南星遗照。
照片上的人笑得温柔又无辜。
他们不知道,我是从十年后回来的。
前世,我就这样被这替姐赎罪的理由道德绑架,
甘愿跳进了他们精心编织的火坑。
我顶替姐姐进了钢铁厂。
每月的工钱还没焐热,就被父母以还清姐姐死前旧债的由头搜刮干净。
外人都说傅予舟是年轻有为的厂办干事,平时又是温柔的性子。
我嫁给他后却从未享受过一分一毫。
若是我做的事不讨他的喜欢,他会沉默的无视掉我,直到我改成他喜欢的样子。
可明明他在外人那里总是热情体贴的样子。
直到我患上尘肺病咳血不止,实在承受不住傅予舟对我的冷漠。
我偷跑回娘家求救时,偷听到了父母的私语。
才知道,我上交的所有血汗钱,都被父母换成汇票源源不断地寄给许南星。
当年被淹死的不过是一个无名溺亡女尸。
许南星早就顶替了我在省城纺织厂的干部指标。
风风光光地嫁给了一个华侨富商。
甚至连这门婚事的顶替,都是全家人合谋的。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拿我的皮肉骨血。
给我她铺了条荣华富贵的青云路。
“傅予舟,你想娶我,让我顶替我姐倒也不是不行。”
我迎着他错愕的目光,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可以替嫁。”
“但我要回本该分给我的纺织厂上班。”
“嫁去傅家之后,我的工钱,我自己留一半。”
满院子死寂。
父亲烟锅在鞋底狠狠磕了两下,眼神阴鸷。
母亲更是直接扑过来想扇我巴掌:“你个黑心肝的赔钱货,还没嫁过去呢就想和家里分家。”
我冷冷地盯着他们:“我是人,也要生活,我留一半给自己花费有什么问题。”
话一出口,傅予舟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往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快:“南桑,南星尸骨未寒,你在这个时候讲条件?”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站着。
母亲攥住我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行!行!依你!”
父亲在旁边跟着点头:“指标给你,工钱到时候再说。”
两个人飞快地对了一眼。
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是急着把傅家这门亲事钉死。
钉死了,彩礼才能落袋。
前世的我,就是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让,到最后才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一世,我总得先开口试一试。
哪怕我早就知道,他们给的承诺,一个字都作不得数。
果然,安稳日子没过上两天。
父亲收工回来,把一张纸拍在了堂屋的桌上,脸色板得像块铁。
“纺织厂那边,我托人去问过了。”
“你那个指标,早就注销了。”
他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推。
是钢铁厂翻砂车间的报到单。
“后天去报到。”
父亲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翻砂是重活,可工资高,很快就能替你姐把那三千块还上。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挑三拣四。”
我默默把那张单子收了起来,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父亲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趁着家里人都还没起。
我揣着那张报到单,独自去了趟县城的纺织厂。
厂子很大,铁门敞着,上下班的女工三三两两地进出。
说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那是我前世到死都没能踏进去的地方。
我没有往里走,跟看门的大爷搭了两句话。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我把声音放得很轻。
“许南星,是这个厂的,您认得吗?“
大爷想都没想就嘟囔了一句:“许南星啊,认得,上周还来厂里办停薪留职呢。”
“说是要去南边奔前程,啧啧,一个姑娘家,本事倒不小……”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清。
我垂着眼,把翻涌上来的那点涩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平静地跟大爷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我刚迈进院门,母亲就迎了上来。
她抬手就往我兜里翻。
“今天上哪儿野去了?”
她一边翻一边骂,手指头又掐又拧。
“兜里揣钱没有?拿出来!一个大姑娘家家的,藏什么私房钱,回头还不是要带出门去?”
两个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一分钱也没翻着。
母亲狠狠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讨债鬼,藏得倒严实!我告诉你,后天去钢铁厂报到,头一个月的工钱,一分不少给我拿回来!”
我缩回胳膊,那里已经红了一片。
夜里,我躺在冰冷的炕上,摊开自己的两只手。
掌心、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子。
这是这些年操持家务磨出来的。
我就着昏黄的油灯,静静看了很久。
前世,就是这双手。
后来在钢铁厂翻砂车间里,日复一日地在粉尘里刨。
没过几年就烂了。
再后来,开始没日没夜地咳。
我缓缓收拢五指,又松开。
这一世,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我翻身下炕,从床板底下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沓零钱。
这是我偷偷攒了两年的钱。
下田时别人给的几个鸡蛋,我攒起来换。
夜里替人缝补衣裳,一针一线挣。
我把那些零钱一枚一枚数过去,数得很慢,很认真。
第二天一早,钢铁厂那边就托人捎话来催,让我务必按时报到。
我把那个布包揣进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的决定。
我要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件这辈子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没有去钢铁厂报到。
我揣着那个布包,一个人去了县城的供销社。
我径直走到卖钟表的柜台前,站定了。
我看了半天,最后指着最角落里一块最便宜的钟山表。
对售货员低声说:“同志,这块表我要了。”
售货员抬眼打量了我一下,把表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我一分两分地往外数。
数到最后,攒了两年的钱几乎见了底。
可当那块崭新的手表被我戴到手腕上时,我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我忽然有点想笑。
长这么大,我吃的是家里最差的饭。
穿的是姐姐剩下的衣,活了快二十年。
临到要被卖出去了,才凭着自己尝到了一点活着像个人的滋味。
从供销社出来,我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了手腕上的表。
回到村里,我照旧跟往常没有半点不同。
过了两天,傅予舟上门来商量婚期。
他难得地和颜悦色,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大意是婚期不能再拖,等我进了钢铁厂就把亲事办了。
我平静地开口:“指标的事没办成。纺织厂我进不去。”
他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这门亲,我想缓一缓。”
傅予舟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淡了下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想从我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起身拂袖而去甩下一句:“许南桑,你别不知好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第二天一大早,房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母亲二话不说就掀我的被子,一边掀一边尖着嗓子骂:“好啊你个讨债鬼!家里丢了钱你知不知道?说!是不是你偷的?”
我还没来得及坐起身,她已经扑到炕头,疯了一样地翻我床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没有偷钱。”
我冷冷地看着她。
“没偷?你说了不算。”母亲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从我的枕头最底下,摸出了那块我的钟山表。
一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紧接着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嚷:“好啊!我说钱怎么没了!你个杀千刀的竟敢偷偷买表!“
她攥着那块表,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
我赶紧下炕追出去。
院子里,好几个亲戚,已经围了一圈。
母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家都来看看!”
她拍着大腿,声音都劈了。
“她姐为了救她命都没了,她倒好,拿着她姐的卖命钱,给自己买表享福!”
三叔皱着眉摇头,二姑撇着嘴叹气。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一句这块表,到底是怎么来的。
在他们眼里,我连为自己买一件东西的资格都没有。
我挣的每一分钱,我这条命,都是姐姐的,都是这个家的。
这时候,父亲从人群后头走出来,脸色铁青。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这表,没收。等赶明儿拿到集上卖了,正好给你妈抓几副药补补身子。”
母亲立刻止住了哭,忙不迭地就要把表往自己兜里揣。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是我两年的血汗,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为自己花的钱。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抢走。
可还没等我开口,傅予舟挤了进来。
他忽然开口。
“这表,不能卖。”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为啥不能卖?”
傅予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顿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
“南星她……昨晚托梦给我了。”
“南星在梦里哭。”
“她想要块表。哪怕到了底下,也能看看时辰,知道自己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这话一落,母亲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嘴唇哆嗦着:“这肯定是天意。南星想要的东西,到底还是回到这个家了。”
我往前一步:“把表还给我。”
父亲一把将我推开,力气大得让我踉跄了好几步。
他瞪着我:“你姐都没了,她就想要这么一样东西,你也要争?”
很快,院子正中就摆开了一个火盆。
母亲亲手把我那块崭新的钟山表包了起来。
她一边包,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念有词。
“南星啊。”她走到火盆边:“你安心地走,咱们全家都记着你呢。”
话音未落,那红纸包就被送进了火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不要!”
我扑到火盆边,伸手就往火里去抢。
火舌猛地舔上我的掌心,灼得我眼前一黑。
可已经晚了。
塑料表蒙当场炸裂变形,那根一直走动的秒针彻底停了。
我被烫得缩回手,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死死盯着火里那块再也认不出原样的表。
傅予舟就站在火盆旁边,他别过脸去.
低声丢下一句:“南桑,她都死了,你就让让她吧。“
从小到大,我听了无数遍这个词。
姐姐想要的,我要让。
姐姐不要的,才轮得到我。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沉痛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要是没死呢?”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满院子的啜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看见傅予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母亲举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
连周围的亲戚都脸色变了。
下一秒,父亲暴怒的声音炸开。
“你疯了!”
他手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被打得偏倒过去,重重摔在火盆边上。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火星溅了一胳膊。
“疯狗!”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破口大骂。
“连死人你都敢冒犯!我许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丧良心的东西!”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天夜里,我被父亲锁进了后院的柴房。
我蜷在干草堆上,身上的伤口被夜风一吹,疼得人直抽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柴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二姑的拍门声撕裂了清晨的安静,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南桑!你个丧门星,快出来。”
“你妈听说你不愿意结婚,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过去了!”
我被人从柴房里放了出来。
母亲已经被七手八脚地抬上了村里的板车,人昏迷着。
父亲和几个亲戚轮流拉着车,一路往乡卫生院赶。
我跟在人群最后头。
乡卫生院大夫看了看,不敢收,又赶紧张罗着往县医院送。
等辗转到了县医院,走廊上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亲戚。
所有的的人那恶毒的话直白的戳到了我脸上。
“就是她!非说她姐没死,非说要退婚,活活把她妈气成这样!”
“我看她就是中了邪,存心要把这个家搅散!“
“这孩子心是石头做的。”
我靠在冰冷的墙根下,一语不发。
就在这时,傅予舟赶来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许南桑。”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南星为了救你,连命都丢了。现在你连你妈都要害死,你还是人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我手上的烫伤起了一串明晃晃的水泡,火辣辣地疼,没有人看。
我脸上的巴掌印肿得老高,嘴角还结着血痂,也没有人问。
他们关心的,是我还能不能受他们掌控,那三千块的债还有没有人还。
唯独没有人关心我疼不疼。
抢救室的灯亮着。
前世那些被我刻意压下去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倒下。
每一次,都换来我更深一层的愧疚。
我会哭,会跪,会拼命地干活、加倍地交钱,只求她别再被我气成这样。
我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愧疚里,把自己退到退无可退。
可直到临死前,我才明白。
她那些病,十有八九,是为了许南星。
是为了那个在南方风光度日的大女儿,又来信要钱。
是为了许南星在外头闯了祸,需要家里填窟窿。
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人救回来了。”
“不过病人心脏本来就不好,往后得长期住院,吃好药慢慢养着。”
这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是要源源不断往里砸钱的。
父亲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钢铁厂,你必须去。”
“翻砂的工资最高,挣钱最快,正好给你妈治病。“
“婚,也必须结。傅家的彩礼一到,你妈的住院费、药钱,就都有了着落。”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说:
“南桑,这是你欠你妈的一条命。”
满屋子的亲戚纷纷附和。
我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望着他们眼底里毫不掩饰的盘算和理所应当。
沉默了很久,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父亲的脸色缓和了,母亲那边的几个亲戚甚至露出了这孩子总算懂事了的神情。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点的那一下头,不是认命。
我是在跟这个家,做最后的了断。
从医院回来后,我像是变了个人。
嫁人这事我也再没提过一句反对。
我安安静静地回了家。
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从地里回来,又守着药罐,给母亲熬药。
夜里母亲睡不安稳,我就和衣躺在外间的长凳上,她一有动静,我能立刻起身照料。
我一声不吭,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父母看在眼里,那点对我的提防,终于一点点地卸了下去。
父母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松了。
母亲能坐起来了,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南桑到底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吩咐我干活的时候,语气也软了几分。
他们大概觉得,那一巴掌到底是把我打醒了,这场病也到底是把我压服了。
一个被拿捏住软肋的女儿,还能翻出什么天去?
看管,不知不觉地就松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蛐蛐在叫。
我摸黑起身,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
我想在走之前,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两样东西。
我的户口,还有那张纺织厂的招工表。
我借着窗棂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刚摸到放木匣的柜子边,里屋却忽然传来了父母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们还没睡。
我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傅家那笔彩礼,今儿个白天,已经提前送来了。”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色,哪里还有半分病气。
“我点过了,一分不少。”
父亲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那就好。等南桑一过门,她在钢铁厂翻砂的工钱,月月都能进账。再加上这笔彩礼……”
他顿了顿。
“凑一凑,给南星汇过去。她上封信不是说了吗,南边开销大,做生意也需要本钱。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母亲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心疼:“可不是嘛。南星从小就有主意,是个干大事的。咱们当爹当妈的,不帮她帮谁?”
“再说了。”
父亲又补了一句:“那丫头心眼多,现在连表都敢买了。”
母亲恨了一声:“等她进了傅家的门,挣的钱就轮不到她攥着。傅予舟是个明白人,知道该听谁的。”
里屋静了一会儿。
父亲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这丫头命硬,能扛。让她扛着吧,扛几年,南星那边就站稳了。”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母亲的病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可从头到尾,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的死活。
而是我这身皮肉骨血,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我的彩礼,我的工钱,我的一辈子,早就在他们的算盘上拨得清清楚楚。
全要换成钱,寄给那个死在河里,却在南方活得风风光光的许南星。
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再听一遍却还是让人觉得心痛。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清楚的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救我,除了我自己。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拿。
我没有冲进去质问。
质问没有用,前世我已经试过太多次了,只会换来更多顶不孝的帽子。
我平静地收回手,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
屋里没什么好收拾的。
属于我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
我只从墙角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皮,往里装了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以及我替村口几户人家缝补衣裳一针一线,才挣出来的一张车票钱。
我把那几张毛票仔细揣进贴身的衣兜。
又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二十年的小屋。
然后,我轻轻推开后窗,翻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村口的路浸在夜色里,我一个人走得很快,很稳,一次都没有回头。
去县城的路上要经过姐姐那座坟。
我脚步不停地从旁边走了过去。
这一世,真的墓也好,假的墓也好,我都不会再跪了。
我赶到县城火车站时,深夜去省城的末班车,正好开始检票。
我攥着那张用无数个针眼换来的车票,跟着稀疏的人流,一个人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灯光昏黄,乘客大多靠着椅背打盹。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个小小的旧包袱抱在膝头。
汽笛长长地拉响,车轮缓缓启动,车身微微一晃。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望着窗外。
我没有哭。
前世我把十年的眼泪和血汗、十年的骨肉亲情,全都耗在了那座院子里。
到死才明白,从一开始,我就没被他们当成过亲人。
这一世,我不争了。
我在心里,静静地对那座已经远得看不见的院子,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辈子,你们的女儿,我不当了。
我要好好地,为自己活一遍。
次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傅予舟拎着两包红糖跨进许家院门。
还没等他把脚迈过门槛。
堂屋里就爆发出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天杀的白眼狼!没良心的讨债鬼啊!”
母亲两只手死死抓着西厢房空荡荡的门框,整个人滑坐在门槛上,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被窝都凉透了!连个信儿都没留下!她这是早有预谋,她偷了家里的救命钱跟野男人私奔了啊!”
西厢房的木板门半敞着,里面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父亲手里的旱烟锅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烟灰溅得满地都是。
“反了天了!老三,去把村口的路给我堵死!二姑,你带人去挨家挨户搜!”
父亲那张布满褶子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里的凶光甚至盖过了焦急。
“她身上没粮票,没证明,跑不出十里地!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个孽障给我捆回来!”
傅予舟手里的红糖包滑落在地上。
他面上极力维持着厂办干事的沉着与体面,连声安抚着发狂的许家父母,转身跟着众人冲进清晨的冷风里。
田间地头,村口岔路,县城近郊的亲戚家,甚至连连通外乡的运河边。
傅予舟带着人找了一整天。
问遍了所有早起出工的社员,看遍了所有可能藏人的柴垛草堆。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傅予舟心底那层原本被自满掩盖的裂痕,开始不可遏制地扩大。
别人以为许南桑是受不了苦跑了。
可只有傅予舟自己清楚,许南星根本就没死。
当初护城河里那具肿胀腐烂的无名浮尸。
是许家人为了帮许南星金蝉脱壳设下的弥天大谎。
许南星哭着跪在月光下求他换亲,说那个指标本就是她的。
说她只有假死才能摆脱下乡的旧档案,跟着华侨去南方搏前程。
那时候许南星扑在他怀里,泪眼婆娑地许诺等她在南方站稳了脚跟,就把他也接去享福。
傅予舟被那张画出来的锦绣蓝图迷了眼。
鬼迷心窍地认下了这门荒唐的婚约,答应替她稳住许家。
答应娶下那个名声被踩进泥地里的二妹。
“傅予舟,我姐许南星,她是真的死了吗?”
那句在火盆旁轻飘飘砸下的话,像淬了毒的钢针。
傅予舟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难道她全都知道了?
夜深了,许家院子里的叫骂声渐渐歇下,只剩无能为力的咒骂。
傅予舟独自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单身宿舍,木然地在黑暗里坐下。
他拉开抽屉,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摸出了压在箱底的一双粗线手套。
那是许南桑在上个月悄悄塞进他大衣口袋里的。
掌心处用极细密的针脚加厚了粗棉布。
一针一线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时候许南桑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
低声说:“翻砂车间烫,厂办跑外勤也冻手,你留着用。”
可换来的,却是他厌恶的一瞥和冷硬的训斥:“少在我面前耍这些小聪明,讨好我也抹不平你欠南星的债。”
以往那些被他刻意视而不见的细节。
在这一刻像疯长的野草般席卷了他的脑海。
在许南星的嘴里,许南桑是个贪婪自私,满腹算计喜欢装可怜搏同情的吸血鬼。
许南星每次见他,都会似有若无地叹气。
抱怨南桑又克扣了家里的鸡蛋,抱怨南桑偷偷翻她的衣柜。
抱怨南桑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见不得人的贪欲。
所以他信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娶一个逼死亲姐的恶毒女人是对她的天大恩赐。
于是他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她。
用最冷漠的沉默折磨她,逼她交出工钱,逼她对许家无休止地赎罪。
可现在回头看,许南桑身上那件碎花布衫补丁摞着补丁,连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换新布条。
她订婚以来,从未向傅家要过一分钱。
甚至连那一块最便宜的钟山表。
都是她一分一厘替人熬夜缝补衣物攒出来的血汗。
反倒是许南星,每次去县城都要带走整盒的大白兔奶糖和昂贵的雪花膏
挥霍的全是全家人的嚼头。
傅予舟死死攥着那双冰凉粗糙的棉线手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
他第一次在心底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惊恐。
如果许南星从头到尾都在说谎,那他亲手推下地狱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天刚蒙蒙亮,傅予舟就直奔县纺织厂。
昨夜一宿没合眼,他眼底布满了血丝,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几乎让他窒息。
纺织厂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前,工人们正陆陆续续打卡进厂。
傅予舟一把将车子刹在收发室门口,掏出半包红梅烟塞进看门大爷手里。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前两天是不是有个叫许南桑的姑娘来问过招工的名册?”
大爷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睛回忆了片刻:“许南桑?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是有个极瘦弱的闺女来打听过许南星的事儿。”
傅予舟的心脏猛地一抽:“她问了什么?”
“还能问啥,问许南星在不在厂里呗。”
大爷砸吧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与感慨。
“我就照实说了,许南星上周就办完了停薪留职,说是跟着南边的大老板去发大财了。那闺女听完没哭也没闹,道了声谢就走了,不过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轰的一声,傅予舟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真的去查了,她亲耳听到了真相。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瞒天过海,在那个满身是伤的姑娘眼里。
不过是一场集体谋杀。
傅予舟顾不上跟大爷告别,发了疯似地蹬着车子冲向县火车站。
他托了在铁路段当调度的熟人,钻进满是油墨味的调度室,一张一张翻看昨夜的班次记录。
“昨晚深夜,确实有趟路过去省城的绿皮车。”
熟人指着登记册上的一行铅字。
“深更半夜买票的人少,售票员说有个穿着带补丁灰布袄的姑娘,拿了一把毛票硬币凑够了车票,一个人提着个小包袱上了车,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去省城了。
她真的单枪匹马、身无分文地逃出了那个吃人的牢笼。
傅予舟站在火车站喧嚣嘈杂的站台上。
只觉得周围的汽笛声震得他耳膜剧痛。
一股沉重到难以言喻的闷痛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推着车子往回走的时候。
他又路过了村口那座光秃秃的坟丘。
那座在名义上埋葬着许南星的空坟。
此刻在惨白的日头下显得无比滑稽而可怖。
以前每次经过,他都带着一种替未婚妻守节的悲壮感。
甚至在这里逼着许南桑下跪磕头,逼着她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孽。
可现在,他看着那座空坟,只觉得每一捧泥土都在嘲笑他的愚蠢与残忍。
夜里,许家的小院依旧笼罩在一片狂躁的压抑中。
许家父母还在骂,骂那个死丫头跑了断了家里的财路。
逼着傅予舟动用厂里的关系下通缉。
傅予舟没有理会他们,像游魂一样走进西厢房。
他在炕沿的缝隙里,摸出了那一截被火烧得焦黑卷曲的表带残片。
那是他亲手促成的一场当众处刑。
他想起许南星每次提到妹妹时那副委屈求全的模样:“予舟,南桑心气高,总觉得家里偏心我,你以后可千万别信她,她为了点钱什么谎都能扯。”
正是这句句浸透着毒汁的挑拨,让他一步步将许南桑逼上了绝路。
他亲手把那个真正掏心掏肺对他的姑娘,推进了滚烫的火盆里。
悔意像万千只蚂蚁,疯狂地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许父还在院子里恶狠狠地拍桌子:“予舟!你是干部,你明天就去县公安局报案,就说她卷走了傅家的聘礼!把她抓回来打断腿!”
傅予舟紧紧攥着那截残破的表带,渗出猩红的血丝。
他缓缓抬起头。
“这事,谁也不准再在村里声张。”
他扔下一句冰冷的话,掉头走入浓重的夜色,“我明天去省城。”
傅予舟怀里揣着许家全家凑出来的粮票和自己全部的积蓄,踏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
走之前他严厉警告了许家父母,如果把南桑私奔的名声传扬出去。
不仅抓不回人,傅家退亲更会让他们血本无归。
许家父母被拿捏住七寸,这才勉强闭了嘴。
九十年代初的省城像一头庞大混乱的巨兽,满大街都是扛着大包小裹的外来劳力。
傅予舟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庞大的城市里没日没夜地乱撞。
他去过火车站附近的地下劳务市场,去过一家又一家招收临时工的小作坊。
甚至在恶臭难闻的简易旅馆里一间间排查,但许南桑的名字就像沉入大海,杳无音讯。
第三天的下午,他走到了省城赫赫有名的第一国棉纺织厂外围。
厂区大门外聚着不少倒卖布头的商贩,正当傅予舟满身疲惫地准备离开时,旁边几个女工的闲聊突然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三车间新招了个临时工,是个南边逃荒来的年轻姑娘,一手平缝剪裁的手艺神了!”
“可不是嘛,车间那个出了名刁钻的刘金花师傅,拿了块残次布让她改样衣,小姑娘三下五除二改得比百货大楼的成衣还俊,当场就被刘师傅破格收下了,大家都叫她桑师傅呢。”
桑师傅?
傅予舟的脑子嗡的一声,猛然扭头望向厂门。
正值车间换班,人潮涌动的大铁门里,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背影一闪而过。
那背影虽然清瘦,却挺拔得像一株扎根在冻土里的青竹。
再没有了许家老宅里那种终日低头弯腰的怯弱与绝望。
“南桑!”
傅予舟失控地大喊出声,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往上冲。
但换班的人流如潮水般将他死死挡在门外。
保卫科干事一把将他推搡开来:“非本厂职工,没有介绍信不准乱闯!”
等傅予舟再踮起脚尖望去,那个蓝色的背影早已隐入森严的车间大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扑了空的傅予舟没有就此放弃,他开始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网。
傅家在省城有些远房亲戚,傅予舟拎着贵重的点心逐一登门。
求他们托工商和外贸系统的熟人。
顺藤摸瓜去查许南星和那个所谓的华侨富商。
打听到的消息,化作一道晴天霹雳,将傅予舟劈得粉身碎骨。
那个所谓的华侨,根本不是什么海外巨富。
只是个在广东倒腾走私布料,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破落户!
前几天在省城跟几个国营厂办空手套白狼的骗局彻底穿帮。
债主和公安已经在到处围堵他,而许南星顶替干部名额办停薪留职的事。
许南星所谓的青云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滩摇摇欲坠的烂泥!
傅予舟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死死抱住脑袋。
那些年许南星趴在他耳边吐出的每一句软刀子,此刻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心口上。
傅予舟牙齿打颤,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许南星不过是拿他当枪使,拿他当折磨许南桑的刽子手。
好让全家人心安理得地把南桑嚼碎了咽下去,给她的野心垫脚!
他怎么会那么蠢?
他想起许南桑每次被他冷言训斥后那沉默发抖的双肩,想起她那双满是冻疮却依旧替他缝补手套的手。
他抬起右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他一定要找到她,哪怕跪在地上求她,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当面把这桩罪孽洗清。
傅予舟甚至还没来得及再次去堵国棉一厂的门。
老家拍来的一封急电就将他硬生生拽了回去。
许家出大事了。
当傅予舟满身风尘赶回许家村时,还没进院门,就听到了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和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院子里一片狼藉,原本晒在笸箩里的棒子面被踢翻在地,混着泥水被踩得稀烂。
堂屋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大红色涤纶风衣的女人。
她脸上厚重的脂粉被汗水和眼泪冲刷得斑驳陆离,头发蓬乱。
曾经引以为傲的高傲荡然无存,活像个疯癫的泼妇。
正是那个为救妹妹溺亡的许南星。
“钱呢?!我问你们钱呢!”
许南星抄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劈头盖脸朝许母砸过去,吓得许母抱头尖叫。
“死老头子,你不是说那个死丫头在钢铁厂翻砂,每个月能挤出几十块给我汇过去吗?我这趟回来是要拿五千块平账的!”
“人呢?钱呢?你们连个赔钱货都看不住,那群讨债的明天就要去省纪委揭发我,你们是要逼死我啊!”
许父蹲在灶台边,满头白发乱颤,抖着手辩解:“南星啊,那死丫头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偷摸跑了,你妈的心脏病都急犯了……”
“跑了?她凭什么跑!”
许南星尖叫着一脚踹翻了板凳。
“她是克死我的替死鬼!她生下来就是为了伺候我的!等把她抓回来,看我不亲手扒了她的皮,拿纳鞋底的锥子把她的嘴缝上!”
站在院门外的傅予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如同被一桶刺骨的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视若白月光的许南星。
那些在月光下编造的苦衷,那些关于二妹心机歹毒的控诉,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最肮脏的笑话。
“许南星。”
傅予舟大步跨进院子,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
许南星猛地回头,看见傅予舟,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又换上那副惯常的楚楚可怜,提着裙子就要扑上来。
“予舟!你回来得正好!你快帮帮我,我被那个天杀的华侨骗了,那个死丫头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跑,她分明是想要我的命啊!”
傅予舟侧过身,极其嫌恶地避开了她的碰触。
许南星扑了个空,踉跄着摔在地上。
“她想要你的命?”
傅予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
“这三千块的债,是谁欠下的?那个溺死在河里的无名女尸,是谁找来的?”
“许南星,你假死脱身,把全家人的债全压在南桑一个人头上,逼着她去翻砂,逼着她替你顶罪,你到底哪里来的脸骂她是死丫头?”
许家父母惊骇欲绝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也没想到傅予舟居然当众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予舟!你吃错药了?”
许父气急败坏地吼道:“南星才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媳妇!你帮着那个私奔的白眼狼说话,你吃里扒外!”
“媳妇?”
傅予舟惨笑一声,转头看着那座供奉在堂屋里的遗照,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眼瞎了三年,认贼当宝。但凡我还有一口气,你们谁也休想再动南桑一根指头!”
扔下这句话,傅予舟再没有多看这满屋子的人一眼,决绝地转身冲进茫茫夜色。
他要连夜回省城。
哪怕把命拼上,他也必须守在那个受尽苦难的姑娘身前。
省城第一国棉纺织厂的剪裁车间内,蒸汽与织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将一把沉重的铁柄大剪刀稳稳扣在掌心。
工作证端端正正别在我的胸口前,技术科临时平缝工,许桑。
去掉了那个承载着替罪耻辱的南字。
我用在无数个油灯下苦练出来的裁缝手艺。
敲开了这扇前世至死未能踏入的大门。
那天招工考试,刘金花师傅故意刁难,扔给我一匹织造时跳纱严重、通体布满疵点的残次棉布。
其他应聘的女工面面相觑,连连摇头。
我没有半分犹豫,利用跳纱的纹路顺势改做成当下最时兴的海魂风插肩工装。
走线笔直如画,锁边严丝合缝,生生将一块废料化成了惊艳四座的样衣。
刘师傅那张黑脸终于松动,当场拍板:“这个徒弟,我收了。”
可站稳脚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厂里招的下乡回城知青和老职工子弟多,不出三天,两个同乡的远房亲戚就认出了我的眉眼。
“听说了吗?那是许家庄的二女儿,逼死亲姐,卷了家里彩礼钱私奔出来的丧门星。”
“看着老老实实的,心肠这么黑,连自己亲妈都能气瘫在炕上!”
流言碎语像阴冷的细雨,在车间各个角落蔓延。
工休时,几个女工故意把冷水泼在我的工位下。
甚至在领线团时故意克扣我的配额。
我不争辩,不叫屈,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眼泪在苦难面前是最廉价的废料。
前世我流得够多了,除了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没有任何意义。
当别人在八卦闲聊时,我趴在案板上帮车间修改卡壳的走刀图。
当别人推诿繁重的清料重活时。
我第一个跳进满是棉絮飞尘的地坑。
我用那一手挑不出瑕疵的硬核手艺,让所有等着看我笑话的人闭上了嘴。
刘师傅更是当着全车间的面,将技术攻关的样板本重重砸在讲台上:“谁要是能剪出桑丫头这个精细度,谁再来跟我嚼舌根!”
夜里,我蜷缩在单身女工宿舍的大通铺上,抚摸着工牌上那一寸坚硬的塑料边角。
我的命运,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下工时,我特意绕去了省城外贸招待所后巷的报刊亭。
买了一份最新的商报,角落里登着一则不起眼的查封通告,深城某进出口贸易公司涉嫌空壳诈骗,多名受害者正向省厅报案。
那个所谓华侨富商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叠好报纸,站在纺织厂高大的烟囱下,看着远处天际线上翻滚的暮色。
许南星,你踩着我的骨血换来的荣华富贵,终于塌了。
国棉一厂迎来了全省纺织系统三年一度的技术大比武。
这不仅关系到车间的年度奖金。
更直接决定了下半年唯一一个正式干部编制的转正指标。
整个车间如临大敌,刘师傅力排众议,将我推进了核心技术试制小组。
但在比武前夕,技术科统一从省储备库调拨来了一批号称“特级防缩”的新型混纺胚布。
其他几个骨干都在争分夺秒地抢着开裁,我伸手在布匹内侧捻了捻。
那股细腻的滑腻感不对劲。
这是十年后才被广泛曝光的假丝化重浆布,看着挺括平整。
但只要遇到超过六十度的定型水汽,经纬线就会瞬间抽缩变形,彻底报废。
有人在原料进货上动了手脚,想在大比武上大捞一笔回扣。
我没有打草惊蛇,悄悄切下一寸暗角。
在宿舍的煤炉上用开水做了抽样测验。
看着试管里瞬间缩成一团死肉的残布。
我将测试数据工工整整记录在一本小册子里,死死锁进了铁皮箱。
在车间主任和刘师傅的眼里。
我成了最能吃苦也最沉得住气的尖子。
白天我跟着技术员测算,夜里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笔一划恶补那些被偷走的高中课本。
我知道许南星在老家已经炸了锅,我也知道那个空壳富商正被全省通缉。
但我不会亲自动手去撕扯她。
我要眼睁睁看着她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大比武开幕的前一天黄昏,我怀里抱着厚厚的改良图纸走出厂区侧门。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枯黄杨树叶,在清冷的空气里打着旋儿。
“南桑……”
一道沙哑而颤抖的声音,猛然从路灯阴暗的死角里割裂出来。
我顿住脚步,缓缓侧过身。
傅予舟站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
不过短短半个月,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眶凹陷,原本笔挺干净的干部中山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
他就那么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翻江倒海。
他快步冲上来,想要抓我的胳膊,却在对上我清冷目光的瞬间,生生刹住了脚步。
“南桑,我终于找到你了!”
昏黄的路灯把傅予舟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扭曲爬行的丑陋长虫。
“南桑,我错了,我真的彻底错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这个年轻干事的脸上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许南星回村了,富商是个骗子,她什么都招了!”
“是她在中间挑拨,是她一遍遍跟我说你虚荣、说你自私、说你偷钱,我被猪油蒙了心,我把你受的所有苦都当成了理所应当,我甚至在火盆前逼你……”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痛苦得几乎要跪倒在我面前。
“跟我回去好不好?彩礼我不要了,许家的债我一个人扛!我跟厂里申请结婚分房,以后我的工资全交给你,你想买多少块表我都给你买,南桑,求你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我站在台阶上,平静地看着他演这一出迟来的深情。
心脏没有痛,没有跳,甚至连一丝讥讽的波澜都懒得掀起。
“傅予舟。”我打断了他令人作呕的忏悔:“这些,我都不在乎。”
傅予舟哭声戛然而止,僵在原地。
我缓缓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迎上他惨白的目光:“你觉得你是被许南星骗了?”
“不,傅予舟,你从始至终爱的不是许南星,也不是我,你爱的是你自己那份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
“看着一个清白干净的姑娘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你呼来喝去,能满足你那点可怜的掌控欲,对不对?”
“从你们在河边指着那具无名女尸逼我顶替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傅予舟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想要拉我的衣角。
“不……不是这样的,南桑,你吃了那么多苦,你怨我恨我都可以,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到哪一步,才能让你原谅我?!”
“我既不怨你,也不恨你。”
我后退半步,厌恶地避开他的气息:
“因为在我眼里,你已经跟那些只会吞吃我血肉的亲人没有任何区别。”
“傅予舟,我在这座城市里活得像个人,这就是对你们最大的报复。”
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迈进工厂大门。
第二天清晨,我刚换好工装走进车间走廊。
许家父母,顺着傅予舟留下的痕迹,堵死在了纺织厂大门口。
“大家伙快来看看啊!这就是我们许家养出来的好闺女啊!”
母亲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蓝布褂子。
直接往厂区正门的水泥地上一滚,拍着大腿号啕大哭,唾沫星子喷得三尺高。
“老头子病在床上快断气了,亲姐为了救她淹死在河里!她倒好,偷了家里留着还债的三千块救命钱,自己跑来省城穿的确良吃香喝辣!白眼狼!丧门星啊!”
父亲黑沉着一张脸,旱烟锅在铁门上敲得震山响,周围迅速聚拢了上百名来上班的职工。
三叔和二姑嘴里不干不净地叫嚷着:“把这个不孝的私奔犯抓去游街!让厂领导开除这个破鞋!”
正值全厂技术比武的关键当口,车间主任和主管保卫的副厂长闻讯匆匆赶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许桑,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家庭经济纠纷,甚至涉嫌盗窃,厂里绝不能姑息!”车间主任沉着脸呵斥。
同乡的几个女工更是捂着嘴冷笑连连。
换做前世,我早已跪在地上痛哭求饶。
任由他们将这顶不孝的脏帽子死死扣在头上。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平静地走下台阶,挺直了脊梁。
我从蓝工装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叠整齐泛黄的票据。
直接当着厂领导的面展开在阳光下。
“主任,各位工友,既然我爹妈今天把戏台子搭到了省城,那我就把这本烂账算个清楚。”
我指着第一张泛黄的纸片,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这是上个月县纺织厂开具的正式招工底单,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许南桑的名字,因为许南星要顶替我去南方,全家串通一气,指鹿为马,硬把护城河里一具面目全非的溺亡女尸说成是许南星!”
人群瞬间爆出一阵窃窃私语。
母亲的哭声猛地噎了一下,眼神闪烁着从地上爬起来:“你胡说八道!你姐早就死了!”
“死了?那这张由南方某进出口贸易公司汇往许家庄、收款人写着许南星的汇款存根,又是怎么回事?”
我毫不留情地甩出第二张复印单,直接甩在父亲的脸上。
“三千块的外债?那是我姐在省城挥霍留下的窟窿!”
“你们逼我去钢铁厂翻砂卖血,把傅家的彩礼一分不少转寄给南方的许南星!”
“她前天灰溜溜逃回老家砸锅摔碗,逼你们拿钱填假华侨的亏空,你们拿不出钱,就千里迢迢跑来省城要把我卖第二次!”
全场一片哗然,瞬间从同情变成了掩饰不住的鄙夷与愤怒。
“天下还有这么狠心的爹娘?为了大女儿,把二女儿往死里逼啊!”
“假死顶替指标?这是违法的!这是政治诈骗啊!”
父亲那张老脸瞬间涨红,气急败坏地扬起旱烟锅想来砸我的头:“小畜生!老子生你养你,就算要你的命也是天经地义!今天老子就当没生过你,我许家跟你断绝关系!”
“主任,厂长,你们都听见了。”
我没有躲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悬在半空的烟袋锅子,一字一顿:
“求之不得。从今天起,生不养,死不葬,立字为据,恩断义绝!”
我转过身,迎着刘师傅赞许的目光和全车间雷鸣般的掌声。
大步走进了机声隆隆的车间。
许家父母在国棉一厂大门口的这一场闹剧。
非但没能毁掉我,反而成了引爆许南星灭顶之灾的引信。
厂保卫科副厂长是个雷厉风行的老转业军人。
最容不得这种涉嫌顶替工农兵指标的勾当。
当天下午,两封盖着省国棉一厂革委会红章的公函,就以加急电报的形式发往了县纺织厂和省纺织工业厅纪检处。
许南星假死逃避下乡,顶替招工名额,勾结非法商人转移资产的证据链被彻底坐实。
三天后,那个外贸空壳骗局在深城彻底收网。
追债的黑恶势力和县公安局的刑警几乎是同一时间踹开了许家老宅的大门。
那座曾经用来困死我的农家小院,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许南星带回来的所谓高级呢子大衣、雪花膏全被债主洗劫一空,连那口藏在米缸底下的铁锅都被抄走抵债。
县纺织厂正式下发开除通报,全县通报批评,撤销其所有工作关系;
而那个卷款潜逃的富商在边境落网,交代出的借款担保人名单里,赫然签着许南星的名字。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满嘴南方前程的大姐。
在一夜之间沦为了人人喊打、负债累累的过街老鼠,连村里最破落的光棍汉路过许家门口,都要往里啐上一口唾沫。
而傅予舟,也在这场风暴中迎来了属于他的自我凌迟。
他向上级纪委递交了辞去厂办干事职务的申请。
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退伍安置费、转正工资共计一千八百块钱,全部取了出来。
他替许家还清了当年坑害邻里的一批烂账。
在村广播站当着全体社员的面,通读了自己的悔过书,彻底为我正了名。
据说那天走出广播站时。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干部,两鬓竟硬生生白了一半,背也彻底弯了下去。
我没有再纠结于这些人物。
全省技术大比武在省展览馆拉开帷幕的那天,原料库出了大乱子。
几个骨干按照常规工艺剪裁的样衣在高温熨烫时大面积抽丝变形。
整个国棉一厂的技术展位陷入瘫痪,主管生产的副厅长脸色铁青。
在全场焦头烂额之际,我平静地站了出来。
我拿出了改良后的低温定型方案和提前准备好的双面暗包缝样衣。
平缝机在我的手中运转得如同一台精密的钟表,跳纱的混纺料被我巧妙地利用反光肌理重构成极具质感的暗纹暗花,成衣出炉的瞬间,连部里下来的老专家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一等奖,省国棉一厂,许桑!”
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滚烫而明亮。
比赛结束当晚,我收到了老家托人捎来的一封挂号信。
是母亲在卫生院找人代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满是道德绑架。
我直接将它塞进铁皮箱的最底层,顺手拉上了锁。
欠你们的,前世那条命早就还干净了。
技术交流会的大获全胜,成了我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
省纺织厅破格批准了国棉一厂的技术骨干晋升报告。
我从一个朝不保夕的临时工,直接破格转为国家正式二级技术员,搬进了双人间的职工宿舍。
名利与赞誉如潮水般涌来,但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凭本事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人生。
而许家老宅里的报应,正像滚雪球一样愈演愈烈。
许父在骗局败露、积蓄全空、大女儿被全县唾弃的多重打击下,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当场突发中风偏瘫。
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连大小便都失禁在炕上,满屋子都是腐臭味。
而母亲当年为了逼我替嫁、一次次演戏装出来的心脏病。
在没日没夜的讨债声和极度恐惧中,终于恶化成了真正的顽疾。
至于许南星,由于涉嫌经济纠纷被限制出省,在县城连一份刷盘子的短工都找不到。
稍微露头就会被要账的堵在小巷子里毒打。
最后只能蓬头垢面地躲进漏风的窝棚里,靠捡菜叶度日。
深冬的一个下午,省城飘起了鹅毛大雪。
我穿着崭新的深灰色毛呢大衣,手里抱着刚发下来的技术津贴走出厂门。
母亲跪倒在我面前。
那个曾经一口一个讨债鬼的母亲。
如今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扒着冰冷的台阶。
额头重重磕在雪水里,磕得皮开肉绽。
“南桑……娘的亲闺女啊!”
她哭得涕泗横流,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哈出白气。
“救救你爹吧!他快烂在炕上了,医院说不交三十块钱押金就要把人抬出来,娘知道错了,娘给你磕头,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全家死绝啊!”
周围渐渐聚拢了下班的工友,不少人向我投来试探的目光。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脚边这团污秽。
“这位大娘,您认错人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得像这漫天的飞雪。
“当年我姐死在河里的时候,我爹跟我说,做人得讲良心,得替这个家把债扛起来。我手烫烂的时候,我娘说我是个丧门星。”
我微微俯下身,看着她浑浊惊恐的眼睛,轻声用当年他们亲口说过的话回敬道:
“这是你们欠南星的,是你们自己选的青云路,打落牙齿你们也得自己咽下去。”
母亲的哭声僵住了。
“黑心肠的畜生!你会遭天谴的!”
保卫科的巡逻人员迅速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她拖离了厂区范围。
那天夜里,我在宿舍生起了小泥炉。
我将从工资里分出的两笔钱,工工整整装进信封,寄给了曾经收留我、教我技术的刘金花师傅和带我入行的老车间主任。
随后,我从箱底翻出了母亲那封带血泪的求救信。
划擦一声,火柴燃起一抹橘红色的光亮。
信纸在火苗中迅速,随风散落在窗外的风雪里。
前世困扰了我十年的血色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烧成了灰烬。
冬去春来,国棉一厂的大院里抽出了新绿。
我被正式任命为技术科副科长,主管全厂新型面料的研发与出口打样。
傅予舟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是在一个平静的周日午后。
他没有再穿那身标志性的干部装。
而是换了一件洗得泛白的深蓝色粗布工衣,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碎花包袱皮。
那是当年我深夜翻窗逃离许家时,用来裹着几件旧衣裳的包袱皮。
他比半年前更加枯瘦,脊背微微佝偻着,眼角过早地爬上了深刻的皱纹。
但他身上的浮躁、自满和那层令人作呕的虚伪彻底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南桑,我不是来求你回头的。”
他站在宿舍楼下的丁香树旁,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袱皮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平静而干哑。
“许家欠外面的最后一笔高利贷,我替他们还清了。你爹送进了县公社养老院,挂了五保,饿不死,你娘回了她娘家村子,靠同族接济,有口饭吃。”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许南星……彻底疯了,前些日子在火车站偷馒头被抓,遣送回乡后整天在村头神神叨叨念叨她的华侨富商,没人再理她。”
我坐在石凳另一侧,端着一杯热茶,静静地听着这群魔鬼最终的归宿,一语不发。
“我把钢铁厂的编制退了,自愿调去大西北的分厂支援建设。”
傅予舟看着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致的痛楚与留恋,但他克制地收回了目光,深深鞠了一躬。
“这辈子,是我欠你一条命,毁了你十年。我知道我没资格站在你身边,甚至没资格死在有你的地方。南桑,好好活着。”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没有等我的回应,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厂区大门。
我知道,是他给自己判下的终身苦役。
我收回视线,将那块洗干净的包袱皮叠好,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过去的在我生命里的所有人,都退场了。
“许科长,这是从广交会带回来的最新纤维样品,您看看。”
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迎上了一双清澈而充满敬意的眼睛。
是部里新调来的高分子材料工程师沈淮安。
他没有打听过我的过去,更不在乎那些荒唐的流言,从进入项目组的第一天起,他就以一个尊重的姿态,认真倾听我的每一个技术构想。
“沈工,坐。”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指着图纸上的经纬线,眼里有了真正属于未来的光芒。
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想榨取我的骨血而靠近我。
三年后。
随着外贸体制改革的春风吹遍全国。
国棉一厂作为省重点出口创汇企业,迎来了全面产业升级。
由我主导研发的材质成功拿下了欧洲的大额订单。
我代表省纺织系统,带队回到了当年的县城纺织厂进行技术交接与产能整合。
当年的县纺织厂,如今早已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下步履维艰,面临重组。
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厂长甚至一路小跑迎上前,弯着腰伸出双手:“许专家,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指导啊!”
走过那扇曾经将我拒之门外的收发室门口的老大爷早已换了人。
在交接仪式结束后,我独自一人走在县城略显萧条的主干道上。
“抓贼啊!抓住那个疯婆子!”
一阵刺耳的叫骂声突然从农贸市场方向传来。
一个疯女人尖叫着从胡同里跌跌撞撞滚了出来,怀里死死抱着半个发馊的烧饼。
几个商贩追上来,拿扁担狠狠在她背上抽了几记。
女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泥水里疯狂打滚。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
是许南星。
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因为当年的毒打彻底坏死。
曾经引以为傲的脸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冻疮疤痕。
她呆滞地看着我,看着我身上一尘不染的羊绒大衣,看着我身后整洁体面的随从,喉咙里发出怪声。
突然,她像是被火烫着了一样,疯魔般地扑到我的脚下。
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去抓我的裤脚,“妹子!我是姐啊!我是许南星啊!你分我一点钱,那个华侨是骗子,求求你,给姐一口饭吃……”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泥。
曾经在我眼里如同泰山般不可逾越的阴影,如今轻贱得连地上的落叶都不如。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甚至没有抽回裤脚,只是用最平静的语调吐出这八个字。
我从手包里抽出一张一元面额的纸币,松开手指,任由它轻飘飘落在泥泞里。
这是我念在姐姐的份上,给她的最后一笔施舍。
许南星疯了一样趴在地上,用嘴去咬那张沾满泥浆的一元钱。
我收回视线,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迈步走向街角的那家老供销社。
柜台后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电子表和机械表。
我走上前,指着玻璃柜台最里侧那块最普通的钟山牌机械表:“同志,麻烦拿这块。”
这一次,它戴在属于它自己的手腕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将它夺走扔进火盆。
深秋的黄昏,我站在省城新建的专家家属楼阳台上,眺望着万家灯火。
桌上的电话铃声突兀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县民政局干部的声音,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许专家,很抱歉打扰您。是这样,养老院的许老汉,昨晚突发脑溢血,走了。”
“临走前,他想求您见最后一面。还有您母亲,在乡下也瘫痪在床,说是……想跟您当面说声对不起。”
听筒里是一片冗长的沉默。
窗外的秋风拂过,带走最后一抹余晖。
良久,我平静地握着听筒:“我知道了。按照民政统筹的五保规格安葬吧,费用我会全额汇过去。至于见面,就不必了。”
说完,我轻轻挂断了电话。
没有歇斯底里的报复快感,也没有血浓于水的虚伪释怀。
不见,是我给这段畸形孽缘留下的最后体面。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淮安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刚从副食品店买回来的新鲜排骨和两包点心.
他身上带着初冬的寒气,脸上却扬着温和厚实的笑意:“南桑,今天部里发了红头文件,咱们的新面料项目拿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晚上我给你做红烧排骨庆祝。”
“好。”我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布袋,顺手替他拍掉肩头的落叶。
生活是如此细碎,又如此安稳。
年底的省人民大会堂,金碧辉煌。
在全省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的领奖台上,我的名字被播音员用最洪亮的声音念了出来,高居第一位。
省领导亲手将金光灿灿的奖章挂在我的胸前。
我站在无数闪光灯和如潮的掌声中,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勋章。
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朴素的钟山表。
我仿佛穿透了重重时光的迷雾。
看见了前世那个在钢铁厂翻砂车间里满身泥垢、咳血而死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在深夜寒风中,毅然决然跳上绿皮火车的瘦弱姑娘。
我扬起脸绽开了一个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
又是一年春草绿。
省城东郊的一处带院子的小楼里。
我坐在书房的木质摇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
桌上摊开的是一本刚从国外引进的纺织工学译著,旁边是一块静静走动的钟山表。
沈淮安在院子里修剪着月季花枝。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洒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许南星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大雪夜死在了县城的废弃桥洞里。
直到开春才被人发现。
傅予舟在大西北的分厂默默工作了一辈子,终身未娶。
据说他床头唯一的铁盒子里,珍藏着一双磨破了皮的旧棉线手套。
许家的老宅早已坍塌成一片长满荒草的瓦砾。
再也没有人提起当年耸人听闻的换亲旧事。
所有的荒唐过往,都在这宁静的人间烟火里,彻底尘埃落定。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安稳祥和的盛世人间,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这辈子,我为自己活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