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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31:42

引子

1989 年的成都,天还没亮,荷花池已经醒了。

火车站旁边的空地上,板车一溜排开,架子上挂满了从广州拖回来的的确良、尼龙袜、塑料凉鞋。摊主们一边哈着白气搓手,一边扯着嗓子喊价,唾沫星子混着早点的油香,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打架。谁也没想到,这片乱糟糟的池子,后来会变成整个西部的钱窝子。

这一年,有人在春熙路的青年路靠卖尼龙袜成了「杨百万」,有人在荷花池火车站边上从二十七家地摊起步,硬是趟出一条发财路;这一年,还有不少人握着粮票在国营柜台前排队,等着凭票买一块的缺粮,心里头羡慕着那些先富起来的人。成都这座城市,一面还是老城墙根下的低矮瓦房和茶馆里的一盖碗茉莉花茶,一面已经开始起了高楼,蜀都大厦还在脚手架上,成都饭店门口停着难得一见的小汽车。

对大多数人来说,日子还是紧的。国营厂一个月的工资,四五十块,要养一家老小;粮票、油票、布票还在发,可已经不是啥都能买到。真正能挣大钱的门路,在那些敢南下、敢下海、敢把老本行捡起来的人手里。

而张福来——荷花池没人记得他大名的张三娃——正蹲在自家摊子后头,就着一碗一块钱的素椒面,数着兜里皱巴巴的三十一块五毛钱。

他娘刘桂英在屋里咳得惊天动地,咳一声,张三娃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三十一块五,是给他娘抓药的钱,也是他还欠债主牛三的利息钱。

这一年,张三娃二十五岁,在成都老南门一带长大。他爹张万全生前是百货公司的正式工,一手修自行车的绝活和一双摸料子的好眼睛,在街坊里有口皆碑。可惜人走得早,抛下他们娘仨。娘刘桂英靠着在荷花池卖小百货,把福娃子、福安、福芳拉扯大。如今娘也病倒了,账也压下了,摊子也快荒了。

那时候张三娃不知道,这一年他会把这块地皮上最横的钱麻子踩在脚下,也不知道自己往后会在这片池子里,捞出一整个春天来。

他只知道,天亮了,得先把摊子支起来。这日子再难,人总得往前走。就像他爹活着时常说的那句话:福娃子,人在,手艺在,什么都在。

他站起身,把素椒面的碗往摊子底下一放,掸了掸身上的灰,往荷花池的晨曦里走去。

1989年的成都,是个热闹又局促的年头。

火车北站一天到晚人挤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从绿皮车上涌下来,一股脑儿涌进荷花池、春熙路这些做买卖的地界。城里的国营厂,有的正红火,有的已经蔫了,下岗、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成了街头巷尾最常听到的几个词。老成都人一边喝着盖碗茶摆龙门阵,一边盘算着怎么在这股大潮里,多挣几个钱,把日子过舒坦。

春熙路是成都的脸面。这条街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衣裳的、卖鞋的、卖金饰的、卖百货的,柜台擦得锃亮。白天,人流如织;傍晚,霓虹灯一亮,整条街都被映得红彤彤的。能在春熙路立住一块招牌,是成都所有做买卖的人,梦里都念着的事。

可这满街的繁华背后,也有另一片天地——荷花池。那片挨着火车北站的批发集市,是成都最底层的生意场。在那里,卖的不全是光鲜的新货,更多是旧货、残品、翻新的东西;在那里混的人,也多是些从厂里下来、从乡下上来、想靠一双手刨出一条活路的苦哈哈。池子里的水,又浑又深,有人靠手艺吃饭,有人靠压人吃饭,有人就栽在里头,再也没爬起来。

张三娃,就是荷花池里,那个最不起眼、最穷,却最不肯认命的小子。

第一卷 荷池初鸣

第一章 马桶边的账

图1 第一章 马桶边的账

牛三来的时候,张三娃正在给他娘熬药。

药罐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热气,满屋子都是苦味。老南门这片老瓦房,院墙矮,屋檐低,家家户户天不亮就起来烧炉子,煤烟味、药味、隔壁煮稀饭的米香混在一块儿,是这一片最熟悉的味道。

牛三一脚踹开院门,惊得院子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扑棱棱飞上墙头,咕咕乱叫。

「张三娃,你躲屋里装死呢!」牛三叉着腰站在门槛上,唾沫横飞,「你娘那五十块钱的债,拖了仨月了。今天利息先算算,不然我把你摊子上的货全掀了!」

牛三是这条巷子里的一个二道贩子,倒腾过几年旧货,攒下点钱,又放起高利贷。谁家摊上缺钱周转,找他;谁家越陷越深,他也笑嘻嘻地等着收利滚利。这一片的人见他,都绕着走。

张福来没回头,用抹布垫着药碗的耳朵,稳稳把药汁倒进粗瓷碗里。「牛三哥,我娘刚睡下,你小点声。钱我记着账,今天先还你五块利息。」

「五块?」牛三冷笑一声,走近两步,「你娘这病是个无底洞,你打算拿什么填?你爹活着的时候好歹在百货公司是个正式工,你倒好,学他修个自行车,修得满城跑,也没见你修出个万元户来。光会修车,光会看料子,顶啥用?那些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张三娃终于转过脸。他长得不高,黑瘦,眉眼间一股蔫气,说话也是慢吞吞的:「牛三哥,账我认,利我认。可你也知道,我娘病在这,我一步不敢离开。你要真是把我逼急了,我这摊子垮了,你那一百块的利,找谁收去?」

牛三被他这副软塌塌的样子堵得没话说,又见他眼神里头透着一股硬气,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月底再不还,我掀你摊子」,转身走了。

牛三走了,张福来蹲在炉子边,把碗里的药端到他娘床边。刘桂英半靠在床头,咳得脸色发白,却还笑着:「福娃子,别跟他置气。娘这病,吃点药就好了,你别为了那几个钱把身子熬垮。」

「娘,你别说话,把药喝了。」张三娃喂她喝了药,又给她掖好被角。

他娘喝下药,缓了一阵,忽然拉住他的手:「福娃子,娘刚才迷迷糊糊,听你跟牛三说那话,心里头揪得慌。咱家虽然穷,可福娃子,咱穷要有穷的骨气。你爹当年在百货公司,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见利忘义、靠压人吃饭的主。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娘。」张三娃蹲在床边,握着他娘枯瘦的手,声音低下去,「我爹还说过,人在,手艺在,什么都在。这日子,咱不靠赖,不靠横,靠自己一双手。」

刘桂英听他这么说,眼里有了一点光,又咳了两声,睡下了。

等他娘睡下,他才走到院子里,就着月光,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是城南老唐托人捎来的口信:广州那边今年的确良、涤卡便宜了近一半,要是谁有路子进货,一趟能挣回半年。

老唐年轻时候跑过单帮,在荷花池跟刘桂英摆过邻摊,两家有交情。他这口信不是白给的,是看在老交情上,给福娃子指一条活路。

张三娃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娘病着,债压着,牛三在门外等着掀他摊子——这账,他得换个法子算。

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他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这车是他爹留给他的,漆皮掉了大半,可车架结实,转起来溜顺。他摸了摸冰凉的车把,又想到他爹生前蹲在地上给他拆轴承、教他调链条的样子,心里那股子蔫气,慢慢烧成了一把火。

「广州?」他低声念了一句,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这黑沉沉的夜。

这一夜,老南门的瓦房顶上,月亮又高又圆。屋里的咳嗽声停了,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安安静静地蹲在墙头打盹。谁也不知道,这个蹲在药炉边数钱的小子,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火种。

张三娃这名字,是从小被人叫惯了的。他爹张万全在世那会儿,街坊都喊他爹「张师傅」,喊他「福娃子」。后来爹走了,家道中落,他妈又要强,福娃子三个字,就慢慢变成了更没分量、更挨近地面的「张三娃」。福娃子长到二十五,心里也认了——名字贱一点,命就硬一点,这是老南门的老理儿。

他家那间瓦房,是爹当年在百货公司分的职工房,两间屋,进门一间当灶房兼堂屋,里间住人。墙皮掉得差不多了,糊着旧报纸,报纸是1979年的,上头还印着「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几个大字,被煤烟熏得发黄。屋顶的瓦,下雨天漏,他妈舍不得修,总说「天晴就好了」。张三娃夜里听着雨打在脸盆里的叮当声,心里发酸,嘴上却从不说。

弟弟张福安,是家里的希望。他成绩好,年年拿奖状,奖状贴了半面墙。可他爹死得早,家里供不起他上高中,福安就一边在街口的副食店打零工,一边自学,想考大学。福娃子心疼弟弟,隔三差五塞给他两块钱,让他买纸笔,自己连个像样的早饭都舍不得吃。妹妹张福芳,比福安小两岁,在毛巾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二十六块,除了留五块零花,剩下的全交给他妈。一家四口,靠着这俩小的工钱和张三娃摆摊的零碎收入,勉强度日。

隔壁周婶是看着他长大的。周婶的男人早年在铁路局干,见过世面,常说:「万全那孩子,可惜了。他要是活着,凭他那双眼睛,早发财了。」周婶家条件稍好,逢年过节,总会端点腊肉、蒸点米糕送过来,说是「给孩子补补」。刘桂英嘴上推辞,心里记着这份情,总在张三娃耳边念叨:「周婶家的恩,你得记一辈子。」

牛三那天来讨债,周婶就在隔壁听着,等牛三走了,她端着碗热汤过来,压着声音问:「福娃子,要不要婶子借你几个钱,先把那驴日的账还了?他那利滚利,是坑人的。」

张三娃摇头:「婶子,你的钱也是辛苦钱,我不能借。这账我自己扛,扛得动。」

周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倔。你爹活着的时候,最疼你,说你手上功夫好,眼睛毒,将来是个人物。你可别辜负了你爹的眼光。」

张三娃听了,眼眶一热,没接话。他爹那双手,修了一辈子自行车,磨了一辈子料子,什么毛病在他眼里都藏不住。他福娃子,不能给他爹丢人。

牛三来讨债那回,是张三娃这辈子最窝囊的一天。

他不是怕牛三,是怕他娘的病,怕这一家子真的撑不下去。那天傍晚,牛三走后,他蹲在院里,把那五块钱的利息数了又数,攥得手心全是汗。娘在屋里咳得一声接一声,弟弟福安下了工回来,看见他蹲在院角,吓了一跳:「哥,你咋了?」

「没事。」张三娃把五块钱揣进怀里,挤出一丝笑,「牛三哥来催账,我给了他五块利息。没事,你先去看娘。」

福安眼睛红了:「哥,是我拖累了这个家。要不是我想考大学,爹走得早,咱家也不至于这么紧。」

「你说啥呢。」张三娃拍拍弟弟的肩,「你考大学,是给咱家争气。爹活着的时候,最盼的就是你能出息。你放心读书,钱的事,有哥呢。」

福安低下头,半晌没说话。他比谁都清楚,哥哥那句「有哥呢」,是多少个起早贪黑、修车摆摊、省吃俭用,才撑起来的。

晚上,娘睡下了。张三娃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算着账:娘的药,一个月要三十几块;牛三的债,还差一大截;福安下学期的学费,也要开始攒了。这些钱,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敢垮,也不能垮。这一家子,指着他呢。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广州的纸——那是赵老栓给他的,记着广州几个做布料生意的老档口地址。赵老栓说,那边的好货,比成都便宜一半,要是有本钱,去一趟,能挣大钱。张三娃捏着那张纸,心里那个念头,像火一样,一点点烧起来。

第二章 荷花池的早晨

第二天天没亮,张三娃就把摊子支到了荷花池。

他娘生病这三个月,摊子荒废了一半,货架上就剩下几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两打尼龙袜,还有几双塑胶凉鞋。隔壁卖布鞋的何嫂打趣他:「福娃子,你这是要连本带利一起亏光哦。你娘那病,摊子又荒着,你这一趟趟往医院跑,日子咋过?」

何嫂是个四十来岁的泼辣女人,早年也在荷花池摆摊,跟刘桂英是老姊妹。她嘴上损人,心里是实打实地关心这孤儿寡母的一家。

张三娃没接话,蹲下来,把衬衫一件件拎起来看,又凑近闻了闻,皱着眉。他爹在百货公司干过一辈子,从小教他:摸料子、看针脚、闻浆味,货好不好,上手就知道。这几件衬衫,料子其实不差,就是压箱底压黄了,起了褶皱,卖相坏了。

「何嫂,这几件衬衫,是前年进的货了,压箱底压得没了形。」张三娃说,「料子倒是正经棉纱,就是卖相坏了,白瞎了好料子。」

「那你能咋办?总不能天天喊价喊到天光吧。」

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推着辆后轮歪成麻花的自行车过来,急得满头汗:「师傅,我赶着去上班,这车你能修不?二十分钟能好不?我这轮子昨晚让坑崴了,骑一路咯噔咯噔,上班要迟到了。」

张三娃眼睛一亮:「能。五毛钱,十分钟。」

他三两下架起自行车,从工具包里摸出扳手,蹲下就干。那手艺是他爹手把手教的,不到十分钟,后轮调正,车圈校圆,链条上了油,转得溜顺。小伙子付了钱连声道谢骑走了。

何嫂在旁边看得直咂嘴:「福娃子,你爹要是看见你修车这么利索,得高兴坏了。这一手绝活,搁哪儿都是吃饭的本事。」

张三娃修完车,把那几件压黄了的衬衫捡出来。他从摊子底下翻出一口破铁锅,架上炉子,烧了一锅水,把衬衫泡进去,加了两把碱面,煮了十来分钟,捞出来拧干,又一件件熨平晾开。

他这一手,是老成都摆摊人都会的「翻新活儿」——压箱底的旧货,煮一煮、熨一熨,能救回一半卖相。可要做得地道,得看料子、看火候,一个不当心,好料子也能煮成破布。这是张三娃跟他爹学的手艺,也是他在荷花池这几个月,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

中午太阳出来,那几件衬衫白得晃眼,挂出去不到一个钟头,就被两个急着买夏装的姑娘一人两件买走了,比他原价还高了五毛。

张三娃攥着那几张票子,喉头有点发紧。三个月了,这是头一回,摊子上见着回头钱。

何嫂眼尖,凑过来:「福娃子,你这翻新的活儿,比你娘当年还地道。你娘那时候翻新,全靠一股蛮劲,你这会儿,是摸着门道了。」

「何嫂,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货这东西,就跟人一样,看着旧,其实底子还是好的,就看你会不会打理。」张三娃把钱小心收好,「这池子里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手底下磨出来的。」

可他高兴没一会儿,眼角余光就瞥见市场那头,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的汉子正盯着他的摊子看,眼睛像钩子一样。

那是钱麻子的人。

张三娃不动声色,把剩下的袜子码齐,心里盘算着:这摊子,怕是不能安生地摆了。

他低头数了数手里那点钱——五块利息还给牛三,还剩一点,够给他娘再抓一副药。可他心里清楚,这池子里的水,深着呢。光靠这点翻新的手艺,还掀不翻眼前这座山。

荷花池这地方,老成都人没有不知道的。早先它是火车北站边上一片洼地,涨水的时候积成个塘,干的时候长满苇草,没人当回事。后来改革开放,门口开始有人摆摊,卖旧货的、卖小百货的、卖针头线脑的,从三五家摆到几十家,又从几十家摆到上百家,成了川西坝子上有名的批发集市。那一辆辆板车、一张张长条桌后面,站着的多是些从厂里下来、从乡下上来、敢拿命赌一条活路的普通人。

张三娃在池子里摆了几个月摊,学会了看人。他一眼能看出谁是急着买夏装的城里姑娘,谁是来探行情的乡下小贩,谁是钱麻子派来踩点的眼线。他爹生前说过:做买卖,一半看货,一半看人。货,得用眼睛验;人,也得用眼睛掂。

修完那辆车,又接连来了几单:一辆链条断了的老飞鸽,一个刹车皮磨光了的黑凤凰。张三娃手上不停,嘴里跟何嫂唠着:「何嫂,我听说广州那边,现在出了种带松紧的收腰料子,女娃娃穿着显腰身,春熙路的小姑娘都抢着要。」

「那你咋不弄点回来卖?」何嫂随口一问。

「路费、本钱,都是钱。」张三娃把链条上好了油,慢悠悠说,「我娘的药钱还欠着,牛三的账还压着,我得先把这摊子盘活了,攒够本钱,才敢想那大的。」

何嫂看着他黑瘦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福娃子,跟他爹一样,是块做实事的料,就是太苦了。

翻新的活儿,是张三娃在荷花池立住脚的一招。别人看不上的压仓旧货、残次品,到他手里,煮一煮、熨一熨、改一改,就能变出钱来。这不光靠手巧,靠的是他爹传下的那套「看料子」的真本事。料子是不是正货、纤维松没松、浆洗褪没褪色,他上手一摸,鼻子一闻,心里就有数。这是几十年的功夫,糊弄不得。

何嫂看着他蹲在炉子边煮布,火光映在他脸上,忍不住说:「福娃子,你这手翻新的活,搁老辈人那儿,能当传家宝传下去了。」

张三娃笑了:「啥传家宝,就是穷出来的法子。娘病了要钱,账压着要还,我不琢磨点门道,拿啥养活这一家子?」

那几天,张三娃除了修车,把池子里的行情也摸了个透。

他蹲在摊子边,一边修车一边听人摆龙门阵,哪家的尼龙袜又降了价,哪家的的确良卖脱了销,广州那边又兴了啥新款,他都记在心里。他爹生前教他的那套「看料子、看行情」的本事,在池子里越练越精。别人看他是个修车摆摊的苦哈哈,可他知道,自己那双眼睛,正一天天把这片池子的门道,看得清清楚楚。

这天晌午,来了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推着一辆八成新的凤凰车,说要修刹车。张三娃低头一看,那刹车皮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链条也松了。他三两下修好,收了五毛钱。中年人递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小师傅,手艺不错。你这车,修得利索。」

「谢了,师父。」张三娃接过钱,又补了一句,「你这刹车皮,撑不了几个月就得换。你要是信得过,过阵子来找我,我给你换副好的,保证你骑得稳当。」

中年人笑了:「你这孩子,会做生意,也实在。行,我记着你这号。」

何嫂在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她在这池子里摆了大半年摊,见过不少年轻人,多是些心浮气躁、想着一夜暴富的。可福娃子不一样,他稳、他实、他手上有真功夫。何嫂觉得,这孩子,迟早要在这池子里,闯出个名堂来。

第三章 一块的确良

过了两天,张三娃的摊子终于有了起色。

他把何嫂不要的几匹压仓布低价收来,靠着看料子的本事翻新转卖,小赚了几十块。荷花池的摊主都夸他「福娃子眼神毒」,连何嫂也忍不住说:「你这小子,手上有你爹的真传,这池子里,迟早有你一席之地。」

张三娃心里门儿清:这几十块,是救命的钱,也是他往后的本钱。娘的药得续,牛三的账得还,摊子的货得进。一步错,就万劫不复。

这天快收摊,一个老婆婆抱着一卷的确良布来找他,说是家里老伴从单位发的,嫌花色老气,想折点钱换现。

张三娃接过来摸了摸,心里一沉。这布是正宗的上海货,料子厚实,针脚齐整,花色其实是今年最时兴的暗格子,只是被老人压箱底压得起了股霉味。他压下心里的喜,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婆婆,这布花色旧了,不好卖,我给不了高价。」

「那就十五块,你拿去。」老婆婆急着用钱,「我老伴退休了,这布放家里也是压着,换点钱买点药。」

张三娃把钱付了,转头就把那卷布摊开,用熨斗过了一遍,霉味去了,暗格子在阳光下显出低调的纹理来。第二天,这块布被春熙路一个专做男装的裁缝看中,出五十块收走。

「福娃子,你这眼睛是真毒啊!」何嫂啧啧称奇,「同样一块布,在你手里,价钱翻了三番。这一进一出,赚了三十五块,抵得上国营厂一个月工资了。」

张三娃嘴上没应,心里却越发笃定:这池子里的门道,比他想象的要深。一块的确良都能翻出花来,那广州那边便宜一半的货呢?

他心里那张广州的消息,越烧越旺。

可天不遂人愿。这摊子,也招了人的眼。第三天一早,荷花池最横的钱麻子,派他手下的赖癞子找上了门,一通保护费、地盘、规矩的帽子扣下来。张三娃没硬顶,也没服软,只是慢条斯理地算账给他听:娘病着,钱得先抓药,摊子垮了,往后谁给他交保护费?

他心里清楚,这道坎迟早要过。可眼下,他更急着攒够南下的本钱。广州那张纸,烧在他心里,越烧越旺。

那块的确良,是张三娃人生里第一笔「靠眼睛赚钱」的买卖。

他蹲在摊子后头,把那卷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这布是上海第一织染厂的正货,料子厚实、花色虽是今年才时兴的暗格子,可老辈人不懂行,只当它老气。婆婆家里急用钱,十五块就肯出手;他翻新一熨,转手五十块卖出去,一进一出,净赚三十五块。这三十五块,抵得上他娘半年的药钱。

「福娃子,你这买卖做得,是不是有点……占人便宜?」何嫂在旁,有些看不过去,「那婆婆急着用钱,你十五块收人五十块卖,传出去怕不好听。」

张三娃把那卷布收好,慢悠悠说:「何嫂,我这不是占便宜。我十五块收了,熨平、去了霉味、配好了色,是花了功夫的。婆婆要不是急用钱,她自己也晓得这块布值多少。我一个摆摊的,凭本事和眼力挣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坑人,挣的是手艺钱。」

何嫂愣了愣,没再接话。她心里其实明白,福娃子这话在理。这池子里,多少人是靠坑蒙拐骗捞钱?他福娃子,是实实在在靠手艺和眼力,这就不容易了。

那天傍晚,张三娃收摊前,又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三十五块钱,匀出十块,给隔壁巷子里一个断了腿、在轮椅上摆摊卖纸烟的老退伍兵送了去,说是「帮衬帮衬」。何嫂看见了,叹口气:「福娃子,你自己都揭不开锅了,还惦记别人。」

「何嫂,我爹说过,人穷,志不能穷,心不能穷。」张三娃说,「咱穷,是穷在钱上;要是穷在心上,那就真没救了。」

夜里,张三娃把那卷布的钱数了又数,又想起白天赖癞子那副嘴脸。钱麻子的地盘,压得整个荷花池喘不过气。可他想得更明白:钱麻子靠的是压人,他福娃子靠的是手艺和正经营生。压人的人,迟早会被更狠的人压下去;可手艺和正经营生,是永远压不倒的。他得攒钱,攒够本钱,把摊子做大,做正,做长久,做他钱麻子推不倒的那堵墙。

那块的确良,后来成了张三娃心里的一道坎,也成了他悟道的一个契机。

婆婆来卖布那回,他心里其实是打过鼓的。十五块钱收人一块好布,转手卖五十,这买卖,搁老辈人眼里,多少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可他转念一想,这布要不是他翻新、他去卖,就真埋没在婆婆手里,变不成钱。他挣的,是手艺钱、眼力钱,不是昧心钱。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那点过意不去,也就淡了。

那天晚上,他把卖布得的钱,一样样数清楚:给娘抓药,留够本钱,剩下的,匀了十块,给巷口那个断了腿的老退伍兵送了过去。何嫂在旁看了,心里直犯嘀咕:「福娃子,你自己都吃不饱,还惦记别人,图啥?」

「何嫂,我爹说过,人穷不能志短。」张三娃说,「咱穷,是穷在钱上;要是穷在心上,连帮人的心都没了,那才是真完了。那老哥为国家流过血,如今落难了,我搭把手,算不了啥。」

可这世上,好事传得快,坏事传得也快。他给老兵送钱的事,没几天就在池子里传开了。有人夸他实在,也有人酸他「充大款」。这话传到钱麻子耳朵里,钱麻子只冷笑一声:「一个欠着一屁股债的小子,还学人做善事。行,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几天。」

张三娃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他知道,自己走的路,跟钱麻子不是一条道。钱麻子靠压人,他靠做人。路不同,迟早要分道扬镳。

第四章 钱麻子的规矩

钱麻子的大名,荷花池没人敢直呼,都喊「钱爷」。

钱麻子本名钱广财,早年在火车站扛过包,力气大,胆子也大。后来跟人抢地盘,脸上被砍了几刀,落下几颗麻子,从此就叫开了。他拉了一帮兄弟,把荷花池这块地皮上的摊位、货源、装卸全攥进了手里。谁家要进好货、要占好位置、要雇人扛包,都得过他这一关。他那几颗麻子,一笑起来比哭还瘆人,整个荷花池的摊主见了都绕着走。

钱麻子这二十年在荷花池,靠的不是力气,是手段。他收保护费、卡货路、砸人摊子,样样都干,可样样都让你说不出话来——他不明抢,他让你「自愿」交钱;他不掀你摊,他让你的货进不来、卖不出去。这一套软硬兼施的功夫,把一片池子压得服服帖帖。

那光膀子汉子叫赖癞子,是钱麻子手下最得力的打手。他掐着腰站在张三娃摊前,吐了口痰:「张三娃,这片池子新开的摊,规矩都是一个数:月费十五块。你要是不交,你那翻新的旧货,明天就给你全扬了。」

十五块,够给他娘抓三回药了。

张三娃没急着翻脸,反而赔了个笑:「赖哥,我刚回摊子,手里紧。这样,这个月我先交五块,下个月补上,你看行不?」

「五块?你打发叫花子呢!」赖癞子一把揪住他领子,「钱爷定的规矩,一分都不能少!」

张三娃被他揪着,也不挣,只盯着赖癞子的眼睛,慢悠悠说:「赖哥,我娘病着,钱得先抓药。你要是把我逼死了,这摊子垮了,往后你也收不到我的保护费。你算算,哪个划算?」

赖癞子一愣。他没想到这蔫了吧唧的小子,居然跟他算起了这笔账。他在这片池子见过太多人,有人一吓就服软,有人扛不住跑了,可没一个敢像这小子一样,慢条斯理地跟他摆道理。

正僵着,何嫂在旁边打圆场:「赖哥赖哥,福娃子家里真难,你看他那娘,咳得快把肺都咳出来了。宽限宽限,他福娃子跑不了的。他爹生前跟咱这边的人都熟,你给行个方便。」

赖癞子哼了一声,松开手,丢下一句「月底之前,十五块,一分不少」,带着人走了。

张三娃站在原地,把那口气咽下去,脸上看不出喜怒。可他知道,这十五块只是个开头。钱麻子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十五块发财,是靠让所有人怕他。只要这池子里的人怕他一天,他的钱就源源不断;而谁要是让他怕不住了,谁就得在这池子里待不下去。

他得挣到钱,还得挣得让他娘看不上这个钱麻子。

晚上回家,他娘躺在床头,忽然开口:「福娃子,你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没,娘,摊子好着呢。」

「你别骗娘。」刘桂英咳了两声,「娘年轻时候也在荷花池摆过摊,知道那池子里的水有多浑。钱麻子那伙人,惹不起。娘这病,不治也行,你别为了娘去拼命。」

「娘,你这话说的,我不爱听。」张三娃蹲在床边,给他娘把被子掖紧,「你养我这么大,我不给你抓药,那我还算个人吗?你放心,我不跟人拼命,我只跟这池子里的钱,拼命。钱麻子再横,他横不过他背后那条规矩;咱把生意做正了,谁也压不住咱。」

刘桂英看着儿子黑瘦的脸,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张三娃给娘掖好被角,走出院子,在月光下蹲了一会儿。他想起他爹生前常念叨的一句话:这世上,靠压人吃饭的人,迟早要被比他更狠的人压下去;只有靠手艺、靠正经买卖吃饭的,才能长远。他不图别的,就图给他娘抓得起药,图这一家子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这一夜,他心里那十五块的坎,和广州那张纸的火,一起烧得更旺了。

钱麻子的名号,在荷花池是响当当的,可没几个人见过他本尊。

见过的人都说,钱广财那家伙,脸上那几颗麻子,是天生的,跟「刀疤脸」那种砍出来的不一样。他年轻时在火车站扛大包,一天扛几十趟,练出一身蛮力,也磨出一副阴沉的心肠。后来承包了池子边上一片废铁皮棚子,出租给摆摊的,又仗着人强马壮,把「管理费」「保护费」「装卸费」的名目,一个个立了起来。摊主们心里骂,嘴上不敢说,见了他都堆着笑喊「钱爷」,喊得他舒坦,喊得他腰杆一天比一天粗。

「钱爷定的规矩」,这话在荷花池,就是圣旨。谁要是不长眼,敢坏了他的规矩,轻则货进不来、卖不动,重则半夜被人砸了摊子、泼了泔水,还让你抓不到把柄。这些年,栽在钱麻子手里的摊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人认栽卷铺盖走了,有人忍气吞声熬着,谁也没想过,这个瘦瘦小小的福娃子,竟敢当众跟他摆条件。

何嫂后来跟我说起那天的事,还直咂嘴:「福娃子那孩子,胆子是真肥。别人见了钱麻子,腿肚子都哆嗦,他倒好,慢条斯理地跟人家算账,把话一句一句说在点上。钱麻子那种人,最怕的就是这种软硬不吃、心里门儿清的主。」

张三娃自己却说:「我不是胆子肥,是被逼出来的。娘病着,账压着,摊子垮了,这一家子就完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只能把腰杆挺直了。」

钱麻子能在这片池子横这么久,还有个旁人不知道的门道——他把池子里每个人的底,都捏在手里。

谁家借了高利贷,谁家收了来路不明的货,谁家跟哪个主顾闹过矛盾,他都有数。他不轻易用这些把柄,可谁要不听他的话,他就翻出来,轻轻一句,就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这些年,池子里的摊主,表面叫他「钱爷」,背地里没有一个不恨他、不防他。可恨归恨,谁也不敢真得罪他——谁也不知道,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事,会不会哪天就落到他手里。

「福娃子,你听婶子一句话。」那天,何嫂压着声音劝他,「钱麻子那人,惹不得。他那池子里的水深着呢,你一个刚站稳脚跟的小子,别跟他硬碰。该交的费,交了;该低头的头,低了。先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正理。」

张三娃蹲在摊子边,把车链子上好了油,慢慢说:「何嫂,我懂你的好意。可我要是从今天起,就学会了对钱麻子低头,那往后,我就得低一辈子头。我娘教过我,做人,腰杆可以软一时,不能弯一辈子。钱麻子那点规矩,压不住我。」

何嫂听了,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杆秤,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五章 彩云的帕子

赵彩云第一次来张三娃摊上,是因为一条帕子。

那天傍晚,荷花池快收市了,一个穿毛巾厂工作服的姑娘挤到张三娃摊前,从怀里掏出一条白底蓝花的帕子,急急地问:「师傅,你收不收旧帕子?料子好,就压了几天,干干净净的。」

张三娃接过来一摸,心里就明白了。这是上好的棉纱帕,做工细,花色素净,是厂里才出的好货。他抬眼看那姑娘:梳着两根辫子,皮肤白,眉眼里有股倔劲,就是眼底发青,像是熬了好几宿。

「你家里的?」张三娃问。

赵彩云咬着嘴唇,声音有点抖:「我爹欠了工头一笔钱,我凑不齐,想把帕子卖了。这帕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她说着,眼眶红了,又强忍住,别过头去。

张三娃看了眼那帕子,又看了眼她,把那帕子叠好放回她手里:「这帕子是好东西,你留着。你要是真急用钱,明儿个早上过来,我给你指条路。」

赵彩云一愣:「什么路?」

「我明儿要进一批女装夏款,缺个人帮我算账、看摊、喊价。你手脚麻利,一天给你五块工钱。你爹的账,先还缓。」张三娃说。

赵彩云眼睛一亮,又有些不信:「你一个摆摊的,能起这么大摊子?」

「信不信,明早来看。」张三娃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是你真要卖你妈留给你的帕子,我劝你别卖。东西是好东西,卖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彩云攥着那帕子,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那我明早来」,转身走了。

何嫂在旁边看得直摇头:「福娃子,你这是招伙计呢,还是招媳妇呢?」

张三娃没接话,低头收拾摊子。他见过太多被钱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也见过太多把家底都押出去的可怜人。他不图这姑娘能帮多大忙,就图能拉她一把,别让一张帕子,成了她这辈子过不去的坎。

第二天一早,赵彩云果然来了。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那帕子小心地收在贴身口袋里,显然是听进了昨晚的话。

张三娃刚从南门收了一批处理的女装夏款回来,堆得小山一样高。他把料子一件件甩给她看:「你懂不懂女装?」

赵彩云在毛巾厂干过三年,一搭眼就看出这批货里有几件花色过时:「这几件,花色土了,卖不动。你看这印花,还是前两年的老花样,春熙路的小姑娘早就不穿这种了。」

「土?」张三娃笑了,「你把它跟今年春熙路上姑娘们穿的最时兴的花色比一比,看差了哪?」

赵彩云蹲下来,认真比对了半天,忽然眼睛亮起来:「差在腰线!今年流行收腰的,这几件太肥了,一穿就跟麻袋似的。要是能收一下腰,换个花色,那就不一样了。」

「聪明。」张三娃指着那几件「土」货,「我打算把它们收腰改一改,加条腰带,翻个新。你帮我改,改一件,我再多给你一块钱。你会踩缝纫机不?」

「会。」赵彩云点头,「我在毛巾厂,踩了三年缝纫机,手上工夫没丢。」

两人蹲在摊子边改了整整一下午。赵彩云手巧,拆了线,重新收腰,又用他摊上的碎布料做腰带,一件件熨平。张三娃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不光手巧,脑子也活,看得懂行情。

到傍晚,那几件改过腰线的夏装一挂出来,被路过的小姑娘一抢而空,价钱翻了一倍。

赵彩云攥着工钱,看着那些空衣架,忽然说:「张三娃,我爹那笔钱,光靠帮你看摊,怕是还不起。广州那边进货便宜,你咋不去?」

张三娃一愣,转头看她:「你知道广州的路子?」

「我爹年轻时候跑过单帮,认识广州十三行一个老裁缝。」赵彩云说,「你要是真想去,我能给你引路。我爹那人,虽然欠了债,可识货,认人,你跟他搭上,不吃亏。」

张三娃盯着她看了半晌,心里那张烧了半天的纸,终于有了落处。

他说:「好。那你明早,带我去见你爹。」

「你要去广州?」赵彩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你娘还病着……你走了,她咋办?」

「我娘有我弟妹照顾。」张三娃说,「我这趟南下,是想把咱们这摊子,往大了做。要是做成了,你爹的账,你娘的病,都不是问题。要是做不成——」他顿了顿,「大不了,回来再修车。」

赵彩云看着他,头一回觉得,这蔫不拉几的小摊主,身上有点别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胆,而是一种把日子攥在手心里的踏实。

那天夜里,张三娃送她到巷子口,说了句:「你爹那笔账,你别一个人扛着。钱的事,是钱的事;帕子的事,是帕子的事。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得留住。」

赵彩云攥着那帕子,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又赶紧擦掉,别过头去:「张三娃,你懂个啥。」

她说着,转身跑了,可跑了没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早,我带你见我爹!」

赵彩云的家,在成都东郊那片纺织厂宿舍里。她爹赵老栓年轻时跑单帮,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后来安分下来,进了毛巾厂当工人。可这人心气高,又想自己做点买卖,赔了本,欠下工头一笔债,从此抬不起头。赵彩云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个弟弟妹妹,一家子的担子,一半压在她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姑娘肩上。

她在毛巾厂踩了三年缝纫机,手上一双巧手,车间里没人不夸。可厂里那点死工资,撑不起这个家。她偷偷想着帮家里还债,又舍不得卖那条帕子——那是她妈年轻时候绣的,白底蓝花,是她妈留给她唯一的好东西。

「你妈留给你的,就这一件了,别卖。」张三娃把帕子塞回她手里的时候,赵彩云心里忽然一酸。这些年,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大家见她,都只问她爹的债、她家的难,没人问她心里那点舍不得的东西。这个黑瘦的摆摊小子,一句话,就说到了她心坎上。

后来她真来帮工了,每天踩着缝纫机改衣、记账、喊价,手脚麻利,脑子也灵。何嫂打趣她:「彩云,你一个毛巾厂的正式工,放着铁饭碗不要,来跟福娃子摆摊,图啥?」

赵彩云脸一红,嘴硬道:「图他给我工钱呗。」

何嫂笑她:「怕是图你那双眼睛,老往福娃子身上瞟吧?」

赵彩云的脸,腾地红到耳朵根,手里的线都缝歪了。

其实赵彩云自己也没想明白,她图啥。她只知道,这个蔫了吧唧、说话慢吞吞的小摊主,身上有种别人没有的东西。不是钱,不是胆,是一股把日子攥在手心里、不肯认命的踏实劲。跟他一块儿摆摊、改衣、算账的日子,虽然累,可她心里头,踏实。

赵彩云那条帕子,勾出了张三娃心里,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平时话少,人也闷,可那天,看着赵彩云站在摊子前,眼圈红红的,要把她妈留的唯一一件东西卖掉,他心里忽然发紧。他拦住了她,不是心疼那帕子值多少钱,是看不得一个姑娘,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拿出来当了。

「你妈留给你的,就这一件了,别卖。」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张三娃,啥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软话了?可话既然出了口,他就得接着做。他收了帕子,说改好了再还给她,其实是想给她一个台阶,让她别急着卖。

赵彩云后来常来摊子上,名义上是来打听帕子改好了没有,实则是想多看看这个黑瘦的小摊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啥愿意来。她见过不少想占她便宜、想套近乎的男人,可张三娃不一样——他看她,眼神干净,说话实在,从不油嘴滑舌。她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就往他那边偏了。

后来,她在摊子上帮工,越帮越上手,也越帮越有滋味。何嫂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偷偷跟张三娃说:「福娃子,彩云这姑娘,人勤快,手也巧,是个过日子的好苗子。你要是有心,可别错过了。」

张三娃被说中心事,脸一红,嘴硬道:「何嫂,你说啥呢,人家是来帮工的。」

何嫂撇撇嘴:「你当我老眼昏花呢?你那眼睛,见了彩云,就挪不开了。婶子我是过来人,啥看不出来?」

张三娃没接话,低头摆弄手里的料子,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第二卷 南下淘货

第六章 南下·绿皮车

图2 第六章 南下·绿皮车

赵彩云她爹叫赵老栓,年轻时跑过单帮,人瘦,话少,两只眼睛被南方的太阳晒得眯成一条缝。张三娃在他家破旧的堂屋里坐下,赵老栓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抖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广州十三行几个老铺面的地址和人名。

「这是十几年前的老关系了,姓韩的那个老裁缝,不知道还在不在。」赵老栓咳了两声,「你去,别贪,别露财,广州的水,比成都深。我当年跑单帮,见过太多人,在广州栽了跟头,连本带利赔进去。」

「赵叔,我记住了。」张三娃把那纸收好,「我娘病着,牛三的账压着,我这一趟,是把咱这一家的命都押上了。我会谨慎。」

赵老栓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广州的门道:进货要赶早市,别听人满嘴跑火车,看货要看料子看针脚,钱要贴身藏好,人要走正门,别贪便宜走野路。

张三娃跟赵彩云、王铁柱商量了三天,凑齐了三百二十块钱的本钱。其中一百是他这阵子翻新旧货攒的,一百是赵彩云从厂里预支的,剩下的,是王铁柱拉车攒的。三个年轻人,揣着三百二十块和一张泛黄的纸,踏上了开往广州的绿皮车。

王铁柱是张三娃的发小,从小一起在荷花池长大,膀大腰圆,一根筋,认死理。他本来也要跟去,张三娃拦住了:「你留下,帮我照看摊子和娘。这趟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招眼。」

「福娃子,那你可得把命看得金贵点。」王铁柱瓮声瓮气地说,「你娘还等着你抓药回来呢。」

那年代的绿皮车,慢,挤,气味复杂。张三娃抱着装钱的旧帆布包,坐在硬座上,眼皮都不敢合。对面坐了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热情地递烟搭话:「兄弟,去广州跑生意?」

张三娃正想接话,余光瞥见那中年人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蛇皮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几卷的确良布头。他爹教过他:在外头,太热情的陌生人,往往是来掏你口袋的。

「我是去探亲的。」张三娃把话咽回去,往窗边靠了靠,把那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夜深了,车厢里的人都昏昏欲睡。张三娃刚要眯眼,忽然觉得怀里一轻——他猛地睁眼,一只瘦手正从他帆布包底下抽出来。他一把扣住那只手,抬头,正是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他那卷钱。

「小兄弟,误会误会,我帮你盖盖包。」中年人讪笑着,想抽手。

张三娃没撒手,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扳手,顶在他手背上:「叔,你手脚不干净,这趟广州,你还是别去了。」

车厢里有人醒了,几个乘客围过来。那中年人吓得腿软,被张三娃连人带蛇皮袋拽到乘警面前。乘警一搜,蛇皮袋里全是扒来的脏物,当场把人铐了。车厢里的人纷纷朝张三娃竖大拇指,说他胆子大、手脚快。

王铁柱在旁边看得直咋舌——不对,王铁柱没在车上,他是替张三娃看摊去了。坐在张三娃邻座的是个跑单帮的老贩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兄弟,你这一手,利索。可广州的水,比这车厢深十倍。你一个人去,可得小心。」

「老哥,我是去十三行找一个姓韩的老裁缝进货。」张三娃说。

「姓韩的?」老贩子眼睛一亮,「韩世昌?那可是老把式了,在广州十三行有名得很。你认得他?」

「赵老栓介绍的。」

「那就对了。」老贩子点点头,「老赵以前跟老韩搭过伙。你找他,算是找对人了。老韩那人,手艺好,人也正,不像这池子里那些只认钱的。」

张三娃把扳手收进包里,只淡淡说:「我爹说,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趟南下,还不知道有多少道坎等着。」

去广州的头一晚,张三娃把家里的账,在心里翻了八百遍。

三百二十块钱的本钱,是他跟赵彩云、王铁柱一块儿攒的。他自己翻新攒了一百,赵彩云从厂里预支了一百,王铁柱把拉大板车攒的老本也掏了一百二。三个穷得叮当响的年轻人,把全部家当,押在了一趟未知的南下上。

王铁柱是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铁柱这人,膀大腰圆,一根筋,认死理,可对福娃子,是掏心掏肺的好。听说福娃子要一个人下广州,他急得直跺脚:「你一个人去,路上被劫了、被坑了,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我跟你去!」

「你留下。」张三娃说,「我娘病着,摊子得有人照看。铁柱,你不是替我搭把手,你是替我把这家给我守住了。我走了,娘和弟弟妹妹,就托付给你了。」

王铁柱眼眶一红,瓮声瓮气地说:「行,家我给你守着。可你福娃子,得把那趟命,看得金贵点。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你娘交代。」

赵老栓送他们到火车站,把那张三年前的老地址又交代了一遍:「韩世昌要是还在,你把这张纸给他看,他就认你。他要是嫌你这趟货小,不肯带你,你就告诉他,我赵老栓欠他一个人情,只要他肯带你进一趟十三行,这个情,我记他一辈子。」

赵老栓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他年轻时跑单帮,知道广州的水有多深,也怕这个愣头青一样的福娃子,一头扎进去,连本带利赔个精光。

绿皮车是晚上九点二十开的。张三娃把装钱的帆布包,用根布带子系在腰上,外面套件旧褂子,一点看不出来。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方便面味混在一块儿。他抱着包,靠窗坐着,心里盘算着一路上该怎么省:火车上的盒饭,两块钱一份,他舍不得,揣了十个馒头、一包咸菜,够他吃到广州。

车一开,窗外的成都城就慢慢远了。老南门的瓦房、荷花池的板车、娘咳药的药罐、弟弟奖状上发黄的边角,一样一样,从他眼前退去。他攥紧了怀里的包,心里默念着:娘,你等着,福娃子这趟出去,一定给你挣一副好药回来。

绿皮车开了一夜,张三娃几乎没合眼。

他怀里的帆布包,死死抱在胸口,一动不敢动。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里都蹲着人,卖冰棍的、卖瓜子的小贩来回穿梭,吵吵嚷嚷。他爹生前跑过远路,跟他讲过坐火车被人摸包、被人骗的事,他一句句都记在心里,一路上,谁搭话他都不接,谁递烟他也不抽,只把包攥得紧紧的,两眼直勾勾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半夜,对面铺位上一个大姐,看他脸都熬青了,心疼地说:「小兄弟,你这是去哪儿啊?看你一晚上没睡,别是遭了啥事。」

张三娃这才挤出一丝笑:「大姐,我去广州进货。头一回出远门,心里不踏实,睡不着。」

「进货?」大姐来了兴致,「广州那边的货,是不是真的便宜?我听人说,那边的东西,又好又便宜,成都这边的人都抢着要。」

「是便宜些。」张三娃说,「可也得会挑。货不挑好,白跑一趟。」

大姐笑了:「你这小兄弟,年纪不大,说话倒挺在行。你是做啥生意的?」

「摆摊的。」张三娃说,「在荷花池,卖点小百货、翻新的衣裳。」

大姐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能翻新衣裳的。你这孩子,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张三娃没接话,只望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车窗外,一片片稻田、一条条小河,从他眼前飞快地掠过。他知道,广州就在前头,那片能让他翻身的天地,就在前头。

第七章 广州十三行

到了广州,张三娃才明白什么叫「水深」。

十三行的市场比他想的要大十倍,密密匝匝的档口,堆满了他从没见过的花式面料、成衣、纽扣、拉链。价格比成都便宜近一半,可到处都埋着坑。那些档口的老板,一个个满面堆笑,招呼声此起彼伏,可你要是不懂行,一进去就得被人扒一层皮。

赵老栓纸上的老裁缝韩世昌还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坐在一个堆满布料的档口后头。张三娃把那张泛黄的纸递过去,韩世昌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老赵还活着?」

「活着,就是欠了债,日子紧。」张三娃说。

韩世昌点点头,把他让进档口,泡了茶,慢悠悠问:「你想进什么货?」

「女装夏款,要收腰的,花色时兴的。」

韩世昌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你个小伙子,倒是懂行情。今年广州的女装,确实流行收腰。可你要是自己跑档口,十有八九被人坑——这里头,一半是洋货翻新的水货,一半是压仓的旧货,外行人分不出来。你刚说你要收腰的时兴货,那些黑心档口,专坑你这种看着懂、其实不懂的。」

张三娃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看料子,看针脚,看洗标。」韩世昌抓起一匹布,教他,「你爹是干过百货的吧?你手上有没点真功夫,我一试便知。」

他随手抓起两卷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的缺粮,让张三娃摸。张三娃摸了摸,又闻了闻,毫不犹豫指向其中一卷:「这卷是正货,那卷是翻新的水货,压过仓,有股霉味,料子也松了。」

韩世昌眼睛亮了:「好小子,手上有功夫。老赵没白教。来,我再教你看几样。」

他带着张三娃,在十三行转了一整天。哪家档口货实,哪家档口卖水货,哪家老板厚道,哪家笑里藏刀,韩世昌一一给他点透。张三娃跟着他,学看料子、学谈价、学认水货,把那点看家本事又磨厚了一层。

「福娃子,你记住。」傍晚,韩世昌坐在档口,慢悠悠说,「广州这地方,货比三家,人走正门。你那些翻新的歪门邪道,在成都池子里能糊弄一时,可在这十三行,糊弄不了一世。你爹教你的是看货的真功夫,这是吃饭的本事,丢不得。」

张三娃把那句「货比三家,人走正门」记在心里,点头:「韩叔,我记住了。」

「你那一百八的本钱,我帮你盘算过了。」韩世昌说,「这批收腰夏款,我牵线,从老档口进货,价给你压到最低。你拿回去,好好卖,挣的是正经钱。可你记住:别贪,别押满,货留三分,钱留三分,这是做生意的老理。」

张三娃花了三天,把货一样样定下来。临走那天,韩世昌把他叫住:「福娃子,你这趟带回去的货,能挣一笔。可记住:广州的水深,成都的池子也不浅。钱麻子那种人,靠的是压人,不是做生意。你只要把生意做正了,谁也压不住你。这一路上,你看人、看货、看行情,眼睛毒一点,腿脚勤一点,心正一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张三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背着两大包货,挤上了回成都的火车。他摸了摸怀里那沓钱,又摸了摸背上的货,心里第一次觉得,这趟路,走对了。

到了广州,张三娃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货比三家」。

韩世昌带着他,在十三行的老档口里钻了三整天。哪家的料子足、哪家的针脚密、哪家的价实在、哪家面上笑嘻嘻背后使绊子,韩世昌一样一样给他点透。张三娃像个饥渴的学徒,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一边记,一边上手摸料子、对针脚、问行情。

「福娃子,你记住。」傍晚收档,韩世昌坐在堆满布料的档口后头,慢悠悠说,「做这一行,最要紧的不是进货便宜,是货得正。货不正,你进得再便宜,卖出去砸的是自己的招牌。招牌砸了,生意就做绝了。这道理,你爹当年就懂,要不他能在百货公司干一辈子?」

「韩叔,我记住了。」张三娃说,「我爹教我的时候就说,货跟人一样,得有骨气。宁肯少挣,不能卖糊弄人的货。」

韩世昌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赞许:「好小子,你爹没白教你。你要是图快钱,我这儿有一批压仓的化纤货,便宜得很,转手能挣一倍。可我不卖你那个,你要的是正经货、时兴货,那我帮你牵线,从老档口进,价给你压到最低。你挣的是手艺钱、正经营生钱,这样的钱,花得踏实,赚得也长久。」

张三娃点头:「韩叔,就按你说的来。」

在广州那几天,张三娃还见识了一样东西——南方人的生意经。档口老板个个精明,可也有讲信用的老主顾。韩世昌牵线那几家,都是几十年的老把式,谈价一口价,交货不掺假,说一是一。张三娃心里暗暗感慨:这南方的门道,跟荷花池那套「压人吃饭」的歪路,是两条道。他要走的,是韩世昌这种「以货服人、以信立身」的正道。

临走,韩世昌送他到档口门口,塞给他一张纸:「这是另外几个老档口的地址,你往后要是还要货,自己也能来找他们。记住,货比三家,人走正门,这是做买卖的老理,一辈子别丢。」

在广州那几天,张三娃还学会了一样本事——看人心。

韩世昌带他看货,他看的是料子、针脚、行情;可韩世昌带他应酬,他看的,是人心。哪个档口老板实在,哪个奸猾,哪个面上热络背地里算计,他心里都一一记下。他爹生前说过:跟什么人做买卖,比做什么买卖更重要。人不对,买卖做不长。

「福娃子,你爹当年,可是个精明的买卖人。」韩世昌有一回感慨道,「他看料子那双眼,整个成都都少有。他要是还活着,凭他那本事,早就是成都数得着的老板了。可惜,走得早。」

张三娃心里一酸,低头没说话。他想起爹生前,蹲在院里修车的背影,想起爹教他看料子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爹没本事让他过上好日子,可爹把他这双手、这双眼,一样样传给了他。这是他爹留给他的,最值钱的遗产。

临走那天,韩世昌把他送到档口门口,又交代了一遍:「福娃子,往后你再来,我不一定在了。可我教你的门道,你记着——货比三家,人走正门。这两句话,够你在这一行,吃一辈子。」

张三娃深深鞠了一躬:「韩叔,你教我的,我记一辈子。你这份情,我也记一辈子。」

韩世昌摆摆手,看着他背着帆布包,一步步走进广州那熙熙攘攘的街市里,心里默默想:这小子,是个能成事的料。

第八章 回成都

货一到成都,荷花池就炸了锅。

张三娃带回的收腰女装夏款,花色新,料子实,价钱比成都本地货便宜一截。他摊子一开,那几件新款一挂出去,排队的人差点把板车掀翻。

何嫂在旁边看得眼红:「福娃子,你这一趟,怕是挣了不少吧?」

张三娃没吭声,只埋头收钱。他算过账:这批货成本一百八,按他定的价,全卖出去,能挣一百五还多。三百二十块的本钱,一趟就能回本还翻番。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钱生钱」的门道。

头一天,货卖出去三成。第二天,卖出去一半。到第三天傍晚,那几件新款只剩下最后一件,被一个春熙路的裁缝抢着买走,还追着问他:「兄弟,你这货还有没有?我加价收。你这些收腰的,料子实,花色新,比春熙路那些老款强多了。」

张三娃摇头:「这批没了。不过过两月,还有一批。」

「那行,你留个话,我等着。你要是到时有货,记得来找我。」

货卖光了,张三娃攥着那一沓票子,蹲在空摊子前,手有点抖。三百二十块的本钱,变成了六百多。这在 1989 年,是他娘三年都攒不下的数。

他当晚就去了南门,把他娘欠牛三的债连本带利还了,又给娘抓了三副好药,剩的,全交到了赵彩云手里:「你爹那笔账,明儿个我陪你去还。」

赵彩云接过钱,眼眶红了,嘴上却硬:「谁要你还,我自己挣。」

「你帮我算账看摊,挣的也是你的。」张三娃说,「走吧,先把账了了,踏实。你爹欠的,是你家的事,可也是咱俩一块儿闯出来的事,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

可他俩刚走到巷子口,就被人堵住了。赖癞子带着几个人,歪着头笑:「张三娃,听说你发了?钱爷的十五块月费,今天该交了吧?连本带利,算你三十。」

张三娃站在巷口,把钱往兜里一揣,抬起头,看着赖癞子,慢悠悠说:「赖哥,月费我认。可我张三娃,从来不欠人利滚利。这三十块,没有。」

赖癞子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张三娃往前一步,「你要是有本事,明儿个到我摊上来,当面说。这巷子里堵人,算不得钱爷的规矩。」

赖癞子被他这话噎住。这小子,怎么连钱爷的名号都不怕了?他在这片池子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上这么个软硬不吃的主。

「行,你有种。」赖癞子啐了一口,「你等着,钱爷自会来找你算账。」

说完,带着人走了。

赵彩云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张三娃,你刚才,是不是把他们得罪狠了?钱麻子可不是好惹的。」

张三娃却没什么怕的,只说了句:「怕,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彩云,你记着,这池子里,有些人靠吓人吃饭,你越怕,他越来劲。你把生意做正了,腰杆硬了,谁也吓不住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空空的货架,心里盘算着:这一趟,算是站住了脚。可钱麻子这道坎,还没迈过去。他得想个法子,把这道坎,连根拔了。

那批货卖完,张三娃没急着再进货,而是先盘了一笔细账。

三百二十块本钱,一趟挣回六百多。他蹲在摊子边,把进货单、卖货的账,一张张捋清楚:成本是多少,卖价是多少,路费、人工,一样样都算明白。他爹生前教过他:做买卖,账要清,心要明,糊里糊涂的钱,挣不长久。这笔账,让他彻底想通了一件事——光靠倒腾一锤子买卖,挣的是死钱;要挣活钱,就得有自己的门路、自己的手艺、自己的招牌。

徐大牛那边,已经放话要长期订货。张三娃明白,这是条大鱼,得稳稳钓住。他盘算着:春熙路缺时兴货,他有南下进货的门道,又有翻新的手艺,两头一接,就是个稳当的买卖。可他也知道,钱麻子那十五块的月费、那些软硬兼施的规矩,不会因为他挣了几个钱就放过他。钱麻子这种人,就像池子里的癞蛤蟆,你不踩它,它不咬你;你一蹬腿,它反倒往你脸上蹦。

「福娃子,你这摊子越摆越像样了。」何嫂看着他那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啧啧道。

「何嫂,摊子再像样,也得过了钱麻子那道坎,才算真站稳。」张三娃把最后一卷料子码好,缓缓说,「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盯着咱这摊子。你帮我多留个心眼,有啥动静,先跟我说一声。」

何嫂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音:「福娃子,你是说……钱麻子要动手了?」

「他迟早要动手。」张三娃说,「我把他那十五块顶回去的时候,就料到他会有后手。我防着就是。何嫂,你记着,这池子里,有人靠手艺吃饭,有人靠压人吃饭。我张三娃,是吃手艺饭的,谁也动不了我吃饭的筷子。」

第三卷 风口之上

第九章 第一桶金

图3 第九章 第一桶金

第二批货,张三娃没敢贪多,只进了四十块的本钱。可就是这四十块,让他摸着了荷花池的门道。

头一批收腰夏款卖得好,张三娃的名声在荷花池传开了。摊主们见了他,眼神都变了,有人羡慕,有人眼红,也有人偷偷来问:「福娃子,你这货,打哪儿进的?」

张三娃照着他爹和韩世昌教的理儿,只回了句:「货比三家,人走正门。这池子里的钱,是手艺和正经营生挣来的,不是谁打听两句就能学去的。」

他没把进货的门路往外露,也没像别人那样,一挣了钱就想着吃香喝辣。他把挣的钱,一分一分攒着,该进好的货就进好的货,该还的债一分不欠。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三年的坎,得一步一步迈。

赵彩云帮他把摊子支起来,又招了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打下手。摊子从原来的一辆板车,变成了两张长条桌,货架上挂满了时兴的女装、尼龙袜、塑胶凉鞋。何嫂看着那越来越齐整的摊子,啧啧道:「福娃子,你这是要把荷花池的生意,都揽到自己怀里啊。」

张三娃没应声。他知道,这池子里,有人靠手艺吃饭,有人靠压人吃饭。他不图别的,就图这摊子能一天比一天大,就图他娘能安安心心养病,就图这一家子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那天下午,春熙路那个裁缝——徐大牛,专程找到摊子上来了。

「兄弟,我上次买你那件收腰夏款,回去让女工照样子改了改,卖得很好。你这货,还有没有?」徐大牛急急地说,「春熙路那边,现在正缺这种新款。你要是能供上货,我按你价的两倍收,长期要。」

张三娃心里一动,面上却稳着:「徐哥,货有,但进一趟广州,得好些天。你要是真想要,我下批货匀给你三成。」

「三成够,三成够!」徐大牛一拍大腿,「我这边等你。你快点。」

送走徐大牛,赵彩云凑过来,眼睛发亮:「张三娃,春熙路!那可是全成都最贵的地儿。咱们要是能在那儿站住脚,那可就不是荷花池这个池子了!」

「急什么。」张三娃把账本合上,「春熙路的水,比荷花池深十倍。咱们先在池子里站稳,再想那些大的。一口吃不成胖子,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可他心里,确实盘算开了。春熙路那个徐大牛,是个识货的主。要是能跟他长期搭上,把货从荷花池卖到春熙路去,那这生意,就真正做起来了。

这一夜,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想了一宿,越想越睡不着。他爹生前说过: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两个贵人,拉你一把,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徐大牛,算一个。可贵人拉你,也得你自己站得起来。他福娃子,得把这摊子,撑得再稳当些。

徐大牛这人,在春熙路是个实在人。

他原本在青年路摆摊卖衣裳,挣了钱,又在春熙路盘下半间铺面,算是站稳了脚。他做生意不玩虚的,讲信用、重质量,跟那些靠坑蒙拐骗发家的不一样。他第一眼看见张三娃那批收腰夏款,就觉得这小伙子有眼光、有手艺,是个能长久合作的对象。

「兄弟,你听我说。」徐大牛把张三娃拉到一边,压着声音说,「春熙路现在正缺你这种新款。我这边,一年四季要货,你要能供上,我按你价的两倍收,长期要。你别的不用管,只管把货做好、做正、做时兴,销路,包在我身上。」

张三娃心里一动,却压着没露:「徐哥,货我匀你三成可以,可我有个条件。」

「你说。」

「咱俩的合作,得立个规矩。」张三娃说,「货,我保证是正货、好货;价,我给你实价;可你要的每一批,我都得先见定金。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一行,先把规矩立好了,才合作得长久。你也别嫌我事多。」

徐大牛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徐大牛做生意,最烦的就是那些嘴上没准、手里没货、账上没数的主。你肯立规矩,说明你是真心想做长久的买卖。定金,我付!」

这批订单一下来,张三娃的摊子,就正式从「摆摊」往「做货」转了。他白天看摊、进货,晚上跟赵彩云、王铁柱一块儿记账、盘货、盘第二天的路子。赵彩云管账管得细,每一笔进、每一笔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含糊。王铁柱跑腿、搬货、扛包,力气活全包了。三个年轻人,把一个小摊子,越盘越活。

何嫂看着他那越来越齐整的摊子,啧啧道:「福娃子,你这是要把荷花池的生意,都揽到自己怀里啊。」

那四十块本钱的第二批货,张三娃没敢贪多,可也没敢省路。

他还是坐的硬座,怀里揣着钱,一路上把韩世昌教的门道,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到广州,他没急着进,先蹲在档口外看了半天行情,又跟韩世昌通了信,确认了料子的时令,才把货定了下来。这一趟,他进的是成衣料子,比头一回更对成都的口味。

货回来,正赶上春熙路换季,头两天就卖出去一大半。徐大牛果然守信,按说好的价收了货,还追加了一百件。张三娃蹲在摊子边,把那沓票子数了又数,心里那个念头,越发笃定:这生意,做得成,做得出路。只要他肯下功夫、肯摸门道,这池子里的水,迟早要被他搅活。

「福娃子,你这摊子,越摆越像样了。」何嫂看着他码得整整齐齐的货,啧啧道,「这才几个月,你就从一个修车的,成了池子里数得着的卖货人了。」

「何嫂,这才哪到哪。」张三娃说,「我还欠着娘的药钱、家里的窟窿,离『站住脚』还差得远呢。我就是个小摊贩,靠手艺吃饭,一步一步来。」

第十章 荷花池的规矩

钱麻子到底还是来了。

那天晌午,张三娃正蹲在摊子边整理布料,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下来。他抬头,看见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走过来。脸上几颗麻子,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钱麻子。

钱麻子走到他摊前,也不说话,拿起一件时兴的收腰夏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慢悠悠问:「这货,不错。哪儿进的?」

「广州。」张三娃站起来,不卑不亢。

「广州。」钱麻子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小子,有门路,有胆量。难怪赖癞子说,你这摊子,成了荷花池一霸了。」

「钱爷说笑了。」张三娃道,「我就是一个摆摊的,靠手艺吃饭,靠本分做买卖。」

「本分?」钱麻子把衣服放下,蒲扇一收,「荷花池这片池子,有荷花池的规矩。你新开的摊子,月费十五,我压到三十,你都没交。这是不是不本分?」

张三娃听出他话里的狠劲,也不慌:「钱爷,月费我认。可您定的价,我交不起。我娘病着,钱得先抓药。您要是硬收,我这儿也就撂挑子了。可话又说回来,我这摊子要是垮了,您也少收一份月费,往后想再有人供这么时兴的货,也难了。」

钱麻子没说话,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阴:「小子,有意思。我钱广财在这池子里混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敢跟我摆条件的。」

他转身,丢下一句:「行,月费先记着。我倒要看看,你这棵苗,能在这池子里,扎多深的根。」

钱麻子走了,何嫂吓出一身汗:「福娃子,你可真敢!钱麻子那人,笑里藏刀,你把他得罪了,他背地里使绊子,你受得住?」

「何嫂,我要是今天怕了他,往后这摊子,就得天天看他的脸色过日子。」张三娃说,「他不是不让咱做生意,是不让咱不听他的话。我把他这话听明白了,反倒不慌了。只要我把生意做正了,把货做好了,他就掀不翻我。」

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钱麻子这话,是软刀子,也是硬钉子。接下来这段日子,怕是没那么太平了。

果然,没出三天,麻烦就来了。

钱麻子那天到摊上来,荷池子里的摊主,都在偷偷看着。

有人替张三娃捏一把汗,有人等着看他怎么收场,也有人心里暗暗盼着——这个敢跟钱麻子摆条件的愣头青,要是真能把这池子里的水搅浑一点,大家的日子,说不定能好过些。

可钱麻子到底没当场翻脸。他丢下那句「我倒要看看你能扎多深的根」,摇着蒲扇走了。张三娃站在原地,把那口气咽下去,脸上看不出喜怒。

「福娃子,你可真敢!」何嫂吓出一身汗,「钱麻子那人,笑里藏刀,你把他得罪了,他背地里使绊子,你受得住?」

这一夜,张三娃躺在硬板床上,想了很久。钱麻子不会善罢甘休,这是明摆着的。可他爹生前说过:对付恶人,最好的法子,不是跟他硬碰硬,而是把他的底,摸透了。他决定,从明天起,多留个心眼,一边把摊子做大,一边盯住钱麻子的一举一动。

他心里还盘算着另一层:钱麻子之所以能在这池子里横着走,是因为他把大家的命脉攥在手里——货源、装卸、地盘。他福娃子要是能另辟蹊径,把货源、把销路攥在自己手里,那钱麻子那点把柄,就掐不住他。

「你等着。」张三娃望着窗外的月光,在心里默默说,「这池子里的水,迟早要清。我倒要看看,是你钱麻子的规矩硬,还是我福娃子的手艺硬。」

钱麻子那趟到摊上来,其实比表面看起来,更凶险。

他摇着蒲扇,慢悠悠地,一句一句套张三娃的话,想摸清他的底细:货从哪儿来,本钱有多少,徐大牛那边是怎么回事。张三娃话少,滴水不漏,一句「我娘病着,挣几个药钱」,把什么都挡了回去。钱麻子讨了个没趣,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撂下句狠话走了。

可他这一来一回,荷花池的人都看明白了:钱麻子,是盯上福娃子了。有人替张三娃捏一把汗,有人背地里等着看笑话。这一池子的人,心里都有杆秤——有人盼着福娃子能成,好给大家出口气;也有人担心,福娃子这一闹,别把池子里的水,搅得更浑。

何嫂最是担忧,夜里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想着要不要劝福娃子,跟钱麻子低个头。可她一想起福娃子那句「把生意做正了,腰杆硬了,谁也吓不住你」,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孩子,心气高,认死理,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你越压他,他越往前。

第二天一早,张三娃照常出摊,摊子擦得干干净净,货码得整整齐齐。他像是啥事都没发生一样,跟买主讨价还价,跟何嫂唠着家常。有人试探着问他:「福娃子,你就不怕钱麻子?」

「怕啥?」张三娃头也没抬,「我怕他,他就该天天来收保护费了。我把他顶回去,他反倒要掂量掂量,我这个摊子,值不值得他动。这池子里的人,都是做正经买卖的,谁也不能让人压着脖子过日子。」

第十一章 暗处的绊子

先是进货的路子断了。

张三娃按老路子托人带话给广州的韩世昌,想再进一批货。可等了五天,回话的人一脸为难:「福娃子,不是我不帮你带,是……那边说,这批货,不让进了。」

「为啥?」

「有人打了招呼。」那人压低声音,「说你得罪了荷花池的钱麻子,广州那边的老档口,不敢再给你供货了。钱麻子的手,伸得远着呢。」

张三娃心里一沉。他没想到,钱麻子的手,能伸到广州去。

紧接着,摊子上也出了事。一天早上,他刚把货摆好,一抬头,发现挂出来的几件时兴夏款,被人用刀划了个大口子。他蹲下来一摸,料子齐刷刷裂开,明显是有人趁夜里下的黑手。

赵彩云气得眼睛都红了:「谁这么缺德!我去找他们说理!」

「找谁?」张三娃把她拉住,「划货的人蒙着脸,你上哪儿找去?就算找到,他一句『不知道』,你能把他咋样?」

「那咱就白吃亏了?」

「吃不吃亏,得看怎么算。」张三娃把那几件划破的料子收起来,「料子破了,可底子还是好的。我改天把花口补上,做成腰带裙,照样能卖。」

他把那几件破料子收好,心里盘算着对策。钱麻子想把他挤垮,可越是这样,他越得把这摊子撑住。他爹说过:人这辈子,遇到坎,躲不过,就得把它当成垫脚石踩过去。

他托人给徐大牛带了话,又托何嫂的丈夫——在派出所当协勤的表亲——帮衬着看着摊子。这一手,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悄悄埋了个伏笔。

过了两天,钱麻子的手下又来摊上,赖癞子抱着胳膊笑:「张三娃,听说你这几天,货都进不来了?要不要钱爷开开恩,赏你条活路?」

张三娃一边码货,一边慢悠悠说:「赖哥,谢钱爷惦记。我这摊子,好着呢。货进不来,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哪来的办法?广州都不给你供货了。」

「广州不给,还有别的地方。」张三娃抬起头,「成都这么大,路子多着呢。钱爷能堵住一条路,堵不住所有的路。」

赖癞子脸色变了,正要发作,忽然看见市场那头,两个穿制服的协勤正朝这边走过来。他哼了一声,丢下一句「你等着」,带人走了。

张三娃看着他的背影,把最后一件货码好。他知道,钱麻子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也知道,这池子里的水,就算再浑,也总有见底的一天。他要用自己的法子,把这摊子,站成钱麻子推不倒的一堵墙。

钱麻子断他货路那一步棋,其实张三娃早有预感。

他爹生前说过:商场如战场,你做得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越往上走,人家越想把你拽下来。钱麻子堵他广州的货路,是釜底抽薪,想让他无货可卖、无路可走。可他没想到,张三娃除了广州,还有别的门道。

「福娃子,广州的货断了,这可咋办?」赵彩云急得直转,「咱摊子上那几件时兴款,卖一件少一件,撑不了几天了!」

「彩云,你别慌。」张三娃蹲在地上,把那几件划破的料子收好,「广州是断了,可成都周边,有的是织布厂、残次品市场。我爹教过我,货这东西,不一定要进现成的,收残次料、翻新改款,也能做出好货。路子,多着呢。」

他第二天一早,就骑着他爹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跑了成都周边的两家织布厂、一个残次品市场。头一家嫌他量小,不愿意供;第二家态度缓和,可价钱谈不拢。张三娃不死心,蹲在残次品市场,从一匹匹压仓的布料里,挑出一批针脚虽乱、料子却正的残次布,低价收了下来。这些布,料子好,只是印染有瑕疵、针脚不齐,外行人看不出门道,可在他手里,改一改、裁一裁、拼一拼,就能做出新款来。

何嫂的丈夫在派出所当协勤,这事张三娃早就托人打了招呼,让帮衬着看着摊子。这一手,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悄悄埋了个伏笔——他料定钱麻子还会有后手,得先给自己留条后路,留个能说理、能撑腰的靠山。

「福娃子,你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赵彩云有些不理解,「咱又没做亏心事,怕他干啥?」

「彩云,不是怕。」张三娃说,「是防。钱麻子那种人,你光明正大跟他斗,他输不起,就使阴招。我要是不先布好局,等他真使绊子的时候,就晚了。我爹说过,打铁还得自身硬,可防身,也得有家伙。」

钱麻子使绊子的手段,是越来越阴了。

先是供货的人,忽然都不肯给张三娃发货了。他去问,人家支支吾吾,只说「货不够」「行情变了」。张三娃心里明白,这是钱麻子打了招呼。他没吭声,转身就托徐大牛、托成都周边的织布厂,另寻货源。钱麻子以为断了他的货路,就能让他趴下,可他没想到,张三娃这双眼睛,早就把门路,一条条摸在了手里。

接着,又有几个陌生人,隔三差五到他摊子前晃悠,东看看西问问,搅得他做不成生意。张三娃不动声色,由他们晃。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钱麻子雇来探虚实的,真本事没有,就是来恶心人的。他越是从容,那些人越讨不到趣,晃了几天,见实在搅不出名堂,也就散了。

何嫂替他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福娃子,钱麻子这是铁了心要整你啊。你一个人,斗得过他那一帮人吗?」

「何嫂,我不跟他斗人。」张三娃把那批残次布一块块码好,「我跟他斗的是理,是货,是手艺。他断我一条路,我另开一条;他使一个绊子,我避一个。他那些把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我摸透了,也就不怕了。你看着,早晚有一天,他这些把戏,会把自己绊倒。」

第十二章 翻新的门道

补料子的活儿,张三娃干得比谁都地道。

他把那几件划破的夏款,拆了线,把划口藏进侧缝,又用碎布料做了一批时兴的腰带。改完的裙子,花口没了,腰身更收,反倒比原来的款更抢手。赵彩云看着他熟练的针脚,忍不住问:「张三娃,你这手上的功夫,是不是都跟你爹学的?」

「一半是爹教的,一半是穷出来的。」张三娃说,「我爹在百货公司的时候,什么料子没见过?他教我,货这东西,就跟人一样,看着旧,其实底子还是好的,就看你会不会打理。后来我娘病了,摊子荒了,我想省本钱,就学着翻新。这一翻,倒翻出点门道来了。」

徐大牛听说他能把破料子改出新款,专程跑来看。看过他改的裙子,眼睛直放光:「兄弟,你这手艺,了不得!我春熙路那铺子,正缺个懂料子、会改款的手艺人。你要不要来我铺子帮衬帮衬?工钱好说。」

张三娃心里一动,却摇了摇头:「徐哥,我这摊子,还没立稳。等我把摊子撑起来,再说。」

「成,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说一声。」徐大牛也不勉强,临走丢下一句,「你这人,手艺好,人也正,我信得过你。」

送走徐大牛,张三娃蹲在摊子边,心里盘算开了。钱麻子堵了他的进货路,他就改从成都本地的旧货、残次品里翻新路子。这一翻,成本低,货源广,还绕开了钱麻子的手。

他翻新的门道,越做越精。一开始是改旧衣、补划口,后来是收残次布、拆了重做,再后来,他琢磨出一套「以旧换新」的招数:收老货,翻新,再卖给要图便宜的客人。一进一出,利润薄,可周转快,走量。

荷花池的摊主们看着他那越堆越满的货架,又眼红又佩服:「福娃子,你这脑子,是真好使。钱麻子把路给你堵了,你倒好,另辟蹊径,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张三娃没应声,只埋头干活。他心里清楚:钱麻子堵的是他的货路,堵不住他的手艺和脑子。只要这两样在,他福娃子,就垮不了。

可他也清楚,钱麻子见一计不成,迟早还有后手。他得趁这段时间,把摊子再做大一点,把脚跟再站稳一点。等着吧,这道坎,他迟早要迈过去。

翻新的门道,张三娃越做越精,也越做越有自己的心得。

他爹教他的,是「看料子」的真功夫——料子的成色、纤维的松紧、浆洗的厚薄,上手一摸,心里就有数。可「翻新」这道手艺,是他自己在荷花池一点点磨出来的。旧衣改新、划口补藏、残布拼款,一样样,都是在穷日子里被逼出来的本事。

「福娃子,你这一手,可比你娘当年强多了。」何嫂看着他把一件划破的料子,三改两改,变成一件收腰的新款,啧啧称赞,「你娘当年翻新,全靠一股蛮劲;你这会儿,是摸着门道了,改得又省料又好看。」

「何嫂,这不光是我聪明。」张三娃说,「是我爹那些年教我看料子,我心里有数。料子是好料子,只是卖相坏了;我把它打理好了,它还是好料子。货跟人一样,底子好的,怎么都埋没不了。」

徐大牛听说了他这手「以旧换新」的功夫,专程跑来看。看过他改的裙子,眼睛直放光:「兄弟,你这手艺,了不得!你改一件,比我进一件成衣还划算。要不,你专门帮我改一批,我按件给你工钱?」

张三娃摇头:「徐哥,我这摊子还没立稳。你让我专门帮你改,我的摊子就荒了。这样,你要的货,我照供;你要是看中了我这翻新的路子,咱可以合作——我出料、出手艺,你出销路,挣了钱,咱二一添作五。」

徐大牛一拍大腿:「就这么说定了!」

翻新的门道,让张三娃在荷花池立住了脚,也让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年头,谁手里有真本事,谁就能站住脚。钱麻子靠的是压人,可压人压不出货来,压不出好货来。他福娃子靠的是手艺和眼力,这才是谁都夺不走的真本事。

他蹲在摊子边,把那批残次布一块块码好,心里盘算着:等这批货卖出去,攒够了本钱,他就南下再进一批正经货。钱麻子的手,能堵住一条路,堵不住所有的路。他福娃子,要把这池子里的买卖,做成钱麻子推不倒的一堵墙。

翻新这门手艺,张三娃越做,越有心得。

他爹教他的,是「看料子」的硬功夫;他自己磨出来的,是「变废为宝」的巧心思。残次布能改成时兴款,旧衣裳能翻出彩头,别人眼里的废料,到他手里,都能变出钱来。这不光是手巧,更是他这些年,被穷日子逼出来的「会过日子」的本事。

何嫂看他蹲在炉子边煮布,火光映在他脸上,忍不住说:「福娃子,你这手翻新的活,搁老辈人那儿,能当传家宝传下去了。」

「啥传家宝。」张三娃笑了,「就是穷出来的法子。娘病了要钱,账压着要还,我不琢磨点门道,拿啥养活这一家子?」

这阵子,他一边翻新,一边琢磨着怎么把这门手艺,做成个正经营生。他盘算着:光靠翻新,一天也就挣个零花;可要是把这门手艺,跟徐大牛那边的销路接上,跟广州那边的进货串起来,那就是一条能滚雪球的路子。他这人,做事慢,可心里门儿清——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把根基打牢。

第四卷 暗流博弈

第十三章 软刀子

图4 第十三章 软刀子

钱麻子的后手,比张三娃想的来得更阴。

先是有人匿名举报,说张三娃的摊子「销售假货」。工商所的人来查,翻了半天,那几件翻新改款的衣服,愣是找不出毛病——料子是正宗的,针脚是齐的,标也打清楚了。工商的人查了半天,没查出问题,只说了句「虚惊一场」,走了。

可这事一传出去,荷花池的人看张三娃的眼神,就变了。「假货」两个字,像苍蝇一样,围着摊子嗡嗡转。有几家本来想进货的,也缩了回去:「福娃子,你这摊子,怕是摊上事了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张三娃把货码好,语气平静,「我张三娃卖的,是手艺和正货,谁要查,随时来查。查不出问题,谁也没法往我头上泼脏水。」

赵彩云在旁边急得跺脚:「这明摆着是钱麻子使的绊子!他堵你货路,又栽你赃,这一套接一套,他想把咱拖垮!」

「急什么。」张三娃说,「他要是一下子把我整垮,那我也认栽。可他这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说明他心里也虚,不敢下死手。他越是这样,我越要把摊子撑住。」

话虽这么说,可那几天,张三娃心里其实并不安稳。他爹生前说过:人不怕明刀,就怕暗箭。钱麻子的软刀子,一计接一计,今天栽赃,明天说不定就是别的。他得留个心眼,把退路也想好。

他悄悄把赵彩云叫到一边:「彩云,你替我记着,这几天的账,每一笔都记清楚,货从哪儿来,卖给谁,多少钱,一个字都别漏。将来要是再有人泼脏水,咱有账本说话,谁也赖不掉。」

赵彩云点点头:「你放心,这账本,我替你保管得比命还重。」

这一夜,张三娃坐在摊子后头,望着荷花池黑沉沉的夜空,心里反复掂量。钱麻子要跟他玩阴的,那他就用阳的破。这池子里的水再浑,也总有个清的时候。他福娃子,要做的,就是把那口清的时机,等出来。

那阵子,荷花池的摊主都在替张三娃捏一把汗。

钱麻子堵了他的货路,又指使人暗地里使绊子,先是往他摊上泼脏水、扎破他的料子,又悄悄散布「福娃子卖假货」的闲话。池子里的人,有的信了,有的半信半疑,有几个原本想跟他订货的主顾,也缩了回去,说「先看看风声」。

「这些个嚼舌根的,嘴也太毒了!」赵彩云气得直跺脚,「咱的货,哪一件不是正货?他们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彩云,别跟他们置气。」张三娃把货码好,语气平静,「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张三娃卖的,是手艺和正货,谁要查,随时来查。查不出问题,谁也没法往我头上泼脏水。」

可他心里清楚,光靠「身正」,是不够的。钱麻子这种手段,一计接一计,今天栽赃,明天说不定就是别的。他得把这池子里的规矩,摸得更透,把钱麻子的底,摸得更清。

他悄悄让王铁柱去打听,钱麻子这些年在池子里,除了收保护费,还干过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王铁柱跑了几趟,回来压低声音说:「福娃子,我听人说了,钱麻子除了收保护费,还替人『洗货』——把来路不正的货,转手倒腾出去。他手里攥着好多摊主的把柄,谁不听他的,他就拿那些事拿捏谁。」

张三娃心里一沉,也一亮。他知道了钱麻子真正的命门在哪儿——就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赃货上。只要抓住这个,钱麻子这座山,就有推倒的一天。

那阵子,张三娃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先是进货的人,忽然都改了口径;接着,摊子前常来些生面孔,东张西望,问东问西,搅得他做不成买卖。他心里明白,这是钱麻子动了手。可他不慌,也不怕——他爹生前说过,人在江湖,被人盯着是常事;你越怕,人家越蹬鼻子上脸。

「福娃子,我看你还是跟钱麻子低个头吧。」王铁柱实在替他担心,「咱一个摆摊的,斗不过他那一帮人。」

「铁柱,你看着。」张三娃把那批料子一块块码好,「钱麻子这些招,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断货、搅局、栽赃。我要是见招拆招,他迟早得露怯。咱不用怕,把生意做正,把路走直,天塌不下来。」

他心里,其实早就留了后手。何嫂的男人在派出所当协勤,他一早托人打了招呼,让帮衬着看着摊子。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有些底牌,得藏着,等关键时刻再亮,才顶用。

第十四章 账本与诬陷

可钱麻子的软刀子,还是落了下来。

第三天傍晚,张三娃正收摊,一个穿工商制服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人,径直走到摊前,脸一沉:「你是张福来?」

「是我。」

「有人举报你销售假货、偷漏税。跟我们走一趟,把账本带上。」

张三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那本赵彩云替他记的账本:「同志,账本我带着呢。货,全是真货,票,全开得清清楚楚。您要查,随便查。」

那中年人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忽然眉头一皱:「这账,不对。」

「哪不对?」

「你这批货,进的价,怎么比市场价低这么多?」中年人抬眼看他,「这不是假货,是什么?正经货,进价能低成这样?」

张三娃这才明白——钱麻子不光栽他的赃,还让人把他的进货价给做低了。这本账本,是赵彩云按他报的数记的,进货价确实比市面低——因为他在广州进的货,本来就走的是老关系的好价。可这低,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就成了「假货」的把柄。

「同志,您听我说。」张三娃压着心里的火,「我这货,是广州十三行老档口进的,有韩世昌韩师傅作保。进价低,是因为我找的是老关系,走的是正门,没有中间商过手。您要是不信,我可以请韩师傅从广州寄发货单来对。」

「空口无凭。」中年人不为所动,「账本先扣下,你人,先跟我们回去说清楚。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这摊子,先停业。」

张三娃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停业,这两个字,等于要把他这几个月攒下的心血,一下掐断。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同志,您让我停业,我没意见。但我想问一句:举报我的人,是谁?」

中年人一愣,没接话,只挥了挥手:「先跟我回去,事情查清楚了,自会还你清白。」

张三娃被带走了。赵彩云急得在原地直打转,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可咋办!账本被扣了,摊子也停了,钱麻子这是要往死里整他啊!」

何嫂也慌了:「福娃子家里还有病娘呢,这可咋整!」

赵彩云攥着手,忽然想起张三娃昨晚说的那句话——「咱有账本说话,谁也赖不掉」。她咬了咬牙,抹了把泪,转身就往南门跑。她得去找一个人,一个能替张三娃证明清白的人。

账本被扣、摊子被停的那天夜里,张三娃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人不怕明刀,就怕暗箭。钱麻子的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割得他生疼。可他心里也清楚,钱麻子越是这样一计接一计地使,越说明他心里虚——他要真能光明正大地赢,何必费这些阴招?

「福娃子,你先别急。」赵彩云在旁边,强压着慌,「账本被扣了,咱还有别的凭证。你进货的货单、发票,还有徐大牛那边的订货单,我早都誊了一份存着。他钱麻子再厉害,总不能把咱所有的凭证都毁了。」

张三娃心里一暖,转头看她:「彩云,你啥时候留的这一手?」

「你忘了?是你那天跟我说的——『咱有账本说话,谁也赖不掉』。」赵彩云说,「我怕有人动咱的账本,就偷偷誊了一份,藏在何嫂家。没想到,真用上了。」

张三娃看着她,喉头有点发紧。这姑娘,平时看着文文弱弱,关键时刻,比谁都沉得住气,比谁都信他。他这一路上,没了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彩云,你放心。」张三娃说,「他钱麻子要跟我玩阴的,那咱就用阳的破。我张三娃行得正、坐得端,账目清清楚楚,货单明明白白。他再栽赃,也栽不到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头上。明天,我去找徐大牛,找他帮我作证。只要有人肯证明我的货是真的,他钱麻子这盆脏水,就泼不脏我。」

账本被扣、摊子被停那天,张三娃把最沉的几口气,一个人咽了下去。

他蹲在空摊子前,盯着地上那道影子,想了很久。他想起娘咳了一夜的药罐,想起弟弟奖状上发黄的边角,想起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他不是没想过,就这样算了,认个栽,跟钱麻子低个头,日子还能过下去。可他一转念,又想起他爹那句话:人活着,就为一口气。他要是为了这点坎就低头,往后这一家子,都得低着脑袋过日子。

晚上回到家,娘看出他不对劲,拉着他的手问:「福娃子,是不是摊子出事了?」

「没大事,娘。」张三娃把话咽回去,「就是这两天,生意淡点。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娘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只拍拍他的手:「福娃子,你爹走得早,这个家,全靠你撑。娘知道你苦,可娘帮不上啥忙,只能求你——别把自个儿逼垮了。」

张三娃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娘,你放心。你儿子,垮不了。」

第十五章 搬救兵

赵彩云去的是徐大牛家。

徐大牛听她说完,一拍桌子:「这不是欺负人吗!福娃子的货,我亲眼看过,料子实,针脚齐,是正货。他进价低,是因为他找的老关系,这我怎么不知道?我那儿还有他进过的一批货,货单、发票都留着呢!」

「徐哥,那您能不能替他做个证?」赵彩云急切地说,「工商那边,要是有人证,再有货单,就能证明他卖的是真货,不是假货了。」

徐大牛二话不说,翻出进货单,又给广州的韩世昌写了封信,说明情况,托人尽快带过去。他想了想,又说:「我再去趟工商所,当面说明情况。福娃子是个人才,我不能看着他被人冤枉死。」

赵彩云千恩万谢地走了。可她知道,光凭徐大牛一个人,还不够。她还得找个更有分量的人,来镇住钱麻子的手。

她想到了何嫂的表亲——那个在派出所当协勤的。可那是个小人物,未必压得住钱麻子背后的关系。

她咬着嘴唇,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春熙路青年路那个「杨百万」。

杨百万是春熙路的名人,靠卖尼龙袜起家,成了成都数得着的富商。他一向看不惯钱麻子那伙欺行霸市的,跟钱麻子结过梁子。赵彩云曾听张三娃提过,杨百万是个讲理的人,最爱扶持那些正经做生意的年轻人。

她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直奔青年路,找到了杨百万的铺子。

杨百万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正悠哉地喝着盖碗茶。听赵彩云说完张三娃的事,放下茶碗,慢悠悠问:「你那个张三娃,就是荷花池那个会翻新、会看料子的小子?」

「就是他。他卖的是正货,被人冤枉了。」

杨百万点点头:「我听徐大牛提过,那小子,手艺好,人也正,是个做生意的料。这样的人,不该被钱麻子那种人整垮。」

他站起身:「走,我陪你去趟工商所。我倒要看看,是谁把手,伸得这么长。」

赵彩云跟在杨百万身后,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了地。她知道,杨百万这一出面,钱麻子的软刀子,怕是要被砍折了。

那天工商所里,杨百万往椅子上一坐,慢悠悠开口:「这位同志,荷花池那个张福来的事,我来替他做个证。他的货,我见过,是正货。他进价低,是因为走的是广州老关系,我杨百万可以作保。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货单发票我都带来了。」

他又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我也想说一句:这荷花池,是块好地方,正经做生意的人,不该被人栽赃。要是有人借着手里的权,欺行霸市,那是坏了我们成都做生意的名声。」

工商所的人面面相觑。杨百万是春熙路名人,他这一出面,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没等工商的人说话,那个带头的中年人先软了,连连点头:「杨老板您放心,我们一定秉公办理,还这位小兄弟一个清白。」

那天傍晚,张三娃被放了出来。他走出工商所大门,看见赵彩云、徐大牛、何嫂都站在门口等他,眼眶一下就热了。

「福娃子,让你受苦了。」何嫂说。

「没事。」张三娃吸了吸鼻子,「这池子里的水,再浑,也总有清的时候。我张三娃,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差。」

他看着赵彩云手里那本账本,又看了看远处的荷花池,心里默默说了句:钱麻子,你这一计,算是落空了。可你欠我的这一笔,我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杨百万那一出面,荷花池的人都惊着了。

「杨百万」这三个字,在春熙路、在成都做买卖的人里头,是有分量的。他是靠卖尼龙袜起家,一步步做到成都有数的富商,为人豪爽、讲理,最爱扶持那些正经做生意的年轻人。谁也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荷花池的摆摊小子,亲自跑到工商所去作证。

「福娃子,你运气好,碰上了杨百万这样的贵人。」何嫂叹道,「多少人在池子里刨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肯替他说句话的人。」

张三娃说:「何嫂,杨老板肯替我出头,不是我运气好,是我做人做事,他信得过。我要是卖的真是假货,他杨百万再豪爽,也不会替我担这个名声。他肯来,是因为知道我张三娃,卖的是正货、做的是正经生意。」

从工商所出来那天傍晚,赵彩云、徐大牛、何嫂都站在门口等他。张三娃看着他们,眼眶一下就热了。他爹走得早,家里穷,他这辈子没少被人看不起。可今天,他忽然明白了:只要自己做正、做直、做人踏实,就总会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福娃子,让你受苦了。」何嫂说。

「没事。」张三娃吸了吸鼻子,「这池子里的水,再浑,也总有清的时候。我张三娃,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差。他钱麻子想把我整垮,我偏要在这池子里,站得比谁都稳。」

杨百万肯出面替张三娃作证,这事在荷花池传开时,连钱麻子都坐不住了。

「杨百万」这三个字,在成都做买卖的人里头,分量不小。他肯为一个荷花池的摆摊小子出头,本身就说明——这小子,不简单。有人说,是杨百万爱才,看中了福娃子的手艺和品行;也有人说,是福娃子命好,撞上了贵人。可只有张三娃自己清楚,杨百万肯来,是因为他做人做事,站得住脚。

「福娃子,你这一手,可把钱麻子镇住了。」何嫂替他高兴,又有些后怕,「可他要是缓过劲来,再找你麻烦,咋办?」

「何嫂,我不怕他缓过劲来。」张三娃说,「我料定他还有后手。他越是这样一计接一计地使,越说明他心里虚。咱把账做正,把货做正,把路走直,他钱麻子再厉害,也掀不翻一个行得正、坐得端的人。」

第十六章 回敬

从工商所出来,张三娃没急着回去摆摊。他在春熙路青年路的茶铺子里,请杨百万喝了杯盖碗茶,算是当面道谢。

杨百万摆摆手:「谢啥,我就是看不得钱麻子那种人欺行霸市。福娃子,你这人,手艺好,人也正,是个做生意的料。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张三娃记在心里,却也知道,这份人情,不能白欠。他回到荷花池,摊子重新支起来,货卖得比以前还旺——经了这么一遭,荷花池的人反倒更信他了:「福娃子那是被人冤枉的,人家杨百万都出来作保了,货还能有假?」

钱麻子的软刀子,不但没伤着他,反倒让他把名声做大了。这让钱麻子有点坐不住。

这天傍晚,钱麻子亲自找上门来,皮笑肉不笑:「张三娃,行啊,连杨百万都搬动了。看来我小瞧了你。」

「钱爷,不是我搬动杨百万,是他自己看不过眼。」张三娃说,「您这软刀子,一计接一计,可纸包不住火。我张三娃行得正,做的是正经营生,您越栽赃,我这名声反倒越大。」

钱麻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行,算你有本事。可你记住,荷花池这池子,是钱爷我的地盘。你蹦跶得再高,也翻不出我的手心。」

「钱爷,您这话,我记下了。」张三娃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可我爹生前说过,靠压人吃饭的人,迟早要被比他更狠的人压下去。我不图别的,就图把生意做正,把我娘养好。您要是非要挡我的道,那咱们就各凭本事,看谁在这池子里站得久。」

钱麻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甩袖走了。

赵彩云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张三娃,你今天,算是把钱麻子得罪死了。他往后,还不知道要使什么绊子。」

「他不使绊子,我也得防着。」张三娃说,「可今天这话,我得说。不然他以为我好欺负,往后更得寸进尺。彩云,你记着,对付钱麻子这种靠吓人吃饭的,你越硬气,他反倒越摸不清你的底。」

这一夜,张三娃躺在硬板床上,想了很久。他知道,光靠躲、靠硬气,是斗不垮钱麻子的。要真正扳倒他,得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也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他爹生前教过他:对付恶人,最好的法子,不是跟他硬碰硬,而是把他的底,摸透了。

他决定,从明天起,多留个心眼,盯住钱麻子的一举一动。

从工商所出来,张三娃请杨百万在春熙路青年路的茶铺子里喝了杯盖碗茶。

「福娃子,你这杯茶,我喝了。」杨百万慢悠悠放下茶碗,「你这人,手艺好,人也正,是做生意的料。我帮你这一回,不为别的,就为荷花池那池子里的正经生意人,不该被钱麻子那种人欺负。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杨老板,这份情,我记下了。」张三娃说,「我张三娃不是那种欠人情不还的人。往后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杨百万摆摆手:「不急着还。你先把生意做起来,做大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送走杨百万,张三娃回到荷花池。摊子重新支起来,货卖得比以前还旺——经了这么一遭,荷花池的人反倒更信他了:「福娃子那是被人冤枉的,人家杨百万都出来作保了,货还能有假?」

这名声,是他靠本事和清白挣来的,谁也夺不走。可钱麻子不会善罢甘休,张三娃心里清楚。他蹲在摊子边,把账本又翻了一遍,心里那步「反客为主」的棋,越来越清晰。

他爹生前说过:对付恶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一击必中,不能让他缓过劲来。他福娃子,要么不动钱麻子,要动,就要一次把他连根拔起来。

请杨百万喝盖碗茶那回,张三娃把心里的盘算,也一并说了。

「杨老板,我不是只想扳倒钱麻子。」他给杨百万续了杯茶,缓缓说,「我是想让荷花池那些正经做买卖的人,往后不用再看谁的脸色。钱麻子靠压人吃饭,压得整个池子喘不过气。我要是能把他扳倒,把这池子的规矩立正了,那才算是给这一片的生意人,出了一口气。」

杨百万放下茶碗,打量他半晌,点头道:「福娃子,你说得好。做买卖,不光是为挣钱,也是为一口气、一个理。你肯为这一池子的人出头,说明你心里有大家。这样的人,我杨百万,认你这个朋友。」

送走杨百万,张三娃蹲在摊子边,把账本又翻了一遍。他知道,扳倒钱麻子,不能光靠杨百万一句话,得靠自己把局布扎实。他爹生前说过:对付恶人,要么不动,要动,就要一击必中。他福娃子,要么不碰钱麻子,要碰,就要一次把他连根拔起来。

第十七章 反客为主

张三娃花了半个月,把钱麻子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钱麻子表面上是收保护费、卡货源,实际上,他真正的财路,是替人「洗货」——把来路不正的货,转手倒腾出去。他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去偷、去抢、去收赃,再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中间赚的是昧心钱。那帮被他压着的摊主,敢怒不敢言,就是因为他手里攥着太多把柄。

张三娃把这些线索,一样一样记在心里。他爹说过:对付恶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一击必中,不能让他缓过劲来。

他先去找了何嫂的表亲,那个在派出所当协勤的,旁敲侧击地打听钱麻子那帮人的动静。又托徐大牛,从春熙路那边打听钱麻子的销赃渠道。零零散散的消息,拼在一起,钱麻子的那张网,渐渐露了出来。

可他没急着出手。他爹还说过:扳倒一座山,得先找准它的根基。钱麻子的根基,是他那帮打手,和他手里那些把柄。要把钱麻子扳倒,得先断了这两样。

张三娃想了个法子。他暗中放出风声,说荷花池来了个外地的货主,手里有一批紧俏的洋货,想找个懂行的人接手。风声传到钱麻子耳朵里,他果然动了心——这些年,他最想做的,就是吃下这种「大货」。

张三娃又让赵彩云的爹赵老栓出面,扮成那个外地货主,跟钱麻子接上了头。赵老栓年轻时跑过单帮,演起货主来,有模有样。他压低声音,报了个价:「这批货,来路不太正,所以我走的是野路。你要是吃下,转手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钱麻子眼睛一亮,又警惕地打量他:「货在哪儿?先看货。」

「货在城外,明晚交货。你要是信得过,明晚城外见。」

赵老栓说完就走了,留下钱麻子一个人,在心里盘算。那批「洋货」,来路不正,销赃的价,比他平日倒腾的高出好几倍。他这些年,就是靠这种「大货」发的财,如今送到嘴边的肥肉,他哪肯放过。

可他不知道,张三娃早在城外安排好了人。

明晚,荷花池这片池子里最横的钱麻子,就要栽了。

张三娃花了半个月,把钱麻子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通过何嫂的表亲——那个在派出所当协勤的,旁敲侧击打听了钱麻子那帮人的动静;又托徐大牛,从春熙路那边打听钱麻子的销赃渠道。零零散散的消息,拼在一起,钱麻子的那张网,渐渐露了出来——他真正的财路,是替人「洗货」,把偷来、抢来、来路不正的货,低价买进,高价倒腾出去。

「福娃子,钱麻子这摊子,水太深了,咱还是别碰了吧。」王铁柱有些发怵,「他手里养着一帮打手,又有那么多把柄,咱一个摆摊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铁柱,我不跟他斗蛮力。」张三娃说,「我斗的是理。他钱麻子再横,也横不过国法。他那些赃货,就是他的死穴。只要抓住这个,他就完了。我爹说过,对付恶人,最好的法子,不是跟他硬碰硬,而是把他的底,摸透了。」

张三娃设了个局。他让赵老栓扮成外地来的大货主,放出风声,说手里有一批来路不太正的紧俏洋货,想找个懂行的人接手。风声传到钱麻子耳朵里,他果然动了心——这些年,他最想吃的,就是这种来路不正、转手能翻几倍的「大货」。

「福娃子,你这是要拿赵叔当诱饵?」赵彩云有些担心,「万一钱麻子发现是套,伤了赵叔咋办?」

「不会。」张三娃说,「我让赵叔把交货地点安排在城外,那边我提前安排了人。钱麻子贪,只要货对他胃口,他就舍不得放手。这一网,我要让他自己钻进来。」

摸钱麻子的底,是个细致活,也是个凶险活。

张三娃没敢声张,只托何嫂那表亲,旁敲侧击打听了些风声;又借着去春熙路送货的机会,从徐大牛那边,打听钱麻子销赃的门道。零零碎碎的消息拼起来,那张网,渐渐清晰——钱麻子真正的死穴,不在保护费,在他那摊「洗货」的买卖。那些来路不正的赃货,才是他一身的把柄。

「福娃子,你真要动钱麻子?」赵彩云有些发怵,「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又攥着那么些把柄。你一个摆摊的,拿啥跟他斗?」

「彩云,我不跟他斗蛮力。」张三娃说,「我斗的是理,是法。他那摊赃货,就是他的死穴。只要抓住这个,他就完了。你别怕,我有分寸。」

他设局前,又反反复复想了几遍,把每一步都算清楚:赵老栓扮大货主,引钱麻子来城外仓库;何嫂那表亲,在派出所那边打好招呼;仓库周围,提前埋伏好。这局,他不是为自己报私仇,是为这一池子被钱麻子压了这么多年的人,讨个公道。

第十八章 一网打尽

第二天夜里,城外那间废弃的仓库,赵老栓站在里头,身边堆着几口贴着封条的箱子。他身后,黑洞洞的角落里,已经埋伏好了人。

钱麻子带着赖癞子,还有五六个打手,开着辆货车来了。他跳下车,四下打量,见只有赵老栓一个人,才放下心,走上前:「货呢?」

「在这儿。」赵老栓指指那几口箱子,「钱带够了没?」

「先看货。」钱麻子使了个眼色,赖癞子上前,撬开一口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洋货」。他拿起来一看,心里一喜——这料子,这做工,确实是上等货。

「好货。」钱麻子点点头,「这些,我全要了。数钱。」

正当他掏出钱袋子,准备数钱的时候,仓库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几束手电光照进来,冲进来一群穿着制服的民警。

「都别动!蹲下!」领头的民警厉声喝道。

钱麻子脸色大变,下意识想跑,被两个民警一把按住。赖癞子和那几个打手,也被堵在仓库里,一个没跑掉。民警打开那几口箱子,检查起那批「洋货」,又搜出钱麻子身上带的钱——那笔钱,正是他这些年倒腾赃货攒下的赃款。

「钱广财,你涉嫌收销赃物、非法倒卖,跟我们走一趟。」民警掏出手铐,铐住了钱麻子。

钱麻子被铐住,才明白过来,自己是中了套。他恶狠狠地盯着赵老栓,又扫了一眼仓库角落,想找出那个设局的人。可仓库里除了民警,就是那一帮被按住的打手,没有张三娃的影子。

他嘶哑着嗓子喊:「谁?谁设的局?」

没人回答他。赵老栓在一旁,平静地说:「钱麻子,你在荷花池压了大家这么多年,该还的,迟早要还。这一网,你跑不掉了。」

钱麻子被押走了。赖癞子跟那几个打手,也一网打尽。消息传到荷花池,整个池子都炸了锅。摊主们奔走相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简直不敢相信:「钱麻子栽了?真的假的?」

何嫂在摊子上,眼泪都快下来了:「福娃子,你……你这一手,可真狠。你啥时候布的这局?」

张三娃蹲在摊子边,码着货,只淡淡说:「何嫂,我不狠,我只想让大家在这池子里,安安心心做点正经生意。钱麻子靠压人吃饭,我把他那口饭,端了。」

「那举报你、栽你赃的那些事,也是他干的?」

「他欠我的,这一网,连本带利,都还清了。」张三娃说着,抬起头,看向荷花池那片越来越热闹的集市,「往后,这池子里的水,该清了。」

钱麻子倒了。荷花池的规矩,也该换个新规矩了。张三娃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站住脚的开始。

钱麻子倒了,荷花池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那阵子,摊主们走在池子里,腰杆都直了几分。原先见了钱麻子那帮人,绕着走的,如今敢挺着胸脯说话了;原先不敢进的好货,如今也敢进了。池子里的买卖,一下子活泛了许多。有人说,是福娃子给大家出了这口气;也有人暗暗盘算,福娃子这小子,有胆有谋,往后这池子里,怕是要以他为尊了。

「福娃子,你这一下,可真把池子里的水,搅清了。」王铁柱挠着头,还有些发愣,「当初咱还怕他钱麻子呢,谁想到,说倒就倒了。」

「铁柱,不是我把水搅清的。」张三娃说,「是钱麻子自己,把水搅浑了。他靠压人吃饭,靠见不得光的买卖吃饭,迟早要栽。我不过是把他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这池子里的正经买卖人,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赵彩云站在一旁,看着张三娃,心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当初,他蹲在荷花池边修车、欠着债、看钱麻子脸色过日子的模样;再看如今,他成了这池子里人人称道的「福娃子」。她知道,这人心里的那股劲儿,从来没变过——不是图财,是图一口气,图一条让一家老小能挺直腰杆过日子的路。

「张三娃,」赵彩云忽然开口,「你那口『气』,出完了,往后呢?」

张三娃怔了一下,转头看着她,慢慢说:「往后,我想把这池子里的正经买卖,做成个样。不只我的摊子,我要让大家,都能安安心心做买卖,不再看谁的脸色。彩云,你说,我行吗?」

赵彩云笑了,眼眶有点热:「你连钱麻子都扳倒了,还有啥不行的。」

第五卷 办厂立业

第十九章 办厂的念头

图5 第十九章 办厂的念头

钱麻子倒了,荷花池的摊主们,终于能安安心心做买卖了。可张三娃的摊子,却有点不一样了。

他蹲在摊子边,看着货架上挂满的时兴女装,心里盘算着一个更大的念头。这念头,是在他跟徐大牛、杨百万打交道时,一点点种下的——光靠摆摊,一天能卖多少?就算天天爆满,也就是个摊子的量。可要是办了厂,那就不一样了,一件衣服,从布到成衣,一条线下来,能供一整个荷花池,甚至一整个春熙路。

赵彩云见他望着货架发呆,凑过来:「张三娃,你琢磨啥呢?」

「彩云,你说,咱要是把这摊子,办成个厂,咋样?」

赵彩云吓了一跳:「办厂?那可是大事,得多少钱、多少人、多少机器啊!咱哪有那个本钱?」

「本钱可以攒,机器可以买二手的,人,可以招。」张三娃说,「咱们这几个月,把路子摸熟了,手艺也在。与其一天天地摆摊,不如把摊子做大,做成一门正经的营生。徐大牛那边,已经定了长期要货;杨百万也说了,只要货好,春熙路的销路,包在他身上。」

赵彩云心里一动,又有些发怵:「可办厂,万一赔了呢?」

「赔了,大不了回来再摆摊。」张三娃笑了,「我爹说过,人这辈子,不能光守着一个摊子过。该闯的时候,就得闯一闯。咱年轻,赔得起。」

赵彩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当初蔫了吧唧的小摊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了个样。不是长相变了,是身上那股子劲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蹲在药炉边数钱、看钱麻子脸色过日子的小子了,而是一个敢想敢干、要把日子攥在手心里的男人。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嘴上却还硬着:「你要办厂,我可不给你打下手了。我要给你当掌柜,管账。」

「行。」张三娃笑了,「管账的掌柜,你当定了。」

办厂这个念头,不是张三娃一时兴起,是这半年来,一点点在心里长出来的。

他蹲在摊子边,看着货架上挂满的时兴女装,心里反复盘算过账:一个摊子,一天满打满算,能卖几十件衣服;可一间厂子,一天能产几百件。摊子挣的是辛苦钱、零星钱;厂子挣的,才是正经的、能滚雪球的大钱。他不想一辈子就守着一个摊子过,他要把这池子里的生意,做成一门长久的营生。

「彩云,你说,咱要是把这摊子,办成个厂,咋样?」那天傍晚,张三娃把心里的念头,跟赵彩云摊开了说。

赵彩云吓了一跳:「办厂?那可是大事!得多少钱、多少人、多少机器啊!咱哪有那个本钱?」

「本钱可以攒,机器可以买二手的,人,可以招。」张三娃说,「咱们这几个月,把路子摸熟了,手艺也在。徐大牛那边,已经定了长期要货;杨百万也说了,只要货好,春熙路的销路,包在他身上。有货路,有销路,有手艺,这厂子,就办得起来。」

王铁柱在旁边听得挠头:「福娃子,咱仨,一个摆摊的,一个管账的,一个扛包的,能办厂?」

「能。」张三娃说,「铁柱,你没见过厂子,可你见过咱这一路上的坎。钱麻子那么大的山,咱不也把他扳倒了?办厂难,可比扳倒钱麻子容易。咱一条心,一块儿干,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这一夜,三个年轻人围在摊子边,就着一盏煤油灯,把办厂的账,算了又算。厂房的租金、机器的钱、布料的钱、工钱,一笔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最后,张三娃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摊在桌上,郑重地说:「彩云,铁柱,这厂子要是办起来,挣了钱,咱仨一人一份。不是我张三娃一个人的厂,是咱仨一块儿闯出来的家业。」

赵彩云和王铁柱看着他,都重重地点了点头。从这一刻起,这三条年轻的心,往一处想了。

办厂那年头,张三娃是在一个傍晚,跟赵彩云、王铁柱摊开说的。

「彩云,铁柱,我想办个厂。」他蹲在摊子边,把那沓票子数了又数,缓缓说,「咱这摊子,一天满打满算,能卖几十件衣裳;可要是办了厂,一天能产几百件。摊子挣的是零碎钱,厂子挣的,才是能滚雪球的大钱。我不想一辈子,就守着一个摊子过。」

赵彩云吓了一跳,王铁柱也直挠头。可张三娃不慌,把心里的账一笔笔摆给他们看:厂房、机器、布料、人工,样样算得清清楚楚。「本钱,可以攒;机器,可以买二手的;人,可以招。路子,咱已经摸熟了。徐大牛那边要长期货,杨百万那边有销路,只要把厂办起来,就有活路。」

「可万一赔了呢?」赵彩云还是不放心。

「赔了,大不了回来再摆摊。」张三娃说,「咱年轻,赔得起。可要是不敢迈这一步,咱一辈子,就只能在池子里蹲着。彩云,铁柱,你们信我不?」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夜,三个年轻人围在煤油灯下,把办厂的账,算到了后半夜。

第二十章 老厂房

办厂的第一步,是找厂房。

张三娃跑了大半个成都,才在南门城外,找到一处闲置的老厂房。那是以前一个缝纫社留下的,房子虽旧,可顶高、墙厚,能放下几十台机器,租金也便宜。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工人,听说他要办厂,上下打量他半天:「小伙子,你有多少钱,就敢办厂?」

「钱不多,可我有路子,有手艺,有人。」张三娃说,「我这厂子,是给荷花池和春熙路供货的,货路已经定好了。您这厂房,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我把它用起来,也算物尽其用。」

老工人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眼神里透着一股踏实劲儿,居然点头了:「行,我租给你。一个月三十块,押一付一。可有一点——你可得把这厂房,给我看好用好了,别糟蹋了。」

「您放心。」张三娃说。

厂房租下来,接着是买机器。二手缝纫机,张三娃托人打听,从几个关张的裁缝铺里,收了六台八成新的脚踏缝纫机,又买了一台旧的锁边机。机器运到厂房那天,张三娃带着赵彩云、王铁柱,还有招来的三个女工,把机器一台台擦干净,安好,接上线。

「明天开工。」张三娃站在厂房中央,看着那一排崭新的机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王铁柱在旁边挠头:「福娃子,你真行。当初咱还在荷花池蹲着修车呢,转眼你就办上厂了。」

「铁柱,这不是我一个人办起来的。」张三娃拍拍他的肩,「没有你帮我看摊、看娘,没有彩云帮着管账、改款,没有徐大牛、杨百万帮衬销路,我这厂,办不起来。往后,咱得一块儿,把这厂子,做大。」

赵彩云在旁边,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地记:厂房租金、机器钱、布料钱、工钱。她一边记,一边算,最后抬起头,认真地说:「张三娃,账我给你算清楚了。头一个月,咱们不挣,保本就行。第二个月,要是销路稳,就能见着回头钱了。你可别心急。」

「我不急。」张三娃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咱先把这厂子的根,扎稳了。」

找厂房那几天,是张三娃这半年最奔波的日子。

他骑着他爹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从荷花池到南门,从南门到城外,跑了大半个成都。城里的厂房,要么贵,要么嫌他量小不足;城外的,又大多太偏,货不好拉。直到遇见那位退休的老工人,才总算把厂房定了下来。

「小伙子,你有多少钱,就敢办厂?」老工人上下打量他,「这年头,办厂的可不少,赔钱的更多。你可想清楚了?」

「大爷,我钱不多,可我有路子、有手艺、有人。」张三娃说,「我这是给荷花池和春熙路供货,货路已经定好了。您这厂房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我把它用起来,也算物尽其用。」

老工人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眼神里透着一股踏实劲儿,居然点头了:「行,我租给你。一个月三十块,押一付一。可有一点——你可得把这厂房给我看好用好了,别糟蹋了。」

厂房租下来,接着是买机器。二手缝纫机,张三娃托人打听,从几个关张的裁缝铺里,收了六台八成新的脚踏缝纫机,又买了一台旧的锁边机。机器运到厂房那天,赵彩云、王铁柱,还有招来的三个女工,把机器一台台擦干净、安好、接上线。

那天夜里,张三娃睡在厂房里临时搭的铺板上,听着窗外南门城外的虫鸣,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家业」的感觉。他爹当年在百货公司,守着一份正式工的铁饭碗,一辈子老实本分;他福娃子,如今要把这铁饭碗,换成自己烧的一口锅,自己闯的一条路。他知道前路不容易,可他也知道,这条路,他走对了。

租下老厂房那天,张三娃蹲在那间空荡荡的车间里,待了很久。

厂房是南门一间关张的老缝纫社,墙皮脱落,地上落着灰,几根柱子撑着顶,看着破败,可地方够大,也够敞亮。张三娃摸着那些旧墙,心里却踏实——这就是他办厂的根基,是他爹念了一辈子、他没敢想过的第一步。

买机器,他精打细算。托人从几个关张的裁缝铺里,收了一批八成新的脚踏缝纫机,又买了一台旧锁边机。机器运到那天,他和赵彩云、王铁柱、还有招来的三个女工,把机器一台台擦干净、安好、接线。手摇摇,机头转一转,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听在张三娃耳朵里,像最动听的曲子。

「福娃子,这机器一转,咱可就跟从前不一样了。」王铁柱摸着那台锁边机,啧啧道。

「是不一样了。」张三娃说,「往后,咱不光是摆摊的,还是办厂的。铁柱,你记着,咱这厂子,是给咱这一片人立个规矩——不靠压人,不靠糊弄,就靠手艺和正经买卖吃饭。」

第二十一章 第一单

开工那天,徐大牛就带着春熙路的订单来了。

「福娃子,你这厂子,可算办起来了。」徐大牛看着那一排转得嗡嗡响的缝纫机,啧啧称赞,「我这边,要两百件收腰女装夏款,一个月内交货,价钱,按咱说好的。」

两百件,是张三娃办厂接到的第一单大生意。他算了下,这批货,能挣他摆摊半年的钱。

可他没急着开工,先把布样、款式、针脚,一样样跟徐大牛敲定清楚:「徐哥,货,我保证给你做好。可有一点,你得先给我一成定金。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咱把规矩立好了,往后合作才长久。」

徐大牛爽快地付了定金:「行,就按你说的来。我徐大牛,认你这人。」

收下定金,张三娃带着赵彩云和王铁柱,还有那几个女工,一头扎进厂房,赶起工来。他爹生前教他的看料子、看针脚的功夫,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从裁布、锁边、收腰、上扣,一道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把关。

赵彩云管账、管料,一双眼睛也毒,哪块布有瑕疵,哪件衣服针脚不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让女工返工。

「彩云,你这眼睛,比你爹还毒。」张三娃打趣她。

「那可不。」赵彩云头也不抬,「我管的是账,也是货。货不好,账再好也白搭。张三娃,你记住,咱这厂子要立起来,靠的是两个字——手艺。手艺砸了,名声就砸了,名声砸了,这厂子也就完了。」

张三娃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一头扎进车间,跟女工们一块儿踩缝纫机,一块儿赶工。二十多天过去,两百件衣服,一件不少,全部完工。

交货那天,徐大牛带着人,把货一件件验过,越验越满意,当场又追加了一百件的订单:「福娃子,你这厂子,手艺过硬!往后,春熙路的货,我就认你这一家!」

两百件,三百件……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荷花池、春熙路的摊主和铺子,听说福娃子办了厂,货好价实,都来订货。老厂房里,机器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成了南门城外一道热闹的风景。

张三娃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一排排转动的缝纫机,心里默念着他爹说过的那句话:人在,手艺在,什么都在。

开工那天,是福来厂最热闹的一天。

天还没亮,三个女工就到了。赵彩云把料子按颜色、款式分成一堆一堆,王铁柱扛着布卷来回搬运,张三娃蹲在裁剪台前,手把手教新来的女工下剪子、走针脚。机器一开,整间厂房嗡嗡地响起来,像一头刚睡醒的牛,活了过来。

「师傅,我这针脚,走得正不正?」新来的小翠有些紧张,把一件衣服举起来给他看。

张三娃接过来,仔细看了针脚,又摸了摸料子的边角,点点头:「走得好,针脚密,边角齐。就按这个标准来。记住,咱福来出的货,针脚要密、料子要正、收腰要收得漂亮,一件都不能糊弄。」

那批两百件的订单,赶了二十多天。张三娃白天盯着裁剪、缝纫,晚上跟赵彩云一块儿验货。哪件针脚跳了线,哪件收腰没收匀,一件件挑出来返工。有的女工嫌他严,背地里嘀咕:「张三娃,你这是要把咱累死啊。」

「累,说明厂子有活干。」张三娃把一件返工的料子拎起来,「可你想想,这衣服要是有瑕疵,卖出去,砸的是咱福来厂的名声。名声砸了,往后谁还给咱订单?咱都得喝西北风。所以,宁慢一分,不坏一件。」

交货那天,徐大牛带着人,把两百件衣服一件件验过,越验越满意,当场追加了一百件:「福娃子,你这厂子,手艺过硬!往后,春熙路的货,我就认你这一家!」

两百件,三百件……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老厂房里,机器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张三娃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一排排转动的缝纫机,心里默念着他爹说过的那句话:人在,手艺在,什么都在。

福来厂接的第一单,是春熙路那边下来的两百件收腰女装。

那单活,干了二十多天。张三娃白天盯裁剪、盯缝纫,晚上跟赵彩云一块儿验货,一件件过目。哪个针脚跳了线,哪个收腰没收匀,一件不留,退回返工。有女工嫌他太严,背地里嘀咕:「张三娃,你这是要把咱累死啊。」

张三娃把一件返工的料子拎起来,慢悠悠说:「累,说明厂子有活干。可你想,这衣裳要是有瑕疵,卖出去,砸的是咱福来厂的名声。名声砸了,往后谁还给咱订单?咱都得喝西北风。所以,宁慢一分,不坏一件。」

交货那天,徐大牛带着人,把两百件衣裳一件件验过,越验越满意,当场追加一百件:「福娃子,你这厂子,手艺过硬!往后,春熙路的货,我就认你这一家!」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老厂房里,机器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张三娃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一排排转动的缝纫机,心里默念着他爹说过的那句话:人在,手艺在,什么都在。

第二十二章 机器与人

厂子越做越大,张三娃却始终没忘一件事:机器是死,人是活的。这一行,靠的不是机器转得快,是靠手艺把关得严。

他给每个女工定了规矩:裁剪的料子,先过目;缝的针脚,先自查;交上来的成衣,他和赵彩云再一道一道验。不合格的,一件不留,退回重做。有的女工嫌他严,背地里嘀咕:「张三娃,你这是要把咱累死啊。」

「累,说明厂子有活干。」张三娃把一件针脚不齐的衣服拎起来,「可你想想,这衣服要是有瑕疵,卖出去,砸的是咱福来厂的名声。名声砸了,往后谁还给咱订单?咱都得喝西北风。所以,宁慢一分,不坏一件。」

赵彩云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她看得出来,张三娃办这个厂,不是为了挣快钱,是想做一门长久的正经营生。这份心,是这乱糟糟的年代里,最难得的东西。

可麻烦还是来了。那阵子,市面上时兴一种更便宜的化纤料子,不少厂子都换了料,压成本。也有人劝张三娃:「你也换吧,化纤的便宜,走量。」

张三娃却摇头:「化纤的料子,穿着闷,不透气,洗几次就起球。咱这厂,靠的是口碑,口碑砸了,赚那一时的快钱,不划算。」

「可人家都换,你不换,成本高,价就贵,卖不动咋办?」

「卖不动,也认。」张三娃说,「我爹教过我,货跟人一样,得有骨气。咱宁肯少挣点,也不卖那糊弄人的货。」

他这一坚持,反倒让福来厂的口碑,更硬了。徐大牛、杨百万这些老主顾,冲的就是他这份实在。「福娃子的货,料子实,做工细,买得放心。」这句话,在荷花池和春熙路传开了。

可就在厂子蒸蒸日上的时候,一件让张三娃措手不及的事,找上了门。

那天傍晚,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律师,走进了福来厂。他递上一张名片,慢悠悠开口:「张厂长,久仰。我姓钱,是钱广财的弟弟,钱广安。我哥前阵子栽了,你设的局,我查清楚了。我今天是来,跟你谈谈这笔账的。」

第六卷 春熙路的风

第二十三章 钱广安的算盘

图6 第二十三章 钱广安的算盘

钱广安不是钱麻子那种莽人。

他是钱家老二,早年读了点书,在机关里干过几年,后来下了海,专做服装批发生意。他比哥哥钱广财精明十倍,不在荷花池那种地方跟人耍横,而是把生意做到明面上,靠资本、靠关系、靠算计,一层一层地往上爬。钱麻子栽了,他不但没慌,反而把哥哥的事,当成一把刀,攥在了手里。

他坐在福来厂的会客室里,慢悠悠说:「张厂长,你设局,把我哥送进了班房。这笔账,我不跟你算,我讲理。可是,你福来厂这几个月,抢了我不少生意——春熙路的徐大牛,原来是我的客户,现在被你拉走了。这事儿,咱得说道说道。」

张三娃一听就明白,钱广安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真正要的,不是钱麻子那笔账,是福来厂的生意,是这厂子抢走的销路。

「钱老板,徐大牛跟你散了伙,不是我抢的,是他自己另找的门路。」张三娃不卑不亢,「咱这池子里,谁家货好、价实、信誉好,客户就愿意跟谁做。您要是觉得我抢了您的生意,咱们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公平竞争?」钱广安笑了,那笑里透着算计,「张厂长,你太年轻了。这一行,哪有那么多公平竞争?咱们做服装的,靠的是渠道、是关系、是资本。你一个荷花池摆摊起家的小子,凭什么跟我竞争?」

他说着,站起身来,慢悠悠丢下一句:「我给你三个月。要么,你主动把徐大牛那些客户的单子让出来;要么,我让你福来厂的货,一件都卖不出去。你好好想想。」

钱广安走了。赵彩云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这人,比钱麻子还阴!他这是要釜底抽薪,把咱的销路全断了!」

张三娃却出奇地平静。他给赵彩云倒了杯水:「彩云,别急。钱广安跟钱麻子不一样。钱麻子靠压人,钱广安靠算计。压人的,咱能设局把他扳倒;算计的,咱就得用算计来破。」

「怎么破?」

「他掐咱的销路,咱就另开销路。」张三娃说,「春熙路有徐大牛、杨百万,可成都这么大,还有别的路子。只要咱货好、价实、信誉硬,谁掐得断?再说了,他要真敢使阴招,咱的账本、货单、发票,都在。他钱广安要是敢像他哥那样栽赃,我照样让他尝尝坐牢的滋味。」

赵彩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她看着张三娃,忽然觉得,这个当初蹲在药炉边的小子,如今已经是个能扛事、能拿主意的人了。

可那威胁,不是说着玩的。

钱广安走后没几天,就使了头一招。他托人给福来厂下了一批「货到付款」的大订单,等张三娃进了一批新料子,又突然变卦,说行情不好,这批货先不要了,让福来厂压了一仓库的料子。

「这是要把咱的血本压死。」赵彩云看着那一仓库料子,气得手都在抖。

「压货是第一步。」张三娃蹲在仓库门口,缓缓说,「他肯定还有后手。钱广安比他哥聪明,他不会明着来,只会一招接一招,把人往死里逼。」

果然,过了没几天,税务的人来了,说福来厂账目不清,涉嫌偷税漏税,要封账查税。张三娃早有准备,让赵彩云把账本一册册摆出来,每一笔进账、每一张税票,都清清楚楚。税务的人查了三天,愣是没查出一点问题,悻悻地走了。

「这一关,过了。」王铁柱松了口气。

「没这么简单。」张三娃摇头,「他还会从别的地方下手。质检、断供,他能用的招,多着呢。」

他一边防着,一边又留了个心眼:钱广安这些年在成都、广州,赚的都是快钱、歪钱,手上不干净。他要真想跟钱广安掰手腕,光靠防,是防不住的。他得把钱广安的底,也摸清楚,攒着,等合适的时机,给他一记狠的。

「彩云,账上再紧,也把料子囤住,别慌着降价抛售。」张三娃交代,「钱广安想压咱的价,咱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咱的货,是好货,不愁卖不出去。」

第二十四章 春熙路的店

钱广安的威胁,张三娃没放在心上,却也没闲着。

他琢磨着:与其一直给徐大牛、杨百万供货,看人家脸色,不如自己开一间铺子,把门面立在春熙路上。春熙路是全成都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流量大,卖的都是好货。要是能在那儿开一间「福来服装」,那才叫真正立起来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赵彩云一说,赵彩云吓了一跳:「春熙路?那儿的铺面,租金贵得吓人,咱哪租得起?」

「租不起,可以合租。」张三娃说,「徐大牛在春熙路有间铺面,他自己用着,也往外转租一部分。我跟他商量,从他那儿匀一个柜位,先立起来。等挣了钱,再自己租门面。」

张三娃去找徐大牛,徐大牛爽快:「福娃子,你想在春熙路立柜位,我支持!我这儿正好空着半间,你租去。我这半年看你做货,手艺信得过,咱合着干,把春熙路的生意做大。」

就这么着,福来服装的第一个柜位,在春熙路立了起来。开业那天,张三娃把翻新的门道、看料的眼光全用上,货架上挂满时兴的女装、尼龙袜、塑胶凉鞋。赵彩云管账,王铁柱跑腿,几个女工在厂里赶货,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春熙路的人流,比荷花池旺十倍。福来服装的柜位,开张头一个月,就卖出了三千多块钱的货,抵得上他摆摊半年。

杨百万也来看过,拍着他的肩说:「福娃子,行啊!你这柜位,算是立住了。往后,你这生意,怕是要做到整个春熙路去。」

「杨老板,还早呢。」张三娃谦虚,「我就是个摆摊起家的小子,能在这春熙路站住脚,已经是托大家的福了。」

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确实有了更大的盘算。柜位是小的,门面是大的。他福来服装,要在春熙路,立起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铺子,一间能在这繁华街市上,长久站住脚的铺子。

钱广安的暗箭,一支接一支,可都被张三娃一支支挡了回去。

断供那一招,钱广安以为最狠。他仗着自己在广州的路子广,挨家挨户跟那几个老档口打招呼,不许再给福来厂供货。可他没想到,张三娃早就不只靠广州一个地方了——成都周边的织布厂、残次品市场,还有徐大牛那边牵线的新货源,都握在张三娃手里。断了一条路,还有好几条路。

「福娃子,钱广安这是铁了心要把你搞垮啊。」何嫂担忧地说。

「何嫂,他搞不垮我。」张三娃说,「我爹教过我,做买卖,不能把命脉押在一条路上。他断我一条,我还有十条。他堵得住一个口子,堵不住整条河。」

杨百万那边,也没闲着。他听说钱广安在使绊子,主动找上门来:「福娃子,钱广安在成都商界,名声本来就不太好,靠的是钻空子、玩阴招。你跟他斗,不能光躲。你要把声势造起来——咱成都商界,得让正经做生意的占了上风,不能让这些耍手段的,把水搅浑了。」

在杨百万的牵头下,成都几个有名的商户,联名保举福来厂的货,还帮他牵线,谈下了春熙路一个临街铺面的租约。钱广安那些歪招,在正经生意人的口碑面前,一时也派不上大用场。

「福娃子,春熙路的铺子,批下来了。」徐大牛兴冲冲跑来报信。

张三娃怔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意涌上心头。他爹生前最大的念想,就是在春熙路开个铺子,堂堂正正做买卖。如今,这个念想,要在他手里实现了。他抬头,望着春熙路的方向,心里说:爹,你看着,你儿子要把咱家的招牌,挂到春熙路上了。

第二十五章 暗箭再起

钱广安的暗箭,还是来了。

先是有人向税务举报,说福来厂偷漏税。税务的人来查账,赵彩云把账本摊开,每一笔进出、每一张发票,都对得清清楚楚。税务的人查了半天,挑不出毛病,只说「例行检查」,走了。

接着,又有人举报福来厂的布料「以次充好」。可张三娃进的料,都是有凭有据的广州正货,货单、发票俱全。质检的人来验,料子实、针脚齐,当场开出了「合格」的证明。

一计不成,钱广安又生一计。这回,他下的是狠手——直接截了福来厂的布料供应。他跟广州那边打了招呼,说福来厂拖欠货款,信誉不好,让那边的档口,断了给福来厂的供货。

张三娃收到消息,心里一沉。这是他最担心的一步——他的料子,一直靠广州的老关系供。要是断了,厂子就得停摆。

「这下咋办!」赵彩云急得团团转,「料子断了,厂子要停工了,春熙路的柜位,也要断货了!」

张三娃蹲在车间门口,想了很久,忽然抬头:「彩云,你别急。料子断了广州的,咱就自己找料。成都周边,有的是织布厂。我去跑一圈,谈几家,把料子的路子,接过来。广州的关系,咱留着,那是老交情,不能断;可咱不能把命脉,全押在一条路上。」

他第二天一早,就骑着他爹留下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跑了成都周边的三家织布厂。头两家,嫌他量小,不愿意供。第三家,是家国营老厂,他好说歹说,又亮出徐大牛、杨百万的订货单,才算把料子的路子,接了过来。

「张厂长,你这人,实诚。」织布厂的负责人说,「冲你这份实在,这批料,我按成本价给你。」

料子的问题解决了,钱广安的暗箭,也一一落了空。张三娃把账本、货单、发票,一样样收好,心里清楚:钱广安这样一计接一计地使,说明他黔驴技穷了。只要他把厂子撑住,把钱广安那些阴招,一个个挡回去,这场仗,他赢定了。

挂招牌那天,春熙路围了不少人。

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是张三娃请南门一个老木匠,用上好的楠木刻的,刻着「福来服饰」四个大字。挂上去的时候,张三娃的手有点抖,这是他爹念了一辈子、他没敢想的四个字。

「福娃子,你看,这几个字,多亮堂。」刘桂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眼眶湿润。她的病,这些年被儿子一点点治得好了大半,如今气色也好了,「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这块招牌,不知道该多高兴。」

「娘,爹看不见,可他儿子替他看见了。」张三娃扶着娘,声音有点哑,「这铺子,是爹教我做买卖的那双手,挣出来的。」

铺子开张那天,荷花池的老摊主们、春熙路的商户们、徐大牛、杨百万,都来道贺。杨百万看了看那铺子,又看了看张三娃,点头道:「福娃子,你这一步,走对了。春熙路这条街上,正经做生意的,又多了一个。往后,你好好做,咱成都的买卖人,都看着你呢。」

钱广安那边的暗箭,并没就此停。他见明着斗不过,又耍起了阴招——往福来铺子门口泼脏水,雇人堵在门口闹事,想坏了福来铺子的开张生意。可这一回,不用张三娃出手,春熙路的商户们先不干了。

「钱老板,你这就不对了。」徐大牛拦住那伙闹事的人,「春熙路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撒野的地方。福来铺子的货,我们大家都验过,是好货。你堵人家门口,坏的是整条街的名声。你要真觉得不服,去工商所讲理去。」

那伙人见势不妙,灰溜溜地走了。钱广安的阴招,在春熙路这条讲规矩的街上,越来越使不动了。

第二十六章 春熙路的风

三个月后,钱广安使的暗箭,全被张三娃挡了回去。

他的税务清白,质检合格,料子自有供应,销路不但没断,反倒越做越广。荷花池、春熙路的摊主和铺子,都认准了福来服装这块牌子。钱广安眼看着使什么招都不管用,又见张三娃的厂子和摊位越做越大,渐渐地,也泄了气。

他最后一次来,是找张三娃「讲和」的:「张厂长,我认栽了。你福来厂,是块硬骨头,我啃不动。往后,咱井水不犯河水,你在荷花池、春熙路做你的生意,我在我的地盘做我的买卖,两不相欠。」

张三娃看着他,平静地说:「钱老板,你要是早这么说,咱也不至于绕这么多弯子。生意场上,讲的是本分、手艺、信誉。你哥哥栽了,是因为他靠压人吃饭;你要是能改一改,正经做生意,往后,咱或许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钱广安没说话,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年,福来服装从荷花池的一辆板车,一路做到了春熙路的一间铺子、南门外的一间厂房。张三娃手里有了钱,先是给娘把病彻底治好了,又供着弟弟福安上了大学,妹妹福芳也进了厂当了会计。他在春熙路租下了一间门面,挂上「福来服装」的金字招牌,成了这一带数得着的年轻老板。

除夕夜,春熙路张灯结彩,人山人海。福来服装的铺子里,摆了一桌团圆饭。刘桂英坐在上首,看着儿子、女儿、儿媳赵彩云,还有王铁柱、何嫂这些老相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福娃子,娘当初可没敢想,你能有今天。」

「娘,这不算啥。」张三娃给娘夹了块肉,「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人在,手艺在,什么都在。咱这一家子,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

赵彩云在旁边,脸一红,低下头。张三娃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条白底蓝花的帕子,想起那个说要卖帕子救爹的姑娘,心里一暖,从怀里摸出一条崭新的帕子,递给她:「彩云,你当初要卖你妈留给你的帕子,我没让你卖。这一条,是我新买的,送给你。你妈留给你的那条,好好收着,那是你的根。」

赵彩云接过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骂了一句:「张三娃,你懂个啥。」

窗外,春熙路的风,吹得人心里暖烘烘的。1990 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鞭炮声里,一屋子人笑作一团。窗外的春熙路,风依旧那样吹着。

尾声

三年后,福来服装已经开了三家分店,成了成都数得着的服装品牌。

荷花池的分店,从一间小小的门面,扩成了两间大通的门面,专门做批发。城南那间大仓库,成了福来的货仓,南来北往的货,从这里进,从这里出。赵彩云管着账,王铁柱管着货,徐大牛管着春熙路总店的销路,几个人,把一盘生意,经营得井井有条。

刘桂英的病,早好利索了。她如今在总店里,帮衬着照看柜台,逢人就说:「我儿子,争气。」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张福安大学毕业,进了单位,可常回店里帮忙,说要学他哥做买卖的本事。张福芳在厂里,也升了车间主任。

钱广安后来,到底没能翻起大浪。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账、那些钻空子的买卖,在成都商界越来越吃不开。有一回,他还想故技重施,托人来福来铺子说和,要“合作”。张三娃一句话回绝:「我这福来的牌子,是手艺和信誉立起来的,谁也不能砸了它。你要真想合作,先把你那些歪门邪道,收起来再说。」这话传到成都商界,不少人暗暗点头:福娃子这小子,是个能成事、也守得住底线的正经买卖人。

张三娃站在春熙路总店的三楼,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三年前,他还是荷花池一个蹲在药炉边数钱、欠着债、看钱麻子脸色过日子的小子;三年后,他成了这片繁华街市上,站得最稳的老板之一。

赵彩云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张三娃,成都另一家服装厂的老板,想来跟咱谈合作。他说,听说咱福来的口碑好,想把他的厂子,挂到咱名下。」

张三娃接过合同,没有马上签,而是想了想,说:「合作可以,但规矩得立好。咱福来这块牌子,靠的是手艺和信誉立起来的,谁也不能砸了它。他要是愿意按咱的标准做货,咱就合作;要是想挂羊头卖狗肉,咱宁可不要这单生意。」

「你呀,还是这么较真。」赵彩云笑了,眼里却满是欣赏。

窗外,春熙路的风,依旧那样吹着。从荷花池到春熙路,从一辆板车到三家分店,从三十一块五毛钱到身家数十万——张三娃用了不到三年,把那个贫苦的年代,走成了一条实实在在的发财路。

这,就是1989年成都那点事,春熙路的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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