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认回皇宫时,满宫人都等着看真假公主斗个你死我活。
可我是个软的,假的却是个横的。
我跟着嬷嬷好好学规矩,她闯进来便将人赶走,要我替她剥栗子;
我熬夜给谢垣绣了护膝,她看见,抢去垫了马鞍,还嫌我针脚粗,硌着她的腿;
宫人送来冷饭,我说不饿,宝姝撞见,抬脚便踢翻食盒说不饿就别吃。
父皇笑她霸道,转头给我添菜。
她的太子未婚夫替她赔不是,我的未婚夫谢垣,劝我别和她计较。
我以为这辈子便这样过了。
直到父皇将忠臣遗孤卫子冉带了回来。
她说体弱畏寒,父皇便让宝姝搬出暖阁。
她仰慕太子骑射,周少陵便撇下等在马场的宝姝,去教她。
今日宫宴,卫子冉更是摔碎茶盏,说要替我讨公道,让宝姝跪着赔罪。
父皇不仅不拦,反而厉声下令:
“跪下!朕再不管教,你还要欺负灵漪到什么时候?”
太子扣住宝姝的肩。
她挣了一下,膝侧撞上矮几,疼得唇色都淡了,却仍倔着不肯低头。
谢垣握住我的手,让我别再心软。
我轻声应好,走了过去。
卫子冉哭声一顿,以为我是来拉架的,顺势就要往我怀里靠:
“二殿下……”
话音未落,我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狠狠按跪在碎瓷上。
尖叫声刺破满殿寂静。
谢垣第一个伸手,捏住我的腕骨。
父皇震怒,霍然起身:“都给朕住手!”
我缓缓抬起头:“父皇不是说,要替我做主吗?”
皇帝被这句话堵得脸色铁青。
“松开!”谢垣手腕上的力道加重,想将我强行拽开。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是你让我别心软的吗。”
我不仅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往下压了一分。
卫子冉疼得浑身抽搐,连哭喊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够了!”周少陵如梦初醒,推开宝姝,大步冲过来将卫子冉夺入怀中。
宝姝被他这一下拂得踉跄,重重跌坐在地。
卫子冉周少陵的搀扶下勉强站直,却还在替我开脱:
“陛下,您别生气,二殿下本性柔顺。”
“今日这般,大抵是受宝姝的影响,才会对子冉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这番话表面上是求情,实则暗指是宝姝带坏了我。
对于处在气头上的皇帝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父皇怒指着宝姝:
“你自己跋扈便罢了,竟还敢教唆你阿姐!”
“朕念你并非皇室血脉,平日里对你多有包容,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来人!将宝姝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对娇生惯养的宝姝来说,足以要了半条命。
周少陵蹙了蹙眉,却只是护着怀里的卫子冉,半句求情的话都没有说。
谢垣看着我,手还护在卫子冉肩侧。
他似乎想说什么,卫子冉忽然轻轻抽了口气。
他便低下头。
“别动,伤口里可能有碎瓷。”
父皇立即命人传太医。
卫子冉抓着侍女的手,含泪摇头:“臣女不碍事,陛下别再责怪两位公主。”
宝姝嗤了一声。
周少陵转头看她:“你还笑得出来?”
我先开口:“是我伤的人,与她无关。”
父皇盯着我看了片刻。
那目光让我想起初入宫时,他问我有没有吃饱,也是这样仔细地看我的脸。
只是这一次,他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垂下眼。
最后,我被罚抄经,宝姝禁足。
谢垣送我回寝殿。
走到长廊尽头,他终于停下脚步,侧身看着我:“你今日太冲动了。”
“子冉父母双亡,宝姝受点委屈又如何?”
“平日你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今日行事偏激,定是受了她的挑唆。”
宝姝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闻言转身,扬起下巴冷笑:
“谢垣,你哪只狗眼看见我教唆她了?”
“本宫做事敢作敢当,用得着拉她垫背?”
“倒是你,眼瞎心盲,抱着个外人当宝,恶心透顶!”
周少陵见状,看着宝姝的眼神愈加冷漠:
“你若能学学卫姑娘的懂事知礼,何至于连扯着灵漪受罚?”
宝姝即便疼得站立不稳,听见这话,立马回怼:
“太子殿下教训得是。”
“可我学不来她那等摇尾乞怜的下作做派!”
她看向我,眼眶微红,语气却刻薄:
“魏灵漪,谁要你多管闲事了?你以为你替我出头我就会感激你?蠢货。”
四周宫人纷纷低头。
我没接话,只看见她袖口滑落,腕上几道青紫,正是周少陵攥出来的。
临走前,谢垣拦住我:“你们先分开住一阵。”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他看了眼宝姝离去的背影。
“她性子太冲,我怕你再受她影响。”
我指间还沾着血。
不全是卫子冉的,也有自己的。
按她跪下时,一片瓷划过掌心,我当时没觉得疼。
谢垣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伸手来握:“伤着了?”
我将手缩进袖中:“不碍事。”
从前我练字磨破一点皮,他都能察觉。
今日血都干了,他才看见。
回宫后,我差人给宝姝送去一匣药。
又将负责送膳的管事叫来。
他跪得很快,口口声声说宝姝禁足,不便大鱼大肉。
我将膳单放到他面前:“陛下罚她禁足,没罚她挨饿。”
管事还想狡辩:“奴才只是……”
“照旧送。”我冷了脸,“若拿不准,我替你去问父皇。”
他磕了头,退下时再没敢多说一个字。
傍晚,药匣被送了回来。
宫女学宝姝的语气,学得小心翼翼。
“公主说,用不着您可怜,少管她的闲事。”
我打开匣子。
消肿药少了半瓶,底下压着一盒新的膏药,纸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治手的。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
那时我刚进京,被人骗走盘缠,蹲在客栈门前,连住处都没了。
她抱着半包栗子经过,听我说完,先骂了一句:“这你也信?”
我没来得及解释,她已经追了出去。
等回来时,钱袋在她手里,胳膊却蹭破了一大片。
我想替她上药,她嫌我磨蹭,反将药包扔进我怀里。
“先治你自己,别病死在我跟前。”
我追上去问她:“姑娘叫什么?”
她啧了一声,很不耐烦:“问这个做什么?”
我认真道:“总要记着恩人的名字。”
她耳根一下红了,将栗子也塞过来。
“宝姝,记不住也没事,反正你瞧着就不聪明。”
门外通传声打断回忆。
谢垣来了。
他带了一支白玉簪,说卫子冉不计较,父皇那边他也会替我说话。
“你过去赔个不是,此事便揭过了。”
我合上药匣:“卫子冉让你来的?”
谢垣解释:“她只是怕你受罚。”
我懒得戳穿这样明显的谎言,若真担心,为何在殿上故意对宝姝发难。
我看向他的腰间:“我送你的香囊呢?”
谢垣一顿:“子冉喜欢,给她了。”
我没什么情绪地陈述:“里面缝着你的名字。”
“我让人拆掉了。”他说得自然,又补了一句,“卫将军从前待我父亲如兄长,子冉她也少有开口要东西的时候。”
我点点头。
谢垣语气缓了些:“你再绣一个就是。”
针线筐里,还放着宝姝剪坏的香囊。
前几日,她见我送给谢垣的那只挂在卫子冉身上。
不由分说地就将我正在绣的第二只剪了个粉碎。
“手指扎成这样,还绣!”
她将剪子拍在桌上,气冲冲地走了。
这事传出去,便成了她容不得我讨未婚夫欢心。
可没人知道,她是心疼我。
我拾回来,补了好几日,勉强补出了形。
如今最后一条线还未缝好。
我拿起剪子,将补好的地方重新剪断:“不绣了。”
谢垣皱起眉:“灵漪,不过一个香囊。”
我点点头。
将剪子与针线一并收好。
他坐了一会儿,见我不肯开口,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像哄小孩似的补了一句:“我明日再来看你。”
宝姝禁足的第三日,发了高热。
我去时,她正缩在床榻上。
宫女说,太医院的人推脱说没有陛下的口谕,不敢来给她看诊。
我二话没说,摘下腰间的福字金牌扔给宫女。
“拿着我的牌子去请院判。”
“若他们敢不来,我就带着禁卫亲自去太医院请。”
不到半个时辰,院判便提着药箱赶了过来。
同时赶来的,还有周少陵。
他站在床榻前,看着烧得迷糊的宝姝,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而是冷冷地问:
“你若早肯好好认错,何至于吃这等苦头?”
宝姝艰难地睁开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周少陵,你滚……”
周少陵眉头皱得更深,语气越发严厉:
“宝姝,你还在同谁赌气?你以为装病就能躲得过去吗?”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连推带拽地将周少陵请到外间。
“太子殿下,太医正在诊治,请你闭嘴。”
周少陵被我强硬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面色冷了下来。
“灵漪,你纵容她也该有个限度。”
他端着储君的架子,居高临下:
“当初冒认公主,父皇没有追究,还给她身份、给她婚约。”
“她能享受这等荣华富贵,本就该比旁人更知分寸,如今子冉……”
“太子殿下。”
我打断了他,“你真的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周少陵眉头一皱。
当年,我和宝姝在宫外的破庙里叩首结拜。
她知道我是来寻父的。
后来得知皇帝去围场,她拿走母亲留下的信物:
“你跑不快,又不会翻墙,去了也是白去。”
“那你呢?”
“我会爬树啊。”
她说得轻巧。
我等了她十几日。
等来的是皇帝寻回亲女的消息。
她闯进围场,禁军的冷箭射穿了她的肩膀,她跌下悬崖,昏死过去。
父皇认出了玉佩,以为她就是流落民间的血脉,将她接回了宫。
真相大白那天,父皇要治宝姝欺君之罪。
我跪在太极殿外三天三夜,求父皇收她为义女。
宫里人人都说,我宽宏大量,菩萨心肠。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决不允许,那个为了我去拼命的人,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周少陵看着我这副冷硬的模样,似乎有些不悦。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谢垣和卫子冉竟然也来了。
卫子冉手里捏着一封信,眼眶红红的。
“公主,太子殿下。”
她朝着我们盈盈一拜,柔声道: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惹得宝姝生了病。”
“这是我写的赔罪书,只要宝姝点点头,说句知道错了,我向陛下求情,此事便不再追究了。”
谢垣站在她身侧,看向我:
“灵漪,子冉已经退了一步,你便劝劝宝姝,别再执迷不悟。”
我看着卫子冉递过来的那张纸。
白纸黑字,写得诚恳,却字字句句都在坐实宝姝的“罪名”。
只要宝姝这头一点,她这辈子就永远是个霸道欺人的假公主。
我从卫子冉手里抽出了那张纸。
在他们三人惊讶的目光中,我双手用力。
“嘶啦——”
赔罪书被我从中撕成两半。
我将纸张撕得粉碎,当着周少陵和谢垣的面,扬手抛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错,凭什么认?”
“在宝姝病好之前,谁若再敢踏进这偏殿来责问她……”
我拔出谢垣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地发出一声嗡鸣。
“我就让他横着出去。”
宝姝退烧后,我开始准备母亲忌日要用的东西。
父皇答应过,今年陪我去祭拜。
我在民间流浪时,看着别人家清明祭祖。
父亲会牵着女儿的手,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那样的场景。
宝姝虽然嘴上仍在骂我,行动上却没有半分含糊。
她拖着还没好的腿,在偏殿里替我整理祭服。
那件旧披风的领口有些脱线,不善女红的她硬是抢过去,一针一线地重新缝好。
那披风旧得厉害,宫里送来过好几件新的,我始终没换。
母亲最后一个冬天,就是裹着它抱我。
次日清晨,我早早穿戴整齐,去了太极殿候着。
等来的,却是父皇临时起意的旨意。
“灵漪,今日朕就不陪你去了。”
父皇放下折子,语气带了些哄劝。
“子冉昨夜梦见了卫将军夫妇,哭得厉害。”
“她想去护国寺祈福上香,她一个姑娘,孤零零去,朕不放心。”
我僵在原地。
那件被宝姝补好领口的披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暖意。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试图挽留。
“父皇,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这是我们父女团聚后,我娘的第一个忌日……”
父皇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一瞬。
父皇伸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最后却只是将祭单接过去看。
“祭品一样不少,礼数也不会缺。你带宝姝去便是。”
“子冉父母皆为国而亡,朕总要照拂。”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为了烈士遗孤,舍下自己的亲生女儿。
天下人知道了,都要赞颂大魏天子的仁厚。
可我娘呢?
我娘当年为了护着他,被人万箭穿心连全尸都没留下。
宝姝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边。
“陛下为了一个外人失信于亲女儿,未免太让人寒心……”
“宝姝!”
我叫住她。
父皇脸色已沉下去:“你病才好,又要生事?”
宝姝胸口起伏,没说话。
父皇将祭单交还给我。
“多劝劝她,子冉比你们也大不了多少,何时让朕这样操心过?”
我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是。”
父皇见我低头,神色松缓下来。
“回来后,朕再陪你用膳。”
我没有应。
只跪下,请求祭拜之后,与宝姝去母亲旧日住过的地方静养些时日。
父皇看了眼宝姝。
“出去散散心也好,养养性子,省得你们总将小事放在心上。”
回到寝殿,宝姝气得将桌上的茶盏全砸了。
她把祭服往我怀里一塞,红着眼眶骂我:
“魏灵漪,你就是个傻子!你拦着我干什么?他既偏心,我就算骂他个狗血淋头又怎样!”
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
宝姝沉默了。
她低下头,默默地将祭品一样样装进食盒里。
过了许久,一滴眼泪砸在食盒的盖子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魏灵漪,早知道这样,当年在破庙里,我就不该替你拿着玉佩去闯围场。”
“早知道这皇宫是这副吃人的样子,我就该带着你,我们俩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
我走过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不是你的错,宝姝。”
我看着窗外四方四正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没事,我们还能一起走。”
启程那日,父皇忽然召我们过去。
卫子冉、谢垣、周少陵都在。
茶已经喝过一轮,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父皇先问宝姝的伤,又命人搬来软凳。
她没坐。
“儿臣还要出宫。”
父皇看她一眼,倒没责备。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要事。”
“子冉性情端稳,温良恭俭,朕思虑再三,觉得她更适合太子妃之位。”
父皇看着宝姝,语气威严:“宝姝,你仍是朕的公主,朕会为你另择佳婿。”
宝姝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发雷霆。
目光越过父皇,落在了周少陵身上。
“你也愿意?”
周少陵放下茶盏:“父皇,此事不妨再议。”
“子冉哪里不妥?”
父皇反问。
周少陵沉默片刻,转向宝姝。
“你先坐。”
宝姝没动。
“我问你,愿不愿意。”
从前她这样追问,他会被缠得没办法,最后应她去骑马,去放灯,去做许多他原本觉得荒唐的事。
这一次,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婚约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往后我待你,不会因此改变。”
宝姝忽然笑了一声。
她低头去解腰间的玉扣,解了两次都没解开。
我往前一步。
谢垣低声叫住我。
“灵漪,别再顶撞陛下。”
我看向他。
他皱着眉,声音压得更低。
“你劝劝她,闹起来,对她没有好处。”
卫子冉这时跪了下去。
“陛下,若公主因此怨臣女,这份恩典,臣女实在不敢领。”
周少陵站起身,伸手扶她。
宝姝终于解开了玉扣。
那是定亲时,周少陵亲手替她系上的。
她将东西握进掌心。
我刚想迈出一步,她便冷声喝止:“站着!没你的事。”
“啪”的一声脆响。
玉佩被她扔在周少陵脚边,摔得粉碎。
“这婚,退了。”
我没有听她的话站着。
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父皇皱起眉,以为我又在替宝姝赌气,厉声斥责:“灵漪,你又要胡闹什么?”
我没有争辩,只是撩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父皇既然要议婚,那便请将儿臣与谢统领的婚约,也一并解除了吧。”
谢垣脸色变了:“她的婚事与你何干?你为何拿自己赌气?”
“朕不许!”父皇猛地拍在龙案上。
“你们两个简直反了天了!都给朕滚出宫去,按原定行程去行宫,等你们脑子清醒了,想明白了再回来!”
我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谢恩,起身,退出御书房。
我们照着父皇准许的行程出宫。
随行带走的,除了祭品,只有我们当年入宫时穿的旧衣物,以及这些年我们自己攒下的私产。
皇家赏赐的东西,我们一件没拿。
马车缓缓驶过高耸的宫门。
我从袖中取出两份早就写好的退婚陈情书,递给随行的宗室长辈。
“有劳皇叔,代为呈交宗人府。”
宝姝接过她那份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咬破手指,在上面按下了血手印。
马车外,宫墙渐渐远去。
宫里,我吩咐留下的宫人,将三个匣子分别送到了御书房。
谢垣的那只匣子里,放着他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一把断了弦的短弓。
周少陵的那只匣子里,放着他为她寻来的小玩意儿。
还有一只,送到父皇案前。
那里头,是认亲那日,他亲手给我戴上的玉佩。
当时他说,往后有委屈,就拿着它来找父皇。
我已经找过了。
玉佩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的开头,不再是那声孺慕的“父皇”。
而是冰冷疏离的四个字——
“陛下亲鉴。”
谢垣看着案几上那只红木匣子,眉头深锁。
匣子是魏灵漪离宫前遣人送来的。
此时御书房内气氛冷凝,皇帝坐在龙案后,死死盯着那枚认亲时赐下的玉佩,以及那封写着“陛下亲鉴”的信笺。
一旁的周少陵则看着自己面前匣子里的一堆机巧玩具,脸色阴沉。
至于谢垣手中的,是当年他随口许诺教灵漪射箭时,送她的一把短弓。
后来弓弦断了,灵漪却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
“陛下,宗人府那边递了折子……”
大太监战战兢兢地捧着两份按着血印的陈情书,正是灵漪和宝姝的退婚文书。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封尚未拆开的信扫落在地:
周少陵冷哼一声:
“宝姝向来行事乖张,这次定是她撺掇了灵漪,想以此逼迫父皇和我们低头。”
“传朕的旨意,将这两份文书压下,谁也不许提!”
皇帝冷冷道:
“让她们在行宫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去探望,更不许接回来。”
“等她们吃够了苦头,知道错了,自然会乖乖滚回来请罪!”
谢垣默默将短弓收回匣子。
魏灵漪性子最是软和,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怎会做出退婚这等决绝之事?
定是受了宝姝的蛊惑,加上一时之气。
只要冷她几天,等她气消了,他再去接她,稍微哄一哄,一切便会如常。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确实清静了不少。
卫子冉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下渐渐有了起色。
她确实是个极为懂事妥帖的女子,每日不仅会去给皇帝请安、亲手熬制羹汤,还会细心留意周少陵和谢垣的喜好,时不时送些亲手做的糕点。
“谢统领,这是子冉特意为您熬的安神汤,您这几日当值辛苦了。”
卫子冉提着食盒来到值房,笑容温婉,进退有度。
谢垣接过汤碗,温声道:“多谢,你身体还未大好,不必如此操劳。”
“子冉蒙受皇恩,又得殿下与统领照拂,做些小事是应该的。”卫子冉垂下眼眸,轻声道。
“只是不知二殿下和宝姝公主在行宫过得如何,子冉心中实在愧疚……”
“这与你无关,是她们太不懂事。”谢垣打断了她,“她们在行宫有吃有喝,能有什么事?等她们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卫子冉柔顺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谢垣喝了一口汤,味道鲜美,但他却莫名觉得舌尖有些寡淡。
他不由得想起以前,每次他当值晚归,魏灵漪总会提着一盏灯在长廊尽头等他。
她不会熬这种复杂的补汤,只会笨拙地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吃完。
谢垣放下汤碗,目光落在案角的红木匣子上,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他摇了摇头,将这股情绪强压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开始在宫廷的各个角落蔓延。
初秋的马场上,秋风萧瑟。
周少陵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手中握着马鞭,却迟迟没有扬起。
往常这个时候,宝姝早就穿着一身火红的骑马装,咋咋呼呼地冲过来了。
她会强行霸占他身边的位置,缠着他比试,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得意洋洋地大笑。
那笑声虽然吵闹,却总是让这空旷的马场充满生机。
“殿下,您的箭法真好。”卫子冉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避风的看台上,柔声赞叹。
周少陵回过神,看着卫子冉苍白文静的脸庞,勉强扯了扯嘴角:“多谢。”
他翻身下马,突然觉得这马场无趣极了。
午膳时分,皇帝看着满满一桌子的珍馐美味,筷子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身侧空置的座位上。
以往,魏灵漪总是坐在那里。
她吃得不多,却极尽孝心,总是细心地为他布菜,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
“陛下,这道清蒸鲈鱼最是鲜美,您尝尝。”
卫子冉体贴地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皇帝面前的碟子里。
皇帝看着那块鱼肉,眉头微微一皱,摆了摆手:“撤了吧,朕没胃口。”
禁军大营里。
谢垣演练时不慎被长枪划伤了小臂,虽然伤口不深,但也流了不少血。
他回到值房,熟练地拿出金创药准备自己包扎。
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感让他微微皱眉。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值房的门口。
什么都没有。
以前只要他受了一点小伤,哪怕只是擦破了皮,魏灵漪紧张兮兮地跑过来。
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伤口,一边吹着气一边心疼地问他疼不疼。
可是现在,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门扉发出的吱呀声。
谢垣烦躁地将纱布胡乱缠了几圈,心底的那股闷气越来越重。
已经七八天了。
她们在行宫也该反省够了吧?
难道还真指望皇帝或者他们亲自去赔罪不成?
傍晚时分,谢垣在宫道上遇到了同样面色不豫的周少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行宫那边有消息传来吗?”周少陵状似无意地问道。
“没有。”谢垣顿了顿,顺水推舟,“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陛下虽然在气头上,但总不能真让她们在行宫过节。”
“不如明日你我向陛下请旨,去行宫探望一二,权当是视察防务,顺便给她们一个台阶下。”
周少陵神色冷淡,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迫切:
“也好,宝姝那性子,若真受了委屈,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乱子,去看看也无妨。”
谢垣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出宫前,要去城南买哪家的糖葫芦了。
次日早朝,周少陵与谢垣一并留在御书房,向皇帝禀报了前往行宫的打算。
皇帝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朱砂笔掷在案上,冷笑道:
“怎么?这才几天,你们就沉不住气了?”
两人低头不语。
皇帝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稍缓:
“罢了,既然你们要去,就顺便带些赏赐去吧。”
“告诉她们,只要她们肯认个错,将那混账的退婚书收回去,朕就念在她们年幼无知的份上,既往不咎。”
在皇帝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卫子冉听说他们要去行宫,便主动提出同行。
“陛下,千错万错都是子冉的错,子冉愿亲自去向两位公主赔罪,以免伤了天家和气。”
皇帝闻言,更是满意地点头:
“子冉大度,比她们懂事多了。”
“你们带着她去,让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好好学学规矩!”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谢垣骑在马上,怀里揣着糖葫芦,心跳竟莫名有些加快。
他想象着魏灵漪见到他时的神情,是会委屈地掉眼泪,还是会欣喜地扑进他怀里?
马车在行宫外停下。
早有侍卫通报,行宫的总管太监王德胜迎了出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德胜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殿下饶命!两位公,根本没在行宫啊!”
谢垣一把将王德胜甩开,拔腿就往行宫内冲。
他凭着记忆,径直奔向灵漪和宝姝原本应该居住的主院。
推开院门的瞬间,一股萧瑟的霉味扑面而来。
谢垣一脚踹开房门,里面的陈设整整齐齐,床铺平整,根本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怎么回事?她们人呢!”周少陵紧随其后。
他死死盯着王德胜。
“奴才不知啊!公主们赶着一辆马车,连个护卫都没带,从行宫后山的小路走了,至今已有八日了!”
谢垣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少陵最先反应过来:“马上派人去追!把方圆百里都给孤翻过来,也要把她们找出来!”
谢垣僵在原地,目光落在案几上。
那里没有属于魏灵漪的任何物件,她走得干干净净,就像她退回来的那把断弦短弓,没有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
她以前是多么软弱怯懦的一个人啊,怎么敢?
怎么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卫子冉想上前劝慰,却被周少陵一把推开。
“滚开!”周少陵再没了平日的温文尔雅。
谢垣没有理会卫子冉的惊,飞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冷风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谢垣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魏灵漪离宫那日的情景。
她端端正正地跪在御书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便请将儿臣与谢统领的婚约,也一并解除了吧。”
当时他以为她在使性子,以为她离不开自己。
可他忘了,当初那个在碎瓷片上死死按住卫子冉的魏灵漪,骨子里流着和宝姝一样的血。
她不声不响,却已经做好了决绝的准备。
半日后,两人带着消息闯入御书房。
“砰”的一声,皇帝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你说什么?!失踪了?!”皇帝霍然起身。
“父皇,”周少陵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儿臣已经派人去追查,但她们走了八日,行迹全无。”
皇帝跌坐回龙椅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御案角落。
那封写着“陛下亲鉴”的信,自打送来后就被他扔在一旁,他笃定那是两个女儿的请罪书,连拆都懒得拆。
此刻,皇帝撕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不是请罪,没有哀求。
“恩断义绝,各自珍重。”
字迹是灵漪的,却按着宝姝的血印。
信纸从他指尖滑落。
“找,给朕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两个逆女给朕找回来!”
谢垣没有等皇帝发完火,直接站起身,甚至没有告退,转身冲出了御书房。
他调集了禁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拿着灵漪和宝姝的画像,冲出了城门。
夜幕降临,城外的官道分岔成无数条小路,延绵向未知的远方。
谢垣勒住缰绳,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夜色。
“灵漪……”他紧紧握着马缰,指骨泛白,心口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洞的,往里灌着刺骨的寒风。
马车一路向南,车辙碾过大魏的疆土,将皇城远远抛在身后。
进云南地界的那日,恰逢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与京城那带着肃杀与干冷气息的秋风不同,云南的雨是温吞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翠绿山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郁结了数月的浊气,似乎终于被这山间的风吹散了。
“看什么呢,仔细吹了风又头疼。”
宝姝将一件半新的披风丢到我身上。
她正靠在车厢的另一侧,手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把短匕首。
那匕首是我们在路上从一个胡商手里买来的,花了不少银子,但她喜欢得紧。
她的腿伤在路上已经养得七七八八了,如今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纵马飞驰,但正常行走已经看不出什么大碍。
我将披风拢了拢,回头看她:“在看我们以后的家。”
宝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窗外,那双向来桀骜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茫然和不知所措。
片刻后,她冷哼了一声,将匕首回鞘:
“这破地方,成天湿漉漉的,连个像样的酒馆都未必有,也就你觉得好。”
她嘴上嫌弃,可当马车终于在苍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停下时,她却是第一个跳下车的。
我们用假路引在镇子的最东头买下了一座带着小院的青砖房。
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推开木门便能看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院子里还种着一棵上了年头的滇桂,此时正开着细碎的黄花,香气扑鼻。
买房、置办家具、添置被褥,这些琐事我们将小镇集市逛了个遍。
没有了宫女太监的伺候,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第一天晚上,我们连灶台都没生火,只随便吃了些路上买的干粮。
夜里,我们并排躺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新被褥里,听着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魏灵漪。”
黑暗中,宝姝突然出声。
“嗯。”我应了一声。
“你真的不后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你原本是金枝玉叶,有大好的姻缘,现在却只能跟我在这破院子里啃冷馒头。”
我侧过身,借着透过窗棂的月光看着她的侧脸。
“在遇见你之前,我连冷馒头都没得吃。”
宝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嘟囔了一句:“蠢货。”
我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
在这个离京城千里之外的陌生小镇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踏实。
不用再揣摩父皇的喜怒,不用再看谢垣那高高在上的施舍眼神,也不用再听周少陵那些自以为是的教训。
这里没有真假公主,只有魏灵漪和宝姝。
在小镇安顿下来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我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那座原本有些荒废的小院打理出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我负责在院子里开辟出一小块菜地,种些葱姜和青菜;
宝姝则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套木匠工具,叮叮当当地修补着院子里那几张缺了腿的旧藤椅。
她显然不是做精细活的料,好几次差点砸到自己的手,但我没有拦她。
我知道,她需要这些体力活来发泄她心里残存的戾气。
十月中旬,云南的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宝姝刚从后山砍了一捆柴回来,随手将柴火扔在墙角,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烤火。
我盛了一碗汤递给她,她接过去,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才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手艺见长。”她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我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在她旁边的另一张马扎上坐下火光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墙壁上,摇摇晃晃。
“宝姝,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我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有话就说。”她擦了擦汗,将帕子随手搭在膝盖上。
“在宫里的时候……”我顿了顿,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总是要抢我的东西?从剥栗子,到谢垣的护膝,还有那些冷饭。”
宝姝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她僵硬了一瞬,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翻这些旧账。
“怎么,现在想起来要跟我清算了?”
她强撑着往日那副跋扈的语气,但声音里却没有底气。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
“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替我去闯围场,为什么到了宫里,却非要装出一副欺负我的样子?”
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宝姝垂下眼,盯着手里那碗剩下的笋汤,过了许久,她忽然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将碗重重地搁在一旁的案台上。
“我不那样做,你早就被他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恼怒,更多的却是无奈。
“魏灵漪,你就是个软骨头。”
“嬷嬷教你规矩,让你跪在碎瓷片上练仪态,你疼得打哆嗦都不吭声。”
“谢垣说他大冬天的膝盖疼,你就熬着眼睛连夜给他绣护膝,扎得满手是血。”
“御膳房那些狗东西看父皇不管你,送来馊了的冷饭,你竟然还说不饿!”
宝姝的语速越来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是假的,可你是真的!你才是这大魏的正牌公主!你凭什么要受那些委屈?”
“我抢你的护膝,是因为谢垣根本不配你这么作践自己去讨好他!”
“我踢翻你的冷饭,是因为你只要咽下那口馊饭,他们以后就永远只会给你送馊饭!”
“我让你剥栗子,是想告诉你,就算是你的亲人,你的未婚夫,你也不必事事顺从!”
她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我,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就是恨铁不成钢。”
“我想逼着你反抗,逼着你发脾气。”
“可你呢?你每次都只会低着头说好。”
“魏灵漪,你真以为我是想欺负你吗?我是怕我不把所有人的火力都吸引到我身上,那些暗箭就会全射在你身上。”
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我的视线也逐渐模糊。
她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那个吃人的皇宫里,为我筑起了一道最坚硬的墙。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我知道。”我轻声说,“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宝姝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底的防备和尖刺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她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粗鲁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少在这自作多情。”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我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是重新将那碗汤端起来,塞进她手里:“汤凉了,喝完早点睡。”
那一夜,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但横亘在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隐秘的隔阂,也随着那一炉柴火,化为了灰烬。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开春。
我们在镇上的主街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铺面,开了一家茶药铺。
我略通些药理,便负责在铺子里配些清热解毒的凉茶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宝姝则不知从哪结识了一帮走街串巷的马帮兄弟,跟着他们学了辨认当地的草药,隔三差五便骑着她那匹新买的滇马去山里采药。
我们没有挂什么响亮的招牌,只在门外挑了一个写着“魏记”的布幌子。
镇上的百姓淳朴,见我们是两个外乡来的单身女子,平日里多有照拂。
隔壁卖豆腐的张大娘,每天清晨都会送来两碗热腾腾的豆花;
对面打铁的王铁匠,也免费帮我们加固了铺子的门板。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穿过金丝银线的宫装,也没有人知道我们曾在天子脚下引起过怎样的轩然大波。
我们只是魏掌柜和她的暴脾气妹妹。
初夏的一天,铺子里来了一对过路的京城客商。
他们坐在店外临时搭的茶棚里,一边喝着我熬的酸梅汤,一边高声谈论着京城里的奇闻异事。
“听说了吗?皇家那两位公主,至今还没找着呢。”
其中一个胖客商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满是八卦的兴奋。
“怎么没听说?这都大半年了,当今圣上大发雷霆,把禁军统领谢大人和太子殿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听说谢统领为了找人,带着人马把北边的几个州府翻了个底朝天,人都瘦脱相了。”另一个瘦客商啧啧称奇。
“我还听说,那位卫家的小姐,本来是要册封太子妃的,结果因为这事,太子殿下硬是给压下来了。”
“现在那卫小姐在京城里也是处境尴尬,连门都不怎么出了。”
我在柜台后正拿着戥子称量甘草,听到这些话,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五钱甘草,三钱金银花,二钱薄荷。
一切都如此精确,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平静无波。
“那也是活该。”宝姝刚好从后院搬了一筐刚晒干的药材出来,听到客商的话,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
那两个客商被她吓了一跳,转头看着这个穿着粗布麻衣、袖子挽到手肘的野丫头。
“小丫头片子,莫议论皇家是非,小心掉脑袋。”胖客商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宝姝将竹筐“砰”的一声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
“天高皇帝远,他还能管得着我在这卖药?”
初秋的滇南,雨水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我正坐在柜台后,将刚炮制好的当归切片。
雨滴砸在青石板街上,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原本热闹的集市很快冷清下来。
宝姝在后院清点新收的药材,嘴里还哼着当地马帮里学来的不知名小调。
一切都宁静得恰到好处。
直到两道高大的阴影,挡住了铺子门口的光线。
我没有抬头,只当是避雨的客商,习惯性地开口:
“客官若是抓药,请将药方放在柜上;若是避雨,旁边有热茶,可以自取。”
来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察觉到异样,放下手中的切药刀,抬起头。
竟然是谢垣和周少陵。
谢垣定定地看着我,眼眶一点点泛红。
“灵漪……”
“你瘦了,在这里过得很辛苦是不是?跟我回去好不好?”
“这位客官,你认错人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这里是魏记药铺,没有你要找的人。”
谢垣的脸色白了白,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灵漪,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那日是我糊涂,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偏向子冉,我向你赔罪。”
“回去?”后院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宝姝手里提着一杆秤走了出来。
看到屋里的两人,宝姝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周少陵看到宝姝,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宝姝,父皇很惦记你,我也是。”
“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让你受委屈了,外头风餐露宿的,你身子怎么受得了?我们这次来,就是专程接你们回家的。”
“打住。”宝姝将秤杆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周少陵,退婚书我都按了血手印了,我们早就桥归桥路归路,这里空气清新,我过得比在京城舒坦一百倍,用不着你们来接。”
周少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放软了身段:
“宝姝,别说气话了,婚约的事可以从长计议,但你毕竟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在这市井之地蹉跎?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多谢太子的好意。”我走到宝姝身边,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但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不想回去,两位若是没有别的要紧事,就请回吧。”
谢垣和周少陵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满是苦涩与无奈。
他们似乎还想再劝,门外的雨幕中却传来了一阵车辙滚动的声音。
一辆低调却宽敞的马车在铺子门前停下。
随行的护卫撑开一把油纸伞,一只苍老却带着玉扳指的手掀开了车帘。
“你们两个丫头,在外面野了这么久,气也该消了吧?”
威严却刻意放缓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我抬眼望去,只见父皇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而跟在他身后,替他提着衣摆、满脸乖巧柔顺的,正是大半年未见的卫子冉。
父皇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愈发明显。
他走进药铺,目光在我和宝姝身上打量了一圈,看到我们身上的粗布麻衣,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父皇叹了口气,像一个纵容女儿离家出走的慈父,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宽纵:
“好了,别闹脾气了,朕亲自来滇南接你们,这台阶铺得够不够大?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该跟朕回家了。”
我和宝姝站在柜台后,没有诚惶诚恐。
“草民见过老爷。”
我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寻常百姓的礼数。
“草民早已自请离宫,如今只是这镇上的药铺掌柜,这里就是草民的家,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父皇的眼神暗了暗,压着性子,继续温和地劝道:
“灵漪,宝姝,朕知道之前的事情让你们寒了心。”
“少陵和谢垣这段时间也深觉自责,日夜都在寻找你们的下落,既然现在人找到了,过去的不愉快就让它过去。”
“只要你们肯回去,朕立刻下旨恢复你们的封号,婚约也照旧,如何?”
“不必了。”宝姝毫不犹豫地拒绝,“破镜重圆这种戏码,我没兴趣演。”
“这药铺虽然小,但我每天睡得踏实,您还是请回吧。”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一直乖巧地站在父皇身后的卫子冉,轻轻柔柔地开了口。
“二殿下,宝姝公主,你们就别再跟陛下置气了。”
卫子冉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自责:
“千错万错都是子冉的错。”
“若不是因为我惹了两位公主不快,你们也不会负气离开。这大半年来,陛下日夜思念你们,连龙体都清减了。”
“太子殿下和谢统领更是寝食难安。你们若是不回去,子冉万死难辞其咎。”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小心翼翼地走向宝姝。
“宝姝公主,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
“这是我特意托人从西域寻来的上好祛疤膏,对你的腿伤极有好处。”
她双手捧着瓷瓶,递到宝姝面前,姿态卑微。
“只要你肯收下这药,随陛下回京,子冉发誓,回去后立刻搬出宫去,再不出现在你们面前惹你们心烦。”
宝姝冷冷地看着她,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只觉得厌烦:
“卫子冉,收起你这套把戏。你的药我不稀罕,离我远点。”
“公主……”卫子冉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她似乎想要上前将药瓶塞进宝姝手里。
就在她的手即将靠近宝姝的瞬间,卫子冉突然惊呼一声,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后踉跄退去。
“啪!”
白玉瓷瓶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卫子冉跌坐在满地碎瓷片中,手掌按在碎片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子冉!”周少陵和谢垣同时变了脸色。
周少陵距离最近,下意识地跨步上前,将卫子冉扶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宝姝,眉头微皱,眼神不解:
“宝姝,子冉她只是想送药,你就算不想要,也无需这般推拒……”
“我推她?”宝姝气极反笑,“周少陵,你的眼睛如果不需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卫子冉靠在周少陵手臂上,疼得脸色惨白,却还在拼命摇头,善解人意:
“殿下,不关宝姝公主的事,是我自己脚滑没站稳……嘶,好疼……”
这招以退为进,她用得炉火纯青。
父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看着卫子冉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嘲讽。
大半年过去了,她的手段还是这么老套。
我伸手按住了宝姝的肩膀,安抚了她的暴躁。
然后,我一步步走到卫子冉面前。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卫子冉那只流血的手腕。
“既然你非说是自己脚滑,”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我们就来好好看一看,你这一跤,滑得有多蹊跷。”
我的动作太快,卫子冉疼得瑟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灵漪,你这是做什么?她手上有伤。”
谢垣见状,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倒没有责怪。
“谢统领,太子殿下,你们都是习武之人,在军中也见惯了各种跌打损伤。”
我没有松开卫子冉,反而将她的手腕举高,展示在众人面前。
“你们仔细看看她摔倒的位置。”
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和卫子冉刚才站立的地方。
“宝姝刚才站在柜台内侧,距离卫子冉至少有两步远。”
“就算宝姝真的推了她,以宝姝的力道,卫子冉最多后退半步。”
“可她刚才,是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整个人向后平移了两步,然后精准地跌坐在碎瓷片上的。”
“再者,若真是脚滑或者被人推倒,身体失去重心的本能反应是用手掌根部去撑地缓冲。”
我冷笑一声,捏着卫子冉的手腕翻转过来。
“可你们看看她的伤口,她的掌心根部只有极浅的划痕,反而是手指指腹和内侧扎满了瓷器碎屑,这说明什么?”
我盯着卫子冉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说明她是在跌坐下去之后,自己主动伸手,用力去抓了那些碎瓷片。”
药铺里死一般的寂静。
卫子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慌乱地看向周少陵和谢垣,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没有……我真的是不小心,我当时太慌了,手乱抓才……”
“太慌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将过往的旧账一笔笔翻开,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药铺里。
“就像当初在宫宴上,你摔碎茶盏,非说是宝姝推了你。”
“可太医验伤时,你手臂上的淤青全在内侧。”
“试问,如果宝姝是从正面推你,怎么可能只在你的手臂内侧留下指痕?那分明是你自己用力掐出来的。”
“还有那封所谓的绝笔赔罪书。”
我转头看向谢垣,眼神讥讽。
“谢垣,你还记得那封信的字迹吗?力透纸背,笔锋锐利,你真以为,那些‘巧合’都是意外吗?”
谢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仅瞎,而且蠢,竟然为了这样拙劣的骗局,一次次去伤害灵漪。
周少陵也缓缓松开了扶着卫子冉的手。
他看着卫子冉手上的伤,再看看宝姝的眼神,终于明白自己过去有多么自以为是。
“你利用自己的柔弱,利用他们对你父母的愧疚,一次次地陷害宝姝,挑拨离间。”我
甩开卫子冉的手,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你争宠的垫脚石,你以为你的手段很高明吗?不,只是因为他们心怀偏见,愿意配合你演这出戏罢了。”
卫子冉彻底慌了。
她感觉到周少陵和谢垣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怜惜变成了震惊与审视。
她猛地转头,膝行两步,跪在父皇脚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陛下!臣女没有!臣女父母早亡,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臣女只是太害怕失去陛下的庇护,太害怕两位公主容不下我……臣女若是做错了什么,都是因为心里不安啊,求陛下明鉴!”
父皇看着跪在脚边的卫子冉,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谢垣和周少陵,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
作为一个帝王,他不需要像谢垣他们那样去分辨绿茶的手段,他只看重平衡和体面。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和稀泥的宽纵:
“好了,灵漪,子冉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卫将军为国捐躯,只留下她这么一点血脉。”
“她从小寄人篱下,心思敏感,行事难免有些偏激和患得患失。”
“既然只是女儿家争风吃醋的小把戏,没有酿成大错,你们作为公主,心胸宽广些,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了。”
父皇看向我和宝姝,端出了大家长的架子:
“她也受了伤,算是得了教训,跟朕回去吧,以后朕会让她谨言慎行,绝不让她再碍你们的眼。”
听到这番话,谢垣和周少陵都沉默了。
他们虽然看清了卫子冉的真面目,但在“忠臣遗孤”这顶大帽子面前,他们依然觉得,只要卫子冉不再作妖,只要我们能回去,一切都可以粉饰太平。
我看着父皇那副“大度包容”的模样,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陛下。”
我没有再叫父皇,“您口口声声说她父母早亡、心思敏感,所以她的算计、她的陷害,在您眼里就成了‘患得患失’的合理借口?”
父皇脸色一沉:“灵漪,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若是她的不安,需要靠践踏我们的清白和尊严来填补;若是您的庇护,需要委屈您的亲生女儿来成全您的仁君之名。”
“那这样的家,我们回去做什么?”
我的质问如同平地惊雷,让父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他终究压下了脾气。
“朕亲自来接你们,好话说尽,你还要怎样?”
“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清静。”
我转头看向谢垣和周少陵,将他们眼底那份希冀彻底击碎。
“谢垣,周少陵,你们今天站在这里,觉得愧疚,觉得看清了真相,想要弥补。”
“可你们问问自己的心,你们是真的觉得我们受了委屈,还是因为你们接受不了自己被一个弱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挫败感?”
谢垣浑身一震:“灵漪,不是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这大半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只要你回来……”
周少陵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哑声道:“宝姝,跟我回去,以后我只信你一人。”
“晚了。”宝姝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她看着周少陵,眼神中没有丝毫留恋。
“信任这种东西,破了就是破了,以前我捧着真心给你们,你们当成草芥踩在脚下,如今我们不要了,你们又何必巴巴地捡起来装深情?”
我握住宝姝的手,面对着大魏最有权势的几个男人,心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敬畏与期待。
“诸位,这里的药铺很小,容不下皇家的体面,也治不好你们的悔恨。”
我另取了一张纸。
两份陈情的副本,一直压在柜底:“陛下。”
“今日既然来了,请将这件事,也办完。”
父皇接过去,许久才问:“非退不可?”
“是。”
他又看宝姝。
她没有躲,站到了我身边。
“儿臣也是。”
父皇低头看了很久,命人取笔。
笔尖落纸前,他又停住。
“婚约解了,公主的身份还在,往后若受了委屈……”
宝姝的手在我身侧动了动。
我握住她。
“我们会自己处理。”
父皇终于落了笔。
他写明准许解除两桩婚约,另命宗人府、礼部补办文书,不得再以旧约拘束我们。
纸上墨迹未干,谢垣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他看着那张纸,最终什么也没说。
送他们出门时,父皇在门槛外停下。
“明年你娘的忌日……”
“我会去看她。”我接过话。
没有再问他去不去。
宝姝在身后催我:“药还晒不晒了?”
我应了一声。
父皇望着我们,似乎还想多留片刻。
我扶住门。
“山路不好走,趁天亮回去吧。”
说罢,我和宝姝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走向铺子的大门。
厚重的木门被我们合力关上。
门外,马车的车辙声迟迟没有响起,似乎有人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解除婚约的正式文书,是半个月后送到的。
来人不是谢垣,也不是周少陵,而是皇叔身边的管事。
两份文书,宗人府与礼部的印一应俱全。
宝姝拿起来,迎着光照了又照。
管事看得想笑,又不敢笑,只将另一封信递给我。
皇叔说,卫子冉回京后,太后召来当年暖阁伺候的宫人,将旧事重新问了一遍。
她曾让人传过的那些话,如今都要逐一说明,不能再只说自己无心。
信末还提到,宫中原拟给她的议婚恩旨,已不再议。
我将信折好。
宝姝问:“她挨罚了?”
“要向被她牵连的人赔不是,也要纠正那些传出去的话。”
宝姝想了想,点头。
“这倒比关起来哭有用。”
管事又取出一份赏单。
父皇给的。
宅院、田地、银两,列了长长一页。
我没有接。
“烦请带回去,我们要的是退婚,不是拿这些换退婚。”
管事忙解释:“陛下没有这个意思。”
“那便更不必收了。”
管事走后,宝姝坐在柜台后,郑重地将两份文书放进匣子。
第二天,我们去看主街上的新铺子。
原先的茶棚太小,雨一大便漏。
邻街绸缎铺搬走,空出三间门面,我算过银钱,刚好够付半年租。
同行的还有沈砚。
他是镇上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我们最初卖药茶时,有客人拿着方子请他看,他不肯含糊,亲自来问过我两回。
后来发现我配药谨慎,才肯将几样常用药膏托我们代卖。
他看完后院,指着西墙道:“这里潮,不能存药。”
我拿炭笔记下。
沈砚又道:“前头靠窗的地方,可以留作问诊。”
我抬头:“给你?”
“每月逢五、逢十,我过来坐半日,不收你的租,病人照常付诊金,若有人愿意在你这里取药,我也省得叫他们跑两条街。”
他说得明白,没有半句恩情。
我反倒放心。
宝姝从后门进来,身后跟着顾行舟。
他是马帮领队,父亲腿伤后,接手了往来山里的货路。
宝姝跟他们采药,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天辨路。
顾行舟提着一卷量尺,将后门宽窄记下。
“车能进,门槛得改低,你上回搬筐又险些绊倒。”
宝姝瞪他。
“你管得倒宽。”
顾行舟没让着她。
“摔坏了货,还是算你的。”
她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我站在院里,看她伸脚量那道门槛,忽然觉得这里很像一个家。
不是因为有人肯替我们做事。
而是每一件事,我们都能自己决定。
铺子定下来的当晚,谢垣的信到了。
他说他已知道我们拒收赏赐,又问是否缺银钱,愿以私产替我置办铺面。
我坐在灯下,只回了两行。
“铺子已经租好。”
“往后我的事,不必再替我安排。”
封口前,一张薄纸从信封里滑出来。
是京城最有名的弓坊开的凭据。
他替我订了一把新弓。
我将凭据一并装回去。
那把旧弓没等来的日子,我已经走过去了。
新铺开张前,来了位不肯留名的贵客。
他站在柜台前,先看我,再看宝姝,最后笑着问:“听说二位从京城来,可是宫里出来的?”
宝姝放下算盘。
“买什么?”
那人拱手:“不过好奇,外头都说,两位公主因为一门婚事……”
“外头是谁?”
我走过去。
那人笑容一滞。
“街头闲谈,姑娘何必认真?”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请隔壁掌柜来作个见证,将他方才说的记下来。
他这才变了脸色,说自己也是听京城来的商人提起。
我记下商号,没有再留他。
晚上,宝姝坐在门槛上,磨了半天马鞭的木柄。
“我原以为走得够远了。”
我将写好的信递给她看。
不是告状,是请皇叔核实。
我们可以不在乎几句闲话,却不能让满城的人都以为,是我们争不到太子,才逃出来开铺子。
宝姝看完,在末尾添了一句:
“婚约已解,谁再拿旧事编排,便请他当着我们的面说。”
二十多日后,回信先到了,随后来的,是皇叔本人。
他南下办事,顺路将一份有印的告示送到县衙。
告示写得很清楚:两桩婚约经双方陈情、奉旨解除,姐妹居于此地,也是皇帝知悉之事。不得借旧约滋扰,更不得以女子未嫁为由妄加羞辱。
没有说我们争风吃醋,也没有说是皇恩宽宥。
我看了两遍,才放下。
皇叔端着茶道:“这是陛下亲自改的,原先礼部写了句‘念其年幼’,他给划了。”
宝姝没说话,只将告示副本收起来。
皇叔又告诉我们,京城那家商号已经查清。
起初只是有人说太子换亲,后来传成了宝姝嫉妒成性,我受她挑唆。
卫子冉的乳母在其中递过话,她知道,却没有制止。
“太后让她亲自向几家递过消息的人说明经过。”
我问:“她肯?”
皇叔看我一眼。
“起初不肯,说这样便再无颜面。”
宝姝笑了一声。
“我们的颜面,倒不怕坏。”
“陛下也是这样问她的。”
院里静了一会儿。
皇叔从袖中取出两封赔罪信,一封给我,一封给宝姝。
我拆开自己的。
卫子冉写了四页,细细说明宫宴、暖阁与香囊的事,最后仍问,能否看在她孤身一人的份上,不再追究。
我没有回信。
她要纠正的是自己做过的事,不是向我们买一句原谅。
铺子开张那天,县里的女眷来了不少。
有人试探着问,往后该称公主,还是掌柜。
我笑着递上药茶。
“买茶时叫掌柜,便很好。”
顾行舟带马帮送来一块匾,沈砚站在梯下扶着,让宝姝亲自挂上去。
匾上写着“双宜茶药铺”。
我与宝姝各取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字,拼在一起,没什么典故。
揭红绸时,宝姝站得高,冲底下的人扬了扬下巴。
“往后山货草药,都认这个门。”
满堂笑声里,她笑得最得意。
午后,谢垣到了。
他站在人群之外,看见沈砚接过我手中的药箱,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收住。
我没有停下迎客。
他也第一次,没有立刻叫我过去。
谢垣等到日落,才进了后院。
“我来得不是时候?”
我正在分拣今日的账钱。
“开张忙,你若有事,现在可以说。”
他看着我沾了墨的手指,问:“沈大夫常来?”
“他在这里坐诊。”
谢垣点头,隔了片刻又道:“他的家世,你可清楚?”
我停下算盘。
谢垣察觉失言,立刻解释:“我不是要查他,只是你们孤身在外……”
“我们有邻里,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不是孤身。”
他垂下眼。
“是我说错了。”
从前他说这话,我大约已经心软。
如今我只等他继续。
谢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我上回原封退回的订弓凭据。
“那把弓,我没有让人送来。”
“嗯。”
“我想过了,你不收,不是因为不喜欢弓。”
我没答。
他将信放回去,声音有些涩。
“我欠你的,不是一把弓。”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宝姝与顾行舟从山里回来,后头竟跟着周少陵。
宝姝一进院便扔下马鞭。
“他半道拦的我,不是我领回来的。”
周少陵脸上还带着风尘。
他先看见谢垣,又看见院里尚未收起的开张红绸。
“我来迟了。”宝姝取水洗手,“客人都散了。”
顾行舟将背篓放下,问她:“明日那批货,还去不去?”
“去。”
两人说完,顾行舟向我点头,便告辞。
周少陵一直等他走出门,才问:“你如今常与他同行?”
宝姝擦干手。
“他认路,我辨药,怎么?”
“山路危险。”
“所以才与认路的人一起走。”
周少陵被堵得无话,目光停在她腰间新换的鞭扣上。
那是顾行舟替她修的。
不值几个钱,却扎实好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是一只会翻跟头的木猴。
从前宝姝最喜欢这类东西。
她却将盖子合上,推了回去。
“有意思,但我不要。”
他脸上的神情僵住。
“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
宝姝抬头,没再讥讽他。
“周少陵,你喜欢我闹的时候,我闹什么都对。后来你觉得我不好,我连拿走自己的茶杯都不对。”
“我不能总猜你今日喜欢什么样的我。”
周少陵握着木匣,指节慢慢发白。
“不会再有以后那种事。”
宝姝摇头。
“不是等你改好了,我就得回去。”
谢垣在我身边站了许久,终于低声问:“你也是这样想?”
我点头。
他看向前堂。
沈砚还在那里核药,灯下摊着药典,并没有因我们的旧事出来张望。
谢垣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以为这趟来,总能替你做些事。”
“谢垣。”我将账本合上,“若真想做,就别再让我们为难。”
那晚他们离开后,宝姝坐在门边,许久没动。
我问她是不是还难受。
她想了想。
“有一点。”
我陪她坐下。
“可明日还想上山吗?”
“想。”
她答得很快。
我便知道,那一点难受,已经留不住她了。
夜里,皇叔派人送来消息。
父皇即将南巡。
母亲的忌日,也快到了。
父皇到的时候,我正准备去山上的小寺。
母亲的牌位暂供在那里,寺中清静,住持允许我随时去看。
我提着祭篮,宝姝替我关铺门。
父皇的车停在街口。
这回卫子冉没有来。
谢垣与周少陵也没跟着,只有几名随从远远候着。
父皇下车,先看了一眼铺门上的匾。
“字是你们自己取的?”
我点头。
他望了许久,才问:“去看你娘?”
“是。”
“朕能不能……一道去?”
宝姝看向我,没有替我回答。
我低头检查篮里的香烛。
“一道走吧。”
父皇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想接祭篮。
我已经将它递给宝姝,便没有再拿回来。
山路不宽,父皇走得慢,我们也没催。
到了寺里,他在母亲牌位前站了很久。
从前我曾无数次想过这一幕。
想他会说什么,母亲若知道,又会不会高兴。
真等到了,我却只顾着将烛台扶稳,免得山风吹倒。
父皇上完香,转头看我。
“那年,朕该来的。”
我应了一声。
他像被这一声轻轻挡住,许久才继续。
“朕总想着,你们还小,受了委屈,哄一哄,日后多疼些便补上了。”
宝姝站在我身侧,没说话。
父皇看向她。
“也总想着,你闹惯了,训几句便会好。”
“可你们不该总被拿来与旁人比。”
这句话,宝姝等过很久。
她没有哭,只垂眼捻了捻祭篮上的竹刺。
“我从前也不是样样都对。”
父皇立即道:“朕知道。”
“但我不对,您可以说,不能她一哭,就都是我不对。”
父皇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是。”
下山时,他告诉我们,卫子冉已迁出太后的住处,另居别院。
故王遗孤应有的供养照旧,但不能再以太后的名义往来请托。
她写给几家人的更正书,也已送出。
我听完,没有问更多。
她往后怎样过,是她的事。
到了山脚,父皇问我:“你们当真不打算回京?”
“眼下不打算。”
“往后呢?”
“往后再说。”
他看出这不是一句敷衍,终于没有再追问。
走到铺子前,顾行舟正帮宝姝卸新到的药材,沈砚则抱着药箱等我开门。
他见父皇在,没有多问,只退开半步。
“昨日那位婆婆又来了,说想请你看看新晒的药。”
我笑着应下。
父皇站在阶下,看着我取钥匙,看着宝姝与顾行舟为一筐草药争价。
他忽然道:“你们如今,倒比宫里爱说话了。”
我开锁的手停了一瞬。
宝姝先答了。
“因为说了有人听。”
父皇没有接话。
那日下午,他在茶棚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杯最寻常的药茶。
临走时留下茶钱,没有再留下赏单。
此后,京中的信仍会来。
谢垣不再送弓,周少陵也不再送玩具。他们偶尔提起旧事,更多时候只是问安。
我与宝姝有时回,有时忙过便忘了。
再后来,沈砚问我,来年春天是否愿意与他去邻县看药会。
他问完,又补了一句:“你若有别的安排,便下回。”
我想了想。
“去。铺子得先安排好。”
宝姝在一旁拨算盘,头也不抬。
“记得带好吃的。”
我问她要不要同行。
她扬起下巴。
“顾行舟答应教我认西边的路,我没空。”
说完,耳根却红了。
我没笑她。
窗外人声热闹,新晒的药散着清香。
我们的日子还长,喜欢谁、去哪里,都可以慢慢想。
这一次,不必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