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七把钥匙
新任转运使罢我的官时,给了我两样东西。
一纸革职令,一块贞洁牌坊。
当然,牌坊是口头上的。
“林砚,你虽贪财逐利,到底替朝廷当过差。本官许你体面离任。”
沈知衡说这话时,满堂官员都在笑。
我是京仓署一个九品小吏,管着皇城采买、河工支款和京仓进出账。三年来,同僚觉得我市侩,清流骂我铜臭,连长公主都说过,我张口闭口银子,污了读书人的风骨。
今天,他们终于换来一个有风骨的。
沈知衡是国舅外甥,十七岁中探花,文章能把死人写活。
就是不大会算活人吃多少饭。
我没争辩,从袖里掏出十七把钥匙,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官印在左,公账在右。历年契据共四百六十一份,封条完好。请沈大人验收。”
他不耐烦:“放着。”
“还得签收。”
他眉头皱得更紧。
“本官堂堂转运使,会赖你的东西?”
“不是怕您赖。”我将交接册推过去,“是怕您明天说,我没给。”
堂内一静。
长公主坐在屏风后,淡淡开口:“林砚,何必把人想得这样不堪。”
我拱手:“殿下说得是。”
然后把笔又往沈知衡面前递了半寸。
他冷笑着签了。
我才抱起墙角的小木箱。
沈知衡叫住我:“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床补过三次的被褥、两双旧鞋、半袋炒豆,以及一本磨秃了边的私账。
他随手翻了两页,笑出声。
“豆腐三文,灯油五文。林大人果真一身铜臭。”
我拿回账本,没说话。
最后一页,他没翻到。
上头记着,朝廷欠我十一个月俸禄。
另外还有四个字。
三日,涨水。
2 风骨不能当饭吃
我穿过来前,做工程审计。
加班猝死时,手里还拿着一张对不上的材料单。
再睁眼,就成了大雍京仓署里一个饿晕的小吏。
原身爹娘早亡,只留一个十二岁的妹妹。小姑娘趴在床边,把一碗稀粥往我嘴里喂,碗里唯一一粒米,粘在她手背上。
她舔了很久。
所以这三年,我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催钱。
给运粮船催尾款,给修闸工匠催工钱,给死了丈夫的河工家属催补恤。
催到后来,商人肯赊,工匠肯干。
因为我会在欠条上补一句:到期不付,拿着这张单,去哪个衙门告,告谁。
为此,我得罪了不少人。
他们最讨厌我问一句话。
“大人,银子从哪儿出?”
如今,总算没人再问了。
我带妹妹搬出官舍,在南城租了间小院。她叫林穗,十五岁,算账比我快,骂人比我省字。
听说我丢了官,她先看了看木箱。
“俸禄结了吗?”
“没有。”
“那不叫体面离任,叫连人带钱一起扣下了。”
她把我那半袋炒豆倒进盘子,认真分成两份。
“哥,咱们往后怎么办?”
“开账房。”
“给谁算?”
“给想拿回自己钱的人算。”
我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城里最大的粮商何东来。
他带了两只烧鸡、一坛酒,以及一张十万两的借款契据。
“林大人,三天后到期。新转运使说,给朝廷供粮,是我祖上积德,不该计较利钱。”
我问:“他是不是还说,商人要知恩?”
何东来一拍大腿:“一字不差!”
我接过契据,看了看。
“本金认吗?”
“说秋后再议。”
那就是也不想认。
我抽出一张纸,写了个地址。
“明天去府衙备案。契约明载,到期未清,可停止新增宫廷供货,旧欠另诉。只停宫货,城里的粮照常卖,别拿百姓出气。”
何东来愣了。
“真能停?”
“能。续约条款,我写的。”
当初,就是怕换个大人,不肯把人当人。
3 皇宫先饿了
第二天,京城没乱。
东市的包子照卖,西街的油锅照响。
乱的是皇宫。
辰时,御膳房发现,今日新订的鲜肉没送。
巳时,尚衣局发现,祭典要用的金线,停在库外。
午时,太常寺发现,给春祭搭台的木匠,齐齐来结旧账。
不是罢工。
旧活已经干完,新活尚未签契。
这帮人甚至还站得很整齐,领头的拿着一张告示。
“新官上任,废除积弊,不许各行借赊欠盘剥朝廷。”
沈知衡亲笔写的。
木匠说得特别诚恳。
“大人不许赊,我们就不赊了。”
沈知衡摔了茶盏。
他派来我家的第一个人,是个皂衣小吏。
“沈大人命你回署解释!”
我端着豆浆:“我已经不是官了。”
“朝廷有事,你就这般推诿?”
“交接册第六页,写着三日内有九份契据到期,续约所需银两逐项列明。沈大人签收过。”
小吏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沈知衡的亲随。
这回语气软了些。
“大人念旧,许你重回京仓署,仍任原职。”
我问:“欠俸补吗?”
“你怎么又提钱!”
我把门关了。
林穗在院里笑得险些把算盘珠崩出去。
第三个来的是长公主。
她下了马,没让人通报,径直走到我面前。
“那些商人都听你的,是不是你授意他们为难沈知衡?”
我将手里半个馒头放下。
“殿下,您借过银子吗?”
她皱眉。
“没有。”
“那您今天学一件事。”
我展开何东来的契据,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借钱的时候,说好哪天还;到日子还不上,得求人家宽限。”
“不用磕头。”
我看着她。
“但也不能骂人家祖上没积德。”
4 那个不值钱的红印
长公主盯着契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国库每季给京仓拨银,何至于向商户举借?”
“拨了。”
“那钱呢?”
“殿下可以去问沈大人。”
“他刚到任。”
“那就问举荐他的人。”
长公主没再说话。
举荐沈知衡的,是他舅舅,当朝首辅高怀章。
也是长公主的老师。
她走后不久,京仓署就送来一张传票。
有人告我勾连商户,侵吞官银。
林穗攥紧了算盘。
我拍了拍她的手。
“带上那只红匣子。”
堂上,沈知衡换了身绯色官服,整个人显得十分昂贵。
他扔下一本粮账。
“去年秋粮,官仓实收八万石。你却呈报六万五千石。余下一万五千石,去了哪里?”
我看了一眼。
“被水泡了,按规剔除,呈报的是可食净粮。”
“证据呢?”
“公账第三柜,第七格。”
“没有。”
他答得太快。
我抬起头。
堂外站着几个旧同僚,没有一个敢看我。
我明白了。
昨天拿钥匙,今天就会开柜子了。
沈知衡往椅背一靠:“林砚,事到如今,还要狡辩?”
我让林穗打开红匣子。
里面不是金银,是一摞盖着红印的回执。
我当年吃过一次原件被施工方拿走的亏。
后来学聪明了。
每逢销损、支款、验收,我都让经手衙门另出回执。公文留署,给我个人免责的回执,我自己存着。
林穗一张张往桌上摆。
京兆府验灾印。
太医署检粮印。
御史台监销印。
最后一张,是当年主持监销的御史亲笔。
粮已霉变,不可食用,押赴城外焚销。
沈知衡的脸,忽然比纸还白。
因为那位御史,就是他自己。
我指着落款。
“大人,当年您嫌验粮脏了靴子,坐在马车里盖的印。”
“需要我替您回忆,那天下没下雨吗?”
5 请把名字写全
沈知衡没敢再审下去。
不是因为他认错。
是长公主站在了门口。
她看完回执,只问了一句:“官仓留存那份呢?”
堂内没人说话。
我抱起红匣子,向她行礼,准备离开。
沈知衡忽然叫住我。
“一张旧回执,能证明你什么?便是这桩没错,你三年来经手数百万两,敢说每一笔都干净?”
我停在门槛前。
“不敢。”
他眼里骤然亮了。
“所以我每一笔都留了经手人。”
我回头看他。
“谁报的,谁批的,谁验的,谁领的。名字全在。”
“要查,我陪您查到底。”
那天晚上,我的小院挤满了人。
有卖炭的,有做衣裳的,还有背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不是来撑腰。
是听说,有人能替他们看懂官府的欠条。
卖炭的老头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先生,这里写的,是欠我七两,还是我欠他们七两?”
我接过来,半晌没说话。
那是一份结清凭据。
老人按了手印,账面上便算拿到了钱。
可他连字都不识。
“他们说,按了印,下个月就给。”
院子安静下来。
林穗搬来长桌,点亮灯。
“一个一个来。”
我从屋里取出纸笔,写了三行大字,贴在墙上。
替人看账,明码收费。
穷苦者免。
若需上告,证据不足不收钱,不许编造。
卖炭的老人盯着告示,问:“先生,那收多少?”
我说:“您这份,收两块炭。”
夜里冷。
还得熬很久。
6 不是所有欠条都是真的
夜深后,来了一位穿绸衫的胡掌柜。
他把一袋银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极低。
“林先生,替我讨八千两,事成分您一千。”
林穗停了算盘。
我没碰银子,先看欠条。
京仓采购麻袋,八万条,单价一百文。
有验收,有签押,看着比前头那些单子还齐整。
“货呢?”
“送去了。”
“哪日,谁押的,多少车?”
他报了日期,又说用了四十辆大车。
恰好,院里还有个等着核账的车夫。
姓赵,断了两根手指。
我认得他,是京仓常用的车队领头人。
他听到这里,忽然抬头。
“不对啊,胡掌柜。那天您雇的,不就我家四辆车?”
胡掌柜笑容一僵。
“另请了别家的。”
“哪家?”
“这……一时记不清。”
我让他先把制作麻袋的作坊、原麻进货和运费凭据拿来。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银袋往前推了推。
“林先生,您跟官府不对付,我也叫他们欺负过。咱们不该站一边吗?”
我把欠条推回去。
“我站账这边。”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他拍桌站起,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没跟他吵,只让林穗将方才他说的话照实记下,请赵车夫核对。
“真欠的,一文也别少。多算的,一文也不许添。否则今夜帮你,明天所有来讨工钱的人,都得跟着被疑心。”
胡掌柜捞起银袋走了。
临走前,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人散后,林穗捡起桌边一枚漏下的铜钱,追出去还了。
回来时,她看见我正在欠条旁画圈。
“哥,你觉得他全是假的?”
“不知道。”
我将那一行单独圈出。
八万条麻袋,验收人,陈同。
“商人可能虚报,但验收的人为什么肯签?真送了多少,钱又去了哪里,还得查。”
林穗低头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算盘。
院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有个念了半辈子清廉文章的人,说我市侩。
也有个真想拿银子买我的人,骂我不识抬举。
我把两句话都记进私账,添了一笔。
今夜,灯油八文。
林穗看见,笑出了声。
“这个也得留凭据?”
“留。”
我将灯芯挑亮了一些。
“咱们往后,还得靠这个吃饭。”
7 来查账的黄老爷
第三天清晨,院里来了个黄衣老爷。
四十出头,眼底乌青,身后跟着个白净管家。
他进门就问:“你就是林砚?”
我点头。
“听说你敢给朝廷算账?”
“看什么账。”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春祭预算,原定十二万两,昨日追加八万。你看,合理吗?”
我只扫了一眼,就把纸还了回去。
“不合理。”
他来了精神:“哪里不合理?”
“您这字条没落款,没印信,来历不明。我不替来历不明的账下结论。”
白净管家轻咳了一声。
黄老爷愣了愣,反倒笑了。
“那就当闲聊。你觉得,为何会追加?”
“原先赊账,如今现付。先前有人把未付的钱,算成省下的钱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国库没钱?”
“有。”
“那为何不付?”
“钱没拨到该去的地方。”
我将正在核验的欠条摊开。
十七家铺户,各有原始送货单和官署验收联,账上却全写着已付。
黄老爷站着看了很久。
“有人冒领?”
“还不能这么定。得调拨款底簿,对领款签押。也可能是出纳挪了,也可能有人伪造结清凭据。”
“你怀疑谁?”
我抬头:“这位老爷,查账最忌先替账本找主人。”
他没生气,只问:“我若能调来底簿呢?”
“那就带来。”
临走时,林穗拦住他。
“闲聊两刻钟,看单十七份,共二百文。”
管家瞪大了眼。
黄老爷摸了摸袖子。
没摸出钱。
他又摸了摸腰,摘下一块玉。
我赶紧摆手。
“太贵重,不收。记账吧。”
他报了个名字。
黄四。
晚上,林穗拿着账本问我:“哥,你真没认出来?”
我正在洗脚。
“认出来什么?”
“他身后那个管家,给你传过三次圣旨。”
我的脚盆翻了。
8 仓里装的是借条
午后,皇帝没来。
来了十二个抬箱子的内侍,和长公主。
拨款底簿、京仓存粮册、转运收支联,一样不少。
随箱附了一张字条。
先看账,二百文下次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喊林穗磨墨。
起初一切都对得上。
户部拨了银,京仓收了银,采办领了银,商户也画了押。
每张纸都干净。
干净得像刚洗过。
直到林穗抽出两张回单,叠在窗边。
“哥,你看这个手印。”
一张是去年的,一张是前年的。领款人姓氏不同,指纹却连缺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有人刻了手印的模子。
再往下查,问题就像被捅开的蚁窝,一窝接一窝。
皇城采买的钱,拨进了春祭专款。
春祭专款,借给了修河工程。
修河工程,又以购买官粮的名义,转回京仓。
同一笔银子在四本账上转了一圈,变出了四笔已经付清的开支。
实际拿钱的人,一个都没收到。
长公主听得脸色发青。
“可每季巡查,粮仓都是满的。”
我翻到验仓日期。
三月初三,东仓。
三月初六,西仓。
三月初九,北仓。
每隔三天,换一处。
“借粮验仓。”我说,“同一批粮,跟着验仓的人跑。”
她猛地站起来。
“查封!”
“先别惊动。”
我压住册子。
“纸上看得出疑点,定罪还得见真粮。您现在过去,他们会给您看一座满仓。”
她盯着我。
“那怎么办?”
我让林穗拿出京城地图,用炭笔点了三处。
“请陛下派三队人。”
“同一刻,开三座仓。”
9 首辅想买我的嘴
三队禁军出宫时,我收到一张请帖。
首辅高怀章请我喝茶。
地点在城东望江楼。
林穗看完就要把请帖塞灶里。
“不去。”
“得去。”
“人家一顿饭,可能就把你饭碗都收了。”
我把欠俸凭据放进袖子。
“所以不能空手。”
高怀章比我想象中老。
鬓发全白,衣袖洗得发灰,面前一壶清茶,看着比我还清廉。
他没有提沈知衡。
先问我妹妹多大,住处漏不漏雨,日子可还过得去。
然后推来一张银票。
五千两。
“你是个做事的人,不该困在九品。”
我没碰。
他又推来一份调令。
江南府,知府。
“带你妹妹去。山水好,日子也好。”
我问:“那京城这些账呢?”
“朝廷自会处理。”
“谁来处理?”
他端起茶盏,终于没再笑。
“林砚,人活一世,不必每笔账都算清。”
窗外有船经过。
船工弓着背,将缆绳勒进肩膀,一步一步往前拖。
我看着那根绳子,想起原身爹留下的旧衣。
两边肩膀磨得透亮。
他就是个给官船拉纤的人,死在一个没人愿意细查的涨水夜里。
“首辅大人。”
我将欠俸凭据摆到桌上。
“您若真想帮我,先把这笔结了。”
高怀章低头看了一眼。
“三十六两?”
“连同拖欠的补贴,一共三十六两七钱。”
他眼神冷下来。
“五千两不要,要三十六两。你想拿这点骨气,换什么?”
我把凭据收好。
“换以后再有人问我,欠了钱能不能要回来,我答得出口。”
10 这枚印谁来盖
离开望江楼,我没直接回家。
宫里来人,说陛下召见。
我被领进一间小殿,皇帝正站在三张京仓平面图前。
看见我,他指了指桌上的任命书。
“临时参核京仓账务,协同御史办差。你不经手钱粮,不得私自拿人,查得的凭据一律封存移交。这样够不够?”
我仔细看完,行了礼。
“够。”
他又推来一张空白保结。
“商人肯信你。先替朕担保,再借二十万两,将眼前的窟窿填上。”
我没接笔。
殿里一下安静了。
皇帝看着我:“怕朕不还?”
“怕陛下还不上。”
旁边内侍吸了口凉气。
我把保结转向他,指着担保人那一栏。
“臣全部家当,不值十两。这张纸若签了,他们借出去的二十万,就成了一笔明知追不回担保人的债。若有人因此受骗,是臣害的。”
“可你前些年,也替朝廷说过话。”
“那时每笔借款,都列明了拨款来源、归还日期和追偿衙门。如今旧款去向未明,若再借新债,只能把窟窿往后推。”
皇帝低头看了许久。
“朕若现在向商户说,朝廷付不起,会如何?”
“有人恼,有人急,也会有人肯等。但得把实情告诉人家,给人家一个选择。”
他按着那张纸,手背青筋渐渐绷起。
“满朝文武,都说不可失了朝廷体面。”
我想起高怀章的清茶,和那张五千两银票。
“陛下,修河道要体面,春祭要体面,连欠钱都要体面。可体面总不能只靠不给别人钱撑着。”
皇帝抬起眼。
那一瞬,我以为自己又要被罢一次官。
但他最后只是慢慢坐了下来。
“春祭减半,内库先拨三万。查封的财物,未定案前不得擅卖。缺的部分,朕让户部列出可停支的款项,再公开议借。”
我跪下行礼。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快出门时,他又叫住我。
“林砚,若查出这窟窿,比朕想的还大呢?”
我回过身。
“那就别再拿一张新纸,把它盖上。”
皇帝没说话。
只把那份空白保结,缓缓撕成了两半。
11 一封比水更早到的信
从宫里回到院子,三仓的消息也到了。
东仓满粮。
西仓一半。
北仓底下,全是沙。
皇帝当夜封了京仓,扣下三名仓监,暂收沈知衡印信,派御史会同刑部追查。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个满脚泥的老头,就撞进院里。
他叫鲁伯,是北河的闸工。
“林先生,退水闸开不了了。”
我心里一沉。
三日前,上游驿报说连日大雨。我尚未离任时,就在私账上记了涨水日期,又将清闸急件夹进交接册,留了副本。
北河沿城而过,东岸有三道退水闸。
水大时,开闸入旧河道,可保南城。
“新闸轮装了吗?”我问。
鲁伯摇头。
不是没有。
送到河边,又被拉走了。
“沈大人说,春祭要铸铜鼎,先匀一匀。我们不肯,管事就说,谁敢多嘴,就革了谁的工。”
长公主在旁边,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接过鲁伯递来的催修单。
三次申报,三次驳回。
最后一次,朱笔批着四个字。
勿误大典。
我穿上鞋就往外走。
“殿下,请调船,把南城低洼处的老人孩子先接走。再派人去春祭工场,把铜轮找回来。”
她抓住我的袖子。
“你去哪儿?”
“河上。”
“你会修闸?”
“不会。”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的鲁伯。
“但会修闸的人,在这儿。”
12 圣旨写不动一块木头
河边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
水已经淹过警戒石,打在闸门上,一声比一声重。
鲁伯下到绞盘边,看完便摇头。
旧轮锈裂了,硬拧会断。新轮即便追回来,也得起吊、拆装、校轴,眼下没那么多时辰。
“还有法子吗?”
他指向下游。
“旧河道。先撤人,再挖开支渠口的土埂,能分一股水。可那头堵着。”
堵着旧河道的,是一座花园。
高怀章的花园。
十年前,那里还是泄水湾。后来首辅得了赏地,便一车车填土,修了亭台楼阁。
如今水要走的地方,种满了名贵牡丹。
河工们赶到时,长公主也带着圣旨到了。
朝廷临时征用园地,按旧图疏通河道,所有阻拦者拿问。
她展开明黄绢帛,声音在雨里很亮。
“速开河道!”
没人动。
不是不敬皇帝。
是眼前这帮人,鞋底都是穿的,扛来的镐头缺了口。
昨日刚有人去讨工钱,被赶出官署。
现在,又要他们去拆首辅的园子。
站在最前头的汉子低声问:“殿下,这回干完,谁认?”
长公主怔住。
圣旨在她手里,被雨打湿了一个角。
我把它接过来,交给旁边内侍护好,然后走到人群前。
“旧欠另核,新工现结。先发三日工食,伤者医治,出险有抚恤。”
“钱呢?”
我也回头问长公主。
这回,她没有再说我满身铜臭。
她将腰间金带解下来,递给随行的府官。
“先开我的私库。换银,换粮。账记我的名字。”
人群里,终于有人放下了镐头。
不是转身走。
是蹲下身,把草鞋带重新系紧了。
13 他们说我挖断了龙脉
土埂挖开第一道口子时,高家的管事来了。
带了几十名护院。
“园中奉有御赐碑,你们敢动,是想造反?”
长公主站在雨里,将手中腰牌举了起来。
“本宫奉旨征用。碑搬出去,园子照挖。”
管事不敢再拦,转头又让人在街上放话。
说林砚因私怨,借治水报复首辅。
说旧河道根本不能走水,挖下去,就是挖断京城龙脉。
谣言比水跑得快。
不到一个时辰,河边就围满了人。
有担忧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专门来喊停的。
我没跟他们争龙脉。
我让林穗借来十二张桌子,把近十年的河道图、雨量记载和修园批文,全部铺开。
又让人在路边立了三根木杆,标出旧河床、现水位和南城最低街面的高度。
鲁伯拿着一盆水,在泥地里刨了两条沟。
一条通着。
一条堆着石头。
水从哪边走,连挤在最前面的孩子都看明白了。
一个卖菜的妇人看了半天,忽然问:“也就是说,他家种花,把咱们排水的地方堵了?”
鲁伯点头。
妇人转身回家,片刻后,扛了把铁锹来。
她没下河。
被我们安排在外围装沙袋。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我让里正点名分组,青壮搬运,妇人煮饭,老人认路,孩子一律带离河边。
高家管事还想喊,被长公主带来的侍卫按住了。
林穗在旁边记工。
每来一个人,就问一次姓名。
“写全。”她对帮忙的小吏说。
“别再写民夫若干。”
14 首辅的最后一本账
临近傍晚,园墙拆了。
墙后露出的,不是花。
是十几间仓房。
锁打开时,何东来第一个冲上去,捏了一把米,脸色变了。
“今年的官粮。”
每袋麻布边上,都有官仓的编号。
一部分粮,竟然一直藏在首辅园里。
而这些仓房,正压在原来的泄水口上。
我望着高家管事。
他方才拼命阻拦,怕的不只是园子被拆。
长公主立刻派人封存编号,点袋、称重,另开移粮簿。能腾挪的粮食运往高处,不能让证据泡进水里,也不能让救命粮堵着水路。
天色将暗时,高怀章亲自来了。
他没带护院,只带一辆旧马车。
老人在风雨里站着,背有些弯。
“林砚。”
“首辅。”
他看着那些粮袋,叹了口气。
“你以为,把我拿下,朝廷往后就不会再缺钱?”
我没回答。
“北境要粮,西边要马,宫里要体面,地方要安稳。陛下一道旨意,要的都是结果。钱从哪儿来,谁问过?”
他忽然提高声音。
“这些年,是我在撑着!”
我看向他身后。
四个人正抬着一袋浸湿的米,慢慢爬上土坡。
“这些年,是他们在撑着。”
高怀章的嘴唇动了一下。
“朝廷亏空,就可以把卖炭老人的七两银子,记成已付?”
“您缺钱,就可以让河工白干一年?”
“若真都是为公,这些粮为什么在您家?”
雨打在他的额头。
他终于没有再答。
负责查仓的御史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取出的底账。
高家管事的签押,商号的转卖记录,一笔连一笔。
老首辅看了那本账一眼,忽然伸手。
不是抢。
是把自己的官帽,摘了下来。
15 雨停之前
高怀章被带走时,水还在涨。
查明白谁有罪,并不能让眼前这条河立刻低下去。
旧河道最后一段,淤了十年。
鲁伯踩着泥过去,看了一眼就骂。
“底下还有一道石坎。得拆。”
那是高家修水榭时砌的地基。
水已经漫过脚踝,任何人多站一刻,都可能被上涨的急流卷走。
有人喊:“拿火药炸!”
鲁伯当即摇头。
两边都是旧堤,底下什么土质还没查清,贸然炸开,可能连人带堤一起送走。
我问他怎么做。
他蹲下身,摸着那道石坎,指了三个地方。
“从岸上立架,用绞盘牵索,先抽走顶上的压石。河里的人全撤出来。”
备用的绞盘就在河工船上。
平日用来起吊石料,盘轴和绳索刚检查过。
鲁伯让徒弟带路,几十个人合力搬来。缺的梁木,就从高家的廊亭上拆。
长公主的侍卫卷起裤腿,也去抬木头。
我想上前,被鲁伯一把拦住。
“你别添乱。”
他说完,大概才想起我当过官,又补了句:“先生,您在岸上盯账就行。”
我往后退了两步。
“好。”
该让会做的人做。
这是我穿来三年,学得最贵,也最有用的一件事。
夜里,皇帝来了。
这回穿着龙袍,外头罩了件旧蓑衣。
他没有站到最前面喊话,听鲁伯说缺灯,便让内侍把沿岸能调来的风灯都送来。
又下令,宫内今夜停用的炭火、姜汤,全送工地。
一盏一盏灯亮起来时,牵索终于绷直。
第一块石头动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鲁伯举着手,盯着岸边水标,没有立刻让人再拉。
等水流稍稳,他才挥下手。
“再来!”
绞盘吱呀转着。
第二块,第三块。
最后一道缺口打开时,水猛地冲了出去。
没人欢呼。
鲁伯带着人退到高处,一遍遍清点名字。林穗抱着记工册,手指抖得翻不开页。
直到半个时辰后,木杆上的水位,终于退了一寸。
她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16 龙椅也得算折旧
第四天,天晴了。
南城进了水,有些房屋要修,有些铺面要重开,但人提前撤了,大部分粮也保住了。
没人把这场事说成毫无损失的大捷。
京兆府贴出了安置名册,逐户核损。伤了腿的工匠被抬进医馆,工钱、药费、补偿分开记,不再用一句恩赏糊弄过去。
沈知衡是在第五天被押来对质的。
他没了绯色官服,嘴唇干裂,见到我时,第一句话竟是:“我真不知道仓里有沙。”
“可你知道,没付的钱,被你写成付了。”
他低下头。
挪走闸轮的批文,也是他签的。
他当时觉得,只是一件小事。
少一轮,晚几日,哪里就能死人?
我没再同他争。
该由刑部按证据审的,不归我判。
他被带下去时,忽然回头。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会撑不住?”
我想了想。
“你上任第一天,说要省去一切无用开支。”
“这有什么错?”
“你没看账。”
我看着他。
“连花了什么钱都不知道,就先认定那些钱没用。”
殿内很静。
皇帝坐在上头,听完,许久没说话。
后来查账持续了两个多月。高家私产、经手官员的赃款、涉事商号的往来,逐笔追缴;没查实的,不因一句攀咬就抄家。
追缴的钱不够填所有窟窿。
这次,朝廷终于承认了。
欠多少,先公布;能还多少,定日期。宫里削了春祭规模,停了三处新修宫苑,先补河工和供货商的旧欠。
长公主亲自来我家,送回了那张三十六两七钱的凭据。
底下盖了已付的印。
她说:“以前,是我说错了。”
我正在擦桌子,愣了一下。
她又说:“你若愿意回去,我向陛下举荐你。”
“什么官?”
“总理京仓账务,另设核账房。五品。”
我立刻问:“俸禄多少?管几个人?能不能直接调原始单据?若主官拒不签押,准不准上报?”
长公主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都写进任命文书。”
我也笑了。
这比一句信任,值钱多了。
不过,我没立刻接。
我把小院里那块替人看账的牌子擦干净,重新挂正。
“还有个条件。”
“说。”
“这里照开,交给懂行的人办。新核账房的账,也准他们看。不能等下一个林砚被罢官,百姓才找得到人。”
长公主收起笑,郑重点了头。
一个月后,我正式上任。
第一笔退回的支款,是御前送来的。
皇帝想换一把新椅子。
理由是旧龙椅坐久了,腰疼。
我去看了,木架好好的,只坏了软垫。
于是写了批注。
椅架可用,准换椅垫;旧物交库,核价入账。
内侍拿着单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林大人,那是龙椅。”
我抬头。
“龙椅也得算折旧。”
当天下午,皇帝亲自来了。
我以为他是来骂我的,连门口那块牌子都看了两眼,想着还来不来得及搬回小院。
结果他进门,先往桌上放了一串钱。
二百文。
“前头欠你的。”
然后把换椅子的单据拿出来,指着最下头那行。
“旧垫里拆出的金线,也能折钱?”
“能。”
“折多少?”
“称了才知道。”
他沉默片刻,将单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这个,也替朕盯着。”
门外,林穗正给卖炭的老人点银子。
七两,一钱不少。
老人捧着钱,问她这回要收多少。
她想了想,朝屋里看了一眼。
“还是两块炭。”
“冬天还远呢。”
“留着。”
她把钱袋系紧,放回老人手里。
“往后,咱们这儿的灯,得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