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租的房子,收拾衣柜发现夹层里藏了本日记。
翻开第一页:“房租一千二,贵但值,因为离他公司近。”
字迹太眼熟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日期是去年。
我手抖了。
这是我前女友的日记。
每一页,都在写我。
最后一行是后来补的:“希望你过得好。但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我合上日记,退了房。
然后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
1
我叫沈砚。
二十七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一万二,不高不低,够活。
上个月刚和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分手。
准确说,是她提的。
“沈砚,我们不合适。”
那天下着雨,她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我刚给她买的杨枝甘露。
我说好。
就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我也没想到。
但你知道吗,有些关系到了后期,连挽留都觉得是打扰。
我们认识四年,在一起两年。
前两年暧昧,后两年恋爱。
她叫唐栩。
长得不算惊艳,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打在她侧脸上,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记了四年。
分手后我搬出了合租的房子,在公司附近找了套一居室。
房租一千五,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胜在安静。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刘,说话很利索。
“小伙子一个人住?”
“嗯。”
“行,押一付三,爱干净就行。”
我交了钱,搬了进去。
房子不大,四十来平,客厅连着卧室,厨房勉强能转开身。家具是房东留的,旧但干净。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安静得有点过头。
以前和唐栩住的时候,她总喜欢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哪怕谁都没在看。
我翻了个身,闭眼。
算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推拉门,木头的,里面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挂进去,手碰到衣柜最右边的隔板,觉得有点松。
我使劲推了一下。
隔板歪了。
后面露出一个夹层。
很窄,大概两指宽。
里面有个东西。
我伸手进去掏出来。
一本笔记本。
A5大小,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我以为是上一任租客忘的,随手翻开。
第一页,一行字。
“2023年3月12日。今天搬进来了,房租一千二,贵但值,因为离他公司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手指开始发麻。
这个字迹我太熟了。
唐栩的字很有辨识度,她写字习惯把撇拉得很长,捺收得很短,像一个人伸着手想够什么东西,又缩回来了。
我大学的时候帮她抄过笔记,认过无数遍她递给我的便签条。
这是唐栩的字。
我的手开始抖。
“离他公司近。”
他。
是我吗?
我坐在地板上,翻开第二页。
“2023年3月15日。今天去他公司楼下买了杯咖啡,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敢进去。他好像换了件新外套,灰色的,挺好看。”
第三页。
“2023年3月22日。今天在地铁上遇到他了。他戴着耳机,没看见我。我就站在他后面一节车厢,隔着玻璃看他。他瘦了。”
第四页。
“2023年4月3日。他公司楼下新开了家面馆,我中午去吃了碗番茄鸡蛋面,想着他会不会也来。他没来。面还挺好吃的。”
一页一页。
全是她。
全是写我的。
我坐在衣柜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页一页地翻。
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隔壁在放电视剧,走廊里有拖鞋踢踏的声音。
我什么都听不见。
日记断断续续写了大半年。
有些日子空着,有些日子写得密密麻麻。
她记了很多琐碎的事。
比如:“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但我不能送。我在便利店买了把透明伞放在他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不知道他会不会捡。”
我记得那把伞。
去年四月的一个雨天,我加班到十点,出门发现没带伞。公司楼下花坛边立着一把透明的伞,像是谁忘在那儿的。
我犹豫了一下,拿了。
用了半个月。
后来伞骨断了,我扔了。
我不知道那是她放的。
她还写:“今天在超市看到他喜欢的那种辣条,买了一包,拆开闻了闻,没吃。扔了。好浪费。”
还有:“他好像交女朋友了。今天看到他发了条朋友圈,背景里有个女生的手,指甲是粉色的。我的指甲从来不涂颜色。”
那条朋友圈我记得。
是公司团建,同事小周非要合影,她的手不小心入了镜。
不是女朋友。
但唐栩不知道。
日记写到2023年九月份左右,字迹开始潦草。
“2023年9月18日。今天是他生日。我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做。买了块蛋糕回来,自己吃了。草莓味的,他喜欢的那种。太甜了。”
我生日那天加班到凌晨,一个人回的家。
发了条朋友圈:“又老了一岁。”
没有人送蛋糕。
我不知道楼下站过一个人。
翻到十一月。
“2023年11月2日。他好像真的有女朋友了。不是之前那个粉色指甲的,是另一个。看到他们一起从公司出来,她挽着他的胳膊。”
那是唐栩之前的唐栩之后的事。
我和现在的前女友在一起,是去年秋天。
“2023年11月5日。我应该搬走了。房租下个月到期。”
“2023年11月12日。舍不得。再住一个月吧。”
“2023年11月28日。续了三个月。又交了三千六。贵。但是。”
后面没写了。
那一页的“但是”后面是一大片空白,纸面上有一个很小的水渍。
圆圆的。
干了以后皱巴巴的。
那是眼泪。
我的手指摸上去,纸面粗糙得硌指尖。
继续翻。
跳到了2024年。
“2024年2月14日。情人节。满大街的花。他公司楼下的花店排着长队。我没去看。在家煮了碗面。”
“2024年3月。房租又到期了。这次没续。”
“2024年3月20日。搬走的那天下了雨,和搬进来那天一样。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拖着箱子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是我换的,浅灰色的。不知道下一个住的人会不会喜欢。”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浅灰色的窗帘。
我搬进来的时候还夸过一句,颜色不错。
倒数第二页。
“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日期是2024年4月16日。
我没有结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想起来,去年四月,公司有个同事结婚,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同事也姓沈,叫沈磊,发喜帖的时候我帮忙转发过。
唐栩看到的,是我转发的那条朋友圈。
她以为是我结婚了。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希望你过得好。但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这行字的墨水颜色和前面的不一样。
前面的日记用的是黑色中性笔,这一行是蓝色的。
像是隔了很久,又回来,翻开这本日记,补了这么一句话。
她在什么时候回来过?
为什么要回来?
是来拿忘记的东西?还是专门回来写这句话?
她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合上日记。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浅蓝色的底色,和边角卷起的毛边。
我把它贴在胸口。
纸页凉凉的。
窗外天黑了。
我在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我拿起手机,给房东刘姐打了个电话。
“刘姐,我想退房。”
“啊?你才搬进来一天啊小伙子,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有点私事。押金不用退了。”
“那……行吧。”
挂了电话。
我又打了一个。
翻了很久的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
“唐栩。”
备注没改过。
没有加任何前缀后缀,没有标注“前女友”,也没有删除。
就是她的名字。
我编辑了半天短信。
删了写,写了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以前租的那个房子,我搬进去了。衣柜夹层里有本日记,蓝色封面的。”
发完就后悔了。
像个傻子。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地上,脸朝下放着。
不敢看。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倒扣的手机,心跳快得在太阳穴里面擂鼓。
伸手翻过来。
一条消息。
唐栩:“你怎么住那儿了。”
没有问号。
我打字的手指在抖。
“找房子的时候随便选的,不知道你住过。”
过了三分钟。
“日记你看了?”
“看了。”
这次回复快了。
“看了多少?”
“从头到尾。”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然后又震了一下。
“你没结婚吧。”
五个字,后面跟了个句号。
不是问句。是确认。
我鼻子一酸。
“没有。那条朋友圈是帮同事转发的。同事叫沈磊,不是我。”
这次回复得很快。
“我知道了。”
三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等了一个小时,没有新消息。
2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停留在她那句“我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昨晚没怎么睡。
脑子里全是那本日记。
她从2023年3月住到2024年3月。
整整一年。
一千二的房租,对她来说不便宜。
唐栩毕业后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比我还低。
一千二一个月,只为了离我公司近。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她在这个城市。
大学毕业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她去了南方一家出版社,我留在这边。
没有告别。
准确说,是我没有告别。
大四那年,我跟她表白过。
在图书馆门口,傍晚,天边是橘红色的。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沈砚,你是个好人。”
好人。
全世界最恶毒的发卡词。
我说好,那就当我没说。
后来毕业,各奔东西。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没想到她会回来。
更没想到她会租一个离我公司五百米的房子,默默待了一年。
我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
开会走神,写文档打错字,连午饭点什么都要想半天。
同事老赵看出来了。
“沈砚,你失恋了?”
“分手一个月了。”
“那你今天这个状态是回忆前女友呢,还是发现新大陆了?”
我没回答。
老赵拍拍我肩膀:“哥们儿,别想了,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别往心里搁。”
他说得对。
但我做不到。
下午三点,我忍不住又翻出那本日记。
我把它带到公司了。
装在背包的夹层里。
像她把它藏在衣柜的夹层里一样。
翻到那一页:“今天在他公司楼下买了杯咖啡,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我公司楼下有三家咖啡店。
一家瑞幸,一家Manner,一家独立小店。
唐栩不喝美式,嫌苦。
她只喝拿铁,要加一份燕麦奶。
我闭上眼睛,想象她站在马路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燕麦拿铁,隔着车流看我公司的大门。
看到我出来了吗?
没看到。
因为她写的是“没敢进去”。
她在马路对面。
我在马路这边。
中间隔着四条车道和一个红绿灯。
三十秒就能走过来。
她站了多久?
日记里没写。
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那个老小区。
虽然退了房,但东西还没搬完。
房东刘姐给了我两天时间收拾。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浅灰色的窗帘拉着。
唐栩搬走的时候下着雨,她回头看的就是这扇窗。
我上楼,进门,把剩下的东西装进箱子。
最后拿起那本日记,翻到她写那句话的那一页。
“希望你过得好。但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蓝色墨水。
我盯着这行字。
然后掏出手机。
“唐栩。”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她的名字。
删了。
又打。
“那把透明的伞是你放的吧。”
这次没犹豫,发了出去。
发完以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拎着箱子下楼。
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兜里震了。
“嗯。”
一个字。
我的脚步停了。
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头顶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
“伞后来坏了,我扔了。对不起。”
“没事。反正也不贵。九块九包邮。”
我笑了一下。
她买九块九的伞放在我公司楼下。
而我连是谁放的都没想过。
“辣条也是你买的?”
“什么辣条?”
“你日记里写了,说在超市看到我喜欢的辣条,买了一包拆开闻了闻没吃。”
对面沉默了三十秒。
“你连这个都看了?”
“我说了,从头到尾。”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来了一条长消息。
“沈砚,那本日记我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我搬走的时候犹豫要不要带走,但带走了就好像那一年真的存在过。塞在夹层里,就当埋了一颗时间胶囊。没想到被你挖出来了。更没想到你会住进那个房子。概率多大啊。我数学不好,算不出来。”
我靠着楼梯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声控灯早灭了。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的光。
“唐栩。”
“嗯?”
“大四图书馆门口那次,你为什么拒绝我。”
很久没有回。
久到声控灯又亮了一次又灭了。
“因为我要去南方,你留在这边。我不想异地。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是不想把一段好的关系拖坏。”
我的眼眶热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回来?”
“因为南方的冬天也冷。”
这算什么理由。
“唐栩。”
“别叫我名字了,你每叫一次我就慌一次。”
“我没结婚。”
“你说过了。”
“和后来那个女生也分了。”
“我知道。你朋友圈发了句‘又是一个人’。你是不是只会发这种丧的东西?”
“你还看我朋友圈?”
“设了特别关注。消息提醒。每次你发我手机都会叫。”
我仰头,后脑勺磕在墙上。
疼了一下。
那种很清醒的疼。
“唐栩,我想见你。”
对面没有回。
一分钟。
两分钟。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然后消息来了。
“不行。”
两个字。
很干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刚哭完。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你要见了肯定笑话我。”
我的嘴角扬了起来。
“我不笑。”
“骗人。你大学就老笑话我。有次我吃麻辣烫被辣哭了你笑了整整五分钟。”
“那次是真的好笑。你辣得打嗝,打一个嗝哭一下,打一个嗝哭一下。”
“你看你又笑了。”
“我没有。”
“我听得出来,你打字的语气在笑。”
我确实在笑。
坐在漆黑的楼梯间里,像个傻子一样笑。
“明天行不行?”
“什么明天。”
“见面。”
她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
“你定地方。”
3
那晚我回了临时住的酒店。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生怕错过消息。
凌晨一点半。
手机亮了。
唐栩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没睡?”
“没。”
“我也没。”
“在想什么?”
“在想你看到那本日记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你从头到尾看完的时候。”
我想了想,打字。
“手抖。鼻子酸。眼眶热。后脑勺磕了墙。”
“你怎么什么都磕。上次图书馆你撞过玻璃门。”
“你还记得。”
“嗯。门上有你的鼻印。”
我笑出声。
“你笑了。”她发。
“你又听出来了?”
“嗯。”
停顿了一会儿。
“沈砚。”
“嗯?”
“那本日记,你能还给我吗?”
我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当面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日记第一页那句。你当着我的面说一遍。”
对面很久没回。
“……‘今天搬进来了,房租一千二,贵但值,因为离他公司近’?”
“对。把‘他’换成‘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来了三个字。
“你好烦。”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但我知道她在笑。
第二天下午四点。
我在一家咖啡店等她。
不是瑞幸,不是Manner,是我公司楼下那家独立小店。
选这儿是故意的。
她在日记里写过在我公司楼下买咖啡。
我想让她坐在这儿,坐在她曾经只敢在马路对面看的地方。
我到得早,点了两杯燕麦拿铁。
服务员问要不要加糖。
“一杯加,一杯不加。”
唐栩喝拿铁不加糖。
我知道的。
四点十分。
店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扎着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卫衣,背着帆布包。
素颜,皮肤有点干,嘴唇起了皮。
眼睛确实肿。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站起来。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间。
四年。
我大学暗恋她两年,明着追她一年,被拒绝以后沉默了一年。
她毕业去了南方。
然后悄悄回来。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住了一年。
写了一本日记。
每一页都是我。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盾。
我推了杯咖啡过去。
“燕麦拿铁,不加糖。”
她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
杯子挡住了大半张脸。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日记。”她说。
我从背包里拿出来。
蓝色封面,边角卷曲。
放在桌上,推过去。
她伸手拿了。
没有翻开,直接塞进帆布包里。
“谢了。”
“该说的话呢?”
她的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什么话。”
“昨晚说的。”
“我忘了。”
“你没忘。”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真的肿。
红红的眼眶。
但里面的眼神很亮。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又动了一下。
“……房租一千二,贵但值。因为离你公司近。”
她说“你”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旁边磨咖啡豆的声音盖住。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我的鼻子又开始酸。
“唐栩。”
“嗯。”
“大四那次你拒绝我,说不想异地。”
“嗯。”
“现在呢?你现在在哪儿?”
她垂下眼睛。
“……这边。”
“工作呢?”
“跳槽了。来这边的一家出版社。”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搬走以后。”
“也就是说你现在就在这个城市?”
“嗯。”
“住哪儿?”
“公司附近。房租八百。”
我愣了一下。
八百。
“比一千二便宜。”我说。
“因为不用离你公司近了。”
这句话掉在桌上,像一颗石子掉进湖里。
很轻,但波纹荡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烫到了舌头,没在意。
“唐栩。”
“你今天叫了我好多次了。”
“再叫一次。”
“你说。”
“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你写‘希望你过得好’。”
“嗯。”
“我过得不好。”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分手了,搬家了,租到了你住过的房子。衣柜里的夹层发现了你的日记。看完以后退了房,在楼梯间坐到凌晨。”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一个人过得不好。”
她的下巴绷紧了。
眼圈红了一圈。
嘴唇抿住,使劲咬了一下下唇。
指甲掐在杯壁上,指尖发白。
“你还写了一句话,‘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她不说话。
“我退了房了。”
“我知道。你昨天说了。”
“但是唐栩,退了房以后,我就没有你的痕迹了。日记还给了你,窗帘也不是我的,那把伞也扔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
砸在杯盖上,弹了一下,滑进了杯口。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
“你烦不烦。”
她声音有点哑。
“能不能别什么都说得这么清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话都是闷的,问你什么你就嗯啊嗯啊。”
“因为以前嗯啊嗯啊就把你弄丢了。”
她捂住了脸。
肩膀一抖一抖的。
咖啡店里有几个人看过来。
我没管。
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没有拉她的手。
没有抱她。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放在她手边。
等了一会儿。
她拿了纸巾,擦了擦眼睛。
然后从帆布包里把那本日记掏出来,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希望你过得好。但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她盯着那行蓝色墨水字看了几秒。
然后掏出一支笔。
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推过来给我看。
“那就和我住同一间房子吧。这样我不用吃醋。”
字迹还是那样。
撇拉得长,捺收得短。
像一个人伸着手想够什么东西。
这次,够到了。
4
我和唐栩重新开始,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鲜花和戒指。
就是那天从咖啡店出来以后,她走在我左边,我走在她右边。
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
就是她日记里写的那个路口。
她停下来,指着马路对面。
“我以前就站在那儿。”
对面是一棵梧桐树,树下是个报刊亭。
“靠着报刊亭。”她说。“手里端着咖啡,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一直盯着你公司的门。”
我看着马路对面。
二十米的距离。
她站了一年。
绿灯亮了。
我走了过去。
她在后面喊:“你干嘛?”
我站在报刊亭旁边,回头看她。
马路这头到那头,四条车道,三十秒的距离。
“过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红灯亮了。
她被截在马路对面。
我就站在报刊亭旁边等她。
六十秒的红灯。
她隔着车流看我,我隔着车流看她。
我发了一条消息。
“现在你不用在马路对面看了。”
她低头看手机。
抬头的时候咬着嘴唇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
她走过来。
步子比平时快。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有点喘。
“你好幼稚。”
“嗯。”
“你每次就会嗯。”
“那我说什么?”
“说点好听的。”
我想了想。
“燕麦拿铁不加糖。”
“这有什么好听的?”
“好听的在后面。”
“什么?”
“以后你的那份我来买。”
她的耳尖红了。
5
在一起以后,我才拼凑出那一年里她的生活。
她从南方辞了职回来,找了半个月的房子。
条件只有一个:离我公司近。
一千二的一居室,在那个老小区的六楼。
没电梯。
她搬进去的那天下着小雨。
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爬了六层楼,中间在四楼歇了两次。
搬完以后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给自己煮了碗方便面。
那天的日记只写了一行:
“回来了。”
刚回来的那段时间她还没找到工作,每天在出版社、文化公司之间面试。
白天面试,傍晚就溜达到我公司附近。
不进来。
就在外围转一圈。
买杯咖啡,在马路对面站一会儿。
看到我就看一会儿。
看不到就算了。
有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进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结果刚推开门,看到我在里面买水。
她转身就跑了。
跑到巷子里蹲了五分钟,心跳才慢下来。
日记里写的是:“差点被发现了,腿软了,像做贼。”
做贼。
她用这个词形容自己暗恋我这件事。
找到工作以后,她的生活规律起来了。
早上八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地铁上班。
傍晚六点下班,先坐地铁到我公司附近,逛一圈,再回家。
相当于每天多花四十分钟的通勤,就为了从我公司门口路过一次。
有时候赶上我加班,她就在楼下等。
最晚的一次等到十一点。
日记里写:“十一点了,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好想给他送碗粥。但我是谁呢。我什么都不是。”
我什么都不是。
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我把那页纸按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是什么都不是。
你是我大学四年最想在一起的人。
你是我表白被拒以后整整一年睡不着觉的原因。
你是我每次在图书馆看到空位都会条件反射看一眼靠窗那个位置的理由。
你是唐栩。
你从来不是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她。
我只是在一个周末的早上,去超市买了一包辣条。
就是她日记里写的那种。
拿回来拆开,递给她。
“尝尝。”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呛得咳嗽。
“什么鬼,好辣。”
“你不是买了一包闻了闻没吃扔了吗?浪费。”
她咳着咳着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砚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
“你就会嗯。”
“嗯。”
她抬手打了一下我的胳膊。
力气很小。
指节碰上去,有点痒。
6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她的出版社离我公司不算近,但我们在中间找了一个地方。
新租的房子,两居室,房租两千一。
一人一半,各分一千零五十。
搬进去的那天没有下雨。
太阳很大。
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光线从阳台洒进来,落在她头发上。
“窗帘呢?”她问。
“还没买。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她想了想。
“浅灰色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笑了。
“习惯了。”
我去买了浅灰色的窗帘。
挂上去的时候她在旁边递钉子。
我站在椅子上够窗帘杆,她在下面扶着椅子腿。
“你别动,不稳。”
“我没动。”
“你刚才抖了一下。”
“没有。”
“那是谁在抖?”
“椅子。”
她仰着头看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鼻尖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四年过去了。
那颗痣没变。
窗帘挂好了。
浅灰色的布料垂下来,挡住了一半阳光。
屋子里暗了一些。
温柔了一些。
她走到窗帘边,伸手摸了摸布料。
“沈砚。”
“嗯。”
“这次我不用把日记藏在衣柜夹层里了。”
“不用了。”
“因为这次你就在旁边。”
“嗯。”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帘,逆光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笑。
因为她的声音在笑。
“那你以后少说嗯。”
“好。”
“这不还是一个字吗。”
“知道了。”
“三个字也太敷衍了。”
“唐栩我喜欢你从大学到现在一直喜欢你你拒绝我以后我失眠了一整年后来以为放下了结果看到你的日记才知道根本没放下。”
她愣住了。
然后捶了我一拳。
这次力气大了点。
不痒了。
有点疼。
7
日记被她收走了。
但有一天我回家,看到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新的笔记本。
浅蓝色封面。
一样的。
她在上面写字。
我凑过去看。
她赶紧捂住。
“不准看。”
“又写日记?”
“嗯。”
“还是写我?”
“自恋。”
“那写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
“写我们。”
我没再问了。
走到厨房去煮面。
煮了两碗。
一碗番茄鸡蛋,放了她喜欢的西红柿大块。
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合上了日记,坐在餐桌前等着。
“好香。”
“尝尝。”
她吃了一口,点头。
“好吃。”
“比你日记里写的那碗情人节的面好吃吗?”
她的筷子停了。
抬头看我。
“你都背下来了?”
“差不多。”
“变态。”
“嗯。”
“你又嗯。”
“我觉得嗯挺好的。”
“哪里好了。”
“省事。你问什么我都嗯,代表全部同意。”
她哼了一声。
低头吃面,耳朵红红的。
晚上躺在床上,她缩在我旁边,被子拉到下巴。
“沈砚。”
“嗯。”
“你说概率多大啊。我住过的房子,你搬进去了。”
“不知道。你说你数学不好。”
“你数学也不好。大学高数差点挂。”
“那就不算了。”
“嗯。不算了。”
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
“嗯。”
“那句话我再说一遍。”
“什么话?”
“房租一千零五十。贵但值。因为和你住一起。”
我没说话。
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的脸埋在我胸口。
温热的呼吸透过T恤打在皮肤上。
“还有那句。”她闷闷地说。
“哪句?”
“别住我住过的房子,我会吃醋。”
“我们住的是同一间。你吃谁的醋?”
“吃未来你可能离开以后住进来的人的醋。”
“不会离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上一次已经丢了四年。够了。”
她没说话。
手指攥住了我T恤的一角。
攥得很紧。
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窗外有风。
浅灰色的窗帘被吹起来一角。
月光漏进来一点。
落在她的发顶上。
发顶有一个旋,很小。
我低头亲了一下。
她缩了一下脖子。
“痒。”
“嗯。”
“你——”
我又亲了一下。
她不说话了。
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8
后来有一天我无意中翻到了她新日记的第一页。
她出门买菜了,日记摊在桌上没合。
我没忍住看了一眼。
只一眼。
第一行写着:
“他找到了那本旧日记。我写了一年的秘密,被他全看了。可恶。但其实我把日记藏在夹层的时候想过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万一,有人找到了,希望那个人是他。”
我合上日记。
放回原位。
走到阳台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
风很轻。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跑。
很普通的一天。
但胸口有什么东西胀得发疼。
不是难过的疼。
是满了的疼。
她回来的时候拎着两袋菜,踢着拖鞋进门。
“今天吃什么?”
“你定。”
“红烧排骨行吗?”
“行。”
“你来剥蒜。”
“好。”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
她洗菜,我剥蒜。
油锅热了,排骨下去,滋滋响。
满屋子肉香。
她拿铲子翻了翻,回头看我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了。”
“天生的。”
她翻了个白眼。
转回去继续炒菜。
马尾一晃一晃的。
油烟飘起来,模糊了一下她的轮廓。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蒜皮。
想起那本旧日记。
想起她写的每一个傍晚,每一杯咖啡,每一次在马路对面的驻足。
想起那把九块九的透明伞。
想起那包被拆开闻了闻又扔掉的辣条。
想起那个在我生日那天独自站在楼下一个小时的人。
想起她写“我什么都不是”。
想起她写“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想起她写“希望你过得好”。
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藏了一整年。
一千二的房租。
四十分钟的多余通勤。
马路对面三十秒的距离。
她全部走过了。
只是那三十秒的红绿灯,她始终没有走过来。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
围着围裙。
炒着红烧排骨。
她回头冲我喊:“蒜呢?剥了半天了。”
“来了。”
我走过去,把蒜递给她。
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缩了一下,没躲开。
“凉。”
“嗯。”
“你又嗯。”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算几个字?”
她用铲子背敲了一下我的手。
“滚。别在厨房腻歪。”
我退回去,靠着门框看她。
油烟、排骨香、她晃动的马尾、还有鼻尖上那颗痣。
这些东西,以前在日记里。
现在在我面前。
以后在我余生里。
我想。
这大概就是那本日记最好的结局。
不是被藏在衣柜的夹层里。
是被活成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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