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一年回家过冬至,我家鞋柜里却多了一双四十四码的旧棉拖。
可我的脚,只有四十二码。
饭桌上,老婆的发小骆斌趿着那双拖鞋,嫌恶地把饺子端到桌角。
“哥,大车司机半夜在服务区最不老实,你没沾一身脏病回来吧?”
丈母娘当场搁下筷子,脸色铁青。
结婚七年的老婆孟晓棠,居然抱起胳膊逼我表态:
“斌子也是怕我吃亏,你心里没鬼怕什么验?”
我起身要走,后脑勺却结结实实挨了骆斌一酒瓶。
再睁眼,我没在医院,反而躺在城西黑诊所的铁架床上。
满嘴金牙的黑医捏着生锈的针头逼近。
孟晓棠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别乱动!抽管血查清楚,这日子才能接着过!”
我抄起输液架砸翻黑医,闹进派出所。
一回家,丈母娘却指着我的鼻子逼我签保证书:
“先把你的婚前房加上晓棠的名字!再把斌子的误工费全赔了!”
岳父吐着烟圈帮腔,说他还指望骆斌牵线拿东升集团的供货配额。
孟晓棠把笔拍在我面前:
“贺川,签了字这事就翻篇,我跟你好好过。”
我推开纸笔,给身为东升集团董事长的亲哥发去定位。
“这字我签不了,我全身上下就认识不答应仨字。”
话音刚落,门外十几辆黑色轿车齐刷刷停下。
1
跑了一年新疆,冬至这天我连夜赶回家,正撞见骆斌蹲在我家玄关,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一双灰格纹棉拖往脚上套。
四十四码。
我穿四十二。
那拖鞋的鞋面塌了,后跟一圈毛边,一看就不是头一回上脚。
"哟,哥回来了。"他趿着鞋直起身,冲我一龇牙,"晓棠说你今天到,我寻思冬至嘛,过来搭把手。"
孟晓棠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站门口干什么,就等你了。"
丈母娘孙桂兰已经坐在桌边,穿着她那件枣红色毛衣,眼皮撩了我一下。
"跑了一年,还知道家门朝哪边开。"
"妈。"我把熏马肠递过去,"新疆带的,您尝尝。"
她接过去随手搁在一边:"斌子也捎了东西。人家在物流园坐办公室,忙得很,还惦着我们。"
骆斌大喇喇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碗里的醋都提前倒好了。三盘饺子端齐,我刚拿起筷子,他忽然把自己那盘端起来,挪到桌子另一头。
顺手又把醋碟往我面前一推。
"哥,都说服务区夜里热闹。"他盘着手里俩塑料核桃,盘得咔咔响,"你这一年,在外头落了几个脚?"
桌上霎时静了。
我看着他:"你有话就直说。"
"别多心啊,我这是怕晓棠吃亏。"他往椅背上一靠,"开大车的天南海北跑,身上沾回来点什么,谁说得准?前儿手机上还刷着个新闻,跑长途的回家,把一身的病过给了老婆孩子。"
孙桂兰夹着饺子的筷子搁下了:"斌子,大过节的,嘴上留德。"
"怪我怪我,嘴上没个把门的。"骆斌连连摆手,眼睛却往孟晓棠那边瞟。
孟晓棠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扭头看我:"他问的,你倒是说啊。"
我看着我媳妇。
跑新疆头三个月,她每晚打电话,哭着想我。后来电话越来越短,再后来十天半月没个动静,我当她忙,还在电话里叮嘱她按时吃饭。
"我说什么?"我问她,"我说我没病,你信吗?还是说,你也想押着我去查一查?"
"你这是什么态度!"孙桂兰的尖嗓门立起来了,"人家斌子随口一问,你心虚个什么劲?"
"妈,我不心虚。"我抽了张纸擦嘴,"我就是膈应。我身上沾没沾东西不好说,有的人这张嘴是真馊,馊得这一桌饺子都咽不下去。"
骆斌脸上挂不住了:"哥,你这话骂谁呢?"
我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椅子边上,低头看他脚上那双棉拖。
"谁也没骂。"我说,"我就问问,这双四十四的鞋,怎么比我这个当家的还合脚?"
骆斌的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
孟晓棠一步跨过来,弯腰把那双拖鞋从他脚上拽下来,塞回鞋柜最底层:"一双拖鞋有什么好问的!我买的,打折买大了,行不行!"
"行。"我点点头,"拖鞋是没什么好问的。"
我环视一圈桌子。孙桂兰别过脸去,骆斌盯着自己的碗,孟晓棠抱着胳膊杵在鞋柜边上。
"不过骆斌有句话问得对。"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这个家,是得好好查查,谁在外头落了脚。"
2
骆斌把塑料核桃往兜里一揣,起身绕到孟晓棠身后。
"晓棠,你评评理。"他声音一下软了,"咱俩一个院里滚大的,我什么人你不清楚?我不就怕你受委屈吗?哥倒好,一进门就拿话噎我。"
孟晓棠抱着胳膊看我:"贺川,你到底想干什么?斌子来家里吃顿饭,我妈给他好脸色,邻里给他好脸色,就你没有。"
"一个院里长大的。"我点点头,"那我倒要问问,一个大院里长大的,怎么知道我鞋柜最底层压着双拖鞋?还是四十四码,合着他的脚。孟晓棠,你给我买过一双合脚的没有?"
"你!"她语塞。
孙桂兰把醋碟往桌上重重一顿:"拖鞋是我给斌子买的!上回他过来没鞋换,我下楼买的!家里来个人,连双拖鞋都舍不得,你个小肚鸡肠的东西!"
"好,妈买的,说得通。"我盯着骆斌,"那他编排我一身脏病呢?骆斌,你说我在外头落脚,人证呢,物证呢?今晚当着我丈母娘的面你拿出来。拿出来,我任打任骂;拿不出来,你把刚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咽回去。"
"人证?"骆斌脖子一梗,"物流园多少司机跟哥跑过一条线?人家在服务区亲眼见的,大车司机半夜领人上车,这事用我编?"
"谁?报名字。"
"我凭啥告诉你?回头你打击报复人家!"
"看见了没。"我转向孟晓棠,"要证据没有,要嘴一张。"
骆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嗓门陡然拔高:"我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晓棠你看见了吧,他心里根本没你,跑一年车回来,先拿我开刀!"
"拿你开刀?"我把醋碟往他面前一推,"行,明天一早,市里的医院,咱们一块儿查。查出我有病,我净身出户,房子存款全归晓棠;查出我没病——"
"你吓唬谁呢!"骆斌猛地蹿起来,抄起桌上的不锈钢餐叉朝我脸上甩过来。
我一偏头,叉子擦着颧骨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
脸上一道火辣,血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孟晓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孙桂兰先拍了筷子:"贺川!你还有没有点当姑爷的样!看把客人逼成啥样了!大过节的见了红,你存心给孟家添堵是不是!"
我拿拇指抹了把颧骨,指腹一片红。
拿叉子破我相的是客,流血的我倒成了添堵的。
"孟晓棠。"我问她,"他动手,你看见了?"
她盯着桌上的饺子,半天挤出一句:"你不逼他,他能动手吗?"
我点点头,抓起车钥匙。
"这日子,不过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后脑一阵风压过来,紧跟着"砰"一声闷响,眼前炸开一片白。
膝盖磕在地板上的时候,我听见孙桂兰压着嗓子的尖叫:"斌子!你疯啦!这是要出人命的!"
迷糊里,有人掰开我抓车钥匙的手,又有人架着我的胳膊往起拖。
"妈,咋办……"是孟晓棠的声音,发着抖。
"慌啥!"孙桂兰咬着牙,"先弄走再说!"
3
劣质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我睁开眼,头顶一根发黄的日光灯管。
后脑一跳一跳地疼。我撑着想坐起来,手一摸,身下是张掉漆的铁架床,床单上一块暗红的印子。
"醒了?"
骆斌跷着二郎腿坐在门边的破沙发上。旁边站着个戴金牙的中年男人,正拿酒精棉球擦一把采血针,针头在灯下泛着锈光。
城西后巷,刘金牙的黑诊所。跑车的都知道这地方,专干见不得光的活儿,给钱就开单。
"哥,别怕。"骆斌盘着他的塑料核桃,"金牙哥手艺好,抽管血,验一验,还你个清白。等验完,你安心养着,房子车子,晓棠替你管着。"
"谁让你们动我的?"我嗓子哑得厉害。
孟晓棠从墙角走出来,抱着胳膊站在床尾,离我三步远。
"贺川,你就验了吧。"她说,"验清楚了,对咱俩的婚姻也是个保障。"
我看着我媳妇。
她脖子上系着条崭新的丝巾,花色俗气,不是我会买的样式。手腕上倒还戴着我给她买的金镯子,衬得那条丝巾更廉价。
"保障?"我撑着床沿坐直,后脑的伤扯得眼前发黑,"我被人一瓶子开了瓢,你不送我去医院,把我弄进黑诊所验脏病?孟晓棠,这就是你说的保障?"
"医院人多嘴杂。"她把脸别向一边,"验一下怎么了?你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就是。"刘金牙叼着烟凑上来,一把扯我的衣袖,"贺老板,配合点,一根烟的工夫。"
我挥开他的手往床下冲,脚一沾地,天旋地转。
骆斌从后面扑上来箍住我的胳膊。我挣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使不上力。
"晓棠!搭把手!"骆斌喊。
孟晓棠上来了。两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床上压。
"你老实点!"她咬着牙,力气大得吓人,"验完就没事了!验完咱们回家!"
我趴在那张脏床单上,忽然就不想挣了。
五年前也是冬天,我头一回跑长途,她在汽车站追着大巴跑了半条街,哭得直不起腰。往后每年出车前,她都熬夜给我织护膝,说大车司机的腿最怕受寒,毛线里特意絮了两层绒。
那副护膝到现在还收在我驾驶室的工具箱里,线脚都磨秃了,我舍不得扔。
如今就是这双手,按着我不让起来,帮着外人验我的"脏病"。
"骆斌说得对,咱们外头等着去,省得他看见我又耍脾气。"她直起身,理了理头发,往门口走,"金牙哥,你弄你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又从外面拧了一圈。
反锁了。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把后脑的疼、颧骨的口子、心里那点热乎气,一样一样数了一遍。
数完,就冷透了。
4
门板薄,外头的话一字不漏。
"金牙哥手脚重不重?"是孟晓棠,"可别落下毛病。"
"放心,抽个血能有啥毛病。"
骆斌的声音压低了些:"晓棠,等单子出来,他要真有病,这婚离得利索,房子存款一样带不走。他要没病……"
后半句,他压进了嗓子眼里。
屋里的刘金牙听着外头的动静,叼着烟转过身来,针管在手里掂了掂。
"贺老板,把手伸出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抄起床边立着的输液架。
不锈钢的,分量正好。
"你干啥——"
他半个身子还没拧过来,我抡圆了,一架子砸在他脑袋上。
刘金牙应声栽倒,烟头滚出去老远,血顺着金牙往下淌。
我把输液架往他身上一横,过去将门从里面卡死,这才摸出裤兜里的手机。
还好,他们慌了手脚,没搜我的身。
我拨了个号,响一声就通。
"哥,我贺川。"我说,"定位我手机,带人来城西后巷,刘金牙的诊所。多带几个。"
那头停了一秒:"伤着没?"
"小伤。"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看了眼地上的刘金牙,"你快点来,我怕我收不住手。"
外头骆斌听见动静,拳头把门砸得山响:"贺川!开门!你把金牙哥怎么了!"
我靠着墙坐下来,等着。
门被踹开,骆斌头一个冲进来,看见地上头破血流的刘金牙,嗓子当场劈了:"杀人啦!报警!快报警!他故意伤人!"
孟晓棠跟着冲进来,看见一地血,调门比他还高:"贺川!你疯了!下手这么重,出了人命怎么办!"
"我下手重?"我抬手指着颧骨上那道叉子划的口子,又把后脑的头发撩起来给她看,"孟晓棠,你摸摸良心。刚才在外头,是谁按住我不让走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哑了。
"报警是吧?报,现在就报。"我把手机往骆斌面前一递,"正好,让派出所的人算总账:黑诊所非法行医一根锈针头,白酒瓶故意伤人,非法拘禁,强按着人侮辱人。一笔一笔,今晚全摆到明面上。"
骆斌举着手机,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咬牙按下去的,是孟晓棠。
"喂,派出所吗?这儿有人打人,流了好多血,你们快来……"
她报地址的声音,又急又稳。
5
调解室里,孟德海把烟递了一圈,逢人就哈腰。
"同志,抽根烟。"他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误会,全是误会。我家姑爷跑了一年长途刚进门,小两口拌了几句嘴,年轻人火气大。"
孙桂兰拉着值班民警的手不放:"同志啊,这是家事!那诊所的金牙是斌子的朋友,好心帮着看伤,谁知道我姑爷抄起家伙就打人,我们吓着了才报的警……"
我坐在对面,听他们一唱一和。
酒瓶砸后脑成了"拌嘴",黑诊所成了"看伤",我成了抄家伙打人的。
"贺川,你家属说的,是不是这个情况?"民警问我。
"不是。"我说,"我要验伤。后脑这个包是白酒瓶砸的,凶器在我家餐厅,上面是谁的指纹一验便知。我还要查那家诊所的执照,查那根针给多少人用过。"
"你血口喷人!"孙桂兰的尖嗓门蹿起来,被孟德海一把按住。
"验,该验都验。"孟德海赔着笑脸,"就是同志,伤情鉴定出不了那么快不是?大过节的,先让孩子们回去……"
折腾了两个钟头,鉴定结果出不来,双方各录口供,先回去等通知。
一出大门,孙桂兰的脸当场翻过来,一把薅住我的袖子:"你跟我回去!这事没完!"
孟家客厅,孟德海跷着二郎腿坐主位抽烟,烟灰直接弹在茶几上。骆斌挨着他坐,胳膊上吊了条绷带——出派出所门口,他硬说我推了他。
孟晓棠缩在沙发角刷手机,眼皮都不抬。
"贺川,你今天把孟家的脸丢尽了。"孙桂兰叉着腰戳到我面前,"大过节的进局子,传出去我们老孟家怎么做人!人家斌子正要帮你岳父牵东升冷链的线,你倒好,全搅黄了!"
"妈说得在理。"骆斌搭腔,"哥,你要心里没鬼,你跑什么?抗拒检查,打伤金牙哥,搁谁身上说得清?"
"就是!"孙桂兰一指我鼻子,"今晚你必须给交代!写保证书!头一条,你那套婚前房,加上晓棠的名字,让她有个保障;第二条,金牙的医药费、斌子的误工费,你全出;第三条,往后家里的事,收收你那跑车的野脾气!"
孟德海吐着烟圈,慢悠悠开口:"贺川,不是爸妈逼你。晓棠跟了你七年,图啥?你一年到头不着家,房本上留个名字,不应该吗?"
我看着这一家子。
岳父图我的房,岳母当打手,媳妇刷手机,奸夫坐在边上等着分账。
孟晓棠终于抬起头:"贺川,你就写了吧。写了,这事翻篇,我跟你回去好好过日子。"
"笔和纸呢?"我问。
孙桂兰眼睛一亮,转身就去翻抽屉。
孟德海把烟掐了,身子往前倾:"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啥说不开的——"
"写不了。"我拉开椅子坐下,"我小学毕业,就会写仨字。"
"哪仨字?"
"不答应。"
孙桂兰抓着一沓信纸僵在抽屉前。
客厅外,胡同里,一串车轮碾过砖路的动静由远及近,最后齐刷刷停在了孟家门口。
6
防盗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整间客厅都跟着一震。
十几号黑衣壮汉鱼贯而入,贴着墙根站了一圈,把客厅围得严严实实。
"干啥!你们干啥!"孙桂兰的嗓子当场劈了,扑过去摸茶几上的手机,"私闯民宅!我报警——"
离她最近的壮汉往前跨了一步。
她那只手悬在手机上方,愣是没敢落下去。
孟德海腾地站起来要骂,看清领头那人,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
烟头从指缝掉到手背上,他哆嗦着拍掉,膝盖磕在茶几角上,也顾不上揉。
"梁……梁总?"他满脸堆笑迎上去,腰弯成一张弓,"梁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是农贸市场的老孟,孟德海!我那冻品铺子,一直走的你们东升的货!上回园区招商会,我还给您递过烟呢!"
领头的中年男人穿一件黑色长款大衣,眼皮都没朝他撩一下,径直穿过客厅。
一直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
"小贺总。"梁振的声音不高,满屋却听得真真儿的,"您伤着哪儿了?"
满屋死寂。
孙桂兰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孟晓棠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骆斌吊着绷带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跌坐回去。
"皮外伤。"我抬了抬下巴,"我哥呢?"
"董事长在香港开会,让我连夜带人过来。"梁振侧了侧身,"外科大夫在楼下车里候着,先给您处理伤口?"
"不急。"我说,"家里这点账,先算完。"
孟德海搓着手凑上来,结结巴巴:"梁总,这、这是误会,您怕是认错人了,他是我家姑爷,跑大车的……"
"孟老板。"梁振终于看了他一眼,"我记人,从不记烟。小贺总脸上这道口子、后脑这个包,是谁留下的,我倒是想记一记。"
孟德海的笑挂在脸上,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都站着干什么?"我拉开孟德海刚才坐的那张主位椅子,坐下了,"妈,信纸不是翻出来了吗?接着写。"
7
"哥俩?"孟德海的眼珠子在我和梁振之间来回转,"贺川,你、你跟梁总是……"
"东升集团董事长贺峰,是我哥,亲哥。"我说,"同父异母,一个爹。"
"那你咋不早说!"孙桂兰的嗓门又找回来了,"一家人不说一家话,你这不是存心看笑话吗!"
"早说?"我看着她,"我结婚七年,妈你问过我家里几口人吗?你只知道我爹妈没了,是个跑大车的孤儿。"
她张了张嘴,没词了。
"七年前我一穷二白,晓棠嫁我,这份情我记着。爸,你农贸市场的冻品铺,年年为货源发愁,我也记着。"我转向孟德海,"我跑新疆整整一年,冬天雪封山,夏天戈壁滩五十度,图什么?图的就是把西北这条牛羊肉直供专线跑通。"
我伸手把茶几上那份文件抽出来。
"这份供货意向书,东升的配额,全市冻品商抢破头。下周签约,对吧?这是我回来之前,让人给你送来的。"
"胡说!"孙桂兰跳起来,"这意向书明明是斌子托了多少关系才跑下来的!人家斌子为了我们家——"
"骆斌。"我看都没看他,"园区一个管仓库的,他认识东升哪个字?"
孟德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搓着手凑过来:"哎呀!我就说嘛,一家人,血浓于水……"
我两只手一较劲,意向书从中间撕成两半。
再一较劲,四半。
纸片子撒在他脚面上。
"现在不是了。"我拍拍手,"梁振,通知园区,孟氏冻品,从备选名单里划掉。"
"好。"梁振掏出手机。
"别啊!"孟德海一把扑过来按住他的胳膊,"贺川!好女婿!爸错了,爸给你赔不是!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孙桂兰也扑上来拽我袖子:"川啊!妈给你跪下行不行!那可是几十万的生意……"
"演戏!都是演戏!"
骆斌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吊着绷带,脸红脖子粗。
"叔!婶!你们别被他唬住!"他指着我,"他一个跑大车的,哪来的董事长哥?真要是东升的小贺总,能开七年破卡车?这帮人是花钱雇的!一人一天二百,演的!"
孙桂兰和孟德海面面相觑。
"明天!明天上午十点,园区商户大会!"骆斌拍着胸脯,"分管的赵总是我哥们儿!到时候我当着全市场的面把合同拿下来,当面拆穿他!"
孟晓棠拽了拽他的袖子:"骆斌,你说的是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他把胸脯挺得更高。
我看着他把牛皮吹圆,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孟德海追出来,被骆斌一把拽住。
"叔!别求他!"骆斌梗着脖子冲我喊,"明天见真章!"
"行。"我说,"骆斌,你可一定来。"
8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孟晓棠和孙桂兰一前一后追上了楼。
"贺川!你回来干什么!"孟晓棠堵在防盗门口,"这是我的家!"
"你的家?"我把门推开,"房本上是谁的名字?"
"婚房!婚房就有我一半!"
"行,先记着。"我侧身让她看清跟在身后的四个人,"我回来拿我的证件。谁拦,谁自己从楼梯上下去。"
孙桂兰在后头拽孟晓棠的衣角,压着声:"让他拿!存折房本我都收着,他翻不走……"
我吩咐两个人去书房收证件,自己直奔玄关,把那双四十四码的灰格纹棉拖从鞋柜底层勾出来,一脚踢到客厅正中央。
"哎你——"
孟晓棠的话没说完。
防盗门咔哒一声,从外面被拧开了。
隔壁楼的骆斌他妈端着一口砂锅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眼里,笑呵呵的:
"斌子、晓棠!妈炖了羊汤,快趁热喝,补补——"
她一眼看清屋里的阵仗:我,四个黑衣壮汉,客厅正中央那双男式棉拖。
砂锅在她手里晃了晃,汤泼出来烫了手,她才嗷一嗓子。
屋里静了三秒。
孙桂兰一个箭步冲上去捂她的嘴:"妹子!你走错门了!这是七楼!"
"七楼没错啊。"骆母被捂得呜呜的,把孙桂兰的手扒拉开,"这不斌子的家吗?我钥匙都使了大半年了……"
"你胡说八道!"孙桂兰急得跳脚,"什么钥匙!哪来的钥匙!"
"斌子给的呀!"骆母把钥匙从锁眼里拔下来,举得高高的,"他说晓棠一个人在家害怕,让我得空过来送口热乎的。大半年了,汤我都送了几十回……"
孟晓棠靠在墙上,脸一阵红一阵白,红到发紫。
我弯腰把客厅中央那双棉拖捡起来,走到骆母面前,递到她眼前。
"婶子,再瞧瞧。这双鞋,眼熟不?"
骆母眯眼一瞅:"这不是斌子的拖鞋嘛!上回还是我给他刷的,搁阳台晾的,怎么——"
她自己的手,把自己的嘴捂上了。
"我啥也没说!我啥也没看见!"她倒退着往门外挪。
防盗门在她身后撞上,楼道里一阵砂锅磕碰的乱响。
9
砂锅还搁在鞋柜上,汤面浮着一层油。
"贺川,你听我解释……"孟晓棠的声音发飘,"骆婶年纪大了,糊涂,她瞎说的……"
"嗯,钥匙是捡的,汤是顺路的。"我把主卧的门推开,"那咱们再看看屋里。"
主卧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子,就是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十几个烟头。
我拉开床头柜。
一把剃须刀,还充着电。
衣柜夹层里,一条皮带,两身换洗的内衣,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我冬天的羽绒服后头。
"贺川!你凭什么翻我屋!"孟晓棠冲进来抢。
我先把剃须刀丢出主卧,丢过客厅,丢出防盗门,摔在楼道的地砖上。
再是皮带、内衣、袜子。
最后我回到玄关,拎起那双四十四码的棉拖,一只一只,也扔了出去。
对门的大姨开了门缝。楼上有人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六楼的老爷子端着茶缸子上来了。
"都看清楚了啊。"我冲着楼道,"我贺川跑了一年长途,今晚刚到家。这些东西,不是我的。"
楼道里的议论声一层一层往上爬。
"作孽哟……"对门大姨咂着嘴摇头,"人家男人在外头挣命,她在家养着野汉子。"
"贺川!"
骆斌从楼梯口冲上来,他妈在后头拽都拽不住。他一头扎进人堆,看见满地自己的家当,眼睛都红了。
"我的东西你也敢扔!"他弯腰去捡,又直起身朝我扑过来,一拳抡向我面门。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他整个人横着摔出去,后背撞在鞋柜上,鞋柜里噼里啪啦倒了一片。
楼道里齐齐一声抽凉气。
"这一巴掌,教你记三件事。"我甩了甩手,"第一,这是我全款买的房,你算什么东西。第二,叉子划脸、酒瓶开瓢、黑诊所按住我,那些账还没算。第三——"
我蹲下来,看着他捂着脸缩在鞋柜边上。
"第三,往后见了我,绕着走。"
锁匠早就在楼下候着,这会儿提着工具箱上来,二话不说钻锁芯。
孙桂兰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啦!姑爷打老婆家的人啦!邻居们都来评评理啊——"
"大妹子。"对门大姨先开了口,"你家姑爷跑一年车回来,门锁着,屋里住着别的男人,换我,我也打。"
楼道里一片应和。
锁换好了。我把新钥匙揣进兜,指了指屋里。
"孟晓棠,今晚,人出去。东西,明天找搬家公司来拉。"
孟晓棠站在楼道正中央,四周全是探头探脑的邻居。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我。
她终于扛不住,捂着脸蹲了下去。
10
我刚走到梁振那辆黑色轿车边上,身后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贺川!贺川你等等!"
孟晓棠追下楼,一把扒住车门,头发乱了,眼睛肿着,哪还有饭桌上逼我表态的架势。
"贺川,我求你,你听我说完。"她带着哭腔,"我跟骆斌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嘴甜,平时帮我跑个腿、扛个米面,你一年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我就是图他殷勤!我要是越了轨,天打雷劈!"
"妈!爸!你们倒是说话啊!"她回头喊。
孙桂兰凑上来,嗓门也不尖了:"川啊,晓棠这孩子糊涂,妈替她给你赔不是。你看这样行不,明儿我们就让斌子滚得远远的,这辈子不许他登门!你把那个合同……"
"对对对。"孟德海把黑皮包抱在胸前,哈着腰,"女婿,合同照常批,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啥都好说。"
我看着孟晓棠。
"你说你什么都不图他的。"我问她,"那年你追我出车站,哭着说跟我吃糠咽菜都愿意,这话还记得不?"
"记得!我全都记得!"她扒着车门的指头都在抖,"贺川,我跟你吃了七年苦,住过地下室,啃过凉馒头,你摸着良心说,我图过你什么……"
"你不图我什么。"我点点头,"你图他随叫随到,图他的嘴,还图着把我的房加上你的名,好两头都占着。"
"我没有——"
"金镯子。"我朝她伸出手,"我买的,还我。"
她下意识捂住手腕。
那只镯子是我头几年一趟一趟攒出来的,她戴了五年,洗澡都舍不得摘。
"摘下来。"
她不动。孙桂兰在旁边急得推她:"摘啊!一个镯子!"
孟晓棠哆哆嗦嗦把镯子撸下来,放在我手心里。腕子上勒出一圈白印。
我又伸出手:"车钥匙。车也在我名下。"
"贺川!你把车收了,我上班怎么办!"她急了。
"坐骆斌的车。"我说,"他不是随叫随到吗?"
她咬着牙把车钥匙拍在我手心,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贺川,你好狠的心……"
"狠?"我把镯子和钥匙收进兜里,"刚才在黑诊所,你按住我的时候,手比这狠多了。"
她一下子哭出了声。
我转头看向孟德海:"爸,不是想要配额吗?"
孟德海的眼睛腾地亮了:"哎!哎!"
"明天上午十点,东升物流园商户大会。"我说,"带上预付款,二十万。带上骆斌,他不是跟赵总是哥们儿吗?当面办,一手交钱,一手签合同。"
"二十万……"孟德海的笑僵在脸上,"行!行!砸锅卖铁我也凑齐!"
"爸!"孟晓棠急了,"你别信他——"
"闭嘴!"孟德海眼睛一瞪,"二十万换东升三年的配额,转手就是几倍的利!你懂个屁!"
我拉开车门,孟德海已经在翻手机通讯录了。
"喂?老六吗?你手头那笔闲钱,利钱随你开,先给我倒二十万……"
11
商户大会开在园区主会议厅,我进门的时候,孟德海正被七八个亲戚围在当中,唾沫横飞。
"都听好了!今天签完字,你们入的那些股,年底翻着番地分红!"
三舅搓着手:"德海,那可是我养老的钱……"
"瞧你那点出息!"孟德海把黑皮包拍得啪啪响,"东升的配额,金疙瘩!我女婿的关系,板上钉钉!"
亲戚堆里有人问:"先前不是说骆斌牵的线吗?"
"都一样!都是自家人!"
骆斌站在台阶上,胳膊上还吊着绷带,身边站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
"看见没有?"他冲孟晓棠挤眉弄眼,"赵总,园区分管副总,我铁哥们儿。今天就是走个过场。"
孟晓棠朝他笑了笑,那是我回来之后头一回见她笑。
我把大衣递给梁振,往会场里走。骆斌眼尖,一下就看见我了。
"哟,哥也来了?"他嗓门故意拔得老高,"来都来了,园区搬箱子的活儿还招人,一天一百二,看在晓棠面上,我给你留个名额?"
周围几个商户哄笑起来。
孟德海回头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快步走过来压低嗓门:"贺川,今天这种场合,你别闹。钱我带来了,二十万,事成之后,咱还是一家人。"
"嗯,办正事要紧。"我说。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一时间没词了。
会议开始,梁振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商户,今年西北专线的牛羊肉配额怎么分、谁说了算,今天当面宣布。"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有请集团西北供应链总负责人——贺川。"
我从侧门走上台,坐进正中间的主位。
台下两百多家商户,哗的一声全站了起来。
孟德海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张着嘴,看看台上,又看看身边的骆斌。
骆斌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已经僵在台阶上。
"不可能……"他嘟囔,"他一个跑大车的……"
他身边的赵总脸色唰地白了,一把甩开他挽过来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下面宣布两件事。"我拿着话筒,"第一件,孟氏冻品铺,从今天起列入东升黑名单,旗下所有园区、专线,永久不供货。"
台下死静了两秒,跟着炸开了锅。
"第二件。"我看向台阶上的骆斌,"骆主管,去年经你手的冷库车皮,倒卖出去多少回,回扣进了谁的兜,你自己心里有数。"
梁振把一本台账丢在赵总面前的桌上。
"赵总,仓管是你分管的。这本账,你当众翻翻。"
赵总的手直哆嗦,翻了两页,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骆斌胸前的工牌。
"骆斌!你被开除了!园区的损失,一分不少给我赔回来!"
"赵总!赵总你听我说!"骆斌去抓他的袖子,"我是被人害的!是他设局害我!"
赵总像躲瘟神一样躲开:"保安!架出去!"
两个保安上台,一边一个架起骆斌就往外拖。他两脚乱蹬,绷带散了,嗓子喊劈了:
"孟晓棠!你说话啊!你跟他们解释!"
孟晓棠坐在亲戚堆里,头都不敢抬。
孟德海那边先乱了。三舅第一个扑上去薅住他的衣领:
"孟德海!黑名单?!我的养老钱呢!"
"还我钱!"
"你不是说板上钉钉吗!"
七八个亲戚把他围在当中,推的推搡的搡。黑皮包被挤掉在地上,二十万现金散了一地,红彤彤铺了一片。
放贷的老六带着两个马仔挤进人堆,皮笑肉不笑地捡起一沓:
"德海哥,这钱,我先收着?"
12
商户大会散场第三天,梁振把一份口供拍在我办公桌上。
"刘金牙全撂了,人取保出来了,随叫随到。"
我一页一页翻。
"冬至那晚,压根没有什么验身。"梁振说,"骆斌给了他五千块,让他做一张假单子,就说你染了脏病。单子往孟家一拍,你这婚非离不可,还得净身出户。"
"五千块。"我把口供合上,"我的名声,就值这个价。"
"还有。骆斌赌球欠了债,仓管这几年挪的窟窿也快炸了,他早盯上你那套房了。"梁振顿了顿,"口供里有一句,你该听听。刘金牙问他,嫂子那边不怕露馅吗?骆斌说,不用她配合,她自然会信。"
我盯着那份口供看了半天。
那晚在黑诊所,她按着我肩膀的力气,我到死都记得。她不知道单子是假的,可她还是按了。
"孟家那边呢?"
"孟德海的铺子让十几家餐馆堵了门。"梁振说,"牛羊肉断了供,订金收不回来,人家按合同要双倍违约金。孟德海东躲西藏,孙桂兰坐在铺子门口骂了两天街。"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孟晓棠。
"贺川,你满意了?"她在电话里哭,"我爸的铺子让人堵了,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夫妻一场,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铺子是你爸自己经营亏的。"
"你还有没有良心!"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幸好骆斌还有门路!人家外地大公司就认他!你等着,等我们家翻了身——"
"什么门路?"
"用得着告诉你?"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梁振挑了挑眉。
"门路?"他哼了一声,"骆斌这两天往孟家跑了三趟,进门就哭穷,说外地有家冷链公司愿意收他,就差一笔周转钱,拿房本抵三天就赎回来。"
"孟德海肯给?"
"老狐狸不肯。孙桂兰把房本缝在枕头里,睡觉都抱着。"梁振看了眼手机,"不过昨晚十点,骆斌从孟家出来,怀里揣着个红本,孟晓棠送他到楼下,两人说了半天话。"
"房本到她手里了?"
"她偷的。孙桂兰今早才发现,正在家砸东西呢。"梁振笑了,"还有,骆斌拿着房本去找了放贷的,老宅最多抵四十五万,约了明早办手续。他连明晚去南方的车票都订好了。"
"跑得挺急。"
"小贺总,拦不拦?"
"拦什么。"我说,"房本是孟家的,又不是我的。"
"那明天?"
"孟德海不是托人带话,求我出面担保缓账吗?"我把口供递给梁振,"让他们都来。我正好有几位客人,介绍他们认识认识。"
13
第二天上午,孟家三口齐刷刷站在东升集团大厅外的台阶下。
一夜化雪,坪上一摊一摊的雪泥。
孟德海的腰弯得快折了:"女婿,爸求你了。就担保缓一个月,利息爸自己想办法……"
"是啊川啊。"孙桂兰脸上的褶子堆出笑,"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孟晓棠站在后头,围着那条廉价丝巾,下巴抬着,眼睛红肿。
"担保可以谈。"我说,"谈之前,先见几位客人。"
我冲大厅里抬了抬下巴。
刘金牙被两个人带出来,头上缠着纱布,一见孟家人就扯着嗓子喊:
"是他!都是骆斌让我干的!冬至那天他塞给我五千块,让我开张假单子,说贺老板染了脏病!"他比划着,"针都没挨着人,单子他先揣走了!他还说,等把贺老板的房子弄到手,带我一块儿发财!"
孟德海的嘴唇哆嗦起来:"假单子?"
"你放屁!"
孟晓棠冲下台阶,指着刘金牙的鼻子:"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咬人?骆斌跟贺川过不去,那是他太在乎我,吃贺川的醋!他图我什么呀他!"
"图你家房本呗。"
放贷公司的两个人从旁边踱过来,领头的打了个哈欠:"孟小姐,你家老宅的房本,今早刚从骆斌手里抵出四十五万,钱已经进他卡了。人家订了今晚的车票,跑路。"
"不可能!"孟晓棠的嗓子劈了,"房本在我这儿——"
她伸手去摸包,摸了个空。
她自己也僵住了。
"晓棠!"
骆斌不知道打哪儿钻出来的,贴着墙根往这边溜,八成是来探风声的。孙桂兰眼尖,嗷一嗓子:
"骆斌!你个挨千刀的!"
骆斌转身要跑,放贷的两个人先一步把他薅了回来。
"跑啥?钱呢?"
"钱我……我过两天就还!"
"还?"领头的把一张回执拍在他胸口,"偷来的房本也敢拿来押!四十五万转头就填了赌债,你拿什么还?"
孟晓棠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发抖:"骆斌,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晓棠你听我解释……"
"房本呢?"
"房本……"骆斌眼珠子乱转,忽然脖子一梗,"房本是你亲手塞给我的!你说过跟我一条心!出了事你想往我一个人身上推?!"
这句话砸下来,孟晓棠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
然后她疯了一样扑上去,十指抓向骆斌的脸。
"我瞎了眼!我把房本给你!我把家给你!你算计我!"
骆斌的脸上立时见了血道子。他一巴掌推开她,孙桂兰从旁边杀上来,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咬死你个丧门星!骗我闺女!骗我家房子!"
"老虔婆你松口!"骆母不知从哪儿冲过来,薅住孙桂兰的头发,"你闺女自己贴上来的!倒贴货!"
两家人滚在雪泥里,抓的抓咬的咬。孟德海站在边上,嘴唇发紫,捂着胸口慢慢蹲了下去,没人顾得上扶。
保安跑过来问我:"贺总,要不要拉开?"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泥水里滚成一团的人。
"让他们打。"我说,"打完了,把门口扫干净。"
14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天,门卫老赵敲开调度室的门。
"贺队,大门口跪了个女的,雪埋到小腿了,说不见你就不起来。还有个老太太,跟着磕头。"
我放下手里的发车单,走出去。
雪下得正紧。孟晓棠直挺挺跪在铁门外,眉毛上全是霜。孙桂兰跪在她旁边,枣红毛衣上落了一层白。
看见我,孟晓棠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一副毛线护膝。
"贺川,你还认得吗?"她的嘴唇冻紫了,"你头一年出车,我织了三个晚上,手指头扎的全是眼儿……你说戴着它,腿就不冷了……"
我认得。她织的头一副,针脚歪歪扭扭。后来她年年织,我工具箱里那副早磨秃了。这副压在衣柜底下,离婚收拾东西,让她翻了出来。
"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人!"她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我让骆斌猪油蒙了心!你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收留我,我爸倒了,医院等着钱救命,我们没地方去了……"
孙桂兰在旁边把头磕得砰砰响:"川啊!妈给你磕头了!从前是妈瞎了眼,你大人有大量……"
我伸手,把那副护膝接了过来。
孟晓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贺川——"
我转身走进门卫室,掀开烤火的炭盆盖,把护膝丢了进去。
毛线蜷起来,冒了一股焦烟,火苗子慢慢舔上去。
"啊——!"
孟晓棠扑到门边,被老赵拦住了。她扒着门框,看着盆里那团火,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出溜。
"孟晓棠,你听清楚。"我说,"当年汽车站追着我跑的那个人,我记她一辈子好。跪着这个,我不认识。"
我让老赵把她落在车库的那袋旧衣服拎出来,扔在她脚边。
"你的东西,拿好。"
我走出两步,又停下。
"医院那头,你去找骆家要钱。你爸这半条命是替谁折腾没的,你心里清楚。"
孙桂兰的哭腔一下子拐了弯,调头撕扯起孟晓棠:"都怪你!当初是你把骆斌往家领!你爸让你气倒的!你个丧门星——"
"关门。"我冲老赵抬了抬手。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把外头的撕打和哭嚎关在了雪里。
老赵搓着手凑过来:"贺队,锅里炖着羊肉,新疆来的头一锅,进屋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