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修炼成精的第一天,我就被绑架了。
我一朵桃花,好不容易得了仙君一滴仙露开了灵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化成人形。
没有参照物,只能照着仙君的脸捏,捏完一看——Loss严重,顶多五六成像。
还没来得及学会走路呢,魔君就摸进了仙府。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一把将我扛上肩头就跑。
我倒挂在他背上,桃花瓣簌簌往下掉。
"你放我下来!我不是仙君!我是花!"
他冷笑一声:"仙君,装得还挺像。"
我:???到底谁像谁啊!
01 倒挂
修炼这事儿,说白了就是靠熬。
我在仙君云霁的院子里蹲了三百年,从一棵小苗熬成了满树桃花。
三百年,风吹日晒,我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直到那天,云霁路过树下,袖子蹭掉一滴仙露,正好落我花蕊上。
我就开了灵智。
开灵智这事儿吧,也没想象中那么威风。
就是突然能听懂鸟叫了,还觉得隔壁那棵柳树长得挺磕碜。
又熬了三十年,我攒够了灵力,决定化形。
化形需要参照物。
我一棵树,上哪儿找参照物?
抬头一看,云霁正在院子里喝茶。
行,就照着他捏吧。
捏完以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是挺白,瘦是挺瘦,五官嘛。
怎么说呢。
就跟临摹了一幅画似的,远看有那么点意思,近看全是毛病。
眉毛粗了,鼻子圆了,嘴唇厚了那么一丢丢。
总体评价:地摊货仿的专柜。
但好歹是个人形了。
我试着站起来。
腿一软,啪叽摔地上了。
还没来得及学走路呢,院墙外头炸了。
黑雾翻涌,一道身影破墙而入。
来人身穿玄袍,长发如墨,面容冷峻,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魔气。
他一脚踩在碎石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后落在趴在地上的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眼睛亮了。
"云霁。"
我张了张嘴:"我不是。"
他大步走过来,弯腰一捞,直接把我扛上了肩头。
"你放我下来!"
我倒挂在他背上,头朝下,刚化出来的头发拖在地上沾了一层土。
更要命的是,我紧张,一紧张就掉花瓣。
粉色的桃花瓣簌簌地从我袖口往外掉,一路洒了满地。
"我不是仙君!我是花!是花你听见没!"
他冷笑一声:"装得挺像。"
"我没装!你看,花瓣!我掉花瓣了!正常人谁掉花瓣?"
"障眼法罢了。"
他脚下生风,速度快得我眼前的景色全糊了。
我拼命拍他的背:"你往哪儿带我?"
"魔宫。"
"带我去魔宫干啥?"
"你欠我的,该还了。"
我整个花都懵了。
我一朵桃花,化形第一天,连路都不会走。
我能欠他什么?
"你是不是搞错人了?"我挣扎着想抬头看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冰冷。
"三百年前你亲手封印我的时候,可没说搞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我还是棵树苗呢!
风灌进嘴里,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大哥,你听我解释!"
他根本不搭理我。
魔气裹着我俩,一头扎进了虚空裂缝。
我趴在他肩上,看着仙府越来越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这个形化早了。
02 审讯
魔宫比我想象的大。
我被他扛了一路,花瓣掉了少说二百片。
他把我往一把石椅上一扔,退后两步,抱臂看着我。
"云霁,别装了。"
我坐在石椅上,腿还打哆嗦呢,根本站不住。
"我说了我不是云霁。"
"你的脸。"
"我照着他的脸捏的。"
"你在他府里。"
"我长他院子里的。"
"你身上有他的仙气。"
"他浇过我!"
他嘴角一抽。
沉默了两秒。
"云霁,三百年不见,你连借口都编不圆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嗓子眼儿发紧。
不是气的,是渴的。
这破地方太干了。
"你有没有水?"
他眉毛一挑。
"给我一杯水,不然我真要死了。"
"仙君怎么会渴死。"
"我不是仙君!我是桃花精!桃花精缺水会蔫的你知不知道?"
他看着我,那表情就跟看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孩似的。
"行,你先演着,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石椅上,开始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没有水,没有阳光,空气干燥得像烤炉。
我觉得自己的叶脉都在收缩。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小魔侍端了个黑陶碗进来。
我接过来一看,碗里是黑色的。
液体。
闻起来有股硫磺味。
"这什么?"
"冥泉。"小魔侍恭恭敬敬,"君上说给仙君解渴。"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
差点没吐出来。
又涩又苦还烫嘴。
这哪是水啊,这是火锅底料。
但我太渴了,硬着头皮灌了半碗。
灌完以后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我打了个嗝,嗝出来一朵桃花。
花苞从我嘴里蹦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轻飘飘落在地上,开了。
粉色的花瓣在黑石地板上格外扎眼。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我抬头。
厉尘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边,盯着地上那朵桃花。
他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他声音低了下去。
"啥?"
"开花。"
"我天生就会,我是花啊!"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像黑潭一样。
良久,他说了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云霁,你到底在藏什么?"
03 阳光
魔宫的日子不好过。
首先,没有太阳。
头顶是永恒的灰色天幕,不知道是云还是魔气,总之太阳别想照进来。
我趴在窗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整个花都蔫了。
叶尖开始发黄。
这不是矫情,这是光合作用。
我要是再晒不到太阳,用不了十天就得枯死在这儿。
第二个问题是水。
冥泉那玩意儿我喝了三天,舌头都没知觉了。
魔宫上下喝的都是这东西,没有一滴正经的清水。
第三个问题是厉尘渊本人。
他每天来看我一次。
不是来聊天,是来审。
今天的审讯照常进行。
"三百年前你设下的封印阵,阵眼在哪儿?"
"不知道。"
"别装了。"
"真不知道,我那会儿还是棵苗。"
他冷冷地看着我,目光能把人冻成冰棍。
"你的修为呢?我进仙府时感应不到你的仙力波动,你把修为封了?"
"我压根就没修为!我总共就那么点灵力,全用来化形了!"
他不信。
每次都不信。
我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抖落几片枯黄的花瓣。
"你看看这个,正经仙君掉这玩意儿?"
他瞟了一眼地上的干花瓣,皱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缺光。"
"什么?"
"我需要晒太阳,不晒太阳我会死。"
他看着我的表情,明显在分析这话有几成真。
"你是仙君,不是花。"
"我是花。"
"你是仙君。"
"你再说一遍我是仙君,我现在就枯给你看。"
我说完也没等他反应,直接从窗台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把两只手伸出来给他看。
指尖已经不是正常的肤色了,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花梗脱水的样子。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出去了。
我以为他又不管了。
结果半个时辰后,两个魔侍搬了一面巨大的铜镜进来。
厉尘渊跟在后面,袖子一挥,指尖凝出一团幽银色的光,打进铜镜。
铜镜表面泛起涟漪,竟然折射出一片暖白色的光芒。
不是真正的阳光。
但那个光谱,那个温度。
极其接近。
我下意识抬起脸,闭上眼睛。
暖意落在皮肤上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叶脉都舒展开了。
手指尖的青灰一点点褪去,恢复成粉白色。
我袖口里钻出一根嫩绿的新芽,伸了个懒腰。
我听见厉尘渊在旁边说话,声音比平时轻。
"这面镜子放你屋里,每天两个时辰。"
我睁开眼。
他没看我,正盯着我袖口冒出来的那根嫩芽。
"魔君。"
"你既然觉得我是仙君,为啥还对我这么好?"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了一步。
"三百年前,他也给过我一盏灯。"
门关上了。
我蹲在铜镜前面,新芽顶着暖光慢慢舒展。
脑子里转的全是一个问题。
云霁和这个魔君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04 扎根
在魔宫住了五天,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好像在生根。
不是比喻,是真的生根。
每天晚上我躺在石床上睡觉,第二天醒来,床底下就会多出几条细细的白色根须。
从我脚底长出来的。
我得手动把它们扯断才能下床。
第六天早上,我正蹲在地上拔根须,门开了。
厉尘渊站在门口,端着一碗冥泉。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被我扯断的白色须子。
"这又是什么障眼法?"
"你管一棵植物的正常生长叫障眼法?"
他把碗搁在桌上,走过来蹲下,捏起一根须子。
搓了搓。
闻了闻。
"确实是植物的根。"
"我说了多少遍了。"
他把根须扔掉,站起来,表情复杂。
"云霁什么时候学的变化术?连根系都能伪造。"
我放弃了。
跟他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还不如把这碗冥泉喝了保命。
我端起碗灌了两口,又嗝出一朵花。
这已经是常态了,喝冥泉就开花,跟打嗝似的。
厉尘渊也习惯了,甚至会伸手把飘到他衣服上的花瓣弹掉。
"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你封印我的地方。"
我差点呛着。
"那是云霁封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去了就知道。"
他不等我答应,抬手在我面前画了个圈,一团魔气裹住我的腰,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双脚离地,在空中晃悠。
"能不能让我走着去?"
"你走路跟刚出生的鹿崽子似的,等你走到,封印都自己散了。"
他说完托着那团魔气大步往外走。
我悬浮在他身侧,像一个被提溜着的灯笼。
路过走廊的时候,几个魔侍贴着墙根站,齐刷刷地冲我行礼。
"仙君安好。"
"我不是仙君!"
"仙君说得对,仙君不是仙君。"
我气得又掉了一把花瓣。
花瓣飘在黑石走廊上,粉白一路。
走在前面的厉尘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满地花瓣,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的脚步绕开了那些花瓣。
没踩。
出了魔宫正门,外面是一片焦黑的荒原。
寸草不生,大地龟裂,空气热得发颤。
我在魔气的气泡里飘着,脚下的裂缝深不见底。
"你们魔界就没有一棵活着的植物?"
"没有。"
"连草都没有?"
"魔气浓郁的地方长不出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已经开始发干了。
空气太燥,我流失水分的速度比在魔宫里更快。
厉尘渊似乎察觉到了,魔气气泡裹得更紧了一层,隔绝了外面的热风。
"撑住。"
"你倒是把我送回仙府啊,那儿有水有阳光。"
"你做梦。"
他加快了速度。
大约飞了半炷香,前方出现了一座断崖。
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微弱的金光。
这就是封印。
厉尘渊把我放在崖顶上,指着那些符文。
"解开它。"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
"你瞅我干嘛,我不识字。"
"这是你亲手刻的。"
"我不识字!我刚开灵智三十年!三百年前我连一片完整的叶子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风刮过崖顶,我蹲在那儿,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一根嫩绿的枝条不受控制地从我手腕上冒了出来,扎进崖壁的石缝里。
石缝里,肉眼可见地,拱出了一棵米粒大的绿芽。
在寸草不生的魔界荒原上。
我和厉尘渊同时低头看着那棵小芽。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能力?"
我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枝条,也懵了。
"我也不知道。"
他直起身,目光从小绿芽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
来回好几遍。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走,回去。"
语气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05 动摇
从断崖回来之后,厉尘渊三天没来找我。
但我过得并不清闲。
因为我的"扎根"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石床底下的根须已经蔓延到了地板缝里,顺着石砖的接缝往外爬。
第二天,我房间门外长出了一丛青草。
第三天,走廊尽头冒出了一株小灌木。
第四天,魔宫正殿的台阶缝里钻出来一朵野花。
魔侍们疯了。
"仙君,正殿长花了!"
"我不是仙君,那花也不是我故意种的。"
"仙君说得对!"
我发现这些魔侍有个毛病,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能给我圆回来。
我说我是花,他们说"仙君真幽默"。
我掉花瓣,他们说"仙君的法术真好看"。
我手腕上冒枝条,他们说"仙君在修炼"。
我嗝出桃花,他们抢着收藏。
收藏!
有一个叫阿烛的小魔侍,把我掉的花瓣夹在书里,说要做成标本。
"仙君的花瓣可香了,放在枕头底下能助眠。"
"那是因为桃花本来就有安神的功效!"
"所以仙君承认自己是桃花了?"
"我一直在承认!是你们不信!"
阿烛歪着头想了想:"那仙君是桃花变的仙君?"
我无语了半天。
"行吧,随便你。"
我发现自己的存在正在改变魔宫。
不只是长草长花。
空气好像没那么干燥了,走廊里偶尔能闻到一股青草的味道。
魔侍们经过那些新长出来的植物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
有几个魔侍甚至开始往植物根部浇冥泉。
虽然冥泉对植物来说跟毒药差不多,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什么。
三百年没见过绿色的人,看见一根草都觉得稀罕。
第三天傍晚,厉尘渊终于来了。
他站在我门口,看着门框上缠绕的藤蔓,沉默了很久。
"你把我的魔宫变成花园了?"
"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我睡着了就会长根,根长到哪儿,哪儿就发芽。这是本能。"
他靠在门框上,伸手拨了一下门上的藤蔓。
藤蔓碰到他的手指,竟然主动缠了上去。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嫩叶,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这东西不怕魔气?"
"从我身上长出来的,自带抗性。"
他把藤蔓从手指上摘下来,摘的时候很轻,没有扯断。
"云霁从来不会这些。"
这话他是自言自语,声音很小。
但我听见了。
我靠在铜镜旁边,暖光照着半边脸。
"那你是不是开始信了?我不是他。"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像冰面裂了一条缝。
但马上就合上了。
"你今天吃了没有?"
换话题了。
行吧。
"喝了两碗冥泉,嗝了四朵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我。
"清水。从人界弄来的。"
我接住瓶子,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甜的。
不是水甜,是相比冥泉,什么东西都是甜的。
我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
指尖的枯黄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他看着我喝水的样子,忽然移开了视线。
"明天有人来。"
"谁?"
"云霁的人。"
我手里的瓷瓶差点没拿住。
"来干嘛?"
"找你。准确说,找'云霁'。"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怎么跟他们解释。"
门关上了。
我攥着空瓷瓶,心跳得厉害。
云霁的人要来了。
那他们看到我这张脸,会怎么想?
06 来客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剑气震醒。
魔宫的防御阵法全部激活了,空中嗡嗡响个不停。
阿烛跌跌撞撞跑进来。
"仙君!不好了!天上来人了!"
我趴在窗口往外看。
灰色天幕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剑身通体莹白,剑气所过之处,魔气溃散。
剑上站着一个人。
青衫白带,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月。
我看清他的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
跟我的脸。
有五六成像。
不对,应该反过来说。
我的脸跟他有五六成像。
那才是正版。
我是盗版。
云霁本人来了。
厉尘渊已经站在魔宫门前的高台上,玄袍猎猎,周身魔气翻涌。
两个人隔空对峙,气压低得地面都在颤。
"厉尘渊,人呢?"
云霁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清冷,平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什么人?"
"三日前你闯入我的仙府,我院中的桃树不见了。"
我一愣。
他说的是桃树。
不是仙君。
他知道我是桃树。
厉尘渊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说你院子里的桃树?我没看到什么桃树,我只看到一个跟你长了一张脸的人。"
云霁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厉尘渊身后的魔宫大门上。
门框上的藤蔓青翠欲滴。
台阶缝里的野花迎风摇摆。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像是无奈。
又像是忍笑。
"他不是我。"
"你倒说得轻巧。"
"他是我院中的桃花精,刚化形,照着我的模样捏的,形似而已。"
厉尘渊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思考的沉默,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的沉默。
我趴在窗口,心想我应该出去说几句话,证明一下自己。
但还没等我动,厉尘渊开口了。
"你说他是你的桃树?"
"是。"
"一棵树,怎么会照着你的脸化形?"
"因为他只见过我的脸。"
又沉默了。
风很大,我趴在窗口,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
厉尘渊忽然转过身,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宫墙,他不可能看到我。
但我莫名觉得,他看到了。
他重新转向云霁,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我不还。"
云霁微微蹙眉。
"理由?"
"不需要理由。"
"厉尘渊。"
"他在我的魔宫里长了根,到处发芽,连正殿台阶上都开了花。"
他顿了一下。
"我这儿三百年没有活物了,好不容易长了点绿叶,你让我还?"
我趴在窗口,嘴巴张得老大。
云霁站在剑上,看着厉尘渊,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也好。那我隔三日来探望一次。"
厉尘渊的脸当场就黑了。
07 理由
云霁走了以后,厉尘渊在正殿坐了一个时辰,没叫任何人。
阿烛蹲在殿门口,冲我比了个"别过去"的手势。
我没听,直接推门进去了。
他坐在黑石铸成的高座上,手肘撑着扶手,指节抵着太阳穴。
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知道了?"我站在殿中央。
"知道什么?"
"我真的不是云霁。"
他没回答。
"他都说了,我就是一棵桃花树,化形化岔了,脸捏得不像。你现在总该信了。"
他慢慢放下手。
"我早就信了。"
我愣了。
"什么时候?"
"你嗝出第一朵花的时候。"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你后来还天天审我?"
"习惯了。"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这人有毛病吧?明知道我不是,还把我关在这儿?"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魔君的气势压过来,沉甸甸的。
"你在我这儿长了根,走廊开了花,台阶冒了草,连正殿柱子上都爬了藤。"
"那不是我故意的。"
"你现在拔得干净?"
我张了张嘴。
说实话,拔不干净。
这几天我试过了,根须已经扎进了魔宫地基的石层里,跟宫殿连成一体。
硬拔的话,我自己也得废掉半条命。
"你这算什么?绑架不成改扣押?"
"我管这叫收留。"
"收留个屁,我又不是你捡的流浪猫。"
他走下高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魔气,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松木香。
"魔界三百年没有活物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意思的事。
"你留下来,就当给这地方添点颜色。"
然后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柱子上的藤蔓发呆。
阿烛探头进来。
"仙君,君上是不是让你留下了?"
"别叫我仙君。"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
"叫我小桃。"
"小桃。"阿烛念了一遍,笑得露出小尖牙,"好听。"
从那天起,魔宫上下改了口。
不叫仙君了,叫小桃。
厉尘渊除外。
他什么都不叫。
跟我说话就直接开口,既不叫名字也不叫称谓。
好像一旦叫出口,就承认了什么似的。
08 探望
云霁说到做到,三天后,他又来了。
这次没有剑气破阵,而是规规矩矩从正门进来。
厉尘渊站在门口接他,脸色跟锅底似的。
"你还真来。"
"说了三日一探。"
云霁手里提着两样东西。
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七八瓶清水。
一个玉瓶,里面是灵露。
全是给我的。
我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走路还是不太稳,踉踉跄跄的。
路过厉尘渊身边差点摔了,他伸手扶了一把,又立刻收回去,像被烫了似的。
云霁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坐在偏殿里。
我坐中间,左边是云霁,右边是厉尘渊。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云霁把灵露递给我。
我拔开瓶塞喝了一口,通体舒坦,连指尖都润了。
"好喝。"
"每月化一瓶便够。"
厉尘渊冷冷地插话:"他在我这儿也没缺过东西。"
"冥泉不适合他。"
"我专门从人界带了清水回来。"
"灵露更养花。"
两个人隔着我对话,像是在比谁对我更好。
我低头喝灵露,不敢搭腔。
云霁问我近况,我一五一十说了。
扎根,发芽,走廊长草,正殿开花,控制不住。
他听完点了点头。
"正常。你是桃花精,初化形时灵力不稳,容易外溢。等你慢慢修炼,就能收放自如了。"
"那得多久?"
"百年上下。"
厉尘渊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我注意到了。
云霁也注意到了。
但两个人都没提。
我岔开话题。
"云霁,三百年前你封印他,到底为啥?"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厉尘渊放下茶杯,目光冷了。
云霁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他当年入魔,魔气反噬,差点毁了自己。封印是为了帮他压制魔气。"
我看向厉尘渊。
"所以那不是打架?"
他没说话。
"不是敌对?"
他还是没说话。
"你当了三百年的封印,恨了人家三百年,结果人家是救你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谁让他不说清楚就动手?"
这句话是冲着云霁去的。
云霁抬头看着他。
"说了,你当时没听。"
"我不记得。"
"入魔之人本就不清醒。"
厉尘渊咬着牙,胸口起伏。
我坐在两个人中间,一口灵露含在嘴里不敢咽。
这俩人之间的事比我想得复杂多了。
良久,厉尘渊转身走了,大门被他摔得轰隆一声响。
偏殿又安静了。
云霁看着关上的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脾气一直这样。"
"你就不能追上去解释?"
"解释过了,三百年前。"
"他说他不记得。"
"所以我才来看你。"
我一愣。
"看我?看我干啥?"
云霁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你身上有我的仙露,你的根扎在他的魔宫里。你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连接。"
我端着灵露的手抖了一下。
好家伙。
我一棵桃花树,化形第十天,成工具花了。
09 花期
云霁走后第二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浑身发热,不是那种生病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
手臂上的枝条疯长,一夜之间抽出了七八根新枝。
每根枝条尖端都鼓着花苞。
密密麻麻的。
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脸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粉色,像是要烧起来。
阿烛端着早饭进来,看到我的样子,碗差点摔了。
"小桃,你脸怎么这么红?"
"不知道,热。"
"我去叫君上。"
"不用,就是有点。"
话没说完,右手手背上"啪"地炸开了一朵桃花。
没有任何征兆,直接开了。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朵花,花瓣颤颤巍巍的,带着露水。
然后左手也开了一朵。
接着是手腕,小臂,肩膀。
花苞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冒出来。
我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行走的桃花树。
阿烛已经跑了。
我控制不住地开花,花瓣铺了满地。
身上的灵力在飞速流失,每开一朵花就少一分。
腿开始发软。
这是花期。
我忘了这茬了。
桃花精每三百年一次花期,花期一到,必须全力开花。
这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抗不了。
问题是,我刚化形才三十年,灵力根基薄得跟纸似的。
这么开下去,灵力耗尽,我就会打回原形,重新变回一棵树。
甚至有可能直接散了灵识,从此不再是"我"。
膝盖撞在地上的时候,门被撞开了。
厉尘渊站在门口。
他看到满屋子飘飞的桃花瓣,看到跪在花海中央的我,看到我身上不断炸开的花朵。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就没了。
"怎么回事?"
"花期。"我的声音已经抖了,"灵力不够,撑不住。"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蹲在我面前。
"怎么才能停?"
"停不了,本能。除非有人从外面灌灵力进来,把花期压回去。"
"仙力还是魔力?"
"都行,够猛就行。"
他没有半秒犹豫。
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冰凉的魔力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强横,浩荡,带着侵略性的寒意。
但我浑身的燥热被这股寒意一冲,居然真的压了下去。
花苞停止了绽放,已经开的花瓣慢慢合拢。
身上的枝条一根根缩回去。
我趴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还扣在我后颈上,没松。
魔力源源不断地输进来,像是不要命似的。
"够了。"我推他。
他没动。
"够了你松手,再灌我要撑炸了。"
他这才收了手。
我从他肩上滑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
满屋子花瓣慢慢落定,盖了一层粉白的雪。
他跪在花瓣中间,看着我。
呼吸粗重,面色发白,显然魔力消耗也不小。
"花期多久来一次?"
"三百年。"
"下一次?"
"不知道,我这次是提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问云霁。"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勉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要去找云霁。
10 破冰
厉尘渊走了整整一天。
阿烛守在我门口,时不时探头进来看看我是不是又开花了。
我没有。
花期被他那一通魔力硬压回去之后,我整个人虚得厉害,连花瓣都掉不动了。
就躺在铜镜前面晒假阳光,像一条脱水的咸鱼。
傍晚的时候,阿烛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小桃,君上回来了。"
"嗯。"
"带着云霁仙君一起回来的。"
我从地上弹了起来。
"你说啥?"
"他们俩一前一后进的门,没打架,但是也没说话。脸都臭着。"
我趿拉着鞋跑出去。
走廊里的藤蔓因为我灵力不济,蔫了不少,叶片卷着边。
到了偏殿门口,我扒着门框往里看。
厉尘渊坐在左边,云霁坐在右边。
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杯茶,都没动。
两个人都看着正前方,谁也不看谁。
但至少没动手。
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我走进去,在桌子正中间坐下。
"聊啥了?"
厉尘渊不开口。
云霁倒是平静。
"你的花期提前,是因为灵力根基不稳。化形时日太短,又在魔界环境中扎根,仙灵之气和魔气在你体内互相冲撞,催化了花期。"
"能治不?"
"两个办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回仙府,回到你原本的土壤里,用纯粹的仙灵之气慢慢温养,百年可愈。"
厉尘渊的茶杯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云霁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仙力与魔力同时灌入,以你为媒,将两股力量在你体内融合,一次性稳固根基。"
"这个听着快。"
"快,但有风险。仙力和魔力本质相斥,若融合失败,你的灵识会受损。"
我看向厉尘渊。
他端着茶杯,没喝,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你愿意?"我问他。
"我不愿意你回仙府。"
这话说得又直又硬。
云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就第二个办法。"
"你不怕?"云霁问。
"怕,但我也不想回去躺一百年。三百年才化出来的人形,躺回去算怎么回事?"
厉尘渊放下茶杯。
"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云霁说,"我需要布阵。"
"在我的魔宫布阵?"
"在你的魔宫布阵。"
两个人对视。
空气里仙气和魔气各占一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最后还是厉尘渊先移开了目光。
"偏殿给你用。别碰别的地方。"
云霁点头,站起来,袖子一拂,走了出去。
偏殿里就剩我和厉尘渊。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跟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事。"
"三百年的封印不叫事?"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那表情不是冷,也不是怒,是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关了太久,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光照进来,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他说封印是为了救我。"
"你信了?"
"信了一半。"
"哪一半?"
"他确实救了我那一半。"
"另一半呢?"
"他封完人就走了,三百年没来看过我一次。"
我闭嘴了。
这个我没法接。
11 融合
云霁用了一夜布阵。
偏殿的地面上铺满了银色的符文,一圈套一圈,精密得像钟表内部的齿轮。
我盘腿坐在阵眼的位置,紧张得袖口一直往外掉花瓣。
厉尘渊站在我右边,云霁站在我左边。
一个浑身魔气,一个通体仙光。
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火锅里的菜,两边都在烧。
"开始了。"云霁说。
他率先抬手,指尖凝出一团莹白的仙力,轻轻点在我左肩上。
温暖的,柔和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花瓣上。
我浑身的枝叶都舒展了。
然后厉尘渊动了。
他的掌心贴上我右肩,魔力涌入。
冰冷的,强横的,像深冬的寒流灌进树干。
两股力量在我体内相遇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震。
仙力往左走,魔力往右走。
互不相让,在我的经脉里打起了架。
疼。
真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根须被撕扯的疼,从脚底一直撕到头顶。
我咬着牙没吭声。
手背上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遍一遍。
"稳住。"云霁的声音。
"引导它们往丹田汇聚。"厉尘渊的声音。
我哪儿有丹田?我是花!
但我没工夫吵,只能凭着本能把两股力量往身体中央引。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一炷香,也可能一个时辰。
两股力量终于在某个位置撞到了一起。
不是打架,是缠绕。
像两根藤蔓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身体里响了一声闷雷。
然后所有的疼痛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桃花还在,但颜色变了。
花瓣从根部到尖端,粉色渐变到银白,最外面一圈边缘,隐隐带着一层墨色的光泽。
不是纯粹的仙家桃花了。
也不是魔物。
是两者融合之后的新东西。
我抬起头。
云霁看着我手背上的花,表情依旧平淡,但眼底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深意。
厉尘渊也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层墨色的光泽上,喉结动了一下。
"成了?"我问。
"成了。"云霁收回手,"你的根基已经稳固,下次花期不会提前了。"
"但你变了。"厉尘渊声音低哑。
"变了?哪儿变了?"
"你身上有我的魔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我分明听出了某种类似于"占有"的意味。
云霁淡淡地补了一句。
"也有我的仙力。"
两个人又对上了。
我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得,我不光是工具花了。
我成了两家合资的花。
12 连接
融合之后,我的身体发生了很多变化。
首先,灵力稳了。
不再动不动就掉花瓣,枝条也不会乱长了。
走路稳了,能跑了,甚至能小跳一下。
其次,我的感知范围变大了。
以前我只能感应到房间里的东西,现在我能感应到整个魔宫。
每一根扎在地基里的根须都是我的触角。
我能感觉到阿烛在厨房偷吃点心。
能感觉到大殿里几个魔侍在偷懒。
能感觉到厉尘渊在他寝殿里来回踱步,一圈一圈的,半夜了还不睡。
也正因为感知范围扩大了,我发现了一件事。
魔宫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团不属于魔宫的力量。
它安安静静地蛰伏在那里,不动,不散。
我的根须碰到它的时候,它就会微微震颤,像是在呼吸。
那团力量的气息我认得。
一半仙,一半魔。
跟我刚才融合之后的气息一模一样。
我悄悄把根须伸过去试探了一下。
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
三百年前。
云霁站在这片土地上,手中仙力凝成锁链。
厉尘渊浑身魔气暴走,双目赤红,已经不认人了。
云霁把锁链打入地底,一层一层地封。
封的不是厉尘渊。
封的是厉尘渊体内失控的魔气。
他把那些暴走的魔气从厉尘渊身体里硬生生抽了出来,封在了地下。
然后以自身仙力为引,筑了一座封印。
封印需要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是云霁留在原地的一滴仙露。
就是落在我花蕊上的那一滴。
我猛地睁开眼。
浑身冷汗。
不是巧合。
云霁的仙露不是不小心落到我身上的,是他故意的。
他需要一个能在魔界扎根的存在。
一个同时沾染了仙气和魔气的存在。
一个能连接封印并最终化解它的存在。
我就是那把钥匙。
从三百年前就是了。
我坐在窗台上,月亮照不进魔界,头顶灰蒙蒙的。
手背上的桃花在黑暗中泛着银光。
我低头看着那层墨色的边缘,脑子里全是乱的。
门开了。
厉尘渊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清水。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把水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我看着他。
这个人被封了三百年,恨了云霁三百年。
如果他知道我就是那个封印的一部分,他会怎么想?
如果他知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朵普通的桃花,他会怎么看我?
"没事。"我说,"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入魔。"
他提壶的手顿了一下。
放下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别乱想。"
"我没乱想。"
"你根须在地底乱窜我能感觉到。"
我心一紧。
他回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我。
"你碰到了什么?"
13 摊牌
我没打算瞒他。
瞒不住,我的根须在他地盘底下,他是魔宫的主人,任何风吹草动他都知道。
"地底有一团封印。"
厉尘渊站在门口,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封印里是一股暴走的魔气,跟你身上的魔气同源。三百年前云霁从你体内抽出来的。"
他没说话。
"他封的不是你。他封的是你体内失控的那部分力量。"
还是没说话。
我继续。
"他留在仙府的那滴仙露也不是偶然。他需要一个能在魔界扎根的东西,同时沾染仙气和魔气,最终连通封印,把那团魔气慢慢化解掉。"
我停了一下。
"那个东西就是我。"
沉默在偏殿里蔓延开来。
我能感觉到他脚下的地面在震,不是地动,是他体内的魔气在翻涌。
"他算计了三百年。"
厉尘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包括你。"
"他没有。"
"一滴仙露点在一朵花上,等它化形,等它生根,等它成为钥匙。这不叫算计?"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因为从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
厉尘渊转身走了。
这次不是摔门,是无声地拉开门,无声地合上。
比摔门更让人心慌。
我跳下窗台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魔气的残留指向魔宫大门的方向。
他去找云霁了。
我跑不过他,但我有根。
我闭上眼,意识顺着根须蔓延出去,穿过走廊,穿过正殿,一直延伸到魔宫外围。
我"看"到了。
荒原上,厉尘渊拦住了正要离开的云霁。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厉尘渊一把攥住云霁的领口。
"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云霁没有挣开,也没有还手。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不是'可以',我就是这么理解的。你把一朵花推到我面前,让我以为他是你,让我和他朝夕相处,然后再告诉我他是你留下的棋子。"
"他不是棋子。"
"那他是什么?"
"意外。"
厉尘渊的手紧了一下。
云霁终于抬手,不是攻击,是按住了厉尘渊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
"三百年前我留下仙露的时候,并不确定它会催生出一个桃花精。我只是在封印上留了一个引子,一个可能性。如果那棵桃树只是普通地活着,开花落叶,百年后枯死,封印里的魔气就会随着岁月自行消散。慢,但安全。"
他停了一下。
"我没想到他会化形。更没想到他会照着我的脸。"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云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松动。
不是无奈,是有那么一点点想笑。
厉尘渊显然也注意到了,攥着领口的手犹豫了一瞬。
"他化了形,有了灵智,就不再是一棵树了。"云霁说,"他是一个独立的生灵,有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权力替他决定。"
"但你把他引到了这条路上。"
"我把仙露留在了那朵花上。仅此而已。"
厉尘渊松开了手。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风刮过荒原,扬起焦黑的尘土。
"地底那团魔气,不化解会怎样?"厉尘渊问。
"封印在衰减。再过百年,魔气会冲破封印,届时不只是你,整个魔界都会被波及。"
"所以你需要他。"
"我需要一个能够沟通封印的存在。他现在同时承载了你的魔力和我的仙力,他是唯一能做到的。"
"如果失败呢?"
云霁沉默了三秒。
"灵识消散,重归天地。"
厉尘渊的拳头攥紧了。
骨节发出咔嚓的响声。
"我不同意。"
"这不是你能同意或不同意的事。"
一个声音从他俩身后传来。
是我。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魔宫门口,手撑着膝盖,刚跑过来的。
根须的感知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
厉尘渊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听到了?"
"全听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有可能让你死。"
"我知道。"
"你还要做?"
"我在你魔宫里扎了根,走廊有我的草,台阶有我的花,大殿柱子上有我的藤。"
我直起身,看着他。
"我是这个地方长出来的一部分了。地底的东西要是炸了,我也跑不掉。与其等着被炸,不如我自己下去解决。"
他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绕过他,走到云霁面前。
"怎么做?教我。"
14 下去
云霁花了半天时间教我引导地底封印中魔气的方法。
说白了就是把我的根须伸到封印核心,用我体内融合后的力量去中和那团暴走的魔气。
就像用温水化冰。
理论上很简单。
但冰要是太厚,温水会被冻住。
"进去之后,把意识集中在根须上。你的根须就是你的手,用它去触碰魔气,一点一点地引导它流动。不要急,不要硬抗。"
云霁的声音很平静,但他重复了三遍"不要急"。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急了就完了。
厉尘渊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话。
手臂抱在胸前,脸色很难看。
准备工作完成后,云霁在魔宫正殿的地面上开了一个入口。
地底的通道幽深漆黑,隐隐有金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
那是封印残余的光芒。
我站在洞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
"我在上面给你护法,维持封印不崩。"云霁说。
"我也在上面。"厉尘渊终于开口了。
"你做什么?"云霁看他。
"灌魔力。他下面要是扛不住,我从上面往下灌。"
云霁想了一下,点头。
"可以。"
我蹲在洞口,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根须应声而动,从我的掌心钻出去,顺着通道往下延伸。
一丈,两丈,十丈,百丈。
越深,魔气越浓。
我的根须尖端开始发烫,像是伸进了滚水里。
我咬着牙继续往下探。
意识随着根须深入地底,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黑暗。
而是一团巨大的、翻涌的、赤红色的光团。
那就是三百年前从厉尘渊体内抽出来的暴走魔气。
被云霁的封印困在这里三百年,它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封印的夹缝里越积越浓。
像一头被关了三百年的野兽,浑身都是戾气。
我的根须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它疯了一样扑过来。
脑子里炸开一阵剧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情绪的痛。
愤怒,被背叛的愤怒。
孤独,无边无际的孤独。
三百年独自被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
这些不是我的情绪。
是厉尘渊的。
三百年前被封印时他的情绪,全部残留在了这团魔气里。
我差点被那股情绪冲垮。
根须剧烈颤抖,花瓣簌簌地掉。
地面上,厉尘渊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强横的魔力从上方灌了下来。
冰冷的,但是稳定的。
像一只手穿过黑暗,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稳住了。
开始引导。
不急,不硬抗。
我把自己的根须一点一点地包裹上那团赤红的魔气。
不是压制它,是拥抱它。
你疼了三百年了,我知道。
你不是坏东西,你只是失控了。
你本来是他的一部分,你应该回去。
根须上开出了花。
粉白渐变银黑的桃花,一朵接一朵,在地底的黑暗中无声绽放。
花瓣包裹着魔气,魔气被花瓣中和,赤红的光一点一点褪去。
变成暗红。
变成深紫。
变成墨色。
最后变成银灰色,安安静静地沉淀下来。
不再暴走了。
封印上的金色符文逐渐黯淡,最后消失。
不需要封印了。
那团魔气已经被我的根须彻底吸收、中和。
它变成了滋养我根须的养分。
我缓缓收回意识,睁开眼。
正殿里,阳光。
不是铜镜折射的假阳光。
是真正的阳光。
封印消失后,压在魔界头顶三百年的灰色天幕裂开了一条缝。
一道真正的阳光穿过裂缝,直直地照进了正殿。
照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笑了一下。
然后就没力气了,往前一栽。
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冰凉的,带着松木香的手。
"接住了。"厉尘渊的声音在耳边,有点抖。
我趴在他胸口,虚弱得连花瓣都开不出来。
"我好像,把你三百年前丢掉的那部分力量,还给魔界了。"
他没回答。
手臂收紧了。
15 代价
我昏睡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暖。
不是铜镜的暖,是太阳光的暖。
我睁开眼,头顶有一扇我从来没见过的天窗。
阳光从天窗里泻下来,正好落在我床上。
这间屋子被改造过了。
石墙上凿开了窗户,窗户上没有装任何遮挡,阳光和风可以长驱直入。
地板上铺了一层软土,软土里长满了青草和不知名的小花。
都是从我的根须里长出来的,但有人刻意把它们打理过了,草修得整整齐齐,花朝着同一个方向。
床头放着一排瓷瓶,全是清水。
旁边还有一个玉瓶,灵露。
我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和之前不一样了。
灵力比融合之后还要充沛。
吸收了那团魔气,等于吞了三百年积攒的力量,虽然大部分都散进了魔界的土地里,但留在我体内的也足够我用几百年。
我试着催动灵力。
指尖冒出一根枝条,枝条上立刻开了一朵银粉色的桃花。
控制自如,收放随心。
不再乱长了。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然后发现了问题。
我蹦不起来。
不是虚弱,是根。
我的根须在我昏睡的三天里彻底和魔宫融为一体了。
之前只是扎进地基,现在是贯穿了整座宫殿。
每一面墙,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石砖的缝隙里,都有我的根须。
魔宫就是我的根,我的根就是魔宫。
我能感应到魔宫里的一切。
殿顶瓦片的裂缝,走廊转角的温度,地底水脉的流向。
这座宫殿活了。
因为我活在它里面。
但代价是,我走不了了。
我离开魔宫的距离不能超过百丈。
超出百丈,根须的牵引就会让我浑身剧痛。
再远一点,灵力会飞速流失。
再远一点,我大概就会直接散功,变回一棵树。
我坐在床上消化这个事实。
门开了。
厉尘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
"醒了?"
"嗯。"
他把粥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脸色好多了。"
"灵力够了,花瓣也不掉了。"
"天窗是我让人开的,阳光够不够?"
"够。"
"水在床头,渴了自己拿。灵露是云霁昨天送来的,每天喝半瓶。"
"云霁还来?"
"每天来。"
"你没拦他?"
"拦了第一天,打了一架,平手。第二天他又来了,我懒得打了。"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甜的,不是冥泉味儿。
"你从哪儿弄的米?"
"人界。"
"你天天跑人界给我买早饭?"
"路过。"
"魔界去人界怎么叫路过?"
他不接话了,转头看天窗。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魔君的轮廓硬朗得像刀刻的。
但耳尖有点红。
我看着他的耳尖,突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也暖了。
跟阳光无关。
"厉尘渊。"
"嗯。"
"我可能走不了了。"
他转过头。
"根须和魔宫长在一起了,我离不开这儿。"
他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沉默了两秒。
"那就别走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攥着膝盖的手,指节发白。
我笑了一下。
"你这算是求我留下?"
"我这算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这是你的地方了。"
他站起来,把碗往我手里塞了塞。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然后走了。
我端着碗坐在阳光里,喝一口粥,笑一下。
喝一口,笑一下。
阿烛在门口探头进来,看了看我的傻样,缩回去了。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小声跟别的魔侍说。
"小桃笑了,笑得好吓人。"
吓人就吓人吧。
我高兴。
16 花园
日子一天一天过。
魔界的天幕裂缝越来越大,阳光照进来的时间从一个时辰变成了三个时辰,再变成半天。
我的根须遍布整座魔宫,走到哪儿,哪儿就发芽。
不再是不受控制的乱长了,而是我想让它长哪儿就长哪儿。
正殿太肃穆了,我让两根柱子上爬满了紫藤,花穗垂下来,风一吹,满殿都是香气。
走廊太暗了,我在墙根种了一排夜光草,入夜以后泛着幽幽的蓝光,阿烛再也不用举着火把巡夜了。
厉尘渊的寝殿我没敢动。
但我在他窗台外面种了一棵小桃树。
不是我分出去的枝条,是我用灵力催生出来的独立的一棵。
他第二天早上推开窗,看到窗外一树粉白的花,愣了好一会儿。
没说好看。
也没让人砍掉。
只是从那以后,他的窗户再没关过。
阿烛成了我的"园丁助理"。
虽然他是魔侍,但浇水施肥这活儿干得比谁都欢实。
"小桃,东边角楼那块地种啥好?"
"种点菜。"
"菜?"
"对,魔界没有菜,你们天天喝冥泉啃黑石饼干,不觉得亏吗?我试试能不能催出蔬菜来。"
三天后,角楼外面长出了一小片菜地。
白菜,萝卜,豆角。
长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土壤里魔气太重,白菜叶子边上泛着一圈紫色。
但能吃。
魔侍们排着队来领菜,一个个表情虔诚得像在参加什么神圣的仪式。
"三百年没吃过青菜了。"阿烛捧着一棵紫边白菜,眼眶红了。
"至于吗?不就是棵白菜。"
"小桃你不懂,你是花,你天天看绿色。我们在这儿待了三百年,满眼全是黑石头。"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抱着蔬菜小心翼翼地走回去的样子,突然有点鼻酸。
不是矫情。
是觉得三百年太长了。
不管是对这些魔侍,还是对厉尘渊。
云霁现在每三天来一次,雷打不动。
他每次来都带东西。
这次是一包花种。
"人界的月季,你试试能不能在魔界种活。"
我接过来看了看,种子干瘪瘪的,品相一般。
"你堂堂仙君,买种子不能挑个好点的?"
"我不太会挑。"
仙君也有短板。
我把月季种子埋进正殿门口的土里,催了一点灵力。
三天后,门口开出了一丛红色的月季。
因为土里魔气的影响,花瓣边缘带着一圈银色,看着倒比普通月季好看了不少。
厉尘渊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谁让你在正门口种花的?"
"好看。"
"碍事。"
"你从边上绕。"
"这是我的魔宫。"
"也是我的根。"
他瞪了我一眼,从月季丛边上绕了过去。
阿烛在角落里捂着嘴笑。
我发现一件事。
厉尘渊从来不拔我种的任何东西。
不管我把花种到多离谱的地方——他的椅子扶手上、他的书桌腿上、他的石阶缝里——他都绕着走。
顶多皱个眉,嘴上抱怨两句。
但第二天去看,花还在。
有一回我在他寝殿门口的墙上种了一株爬山虎,爬山虎长得快,三天就把他半面墙盖住了。
他出门的时候差点被藤蔓绊了一跤。
我以为这次他得发火了。
结果他只是抬手把挡路的藤蔓拨到一边,然后冲屋里喊了一声。
"长慢点。"
是跟爬山虎说的。
爬山虎是我的一部分,我当然听到了。
我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铜镜傻笑。
阿烛说得对,我笑起来确实挺吓人。
云霁下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棵松树苗。
"这棵不用你催,自然生长就行。种在荒原上,看它能不能活。"
我把松树苗种在魔宫门外的焦土里,没催灵力,只是用根须在地底给它牵了一条水脉过去。
一个月后,松树苗长到了膝盖高。
周围的焦土也出现了变化,不再龟裂了,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暗绿色。
是苔藓。
魔界的土地在恢复。
厉尘渊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棵小松树,很久没说话。
"三百年。"他开口。
"嗯?"
"这地方荒了三百年。"
"现在不荒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阳光从天幕的裂缝里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光线打得柔和了一些。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还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吃饭了。"
他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路过月季丛的时候,有一瓣月季花落在了他肩上。
他没有弹掉。
17 开花
我是在一件很小的事上发现的。
那天厉尘渊在偏殿里处理魔界的事务,一堆大大小小的魔将排队来汇报,什么东境荒原出了裂隙啦,南边的冥河水位下降了啦,都是些我听不懂的事。
我闲着没事,蹲在殿角的花坛里给月季修枝。
他议事的时候我一般不打扰,就在旁边待着。
修到一半,我发现月季旁边冒出了一根不属于月季的枝条。
桃花枝。
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的,细细的一根,顶上挂着一个花苞。
我没催它,它自己长的。
我正纳闷,那个花苞"啪"地一声开了。
银粉色的花瓣,边缘带着墨色光泽。
是我的桃花。
我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不止这一朵。
偏殿里,所有我的根须经过的地方,都在冒桃花枝。
地板缝里,墙角下,柱子根部,窗台边。
一朵一朵地开,无声无息。
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厉尘渊坐的那个位置。
我蹲在花坛里,脑子嗡地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
我试着用灵力压制,让那些枝条缩回去。
压不住。
这不是灵力外溢,不是控制失误。
这是本能。
像心跳一样,不受控制。
阿烛端着茶进来,差点被门槛边上冒出来的桃花枝绊倒。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花,又抬头看了看花朝着的方向,眼珠子转了一圈。
然后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看着我。
"小桃,你这花怎么都冲着君上开?"
"不知道。"
"你不是能控制吗?"
"这个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他的小尖牙露出来了,"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花精的什么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花精认主的时候,花会自己朝着主人开。"
"那是认主,跟我这个不一样。"
"那花精认定心上人的时候呢?"
我嘴里的话卡住了。
阿烛乐得直拍大腿。
"就是就是!我听老一辈的魔将说过,花精一旦认定了伴侣,身上的花会不受控制地朝那个人绽放。小桃你这是开窍了!"
"你胡说。"
"我胡说?你看看你的花朝谁开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些桃花。
一朵一朵,整整齐齐,全部面朝厉尘渊。
像是一群小脑袋,齐刷刷地望着同一个人。
我的脸烧了起来。
不是花期的那种烧,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的那种。
偏偏这时候厉尘渊送走了最后一个魔将,转过头来。
他先看到了满殿的桃花。
然后看到了花朝着的方向。
最后看到了蹲在花坛里脸红得像桃子一样的我。
他走过来。
每走一步,他脚边的桃花就开得更盛一分。
到我面前的时候,整个偏殿已经成了一片桃花海。
"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头看着我。
"不关我事。"
"花是你的。"
"花是我的但脑子不是我的。我没让它们开的,它们自己要开。"
"花没有脑子。"
"花有本能!"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伸手摘了一朵开在我肩头的桃花,放在掌心。
花瓣在他的魔气中没有枯萎,反而开得更大了。
银粉色的光映在他的手掌上。
"阿烛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他问。
我恨不得把阿烛塞进冥泉里煮了。
"听到一点。"
"花精认定伴侣,花会自己朝那个人开。"他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是传说,不一定准。"
"看着挺准的。"
他的目光从掌心的花移到我的脸上。
那种目光我以前没见过。
不是冷的,不是审视的,不是复杂的。
是很直接的、毫不遮掩的,带着温度的注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我想了想。
"你给我弄铜镜那天。"
他愣了。
"那么早?"
"你在一个连草都长不出来的地方,给一棵你以为是仙君的花弄了一面能发光的镜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桃花。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不坏。"
他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掌心那朵桃花簪在了自己的发间。
魔君的黑发里插着一朵银粉色的桃花,看着又不伦不类又好看得要命。
"不摘了。"他说。
"啥?"
"这花不摘了,就戴着。"
阿烛在门口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厉尘渊头也不回地弹了一道魔气过去,把门关上了。
殿里就剩我们两个。
还有一殿的桃花。
他站起来,伸手把我从花坛里捞了出来。
"以后别蹲花坛里了,膝盖不疼?"
"我是花,不怕蹲。"
"你也是人。"
他把我提溜到椅子上放好,自己坐在对面。
发间的桃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
这回不是傻笑。
是真的、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笑。
满殿的桃花跟着开得更盛了。
18 扎根
一年后。
魔界的天幕彻底裂开了。
不是坏的那种裂开,是好的那种。
三百年压在魔界头顶的灰色屏障随着地底封印的消失逐渐瓦解,露出了真正的天空。
蓝色的。
跟仙界的天不一样,魔界的天空蓝得更深更浓,像一块巨大的墨蓝色宝石。
第一次看到完整天空的时候,满魔宫的魔侍都站在院子里仰着头。
阿烛哭了。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种哭。
"小桃,天是蓝的。"
"对,天本来就是蓝的。"
"我活了四百年,头一回看见。"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这一年里,魔宫变化很大。
准确说,整个魔界都在变。
我的根须以魔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荒原上的焦土一片一片地变绿,先是苔藓,然后是草,然后是灌木。
云霁带来的那棵松树已经长到了两人多高,周围又冒出了十几棵小树苗。
鸟来了。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反正有一天早上我推开窗,听见了鸟叫。
在魔界听见鸟叫,比在仙界听见鸟叫稀罕一万倍。
厉尘渊在窗台上站了很久,听那只鸟叫了一个早上。
他没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在窗台上放了一小把米。
第二天鸟又来了。
我的日常很简单。
早上晒太阳,铜镜已经不需要了,真正的阳光充足得很。
上午在魔宫各处巡视一圈,看看哪里的植物需要修剪,哪里的根须需要调整。
中午和厉尘渊一起吃饭。
菜是魔宫角楼自产的,白菜还是紫边的,但萝卜已经长得挺正常了。
下午有时候在偏殿里待着,看厉尘渊处理事务。
有时候去荒原上走走,催一催边缘地带的植被生长。
走不远,百丈是极限。
但够了。
百丈之内的世界,是我的。
百丈之外的事,厉尘渊会处理。
晚上在窗台上坐着,数星星。
魔界有星星了。
不多,但有。
厉尘渊有时候会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有时候他会从背后把一件外袍搭在我肩上,因为入夜以后魔界的风还是冷。
"你一棵花,不怕冷吗?"
"花不怕冷,但穿着你的衣服更暖和。"
他就不说话了,耳尖红红的,在星光底下看得特别清楚。
云霁还是每三天来一次。
带水,带灵露,带种子,偶尔带一些仙界的新鲜玩意儿给我。
上次带了一面仙界的镜子,能照出人的灵力颜色。
我照了一下,我的灵力是银粉色的底子,里面缠着墨色和金色的丝线。
三种力量融在一起,像一幅天然的画。
"好看。"云霁评价。
"你是在夸自己的仙力好看吧。"厉尘渊在旁边冷冷地说。
"都好看。"云霁不紧不慢。
这俩人现在能在同一个屋子里待超过一个时辰了。
虽然对话仍然冷飕飕的,但比起一年前动不动就动手,已经是天壤之别。
有一次云霁来的时候,在正殿门口站了很久。
门口的月季开得正盛,紫藤从柱子上垂下来,台阶缝里全是小野花。
两根柱子之间挂了一个阿烛用藤蔓编的秋千,是给我荡着玩的。
厉尘渊坐在殿里批公文,我坐在秋千上晃悠,腿一荡一荡的,脚尖每次荡到最高点都会蹭到紫藤的花穗。
云霁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
"厉尘渊。"
"嗯。"
"三百年前的事,我欠你一个道歉。"
厉尘渊批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
"封印之前我应该跟你说清楚,但当时你已经入魔,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这不是借口,该说的话,不管你听不听得见,都该说。"
云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
"我没有说,是我的错。三百年,你一个人在封印里,是我对不住你。"
厉尘渊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云霁,表情沉默。
我的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厉尘渊不打算回应了。
他才开口。
"行了。"
但他说完以后,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像是卸掉了一块压了三百年的石头。
云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殿门,路过我的秋千时停了一步。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真的在笑。
然后他走了。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金灿灿的。
厉尘渊坐在椅子上,逆着光,发间那朵桃花已经换了好多茬了。
每次旧的谢了,我就给他催一朵新的。
他每次都戴着,从来不摘。
魔界的魔将们已经习惯了他们君上发间那朵永远盛开的银粉色桃花。
有新来的小魔侍不懂规矩,问阿烛:"君上头上那朵花是什么法器?"
阿烛一脸得意:"那是小桃的花,碰不得。"
"小桃是谁?"
"小桃就是咱们魔宫啊。"
小魔侍听不懂。
但住久了就懂了。
魔宫里每一朵花,每一根草,每一根藤蔓,都是我。
我是这座宫殿的一部分,这座宫殿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走不了。
但我不想走。
晚上。
窗台。
厉尘渊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墨蓝色的天空上挂着几颗星星,比上个月多了两颗。
我的手背上开着一朵桃花,银粉色的,安安静静的。
"厉尘渊。"
"嗯。"
"我要是一直在这儿扎根,你烦不烦?"
他想都没想。
"不烦。"
"真的?我以后可能还会在你房间里长藤蔓。"
"长。"
"你的书桌上也会开花。"
"开。"
"你的椅子腿迟早被我的根须缠上。"
"缠。"
我转头看他。
他也转头看我。
星光映在他眼底,一点一点的碎光。
"我说过了。"他说。
"这是你的地方。"
我笑了。
伸出手,指尖一点灵力弹出去,他发间的旧花谢了,一朵新的桃花从原地冒出来,开了。
花瓣在星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伸手碰了碰那朵花,没碰花瓣,碰的是花梗。
很轻。
"疼不?"他问。
"不疼。"
"那就好。"
风吹过窗台,带着青草和桃花的香气。
魔宫的夜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荒原上那棵松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靠在窗框上,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根须在地底缓缓蔓延,连接着每一面墙,每一块砖,每一粒泥土。
三百三十年前,我是一棵种在仙府院子里的桃树苗。
三十年前,我化了形,被一个魔君扛走了。
现在,我是这座魔宫里的每一朵花。
也是他发间的那一朵。
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