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救命丹送到时,大师兄的袖上还沾着师尊的血。
他说,师尊为了炼成这颗丹,已经坐化了。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才接过药。
小棠靠在枕上,抬手够我的袖子。她瘦得厉害,指尖一勾,那点力气就用完了。
“爹,吃完这次,咱们就回家。”
“回。”
“以后不住这里了。”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东西都收拾了,等你好些就走。”
她盯着我,直到我又点了一下头,才肯张嘴。
丹药外面裹着一层金色薄壳。我以灵力探过,药性温正,没有相冲的毒物,和沈璋送来的方笺也对得上。
小棠魂弱,我在她身上设了护命血锁,防外魂趁虚钻进去。我像往常一样,将药先在指间化开,再引着它穿过血锁,落进她嘴里。
我怕水烫着她,先吹过两遍。她就着我的手咽了药,喉头轻轻一动。
床头的命灯灭了。
我忙去拢灯罩,以为是门开着,风吹进来了。
手还没碰到罩沿,小棠忽然坐直。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又缓缓握了一下。刚才连袖子都拉不动的人,自己掀开了被子。
“小棠?”
她没有看我。
“徒儿,把为师的剑拿来。”
声音还是她的。
我端着水碗,没能听懂这句话。
身后衣袍一响。沈璋已经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恭贺师尊,再续仙途。”
我看着他,又看床上的人。
小棠下床时,脚背碰到了鞋,她没像往常那样缩一下,而是直接踩在地上。她向来怕凉,这三个月夜里醒了,都要先摸我放在床边的暖石。
“程砚。”她终于转过脸,“你听见没有?”
这一次,连停顿都是师尊的。
我把水碗放在床沿,伸手抓住她肩膀。
“师父,您这是……您出来。她受不住,您先出来。”
那双眼睛落在我手上。
我忽然想起,师尊不喜欢弟子碰他衣袖。我刚入门时不懂规矩,扶了他一下,后来扫了半个月的丹房。
我的手松了些,又攥住。
“小棠呢?”
“先取剑。”
沈璋起身,经过我时,将我腰间的掌炉牌摘走了。
我反手去抓,他按住我的腕子,低声道:“别惊动师尊。新身还没稳,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
“你方才叫她什么?”
他没有回答,取出一枚青黑色小印。印一亮,院外的脚步停了,随后响起关门声。
我认识那枚掌峰印。师尊闭关后,沈璋凭它管山门、管炉闸,整日贴身收着,连送来清理印槽,也要站在旁边看。
“取剑,去主炉堂。”沈璋朝门外吩咐,“旁人退到外院,今夜不得探视。”
我胸前有一只小药囊,是小棠自己缝的,里头装着她这几日用剩的药包。她怕吃错,每吃一包,就在纸上划一道。
我隔着衣服按住它。
她人还在我面前。
只是师尊借她醒了一下。也许是丹炼得太急,也许他们还有没做完的法门。师尊连自己的命都舍了,必然有办法。
“师父,您先让我把她叫醒。”
我将掌心贴上她额头,运起护命诀。
二
血锁是我设的。
小棠前些日子昏沉,总说夜里有人敲门。我怕她神魂太弱,招了山中的游魂,才拿自己的血替她加了这道护持。
我曾试过,一缕外来的游气尚未碰到她,锁就会收紧。
这回却没有。
我催动灵力,想将她体内那股不属于她的东西逼出来。细细的血纹从额角浮起,沿着我的掌心往回爬。
她皱着眉退回床边,坐了下去。
“放手。”
我咬紧牙,把血锁又收了一寸。
她肩头一颤,喉间忽然换了个声调。
“爹,疼。”
我的灵力乱了。
沈璋就在这时扣住我左腕,拇指压在腕骨下,猛地一拧。
我听见骨节错开的轻响,整条左臂顿时软了。他推开我,将人护在身后。
“你要把师尊的新身也毁了?”
“这是我女儿!”
我扑过去。
一股无形的力道撞进胸口,刚提起的气被硬压回去。我跪倒在床边,想撑一下,左手却使不上劲,半张脸撞在床柱上。
血从嘴里涌出来,滴进我还没放稳的水碗。
我抬头,看见小棠的手指按着眉心。她鼻下也有一道血,沈璋拿帕子去擦,被她挥开。
“血锁挡的是外魂。”她看着我,“是你送我进来的。现在再往外拔,这身子就废了。”
我指间还留着化药后的金粉。
方才那层药壳融开时,我只验到药性,没有验到任何活物的神识。
原来东西在里面。
沈璋往前走了一步。我抓住床脚,往小棠那边挪,他的靴底踩住了我的手背。
“她还能醒吗?”我问。
师尊没有接这句话。
“沈璋,什么时辰?”
“亥初过两刻。”
“子正之前,稳住。”
她手指又抖了一下,指甲下渗出细小的血珠。我认得那种颤法。火候不稳,刚修好的器坯受不住新灌进去的灵力,常会这么抖。
可那是她的手。
门外弟子送来一只长匣。匣盖才开,青色剑光就从缝里透出来,床上的人抬手一招,匣身撞上门框。
我喘着气道:“不能碰。”
沈璋看向我。
“她经脉太弱。”我盯着那只正在渗血的手,“您那口旧剑,跟了您百余年,她接不住。”
匣子停住了。
师尊低头看了眼指甲,脸色越来越难看。
“封到炉旁。稳魂之后再取。”
沈璋应下,又蹲到我面前。他身上的药香和从前一样,小棠小时候在丹房摔破手,他也是带着这股味道,替她上过药。
我往他脸上吐了一口血。
他偏过头,抹掉,眼神冷下来。
“你冲我来有什么用?师尊还肯让她这身子活着,你该想想怎么保。”
我伸右手去摸床头的命灯。
沈璋扣住我手肘。
“程砚,你听清楚。师尊只能在这副新身里稳魂,今晚这一步过不去,谁也救不了。母炉留的是你的本命火,旁人接手,现在再养一遍,来不及。”
我忽然不挣了。
他松了点力,等我答话。
“让我看看灯。”
“去调炉。”
“我得知道她还在不在。”
隔了片刻,床上的人开口:“让他看。叫药师把腕子接上,别误了时辰。”
沈璋终于挪开脚。
我拿起命灯,护在胸前。他将我拖到门边时,灯罩磕了一下,我立刻用衣袖裹住了。
三
许茵将我扶进配药的外间,门没有关严,里屋的声音仍能传来。
师尊在问炉温,问沈璋备了多少稳魂用的玉液。我听见小棠的声音说“再添两盏”,想起方才她喝水还要我托着后颈。
许茵剪开我左腕的袖口。
“忍一忍。”
她把错开的骨头推回去。我没忍住,撞翻了一只空药钵。
“没断,筋伤了。先固定,不能再吃力。”
她刚绕上一层布,我就将命灯推到她面前。
“借一点灯油。”
她的手停了一下,取出一瓶,放在桌上。
灯罩没有裂。我揭开铜盖,将灯芯挑直,先抹去里面尚温的油。小棠的魂引压在灯底,平时是一粒米大的白珠,我每月换油时都要看它,二十年从没碰坏过。
现在那地方只剩下一撮灰。
我将灯举到眼前,慢慢转了一圈,又把铜盖扣回去,重新开了一遍。
许茵往里屋看了一眼,起身挡住门缝。
我把新油倒进去。碗口大的命灯,倒得太满,溢出来些,沾了衣袖。
点火,引血,叫名字。
这套续灯法我用过。三年前小棠受过惊,灯暗了一夜,我坐到天明,终于把那一点白光养了回来。
“小棠。”
火苗立住了,烧的是油,颜色发黄。
我咬破指尖,再点在灯底。
“程小棠。”
油面晃了晃,没有白光。我伸手去摸那点灰,指腹一搓,就散了。
灯身外面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魂受了压,灯会熄;魂被隔在什么地方,分引仍留在这里。做命灯时,我跟着学的第一件事,就是认这个。
许茵握住我的右手,不让我再往灯里滴血。
我甩了一下,没甩开。
“你让开。”
“程师傅……”
“我还没念完。”
她松了手。
我把那道早已念熟的诀念到最后一个字。血沿着铜底流到掌心,灯焰一歪,照亮了里面散开的灰。
里屋传来沈璋的声音:“师尊,您先别下地。再耗下去,新身根基会坏。”
我捧着灯,想回他一句什么,张嘴时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许茵将干布塞进我手里。
桌边正摊着她的配药册。那册子我见过,小棠病重后,每一帖药都要她亲笔签字。
她翻到前头,压住一页,用指甲点了点上面的红线。
“我七日前提过减这个。”
“宁神散?”
“里面有压神的药。护脉时能用,可她这几回服完,不该这样昏睡。”
那页旁边确实有一句“请减半”。后头另覆着一张签条,写着依原方,沈璋的印压在末尾。
我摸出胸前的药囊,将小棠留的纸一张张摊开。
她的字我认得。有一张背面画着灯架,那是她替山下杂货铺修的,弯口处总会漏光,改了三次。
正面写着:“饭后半包,至酉时仍想睡。下回问许药师,能不能不吃。”
我记得她问过。
我说去问。那天我真去了,沈璋将减药后的方子拿给我看,另换了一种回气药。她吃完精神好了,第二天还能坐起来修灯。
可许茵册上的用量没有减。
我将那张纸放到签条旁边,两行数字对了很久。
“这是你配的?”
许茵点头。
“你知道她吃完是什么样?”
她没有再点头。
“我见过她昏睡。我问过沈掌门,他说是真人原方,护住经脉才有以后。他拿来了先前的脉案,还有外面两位药师的回笺。”
我也看过那两张回笺。为了拿到第二张,我下山跑了三趟。对方要看小棠,沈璋说挪动伤魂,派人带去了脉案和药样。
许茵合上册子,又打开,将那张签条留在外面。
“我该再拦一次。”
里屋叫她添玉液。
她没立刻应,取出一只送验匣,把原册塞进去。
“今夜药样还没送走。我把这个一并送到巡山司驻点去,原签是我的,他们找得到我。”
“信也放进去。”我说。
她拿来纸笔。
我左腕绑着,右手还在往外渗血,写了两次,才将自己的名字写清。
我没写求他们救女儿。
我写清虚真人夺我女儿程小棠的身体,沈璋送丹、伤我、封院,药册和药样在匣中,请他们到山封证。
写到“小棠”两个字,笔尖将纸戳破了。
许茵另取一张,让我接着写。我摇头,将破处抹平,仍用这一张。
四
送样的人每夜都来,外请药师配的药,照例要留一份样送验。
许茵扣好匣盖,取出自己登记在巡山司的铜签,请守门弟子替她叫人。
沈璋在里间没有出来。他还得扶住师尊,隔着屏风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那道坐着的影子忽高忽低,肩膀像被什么扯住了。
“许药师!”他催了一声。
“马上。玉液要重新温过,冷的添进去更麻烦。”
她将小炉拨旺,站在廊下等送样人。守门弟子迟疑着,手搭在匣盖上。
“沈掌门吩咐,今夜不能出院。”
“我是送样,不是送病人。”许茵把铜签翻给他看,“册子上有我的签字,原方出了事,司里要查,你替谁扣着?”
门外的人拿出收样单,叫他点数。
守门弟子看了看里间,最终让开半步。我站在配药间门边,看着匣子交出去,拎匣的人沿廊走远。
许茵回来,只留了一张当夜剂量的抄页。她拿起热好的玉液,经过我时低声道:“驻点到山上要走一程,快也赶不及这一炉。你别等门响。”
“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我的腕子:“护套在哪?调炉总要用。”
我说值房。
药床就在去值房的廊边。门敞着,小棠已经被带去主炉堂,床尾的包还没系好。
她只带了两件常穿的衣裳,包角露出一块磨圆了边的木牌,正面写着“小棠修灯”。下边的笔画还没描完。
牌上压着一串钱,她用绳子分成几束,怕我算错似的,每束都留了一个结。
临来山上这次,她还和我争过。
我说下山先养着,租铺不急。她说铺子不大,修一盏灯歇一会儿,总比一整天躺着强。
我嫌她没力气,还去操心这些。
我把露在外面的木牌往里推了推,碰掉了床角的一只鞋。弯腰去捡时胸口疼得眼前发黑,我扶着床柱,等那阵疼过去,才把鞋放回原处。
值房里,我的护套挂在钉子上。小棠嫌旧的绑带勒手,替我换过一条软布,缝得歪歪扭扭,我一直没舍得拆。
右边检修侧门虚掩着。
门外是一条沿山腰下去的石道,平日挑炉灰、运砂都走那边。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知道前头哪一级缺角。
我伸手推开一点。
外头没有人。山下有灯,过了那道转角,炉堂便看不见我了。
我手里攥着护套,半条身子已经出了门。
主炉堂里有人喊我的名字。
“程砚!”
是沈璋。
他没有追来。我听见他又对人说,不必找,他舍不得走。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把护套套上右臂,拉紧小棠缝的绑带。
门合上时,旧门轴响了一声。我将门闩推进槽里,转身回了炉堂。
这口母炉嵌在山腹,炉身比两个人合抱还粗。炉门朝外敞着,里面的暖玉座正冒出薄薄的白气,小棠的身体就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头。
她坐不惯这样的石座,总嫌硌得慌。
我走到炉口,被沈璋挡住。他将掌炉牌亮了一下,母炉外圈的闸纹才依次放开。
“我在外面供火。你只管里头。”
我看着他的掌峰印:“主闸你也接了?”
“今夜我守。”
旧剑连匣封在炉堂门边。师尊睁眼看它,我忙道:“温养才开始,等经脉接稳再取。现在认了剑,她这身子会受不住。”
沈璋把剑匣又往门边挪远些,才将掌炉牌放在我面前的铜槽中,罩上一层青光。
青光罩住炉牌,外头的闸我动不了了。我将右手探进炉侧的火眼,里面那缕暗红却仍贴过来,缠上护套。
这点本命火,我养了近三十年。它认我的气息,换一张炉牌也夺不走。
火一上来,胸脉就跟着抽痛。左腕夹着木板,扶一下铜沿也疼得冒汗。我将身子慢慢挪进操炉坎,背靠旧石,才坐稳。
石坎下有一道平日封着不用的回火闩,外头扣着铁环。十几年前炉里倒火,护炉的老周没来得及撤,半条胳膊烧成了硬皮。我是把他从这里拖出去的,后来每次修炉,都先查这一道。
沈璋看我摸那只铁环,问:“还有毛病?”
“查一遍。”
“查快些。”
师尊在暖玉座上开口:“程砚,半个时辰,能不能稳?”
我抬头看了那张脸。
眉眼、嘴角,还有左耳边那一小点痣,都在。
“能。”
我把主炉火引起来。
五
母炉先从底下热。
暖玉座周围亮起一圈细纹,火从纹里透上去,到了她身边就缓下来,像热水没过石头。我将几道火路一条条接上,师尊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十指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沈璋松开握印的手,站到了我背后。
“这不就行了。早这样,何苦受那些罪。”
我没回头。
座后那块照火的黑玉上,映出了一道影子。肩宽,背微驼,头发在脑后挽成小髻,是师尊平日入定的样子。影子比坐着的身体高出许多,边缘尚在往外散。
沈璋将最后两盏玉液倒进炉底,散开的影子往里收了一点。
我看着那个人影贴近小棠的头顶,沿她肩膀慢慢缩下去,手在火眼里攥紧了。
“别停。”师尊道。
我将灵力续上。
每送一口火,胸前就抽痛一次。我顺着炉火往下探,暖玉座下攒着温养用的火,再往深处,那一点最烫的,才是我的本命火种。
温火散了还能慢慢积,火种伤了,便再养不回来。
我将贴着玉座的那道火挪开半寸,让它流进清灰的冷槽。
护套里立刻传来一阵扯痛。
那点火认得我,还要往回走。我堵住回路,继续往冷槽送,直到胸口忽然空了一下,手臂里的热意断开半截。
座后的影子晃了。
“程砚。”
师尊睁开眼。
我喉头一甜,咽下去,火却没能再续足。沈璋俯身看火纹,伸手扳住我的肩,将我从石坎上拎起一点。
“你在泄火?”
“手……使不上劲。”
“右手没伤。”
他往我胸前一按。
被神识震伤的那处猛地一缩,我没来得及偏头,血喷在铜沿上。身子滑下去时,护套险些从火眼里脱出,里面几绺红光跟着乱窜。
“松开他!”师尊喝道。
沈璋停了手。
我伏在铜沿上咳嗽,怎么也吸不满一口气。方才散出去的温火在冷槽里熄了,剩下的顺着手臂往回收,一寸寸地疼。
师尊盯着我。过了一会儿,黑玉上那道影子往前倾,我的胸口又收紧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用右手攥住铜沿,血从下巴滴落。
“那你换人。”
沈璋抬手,我没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将炉牌往铜槽里一压,青光顺着炉壁铺开。我再往冷槽送火,便藏不住了。
师尊也看见了,却没有叫他继续打。
“将剩下的拢住。”
我的手还在抖。我用膝盖抵住炉台,把火重新贴到暖玉座下。
这回能供的,只剩先前一半。
座后的人影渐渐凝实,到了肩头,却怎么也收不进去。小棠的身体随之一抽,原已止住的血又从鼻下流出来。
沈璋取起空盏,往里看了看。
“玉液呢?”师尊问。
“都在炉里。”
“再取。”
“这批本就都取来了。另炼……最快也要到明日。”
他转头看我:“还能补多少?”
我将右臂抬起一点,让他看护套下正在往外渗血的皮肤。
“温火接不上。拿生火硬顶,她这副经脉受不住。”
师尊抬头,盯住沈璋腰间的印。
那枚印隔着衣带发出柔和的青光。我替它清过印槽,知道里头养着的灵性有多厚。沈璋平日宁可多花灵石,也不肯用本命灵性催炉,一点一点存了这么些年。
“掌峰印能补。”我说。
沈璋的手立刻挡在腰间。
“拿我的印补什么?”
“本命灵性够温和,不用另炼。你先前开炉闸,外火都跟着它走,师尊自己也看见了。”
“你还想再动炉?”
“印拿出来。”师尊道。
沈璋没有动。
炉火在我手边烧着,刚才那口咳嗽压下去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玉液在槽底沸腾。
“沈璋。”
他终于解下腰带,将小印托在掌心,却没递过去。
“师尊,外面只有我守着。印出了事,内外炉闸便没人能管。”
“有为师在。”
“可您现在……”
他没有说完,抽出一缕青气,压向炉内。
六
青气落到玉座下,师尊背后的影子立刻收了一截。
掌心的火松快了些,本来供不上去的那处有了余力。
沈璋却把印往回一收。
“这样可够?”
师尊望着他,没有答。
玉座上那张脸白得厉害,嘴唇张了张,像是要吐气。我忍不住去看她的胸口,等她呼吸顺一些,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也跟着松了一点。
沈璋已经退了半步。
“继续。”
“弟子修为不及师尊,印也不是取之不尽。再抽下去,根基要伤。”
我从来没听他这么对师尊说过话。
从前师尊让他去办一件事,他连“难”字都不提。只有小棠减药的那回,他对我说过,原方不能随便动,乱了根基,往后就没得治。
师尊的手从膝上抬起,炉口的青气忽然绷紧。
沈璋闷哼一声,印被牵得往前滑。他攥死不放,印角在虎口豁开一道口,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一股浓青的光被硬扯进炉里。印上原先层叠的青纹接连熄了,表面剥下一层灰白的粉。
“师尊,住手!我养了二十年的——”
玉座后的魂影又收进去一些,颈后那片却仍悬在外头。师尊的手没有收。
“为师好了,亏得着你?”
“您说稳魂之后,便正式传位。弟子这些年代管山门,外头多少人盯着,都在等您一句话。可若本命印毁了,我便是坐上去,又拿什么——”
“先把印送进来。”
师尊伸出另一只手。
沈璋再也撑不住,单膝跪撞在石砖上。血沿着印角往下滴,他抬头看我,眼里的惶然再也遮不住。
他冲我吼道:“添火!”
我没动。
“程砚,里头是你女儿!”
我用右臂稳住火路,仍看着他攥印的手。
“那你把印送进去。”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沈璋猛地往回拉印,炉中青光却被火裹住,没跟着退回。他脸色一变,将印转了半圈,抵在胸口,才截断还在往外涌的那一缕。印上的光已暗了大半。
炉内响起一声闷咳。
小棠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我本能地抬手,火又乱了。
沈璋趁这一瞬爬起,退向门边。
“回来!”
他脚步停了停,却没有转身。他握印的手贴着腰,另一只手已搭上门闸。
“师尊,弟子去外殿调人取药。”
“沈璋。”
“请师尊稍待。”
他按下掌峰印。
炉堂四角的火光一齐暗下去,铜槽上的掌炉牌失去光泽。两扇石门随之合拢,外头先响起门闩落定的声音,随后是他的脚步,急促地穿过前廊。
我右手仍在火眼里,本命火尚存,外头供进来的常规炉火却全断了。
门外有人问怎么回事。
沈璋道:“炉火有异,封院!谁都不许往里去。”
师尊伸手扶住玉座。
她的指甲划过石面,留下一条细白的痕。我下意识想把火再添一点,让那只手别抖得那么厉害。
掌心送出去的热意到了炉底,忽然停住。
她的命灯还放在许茵那里。
我把手往回收。
“你还剩火种,把它交出来。”
师尊的目光落在我的胸腹间。
我看了一眼石门。沈璋没有打开它的意思,外头还在叫人撤开。若能将内火也停了,再拖一拖,师尊这身子或许撑不过去。
“烧生火,身子会坏。”
“坏了还能养。”
她从玉座上站了起来。
那道人影被扯得向后一晃,仿佛衣裳挂住了钉子。我看见她脚踝裂开一道细口,人却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她还走得动。
“服丹后两个时辰之内,只要接稳,伤些根基算什么。”师尊抬起手,“你把火给我,别逼我自己取。”
门边的剑匣炸开了。
我听见剑鸣,立刻缩进操炉坎,右手仍嵌在火眼里,不敢往外拔。
一线青光扫过来,半截石坎从我眼前断开。碎石砸在额上,右肩紧跟着一凉,背后那块补过的炉壁轰然裂开。
我被震得侧倒,肩头的血顺着护套往下灌。
青光从破开的炉壁上折回,撞向正门。门梁斜坠,砸住了门缝。旧剑落在梁旁,青光挣了一下,便暗下去。
炉中也传来压不住的咳声。
我抬头,师尊仍站在那里,唇边都是血。黑玉上的影子已经歪了,半边拖在玉座外头,她却正伸手抓向我。
刚才那一剑要落在我脖子上,我的命和火,都会是她的。
炉壁开了个大口,冷风灌进来,吹偏了我剩余的本命火。缺口后面通着旁院火道,沿那里爬出去,也许能甩开她。
师尊同样看见了缺口,又望向沈璋离开的方向。
外头那枚印还在。
我右肩越来越热,血将衣袖粘在伤口上。若把火送进去,她可以顶着损坏的根基活下来;若从缺口逃出去,她也未必会死在今晚。
师尊已经绕过玉座,朝炉口迈来。
我用膝盖顶开回火闩上的铁环。
她停了一下。
“你做什么?”
铁环落地,我把右手往火眼深处送去,握住里面那缕最热的火。
七
师尊的神识压下来时,我还没合上回火闩。
胸口骤然收紧,我张着嘴,吸不进气。左手已摸到闩柄,腕上的夹板却卡在石坎下,怎么也送不进去。
“松手。”
师尊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用牙咬住左腕的布条,硬将夹板扯歪。右肩撑不住了,身子往下滑,我就借着这一下,把左掌连同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闩上。
闩柄咬进石槽。
炉底长鸣,火从玉座四周一齐翻起。师尊缩手后退,脚下的暖玉座裂开一道红痕,原本贴着身体温养的火,如今直扑向那道高大的魂影。
“你连自己的火种也不要了?”
右臂里涌起一阵剧痛。护套黏住皮肉,我的手攥在火眼深处,张不开,也抽不出。
我已经把火种锁进炉里,烧不尽,谁也停不了。
师尊转过脸,看向破开的炉壁。
火也在往那里偏,炉口原本连成一圈的红光,缺了半边。她朝缺口挪了一步,脚边的火便散开些。
我忙将右肘往下抵,把火拽回炉内。肩头的伤口绽开,血淌上铜沿,冒起白烟。火重新挡在她面前,她停住脚,抬手压向我。
喉咙猛地一紧,我后背撞上半截石坎,刚堵住的地方又敞开了。
热风从裂口冲出去,旁院传来一声痛叫。
“撤人……火道里的人……”
外头响起许茵的声音:“听见了!我守这边,你别松!”
隔着裂开的炉壁,我看见她把两个弟子往后推,一人抱着烫伤的手。青色药符贴上廊柱,将沿地窜去的火逼回来,最前头那张却转眼烧穿了。
她只能护住旁院,堵不住师尊脚边这条逃路。
我若在这里断了气,火仍会烧,却再没人把它拢在炉中。
我拿左手抵住铜沿,把身子撑回来。腕上的夹板裂了一根,疼得我眼前发白。火重新拢住她时,师尊已经顶着热浪,走到了我面前。
她一伸手,灼热的气息便压到我脸上。
“你要报谁的仇?没有我,她这些年活得下来?”
隔着火,那张脸仍是小棠的,望人的样子却太熟了。
二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接本命火,炉里炸了一只丹鼎。师尊抓住我的后领,将我从火前提开,后来又教了我三个月,才让我回来掌炉。
我曾想,这条命欠着,怎么也还不完。
“她没欠过你。”
我将右肩死死抵在铜沿上,没有让开,又把火往炉内推。那只手终于缩了回去,师尊被逼退到裂开的玉座旁。
玉座已经稳不住她,黑玉上的魂影被火一扯,薄了半边。
门外有人在砸石门。沈璋叫我停火,说母炉毁了,整个山门都不会放过我。
许茵在侧廊喊:“你先开外院门,让人出去!”
他的声音断了。
右臂忽然不那么疼了。从指尖到肘弯,一点点麻下去,我想再往下压,手指却没有应。
当年老周也是这样,后来端粥碗,都得先用左手试烫不烫。
我用伤着的左手托住右臂根。那里还能觉出疼,还牵着炉底那点火。我将肩头压得更低,顺着仅剩的联系把火挡在炉口。
“爹。”
我抬了头。
小棠站在火里,朝我伸手。
“爹,带我回家。”
我明知道不对,身子却已经往前倾。火光照着她的脸,病后留下的青色淡了,像是终于睡过一个好觉。
左手从臂根松开了一点。
黑玉上的影子猛地向旁边一扭,那副身体跟着窜进炉壁裂口,半边肩膀已经挤了出去。
我从铜沿上滑下,左腕磕在断坎上。
那声“爹”没了,裂口里传来师尊压着气的咒声。
我用左肘撑住地,伸手拨开石坎下压灰的铜片,摸到下面的旧火槽。
裂口后头那段弯道,我去年才补过。直推过去,火撞上弯壁便会散;得从底下绕,才能堵在她脚前。
我扣住槽边,将炉底的火牵进那道弯。
裂口下的石头先红了。
师尊低头时,贴地的火已从脚下翻上来,沿着肩后的窄缝往里裹。她反手朝我一击,我被震得向后一仰,右臂还卡着,后背重重撞在坎后的石壁上。
血呛进喉咙,我几乎听不见外头人声。左手指尖仍扣着火槽,断了半截的指甲扎在石缝里,没有松。
炉壁外的半边肩膀被拖了回来。
那道高大的影子挣出她肩头,像要抛开下面的身体,边缘却立刻碎成青光,又被火卷回原处。
师尊先叫我的名字,后来叫徒儿。有时又换成小棠的声音,几句话杂在一起,我没再分。
我靠着石壁坐着,左手始终扣在槽边。
炉里的衣角不见了,那张脸也看不清了。黑玉上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团青白,在火里一缩一缩地亮。
我数着它明灭的次数,像从前看一件裂了的器物,不能早收火,早一点,里面还有没烧透的东西。
可我没能一直数下去。
小棠刚学会修灯时,嫌我总站在后面看,叫我离远些,说摔坏了她自己赔。我退到院门口,她又喊我拿小锉来,家里几把锉子,她只记得那把最短的。
我盯着炉口,脑子里却只剩她喊我拿锉子的声音。
一声很轻的裂响从黑玉上传来。
那团青白散了。
我没有松手,直到炉底最后一线热意从胸腹间抽走,暗下去,火眼里再也找不到我养过的那一点火。
四壁渐渐黑了。
我动了动右手。
没有动。
八
有人进来时,我还坐在墙边。
许茵蹲在我面前,叫了好几遍。我知道她在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听清她问我还有哪里疼。
我说不知道。
她没有扯我的右臂,先在肩上止血,又让人将卡在火眼里的护套连铜套一起拆下。两个人抬着,我才从那片焦黑的炉台边挪开。
院里已经有了陌生人。灰衣,腰佩巡山司的短牌,其中一个拿着许茵送出去的匣子,另一个正在收炉堂门边的旧剑。
沈璋站在外殿石阶下,袖口的血已经干了,握印的手还在抖。那枚印暗了大半,原先青亮的纹路上,留着一道道灰白的缺痕。
“他擅用反灌,要毁主炉,师尊还在里面——”
“掌峰印交出来。”
拿匣的人将封证巡令放在石阶上。
沈璋把印收回胸前:“山门的事,自有山门查。”
对方抽出腰牌,按在巡令边。门侧那块刻着山契的石碑亮起白光,外院被封住的门慢慢开了。另有两名灰衣人从门外进来。
“私夺生魂,归巡山司查办。印先封存,你不得再碰炉闸。”
沈璋掌心一翻,印上又亮起青光。刚打开的院门一顿,往里合去。
“关门!”他喝向原先守门的弟子。
那弟子看着石阶上的巡令,让出了路。
一名灰衣人已扣住沈璋执印的手,另一人从侧面压住他肩膀。沈璋还要往印里催力,青光刚聚起,手腕就被向后一扳,整个人跪撞在石阶上。
他闷哼一声,手指仍不肯松。
灰衣人逐指掰开,取走掌峰印。他伸手去追,被按回阶下,腕上随即缠了束缚的绳索。那两个人没有放开,仍压着他,要他站起身。
拿匣的人将印收入封匣。院门重新打开,门人从沈璋身边穿过,去抬伤者、让担架。
他从地上抬头,看见我正被搬过来,忽然挣了一下。
“程师弟!丹是师尊给的,我也是奉命。你替我说一句,我何曾——”
“药是他亲手送到我手上的。”我对拿匣的人说。
沈璋没再说下去。
他还想靠过来,肩膀却被牢牢扣着,只能被推着转向院门。那只握印的手空着,扭在背后,虎口的血又渗了出来。
我转过脸,看炉堂。
有人正在将裂开的门撑住,怕它再塌。许茵拿出自己的铜签,交给拿匣的人,说配药的原签都是她写的,哪一剂、哪一天,她都认。
那人让她先救伤者,之后一起问。
我昏睡了两日。
再醒来,左腕肿得很高,胸口一吸气就疼,右手却没有知觉。药师拿细针沿右臂往上试,到了肘上,我才觉出疼,他便停了。
“以后还能掌炉吗?”我问。
他看着我的手,隔了一会儿才说:“先保住这条胳膊。”
许茵来过一次,将女儿的行李放在床尾,还有封好的灯罩。沈璋已被带走问讯,她也要下山,等传唤再来。
我问了炉里的事。
她告诉我,黑玉碎了,炉里没有留下能收起的神魂。骨灰已经分拣,装在一只素陶罐中,等我能起身,再去领。
我听完,没再问别的。
过了几日,我能扶着墙走到门口。山门安排一辆车送我下山,临走前,原先守门的弟子把掌炉牌还了回来。
牌上烧裂了半道口,已经不能用了。
“程师叔,您还回来吗?”
我将它放在值房桌上,把门带好。
车在旧屋前停下。帮忙的人将行李和陶罐搬进屋,问我有没有别的要收拾。我说没有,让他们走了。
屋里有些灰,窗子也没关严。我用左手关好,提壶烧水。壶不重,腕子却疼得抓不住,洒了一灶,我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才重新添上。
小棠走之前修的灯还在桌上。那盏灯不值钱,灯芯一长就冒烟,她嫌我手笨,总把剪子藏在她自己的抽屉里。
我找了一遍,找到了。
天黑时,锅里的米熟了。我把锅端下来,靠着灶台,一点点盛进碗里。
第一只放在桌边。
我又从碗橱里拿出一只,照着原来的地方摆过去,碗底碰到桌面,才停住手。
她坐的那张凳子还收在桌下。
我坐下来,将盛好的一碗饭慢慢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