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长姐本是一母同胞。
她精细秀美走的是闺阁路子;我性野力大喜欢拳脚功夫。本该各展所长。
然母亲总嫌我粗俗不堪。
于是六岁那年,她将我托付给了三舅。
“你既然这么喜欢在外浪荡,便跟着海船去蛮荒之地长点记性。”
在海上遭遇风暴险象环生时,我会想家总是摸着脖子上的平安锁。
三舅嚼着咸肉安慰我:
“等你跑顺了这十八条海路,你娘自然会派轿子来接你。”
在海上九死一生、学会了独掌三十艘重舰的舵盘后,我不想家了。
母亲寄来的信,一年不过半张薄纸。
问我海上生活怎样的只有两三行。
满页墨迹都在夸赞长姐。
她说长姐京师各家争抢,她说长姐算无遗策。
她说,长姐已被定为国公府世子夫人,身份会更尊贵。
可是后来,长姐在宅斗倾轧中郁结呕血,年纪轻轻撒手人寰。
母亲的加急信命我即刻抛弃满海舰队、回京替姐出嫁。
1.
江水里漂着碎冰块。
客船的跳板搭在渡口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拎着一个粗布袋子,大步走了下来。
脚底板踩在泥地上。
这是京城外面的官渡。
十里长堤上光秃秃的,只有几只黑鸦在枯枝上叫。
周妈妈裹着厚绸斗篷,站在风口里直搓手。
两个年轻小厮垂着手站在她后头。
见我下了船,周妈妈把眼皮抬起来,上下打量我。
我穿一件黑牛皮坎肩,底下是深灰布裤,脚上一双鹿皮靴子。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疙瘩,连根银簪子都没插。
周妈妈的眉毛立刻皱起。
“二姑娘,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回了京?”
她从袖子里扯出一条手帕,捂在鼻子上。
“满身都是咸鱼的烂腥味,熏得人脑仁疼。”
“老奴在府里当了三十年差,就没见过哪家千金长成这副模样的。”
我把手里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放。
里面装着五十斤晒干的鹿肉和海蛇皮,砸得官道上的泥粉溅起来。
周妈妈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尖叫起来:
“作死呢!脏土溅了老奴一身!”
我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嫌腥你就离我三丈远。”
“三舅跑船养了林家上下三十口人,你身上穿的丝绵斗篷,就是三舅拿这满船腥气换回来的。”
“母亲在哪里?”
周妈妈脸色涨红起来。
她狠狠拍打着裙摆上的土,嘴里嘟囔:
“大太太在暖阁里候着呢,哪能受得了这冷风。”
“大姑娘的棺材停在前头积善寺的偏殿里。”
“大太太发了话,让你先别进府,先去寺里给你姐姐磕个头,沾沾佛气,去了你这一身的戾气。”
我点了下头,提起地上的布口袋,甩到肩上。
“带路。”
小厮想上来接我的布口袋,手刚碰到带子,整个人被压得往前栽了个大跟头。
“哎哟!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小厮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单手把口袋拎稳了,迈开大步往前走。
“死肉,还有骨头。”
周妈妈听了这话,脖子一缩。
再不敢多嘴,赶紧钻进后头的小驴车里。
驴蹄子在官道上踏得得得响。
我迈着大步跟在旁边。
常年在起伏的甲板上掌舵,我的脚掌比寻常女子宽了一圈。
一步迈出去,顶得上内宅妇人走三步。
路边的茶摊掌柜探出头来看,眼里满是惊奇。
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在海上遇到暗礁,皮肉生得再好看也顶不住巨浪拍打。
只有骨头硬、气力足,才能活下来。
驴车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座灰扑扑的庙门前。
庙门半掩着。
偏殿里连香火气都很淡,只有一口黑木棺材停在大殿正中。
两个小沙弥在蒲团上打瞌睡。
母亲坐在棺木旁边的扶手椅上,眼睛哭得肿了。
十年没见,她眼角多了很多皱纹。
听见脚步声,母亲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双舟……”
她颤巍巍站起来。
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步子停住了。
她眼中露出了嫌恶。
“天爷啊……你怎么生成了这副粗蠢模样……”
母亲抓着胸口,大口喘气。
“你姐姐身量纤细,手指白净。”
“你看看你,肩膀宽,脸晒得黑,手上全是疤!”
“早知你长成这副丑样子,我当初就是病死,也不该叫你三舅把你带去!”
我把肩膀上的袋子随手扔在柱子旁。
柱子被撞得抖了一下,头顶落下一层灰土。
我走到棺木旁边,伸手摸了摸棺盖。
“母亲,你在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在信里说,姐姐马上要当上国公府的少奶奶,林家就要鸡犬升天了。”
“怎么我刚靠岸,她就装在棺材里了?”
母亲白着脸,扑上来要撕扯我的嘴。
“孽障!你闭嘴!”
2.
母亲最终没碰到我的脸,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的骨头很脆,很软。
我没用力,只是把她的手推开。
母亲后退了三步,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往下掉。
“你姐姐福薄,身子底子弱,到了秋天受了寒气,这才撒手去了。”
“林家为了供她学琴棋书画,花光了老底。”
“国公府的聘礼已经下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林家的长女要嫁过去做世子夫人。”
母亲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死死盯住我。
“双舟,你和你姐姐是一胞双生的孪生子。”
“只要给你换上梳洗打扮遮掩过去,谁也分不出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国公府不能退亲,林家更丢不起这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棺材。
“姐姐真是受寒死的?”
我转过头问她。
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自然是病死的!难不成还能有人害她?!”
“大夫开了方子,说是心力耗尽,血枯而亡。”
周妈妈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佛珠,塞回母亲手里。
“大太太,快别跟二姑娘在灵堂里耗着了。”
“今儿个下午,国公府的管事婆子要来验看新人。”
“得赶紧把二姑娘带回府里,洗掉海腥味,换上襦裙。”
母亲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裙。
“走,回府。”
她走过我身边时,特意用袖子掩住了鼻子。
我站在灵堂正中央,看了那口棺材一眼。
棺木前面摆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随身带的火石打出火星,把灯芯挑亮。
“阿姐,我回来了。”
我对着棺木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跨出了大殿。
林府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大门刷着新漆,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纱灯笼。
进了二道门。
母亲把我领进西偏院。
四个粗使婆子早就准备好了给我沐浴。
大大的木桶里漂着花瓣。
周妈妈走过来,伸手就要扯我衣裳。
“二姑娘,老奴伺候你沐浴更衣。”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压。
周妈妈疼得嗷嗷大叫。
“二姑娘饶命!老奴不过是奉命行事!”
我松开手,把她甩到一边。
“我自己有手,不用人伺候。”
“你们都出去。”
几个婆子吓得面面相觑,赶紧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我脱掉衣裤,跳进大木桶里。
水很烫,刺到身上的旧伤疤。
那是两年前在打海盗时留下的。
左边肋骨上也凹下去一块,是被折断的桅杆砸断的。
我把自己搓洗干净。
从水桶里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衣服。
我抓起裙子往身上套。
肩膀卡在半截,怎么也拉不上去。
我稍稍一用力,吸了口气往里挤。
只听见刺啦一声脆响。
腋下的细布线彻底崩开了,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房门猛地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槛外,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晕倒在周妈妈怀里。
“作孽啊!那是五十两银子一匹的贡缎!”
“你这个蛮妇!你把衣服当成鱼网来撕吗?!”
3.
折腾到了下半晌,裁缝临时赶工,把衣裙腰身放宽了三寸,我才勉强把衣服穿好。
脚上套了一双缎鞋。
走起路来晃晃悠悠。
我走得极不习惯。
母亲领着我来到正房花厅。
花厅里烧着炭盆。
一个富贵的中年妇人正坐在上首喝茶。
那是国公府的管事薛嬷嬷。
见到我们进来,薛嬷嬷放下茶盏。
“这就是林家那个接回来的二小姐?”
母亲满脸堆笑,快步走上去塞了一个银票的荷包给她。
“薛姐姐受累了。”
“这是我家二姑娘,叫双舟。自小在庄子上养身子,今日才回京。”
“模样跟她姐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薛嬷嬷捏了捏荷包的厚度,站起身围着我转了一圈。
“骨架子忒大了些,不像是个闺秀。”
薛嬷嬷伸出尖尖的指甲,往我的下巴上挑。
我眼神一冷,头微微往后一仰,避开了她的手。
薛嬷嬷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哟,脾气还不小。”
“大太太,不是老奴多嘴,世子爷挑剔得很。”
“大姑娘生前,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得去国公府立规矩。”
母亲在旁边陪着笑脸。
“是是是,国公府肯调教她,是她的福气。”
我听到这话,眉头紧锁。
“偌大国公府没有下人?”
我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很沉。
薛嬷嬷吓了一跳,用手帕拍了拍胸口。
“粗门大嗓的,成何体统!”
薛嬷嬷斜着眼瞪我:
“世子爷千金之躯,身子弱,受不得寒。”
“你既然替了你姐姐,下个月初六过门,规矩就得从今天开始学!”
薛嬷嬷朝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端上来一个黑漆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壶热茶。
“给老奴敬一杯茶。”
母亲在后头推了我一把:
“双舟,快去!敬了茶,国公府认了你,这桩婚事就成了!”
我看着那壶滚沸的水。想姐姐从前估计也是这么被她们折磨的。
我迈步走过去,两只手握住了铜壶把手。
掌心的老茧很厚根本烫不到我。
我单手抓起铜壶,直接把壶嘴对准了薛嬷嬷。
开水哗啦啦溅得薛嬷嬷满头满脸都是。
薛嬷嬷尖叫起来。
“反了!反了天了!”
薛嬷嬷捂着脸嚎叫:
“竟敢拿滚水烫我!”
“林家这是要悔婚!老奴这就回禀世子爷,叫你们林家吃不了兜着走!”
母亲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给薛嬷嬷跪下了。
“薛姐姐息怒!这丫头脑子糊涂了!老身这就教训她!”
我把手里的空铜壶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
薛嬷嬷的嚎叫声卡在嗓子眼里不敢出声。
我往前迈了一步。
“回国公府告诉你们那个鬼世子。”
“想要奴才,去人牙子手里买。”
“想让我进门受窝囊气,没门!”
4.
薛嬷嬷连滚带爬出了林府。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扬起巴掌往我脸上扇。
“畜生!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巴掌落下来的一瞬间,我抬起左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母亲的手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林双舟!你敢对我动手?!我是你亲娘!”
我看着她充血的眼睛,冷声问:
“亲娘?”
“亲娘会把亲生骨肉推进火坑里烧成灰吗?”
母亲拼命挣扎:
“什么火坑!那是国公府!一品世家!”
“你姐姐要是能熬到世子袭爵,她就是国公夫人!那是多大的荣耀!”
“你姐姐身子不争气,自己死在了半道上,我是为了林家,也是为了你好,才把这泼天的富贵留给你!”
“你倒好,一回来就给我惹出泼天大祸!”
我手腕猛地一拧,将母亲推倒在床上,从怀里掏出一封黄纸信,拍在矮几上。
那是长姐死前,托同乡跨越几千里海路给我的绝笔信。
母亲看到那封血信,神情的狠厉瞬间变成了恐惧。
“这……这是什么……”
“长姐吐在帕子上的血,你不认得?”
我指着那封信。
“你说长姐是受寒死的。”
“可长姐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世子周衡在外头养戏子,染了一身烂疮恶疾,不能人道!”
“周家怕丑事败露,逼着长姐替他遮掩,不许长姐回娘家!”
“周衡那个畜生,吃醉了酒,亲手拿火钳烫烂了长姐的肚皮!”
“长姐跪在地上求你救她,你为了林家能从国公府手里拿到银子,硬生生把长姐送回了那个魔窟!”
“母亲,长姐死在周衡手里没错,但真正杀她的人,是你!”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跑船的下贱胚子,竟敢私藏信件……”
“我不光知道长姐是怎么死的。”
我俯下身,死死盯着她。
“我还知道,周家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新娘子。”
“周衡快死了,太医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国公府要林家的女儿过去,是为了给周衡冲喜陪葬!”
“你把我从南洋叫回来,收了国公府十万两银子的聘礼,就是拿我的命,去换林家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你好……只要周衡死了,你就是寡妇,国公府的家业都是你的……”
“放你的狗臭屁!”
我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掀翻了一旁的桌子。
桌上的茶盘、瓷瓶摔了一地,碎渣四溅。
周妈妈和丫鬟们在门外吓得跪成一排。
我扯下脖子上的金锁,狠狠砸在母亲身上。
“这门亲事,林家自己去结罢。”
“三日之后,我要带长姐回大海。”
“谁敢拦我,我就把周衡的所作所为贴满整个京城的城门楼子!”
母亲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5.
我从林府正堂走出来。
脚底鞋子被我随手甩在院子里的泥坑里。
换上原本的鹿皮靴子我才舒坦。
天色全黑了。
我没在林家住,径直去了积善寺。
寺里的和尚听说我要替嫁到的不幸国公府,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闪躲。
看来周家的恶名,外头的人不是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大殿里的长明灯很亮。
我走到姐姐的木棺材前,伸手抓起一根铁撬棍。
守夜的老和尚吓得连连摆手:
“阿弥陀佛!女施主,这可使不得!死者入土为安,开棺是大不敬啊!”
我从腰里摸出一块五两重的碎银子,塞进老和尚手里。
“大师,我要带我姐姐回家。”
“放在这阴冷屋子里受人摆布,才是最大的不幸。”
老和尚叹了口气,念了声佛号,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替我关上了门。
我把铁撬棍插进棺木缝隙里,用力往下一压。
嘎吱一声刺耳的长音,封棺的铁钉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我一把推开沉重的棺盖。
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的女子,面容苍白。
若不是眉眼的轮廓跟我生得一模一样,我根本认不出长姐。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手腕上全是伤,腹部也一片焦黑。
我的眼眶发酸。
阿姐。
六岁那年,你在码头上哭着追我的船,跑丢了一只绣花鞋。
你喊着让我早点回来。
可我学会开船回来了,你却连喘气都不会了。
我伸手把姐姐的尸骨抱了出来。
她太轻了。
我用粗布将她紧紧裹在背上,用两道牛皮绳交叉捆在胸前,系成了死扣。
在南洋打仗的时候,战死的兄弟都是这么背着回船上的。
活人带死人走,天经地义。
刚走出偏殿大门,外头的雪地里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火把。
三十多个护院家丁手持哨棍、短刀,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正当中停着一架暖轿。
轿帘掀起,露出一张男人脸,惨白浮肿。
男人身上裹着大氅,怀里抱着暖炉。
正是国公府世子,周衡。
在他身侧,还站着林家的几个族老,以及被周妈妈搀扶着的母亲。
母亲一看见我背上的尸体,吓得浑身哆嗦:
“反了……真反了!她把大姑娘的尸首偷出来了!”
周衡坐在轿子里,用玩味的眼神盯着我。
“林双舟,好大的胆子。”
“打伤我院里的管事嬷嬷,还敢逃跑!”
“你以为你有三头六臂,能带着个死人逃出去?”
我反手摸向后腰的短刀。
“周衡,你这副烂骨头还没入土呢?”
周衡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他最忌讳别人提他的身子。
“给我打断她的四肢,把尸体抢过来!”
周衡指着我厉声尖叫:
“今夜就把这个野丫头塞进棺材里,跟死人一起埋进祖坟,给本世子压煞!”
6.
十几个家丁挥舞着棍棒冲了过来。
我身子猛地往前一沉,避开迎面砸来的两根木棍。
领头的两个家丁裤腿被切开,大腿内侧血流如注。
第三个家丁手持短刀扑向我的背部。
我察觉到风声,没有回头,左臂曲肘往后重重一顶。
坚硬的肘骨狠狠砸在家丁的鼻梁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家丁满脸是血,仰面栽倒。
我背着长姐的尸体,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牛皮绳紧紧勒在我的皮肉上。
但我不能倒下。
只要我倒下了,阿姐就得永远被关进国公府那个吃人的魔窟里。
又有四个护院挺刀刺过来。
我踩住地上落下的木棍,脚尖发力一挑。
碗口粗的木棍跳起来,被我握在手里。
横扫,直劈。
棍影过处,骨头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五个呼吸的功夫,围上来的家丁全躺在地上打滚哀嚎。
母亲吓得软倒在地,捂着脸哭。
林家的族老们吓得面无人色。
周衡坐在轿子里,眼里的凶狠变成了慌乱。
“来人!快来人!”
轿夫们却吓得丢下轿子,四散奔逃。
暖轿哐当一声歪倒在地。
周衡从轿子里滚了出来,身上沾满了泥浆和雪水。
他手脚并用拼命往后爬,手里的暖炉掉在雪里。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靴子踩在积雪上。
“你……你别过来……我爹是定国公!我是世子!”
周衡惊恐地蹬着双腿,身上的烂疮随着剧烈动作崩裂,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你林家九族都不得善终!”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周衡,你拿火钳烫我阿姐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我抬起右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上。
“咔嚓”。
周衡的肋骨断了两根。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银子……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周衡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抓着我的鞋子哀求。
这就是京城高门大户培养出来的贵公子。
比码头上偷鱼的癞皮狗还要下贱。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把刀刺下去。
“我不杀你。”
“你欠我长姐的命,还有她受的所有罪,全京城都会知道。”
我转过身,背好长姐的尸骨迈开大步朝庙门外走去。
母亲在身后哭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走出山门,外头停着一辆不马车。
架车的人见到我出来,利索地跳下马车,拉开车帘。
“二姑娘,快上车,三爷接应船上备好炮火了。”
我弯腰上了马车。
把长姐平平整整放在车里软塌上。
马车起程冲破了茫茫的夜色。
7.
马车一路向南疾驰,破晓时分赶到码头。
江面上晨雾还没散去。
三艘快船停在芦苇荡深处,船头上架着四门机火炮。
三舅正站在跳板上抽旱烟。
看到马车停下,他扔掉烟袋,大步迎了上来。
“接到了?”
三舅问,声音发哑。
我跳下马车,把长姐的尸体抱了出来。
三舅掀开盖在脸上的麻布,看了一眼。
他转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上船!”
我们把长姐安置在中舱的铺位上。
水手们迅速解开缆绳,升起风帆。
大船吃满了风顺流而下。
我站在船尾,看着远处的京城城墙。
不到半个时辰,后方的运河水道上出现了十几艘官府快船。
船头站着全副武装的官差。
“前头的贼船停下!”
“奉朝廷急令,拦截凶徒林双舟!”
追兵距离我们只剩下不到半里地。
三舅冷哼了一声,把火铳往腰里一插,快步走到了尾炮旁边。
“哪来的狗杂种,敢拦老子的船。”
老水手熟练地推开炮门,装填火药,塞入实心铁弹。
我按住了三舅的手。
“三舅,朝廷的人还在后头,真打沉了官船,咱们的商路就全断了。”
我指着两岸密布的浅滩。
“掌舵交给我。”
我快步走到舵轮前,双手紧紧扣住手柄。
十年跑船,天下水路我烂熟于心。
大运河在通州这一段看似宽阔,但水底下全是由泥沙淤积而成的暗洲。
只有熟悉水性的老船工才知道一条狭窄的水路。
我猛地向左打死舵轮。
船底的木板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后面的十几艘官船立功心切排成一字长蛇阵追了上来。
只听见接二连三的轰隆巨响。
几艘船被水底的暗泥死死咬住,由于惯性直接翻扣在河道里。
后头的官船收不住势头,接二连三撞在前面的船上。
叫骂声、落水声、呼救声混成了一团。
河水里扑腾着几十个官差,根本没人顾得上再来追我们。
三舅靠在船舷上,哈哈大笑,顺手朝后头甩了一挂鞭炮。
大船顺风扯满帆,直奔海口。
三天后,船队冲出大沽口,驶入茫茫大海。
我们在甲板上生起了松木火堆。
姐姐被安放在一具用香樟木临时打成的棺椁里。
按照海上的规矩,死者要随着火光升天,再将骨灰撒入大海。
唯有如此,才不会被规矩、宗祠和恶亲困住手脚。
我亲手把火把扔在柴堆上。
火舌猛地窜起来,吞没了樟木棺椁。
三舅和甲板上的几十个水手站在风浪里,低头默哀。
我没有哭。
在波涛汹涌的浪尖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阿姐。”
“下辈子别投胎做名门千金了。”
大火烧了两个时辰,只剩下一坛雪白的细灰。
我捧起陶坛,站在高高的船首。
白色的骨灰随着呼啸的北风飘散开去,融入了脚下无穷无尽的蔚蓝海浪中。
大船破浪向前,将重重山岳抛在身后。
8.
船队在州港靠了岸。
三十艘船在海湾里排开。
南方的日头烈得很。
我换上了亚麻短衫,缠着青布头巾,腰间挂着双刀,大步巡视着装卸进度。
诸岛的胡椒、苏木、象牙一箱箱抬下来,江南运来的生丝、瓷器和新茶一包包送进深舱。
码头上的水手、番商和挑夫见了我,无不躬身退让,抱拳喊一声“二当家”。
在这里,没有人管我是不是林家的二小姐。
也没有人挑剔我的脚是大是小,手上的茧子是厚是薄。
手里握着船,掌心攥着舵轮,这才是老天爷给我的立身之本。
这天下午,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了一封邸报。
送信的小伙计把抄本递到我手里。
周家彻底倒台了。
周衡那个烂骨头,不仅染了一身脏病,还在暗地里吃生人胎盘进补,借着国公府的名头强占民田、倒卖军粮。
姐姐死前送出的血信,被三舅派人刻成拓片,一夜之间贴满了整个京师九门。
满城百姓群情激愤,砸了国公府的大门。
朝廷顶不住民愤,把周衡押入死牢。
周衡在狱里扛不住断骨之痛,又没了汤药压制恶疾,全身皮肉溃烂而死。
定国公以侵吞军饷之罪,被革去爵位,全家发配岭南充军。
而林家,因勾结权贵,被官府追缴所有非法所得。
祖宅宗祠被族人推倒变卖。
母亲彻底成了一个孤婆子。
据说她被赶出城南破庙后,带着半疯的周妈妈,沿街讨饭。
只要见着身材高挑、走路步子大的年轻女子,她就会扑上去抓着人家喊:
“双舟!你是双舟对不对?!娘把金步摇还给你,你带娘回船上去啊!”
路人只当她是个疯癫的叫花子,一脚将她踹进臭水沟里。
我看着邸报上寥寥几行墨字,面无表情地将它扔进了铜火盆里。
纸张瞬间卷曲,化为了黑灰。
报应来得太轻,但也足够让她在余生里,品味自己的恶果。
“二当家!”
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放开嗓子大喊:
“外海来信!红毛船队扣了咱们两艘先锋货船!”
“他们扬言,要咱们交出十万两买路银子,否则就把船上的弟兄全扔进海里喂鲨鱼!”
我抬起头,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插在坚硬的红木栏杆上。
“十万两买路银?”
我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几百名精壮水手。
“在京城,朝廷的规矩压着我,世家的门第踩着我。”
“到了这片汪洋大海,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水手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整肃舰队!”
我拔出短刀,直指辽阔的南洋方向。
“升战旗!三十艘重舰全速起航!”
“我倒要看看,是红毛鬼子的骨头硬,还是我林双舟的船炮狠!”
沉重的起锚声轰然响起,驶向远方。
我终于掌握了自己的命运,驶向自己的辽阔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