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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35:10

上辈子,驸马亲手喂我喝下毒药,坐在床边,看着我咽气。

重生后,他又端着那碗药来哄我。

我把药倒了。

三日后,我拿着盖好印的和离文书,上了大理寺卿的马车。

从前,他见我总隔着几步,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殿下。

那夜,他替我拢好耳边的碎发,手停了片刻。

我没躲。

后来,我在他的卷宗里,看见了自己嫁入陆家的三年。

罚跪、受伤、独守空房。

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愿再提的事,有人一笔一笔记着。

我问他:“本宫要陆家倒,你要什么?”

他望着我,很久才答。

“要殿下。”

灯芯轻轻一响。

“……活过今年秋天。”

第1章 寿宴掀桌

重生醒来,毒死我的驸马正端着那碗药,坐在床边哄我趁热喝。

“昭宁,喝了再睡。”

陆承泽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三年来,他连本宫的院门都很少进。

十八岁出嫁,今年二十一。

这三年,他碰我,只捏同一个地方。

上一回这样耐心,是我死的那夜。

那夜他也是这样坐着,一勺一勺喂完,把空碗搁在床头。

然后没走。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咽了气。

那是今年秋天,长安的银杏刚开始黄。

而此刻窗外的蝉刚开始叫,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红。

我接过碗。

碗沿是温的,药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和那夜一模一样。

我端着它下了床,走到窗边那盆兰花前,手腕一倾。

药一滴不剩,全倒进了土里。

“太苦了。”我把空碗递回去,笑了笑,“明日换个方子。”

陆承泽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才接住碗。

他没走。

他偏过头,盯着那盆兰花,看了好一会儿。

“方子不必换。”

“后日母亲寿宴。宴罢,我搬回正院。往后每一碗,我亲自喂你,看着你喝完。”

他起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窗边,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那盆兰花就枯了,叶子从根上黄起,一碰就断。

我没声张。

上辈子,这药他端了三个月,我一碗不落,喝到了秋天。

一盆枯花,扳不倒陆家。

寿宴一过,每一碗都要当着他的面咽下去。

能偷偷倒掉的日子,只剩两天。

先活着离开这里,再让他们一个一个,把欠我的还回来。

第三天,是陆老夫人的寿宴。

半个长安的世家都来了。正堂摆了四十桌,席上的酒,是我陪嫁里那二十坛西凤。

宾客们举杯起身,向上首的陆崇山敬酒。

只有一个人没动。

他坐在靠门那桌,一身深青官服,酒杯搁在手边,没端。

是大理寺卿,沈寂。

他在看我的手腕。

我左腕上戴着陆家的镯子。三年前进门那天,陆老夫人亲手套上的,小了一圈,至今褪不下来。

镯子勒出一圈痕。痕上有一块青,是陆承泽总捏在同一处,捏出来的。

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他移开了目光。

这个人我见过几回,从没留意过。

轮到我献寿礼。

我让侍女端上来一盆花。

是那盆兰花。叶子枯成了褐色,软软地垂在盆沿上。

“前日驸马端给本宫的药,本宫没喝,赏了这盆花。”

“它倒是比本宫还不经补。”

“本宫想着,老夫人信佛,该看看。”

席间有人掩嘴笑了,只当是小夫妻置气。

陆承泽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上首的陆崇山没笑。他盯着那盆花,盯了好一阵。

酒过三巡,柳惜音来了。

一身素白,鬓边一支金钗,端着茶盏走到我面前,盈盈跪下。

“姐姐别怪表哥,都是我的错。”

四下静了。

在老夫人的寿宴上穿白,当着半个长安,叫公主姐姐。

她这一跪,是跪给满堂人看的。

陆承泽起身,走到她身边,朝我拱了拱手。

“昭宁,表妹孤身一人住在城南,无依无靠。”

“今日母亲寿辰,我求你开恩,准她入府伺候。”

他说“伺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软。

三年了,他没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过一句话。

柳惜音垂着头,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一滴都没晃。

陆老夫人在上首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我进门第三天,晨省迟了一刻,她让我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不给蒲团。

三年里,这样的跪不止一回。到了阴雨天,膝盖还疼。

这是一家人早就商量好的。

当着宾客开口,我若不应,就是善妒,不容人。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低了头,说了一句“驸马做主便是”。

我没接那盏茶。

我伸手,从柳惜音鬓边拔下那支金钗。

钗头是一只衔珠的凤。我认得,我陪嫁的首饰单子上,第十七行。

“本宫嫁妆里的钗,怎么戴到你头上了?”

柳惜音的脸白了。

我手一松,金钗落进面前那碗鸡汤里,溅起一点油花。

“本宫活着一日,这个门,她就进不来。”

陆承泽的脸涨红了。

“李昭宁!”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还是从前那个地方。

我没躲。

我把左腕抬起来,袖口滑落,镯子边上那块青,亮给所有人看。

“驸马还要再捏一回?”

“就捏在这儿,让各位叔伯都看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四十桌宾客,没有一个人出声。

“本宫是君,你是臣。”

“跪下。”

他的膝盖一软,砸在青砖上,跪在了我脚边。

靠门那桌,沈寂没起身,只把酒杯放下了。

他看了陆承泽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腕上的青,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柳惜音跪在一边,茶盏里的茶洒了一半,洇湿了她的白裙。

我低头看着陆承泽。

“驸马既然心里只有表妹,本宫成全你。”

“本宫明日进宫,请旨和离。”

“这三年,陆家吃的、穿的、用的,本宫一样一样收回来。”

上首,陆崇山一直没开口。

他的目光从那盆枯兰花上,慢慢移到了儿子脸上。

他又看了一眼儿子发白的脸,捏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我把袖中的帕子攥住了。

这回,他该知道我为何不肯再留。

手里的酒杯咔的一声,碎了。

酒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寿桃上。

我起身离席。

经过靠门那桌,跨门槛时,膝盖忽然一软。

是在陆家祠堂跪出来的旧伤。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腰。

我下意识绷紧了肩。

在陆家,每逢这样站不稳,等来的总是一句“又装什么”,或是一把攥上来的手。

那只手却只是稳稳托着。

“殿下当心门槛。”

是沈寂。

我借着他的力站稳,指尖无意间攥住了他的袖口。他没催,等我松开,才退后一步。

隔着夏衫,那一点温度还在。

上了车,我才发现,指尖还记着他袖料的纹路。

侍女随后上来,将一只油纸包交给我。

是我出门前吩咐她收好的药渣。那盆花只能叫他们心虚,这一包,我要带出陆家,找人验明白。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陆崇山的长随已经牵了马,在巷口等着。

我把药包收进袖底。

第2章 收回一切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宫。

马车里,我把要说的话想了三遍。

三年前,我在这座殿里跪了一整夜,求她别把我嫁进陆家。她一个字都没回。

三年前新政刚起,陆家带兵围了这座宫。母亲为了让他们退兵,把我嫁了过去。

长安禁军,一半姓陆。

这一回,我做好了跪更久的准备。

母亲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没抬头。

我把请旨和离的折子递上去,内侍捧着,搁在她手边。

她看完,笔尖悬着。

“你可想清楚了。”

“三年前陛下也没问过我想不想。”

朱笔停住了。

殿里很静,铜漏滴了两声。

她低头,在折子上写了一个“准”字。

快得我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内侍把折子捧回来时,她抬眼看了看我。

目光落在我左腕上,镯子边上露出的那一角青,停了停。

她什么都没说,低头去批下一本。

我磕了头,退出去。

走到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低着头,朱笔却一直悬着,墨滴在折子上,晕开一小团。

午后,公主府长史带着六个账房进了陆家。

我坐在正堂上首,陆家一家子站在下面。昨日寿宴的红绸还没拆,挂在梁上,有点可笑。

长史翻开账册,我一笔一笔念。

“成婚三年,陆府开销共计四万三千贯。出自本宫嫁妆与食邑的,三万一千贯。”

“食邑的租子,本宫一文都没见过。”

“陆承泽在平康坊的花销,一千八百贯,记的也是本宫的账。”

那几页账,我从前替他压过,不许下人议论。

婚不是我求的。可嫁进来以后,我也曾想过,总要把往后的日子过下去。

正院的灯留了一夜又一夜,等来的只有越来越厚的账。

这回,我把每一页都摊开了。

陆承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娶了你,我这辈子连个县尉都做不得。”他梗着脖子,“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尚公主者,不得任实职。这是三年前新颁的规矩。

“那是陛下的规矩。”我说,“你去跟陛下说。”

他不吭声了。

长史又递上来一本,是陆府的利钱账。进出对不上,有几笔写着人名,后头画了圈。

我翻了两页,合上。

“这本,单独收好。”

下一本是米账。我扫了一眼,停住了。

陆府上下八十来口,一月吃米不过六十石。账上每旬却有两百石出库,去处只写三个字:蓝田庄。

“蓝田庄住着几个人?”

长史翻了翻册子:“庄户十几口。”

我没说什么,把它和利钱账摞在一起。

“这本,也收好。”

“东市两间铺面,城西那座田庄,地契上写的都是本宫的名字。”

“老夫人房里的紫檀屏风、白玉观音,你住的这处院子,也是。”

账房们一样一样对着单子往外搬。

“还有一串东珠,一百零八颗,单子上第九行。”

陆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那串珠子,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没丢。”

“在老夫人佛堂的佛龛里,第二层暗格,拿一块褪了色的绛红绸子包着。”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那间佛堂,老夫人从不许我进。

长史带人进去,不到一盏茶,捧出一个绛红绸包,当着众人解开。

一百零八颗东珠,一颗不少。

上辈子我病得起不来床,她来探过一回,坐在床边捻着这串珠子,说陆家养个病秧子花了多少钱。

她走后,侍女悄悄跟了一段,回来告诉我,珠子收进了佛龛第二层,包着绛红绸子。

那时候,我已经没力气去要了。

我拈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放回去。

“老夫人替本宫收了三年,收得很好。”

陆老夫人扶着椅背,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年我在祠堂跪下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扶着椅背看的。

我合上账册,起身往外走。

马厩里那匹西域白马,是陆承泽的心头肉,也是我的陪嫁。我让人解了缰绳。

陆承泽冲过来,一把攥住马辔。

公主府的护卫上前一步,他的手就松了。

身后,陆老夫人终于哭出了声。

“你都拿走了,明日的早饭钱,叫我们去找谁要?”

她嚷得门外都听得见,偏偏不提陆家自己名下的田庄铺面。

我没回头。

“老夫人也该学着花自己的钱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城南那处宅子,也是本宫的。”

院子里静了。

我余光看见陆承泽的手,在袖子里蜷了蜷。

城南那处宅子,柳惜音住了三年。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几天,把陆家剩下的地契连夜送了过去。

傍晚,沈寂奉旨把和离文书送到了公主府。

我接过文书,把那包药渣交给他。

“找个信得过的人,替本宫验一验。此事,先别让陆家知道。”

他看了一眼药包,没有追问,只当着我的面叫来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

等人走了,他才告诉我,文书还要送去宗正寺用印。

“今夜就去。”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宗正寺少卿是陆崇山的门生。

上辈子,我递进宗正寺的东西,压了半个月,最后只回来一句“找不着了”。

拖上几日,这道文书也会找不着。

沈寂陪我去了。

宗正寺的灯熄了一半。少卿被人从后堂叫出来,衣带都没系好。

他看见站在我身旁的大理寺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印当场就盖了。

回程,我上了沈寂的马车。

车帘落下来,外头的声音远了。

我把盖好印的文书翻开,又合上。三年里没敢想过的事,今夜竟真的办成了。

沈寂坐在对面,看了看我,唇边像是有一点笑。

“殿下还要看几遍?”

“本宫的文书,想看几遍便看几遍。”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

车窗里漏进风,一缕碎发粘在我唇边。我腾不出手,他抬起手,却在半途停住了。

我看着他。

他便要收回去。

“不替本宫拢好么?”

他这才靠近,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我原本准备偏开的脸,一直没有动。

他正要退回去,车身颠了一下。我扶住他的手臂,和离文书落到了两人之间。

他一手护住我,另一手先接住了它。

“沈大人,”我看着他,“送文书,也送得这样近?”

他的目光从我手上移到脸上。

“殿下若不愿,臣便退开。”

我知道自己只消松手,他就会退回对面去。

可那一刻,我不想松。

“路还没走稳。”我说。

他低低应了一声,便真的坐在了我身旁。

车轮又碾过一条长街。我没有再看文书,却把上头那方朱印记得很清楚。

马车停下时,我才放开他的衣袖。

他先下了车,回身把文书递给我。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收了。

“陆家,臣查了三年。”

“陆府从岭南买进的那批药,臣查了二十一天。”

我接文书的手停住了。

“今夜殿下给的这一包,或许能把缺的那一处补上。”

第3章 雨夜

当夜下了大雨。

出门前,我从门缝里看见巷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淋着雨,没动。

是陆家的人。从寿宴散了起,他就跟着我的车。

我照常上了车。

车拐出巷口,我在拐角下了车,让车夫空着车,慢慢绕去西市。

带着贴身侍女撑伞,从小巷里步行进了大理寺。

门口的差役认得我,愣了愣,没敢拦,也没敢通报。

大理寺夜里比白天还静。廊下挂着刑具,雨水顺着铁链往下滴。

侧间有个老医官等着。我刚进门,沈寂就从后堂出来,请他替我诊脉。

我想问药的事,他把一张刚写好的验状放在我面前。

“先看诊。看完,殿下想问什么,臣都答。”

老医官说,服下的日子尚短,停了旧药,还须调养。他留下方子,叮嘱了侍女,才退了出去。

后堂只点着一盏灯。

沈寂仍穿着白天那身官服,案上一摞卷宗,旁边的茶早凉了。

像是知道我会来。

侍女将伞靠在墙边,悄悄退到了廊下。伞尖的水沿着砖缝,淌成一道细痕。

我拿起那张验状,上头有医官的押记。

“你查了二十一天,为何直到今夜才验?”

“此前查的是陆府买药的账。经手人把药送去城南,收药的是柳惜音身边的婆子。”

“药方、用量、最后给了谁,都没有实物可核。臣托人追查货路,也设法请了懂岭南药性的医官进京。”

他停了停。

“寿宴上,殿下把那盆花端出来,臣才知道,药可能进了殿下的碗。今日来送文书,本就想问此事,殿下先把药渣交了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辈子我接了茶,允了柳惜音进门。那盆兰花一直好好地摆在窗边,谁也没看见过它枯死的样子。

“所以,本宫若在寿宴上什么也没说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声很大。

“臣还在追查城南外宅。”他说,“不会知道,该从殿下的药里找证据。”

我把验状捏出了皱。

至少这一回,我没再坐在那张床上等人来。

“验状一出,臣已让人封存原药。这方子,往后由公主府另寻药铺配,陆家的人不再经手。”

他将验状留在我手里,没有收回。

“这些安排,殿下若有不妥,今夜便改。”

“陆家的账在陆崇山手里。”他说,“陆家的门,臣进不去。”

“那就我去拿。”

他抬眼看我。

“陪嫁还没清完,陆家的门,本宫想进就进。”

“秋天之前,本宫把账本放到你案上。”

我算过日子。离上辈子死的那天,还剩不到三个月。

我在他对面坐下,裙角还滴着水。

他起身合上半扇窗,又倒了一盏热茶。

我没碰。

“本宫要陆家倒。你要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外头的雨砸在瓦上,一阵比一阵急。

灯芯爆了个火花。

“要殿下。”

“……活过今年秋天。”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验状。

“这味药,三个月要人命。”

我后背一凉。

上辈子,正是三个月。

他从案下抱出一摞卷宗,推到我面前。

“殿下先看这个。”

卷宗很厚,边角都翻毛了。

我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昭宁公主出降陆氏,第三日,于陆府祠堂罚跪两个时辰。缘由:晨省迟一刻。”

我往下翻。

“第一年冬,驸马于正院捏伤公主左腕。公主未传太医,自行敷药。”

“第二年三月,驸马宿平康坊,十一夜。”

“第三年五月初七,陆府自岭南购药,转送城南外宅。药性、用途待查。”

最后一条,墨迹还是新的。

“陆府寿宴,驸马失仪。”

一笔一笔,日子、时辰、缘由,写得清清楚楚。

中间也有空白,有些隔了数月才添上一条。旧伤来自回府的侍女,出入来自街上的眼线,没人能把陆家的每一道门都看住。

他查着查着,却把那些连我自己都想忘掉的事,一并留了下来。

卷宗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

我抽出来,是一张药铺的收据。

曲江坊,回春堂,跌打药三帖,钱三百文。

付钱人那一栏空着,底下有人用小字补了两个字:公主。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春天,曲江边,一群世家子弟围着一个举子打,说他偷了东西。

带头的那个,是陆承泽。

我纵马过去,一鞭子抽开了人群。

“本宫看他不像贼。”

那个二十岁的举子满脸是血,跪在地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我扔下钱就走了,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我抬头看他。

“是你。”

“是臣。”

“那一年,你中了状元。”

“中状元那天,臣去公主府谢恩。”

他顿了顿。

“到了门口,正赶上殿下的婚轿出门。”

他没再往下说。

我也没问。

我把收据放回卷宗里,合上。

然后抬起左手,去褪腕上那只镯子。

镯子小了一圈,戴了三年,卡在骨节上。

我用力一拧,蹭破了一点皮,才褪下来。

腕上一圈勒痕。痕上一块青,旧的压着新的。

我把镯子搁在卷宗上,叮的一声。

他看着那块青,伸手过来,却没有碰。

“还疼么?”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他便没再问,从案边取来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覆住我刚才蹭破的地方。

我看着他垂下的眼睛。

从前我只当那一鞭子是件顺手的小事。原来有人记得,也有人记得我在陆家受过的委屈。

“沈寂。”

他抬头。

“你如今看着的,还是曲江边救过你的那个人么?”

他看了我很久。

“是今夜冒雨来找臣的殿下。”

我伸手,按住了那本卷宗。

然后俯身,吻了他。

他僵了一瞬,手里的帕子松了。我原以为自己会退开,却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这才回应我。

窗外的雨砸得很急,我却第一次没有听那些声音。

退开时,我们碰翻了案边一册卷宗。他扶住书架,又扶住我,谁都没顾上去捡。

“把灯熄了。”我说。

他望着我,没有动。

我伸手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叫了我一声,我应了。

他的手替我拢好被书架勾松的衣带,一个结,一个结,系得整整齐齐。

随后,灯又亮了。

“账本是臣该查的,护着殿下也是。殿下不必拿什么来换。”

我脸上一热。

“谁说本宫是在换?”

“那臣便等着。”他说,“等殿下不为账本来的那天。”

我张了张口,终于没再说话。

方才那一瞬,我想靠近他是真的;想抓住一个肯站在我身边的人,也是真的。

他没有催我分清。

我坐了回去,把那只镯子推到一旁。

“账,还是要查。”

他笑了一下,弯腰捡起卷宗。

后半夜,我们就着那盏灯,把三年的卷宗一页一页看完。我把自己记得的几处人名、几笔钱款指给他,他便在纸上记下,再告诉我哪里还缺旁证。

有一回,我们同时去翻一页纸,手碰在一起。

他停了停。

我没有躲。

窗纸透进一点灰白时,我才发现,我们的椅子已经挨在了一处。

天刚亮,有人在门外叩了三下。是我留在城南宅子外头的人。

“殿下,陆承泽昨夜三更,把陆家一匣地契送进了城南外宅。柳惜音正在收拾细软。”

“让她走。”我说。

“到城门再拦。”

第4章 白月光现原形

柳惜音是辰时出的城门。

一辆青布小车,车里塞着三只箱笼。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一件首饰都没戴。

车轮刚碾过城门洞,公主府的府兵就围了上去。

箱笼打开,最上面那只匣子里,是陆家十三处田庄、六间铺面的地契。

底下压着两只箱子,是我陪嫁的那套金器,一件不少。

我坐在城门边的茶棚里,等着。

茶喝到第二壶,陆承泽骑着马赶来了。

骑的是一匹借来的灰马,跑得一身汗。

柳惜音看见他,扑过去抓他的袖子。

“表哥!表哥你跟他们说,这是你给我的……”

陆承泽往后退了一步,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围观的百姓,又看了一眼茶棚里的我。

“我只叫她暂住,没许她拿走公主的东西。”

他抬手指着那两只箱子。

“她私自夹带,查她便是。”

柳惜音的手还悬在半空。

围观的人群嗡地议论开了。有人认出了他,说这不是刚跟公主和离的陆家公子吗。

大理寺的差役上前,把他请下了马。

我放下茶盏,走过去,在柳惜音面前停下。

她跪在地上,素白的脸上全是泪。这一回,不是装的。

“他要把偷盗本宫嫁妆的罪,全推到你头上。”

“你还替他瞒什么?”

柳惜音抬头看着我,又转头去看陆承泽。

陆承泽别开了脸。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陆家克扣军饷养私兵!”

“账就在家主书房的暗屉里!”

“是他喝醉了亲口跟我吹的,说那本账在一日,陆家就倒不了!”

她喊得很响,城门洞里嗡嗡地响着回声。

陆承泽的脸没了血色。

我扫了一眼围观的人。

不出今夜,这句话就会传进陆崇山的耳朵。

我招来长史,吩咐他守住陆府几个出入口,尤其留意兵部书吏的去向。

“府里还留着两个清点陪嫁的嬷嬷,让她们留心后院。人进了哪道门,都记下来。”

“别惊动,也别急着拿人。”

他最怕什么东西落到我手里,便会先护住什么。我要等他动。

人押走后,沈寂的马车停在了茶棚边。

他什么都没问,只掀开车帘,让我上车。

我的手是冰的。

昨夜医官留下的药,今早已经喝了。余毒却不是一碗药就能清净的,在茶棚坐了半日,我连帕子都握不稳。

沈寂伸手时,我把手藏进了袖里。

“不碍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把随身的外袍取下来,搭在我膝上。

我把手搁在衣上。过了一会儿,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借你的手用用。”

他便把手伸过来,让我握着。

起初是我攥他,后来掌心暖了,手指松开一点,他才将我的手拢住,连同衣袍一起护好。

“殿下要借多久?”

我瞥他一眼。

“沈大人这也要记账?”

“记着,往后好讨。”

我故意把手往回抽,他却先松了。我看了他一眼,反倒自己抓住他的衣襟,将手贴在他心口。

隔着衣衫,心跳一下,又一下。

“这里也借。”

“都借。”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车里有一碟桂花糕。他掰开一块递过来,我咬了一口,又把余下的递回去。

他顿了顿,接过去吃了。

我别过脸去看车窗,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

车轮压着石板路,很匀。我靠在他肩上,眼皮渐渐沉了,听见外头有脚步,还是一下坐直。

“陆府那边——”

“有人守着。进出都会记下。人证与箱笼也已分别看管,等殿下明日去问。”

他把方才长史交来的回报递给我。我看完,才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没有按着我躺回去。

是我自己重新靠过去的。

“到了叫本宫。”

“好。”

在陆家三年,我夜里总要醒两三回,听外头有没有脚步声。

这一回,我竟睡熟了。

醒来时,车早停在公主府侧门。沈寂轻轻叫了我两声,见我睁眼,才问要不要进屋。

我坐起来,看见他揉了揉被我枕过的肩,又立刻放下手。

“麻了?”

“还好。”

我把那件外袍抱着,没有还他。

“那再坐一会儿。”

他看着我,笑了。

夕光透进帘缝,落在两个人挨着的衣袖上。我慢慢喝完一盏茶,才叫侍女扶我下车。

进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车旁等着。

第二天,我去了大理寺的牢里。

柳惜音缩在草堆上,那身粗布衣裳已经脏了,头发也散了。

我让狱卒搬了把椅子,坐在牢门外。

“城门口他要他们查谁,你听清了吗?”

她没吭声。

“他说,是你私自夹带。”

她的手指抠进了草堆里。

“你替他寻药,在城南等了他三年。他当着满城的人,把偷盗嫁妆的罪推给你。”

“这桩案子,谋害的是皇女。”

“今日他推给你的是偷盗。轮到药,他还会不会认?”

她低着头,肩膀抖了好一阵。

“药是我找来的。”她的声音哑了,“可我只是找来。是他亲手下的。”

“每一碗,都是他亲手端过去的。”

我没说话,等着。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他写过一张字条。说公主一死,就娶我做正妻。”

“字条在外宅,我妆奁底下的夹层里。”

我起身,把椅子推回原处。

走到牢门口,听见她在身后哭出了声。

字条、药渣、她的供词。

陆承泽这回要撇清,得先把这三样一一说清楚。

第5章 空的暗屉

当天下午,外宅的字条找到了。压在妆奁的夹层里,叠成了指甲盖大小。

我让人收进公主府的暗格里。

长史也送来了昨夜的回报。

一个兵部书吏入过陆府,往前院书房去了。出来时手里多了只扁匣,却没有出府,而是穿过后院,进了老夫人的佛堂。

我将回报收好,回陆家清点最后一批陪嫁。

陆家的门房不敢拦。陆崇山在兵部,陆承泽还押在大理寺。

我先去了家主书房。

柳惜音说的那只暗屉,果然空了。桌上摆着几册新账,纸页齐整,连折痕都没有。

他替我备好了。

我翻开一册,收支清清白白,最后一笔还记着给边军补发的饷银。

“这几本也收着。”我对长史说,“陆尚书若在殿上拿它作凭,就请他解释新旧账为何对不上。”

至于旧账,他暂时舍不得烧。

柳惜音在牢里又说了一句:陆承泽酒后夸过,那本账还记着各家分走的钱,谁想翻脸,陆家就能拿出来叫他闭嘴。

他把别人的把柄攥得紧,如今,连自己的也一起留住了。

我想起上辈子那个提灯进佛堂的书吏。这一回,他仍走了同一条路。

只不过有人替我看见了。

我出了书房,往后院走。

陆老夫人堵在佛堂门口,攥着佛珠,指节发白。

“佛堂,你不许进。”

“三年前不许。”我说,“今日,本宫进。”

她没让。

公主府的护卫上前一步,她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佛龛第二层,是收东珠的那个暗格。暗格底下的底座,敲上去是空的。

我让人撬开。

夹层里放着那只扁匣。匣盖打开,一本蓝皮账册压在几封往来信下。

封皮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香灰。

老夫人看着那本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翻了两页,合上,让长史把匣子与信一并收好。

“今日谁在场,都记下来。”

随后把账册夹进嫁妆单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当天傍晚,我把账本带去了大理寺。

雨夜那天我说过,秋天之前,把账本放到他案上。

沈寂不在,我在他书房里等。

书案上压着一份卷宗,底下露出一角明黄。

我抽出来。

是一道密旨,母亲的字,我认得。

“着大理寺卿沈寂,借公主之手,入陆家取账。”

日子,是我请旨和离那天。

我拿着那道旨,站了好一会儿。

卷宗是三年的,旨是和离那天的。

那雨夜呢?

那一吻呢?

我把密旨放回原处,压好。

账本留在了他的案上。

我另留一张纸:核库部底册,找经手人。账是陆家的账,不能只凭陆家的一本纸说话。

我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我把车帘掀开,让风灌进来。

吹了一路,脸上还是烫的。

接下来两天,他来公主府三回,我都没见。

第三天散朝,我从宫道往外走,拐过一道宫墙,他站在那里。

“殿下看见了。”

“看见了。”我说,“沈大人办差辛苦。”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伸手,碰到我的袖口,又松开了。

“臣领过那道旨。瞒着殿下,也是实情。”

我停住脚,没有回头。

“沈大人还有什么实情?”

“臣怕说了,殿下便不肯再信。”

我终于转过身。

“所以你等本宫替你拿到账,再让本宫知道?”

他没辩。

“是臣自作聪明。”

风穿过宫道,吹得他的衣摆贴在腿上。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没能把一句话说得从容。

“你说要我活过秋天,又领旨让我去陆家取账。”我看着他,“若两件事撞在一处,你先顾哪一件?”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我。

是他送进宫的回禀,日期在我去陆家之前。末尾写着:若取账有变,请先撤皇女,余事由臣承担。

我看完,没有立即还他。

“这张纸,你也该早些给本宫看。”

“是。”

我将纸折回去,塞进他手里。

“下回,不许再让本宫从别人的旨意里知道你。”

“好。”

“也不许替本宫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他点了头。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拿那夜的吻、那三年的旧事来劝我。

“那雨夜呢?”是我自己问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雨夜,臣把灯点上了。”他看着我,“可殿下若只记得那个吻,臣也认。”

我的脸忽然热起来。

“你倒会挑好处。”

他低下头,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拉近。

“本宫还没说原谅你。”

“臣知道。”

“那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这一回,是他先低下头。

吻落下来时,我没有松开他的衣领。背后是宫墙,我刚往后挪,他便伸手隔在我与墙之间。

远处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先惊了一下,他也停住。两个人同时望向宫道,又同时看回来。

“沈寂,这是宫里。”

“臣知道。”

“你知道,还——”

他握住我攥着他衣领的手,没说话。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放。

脚步声近了。他陪我退进墙角的阴影里,等两个议论冰价的官员走过去,才低低笑了一声。

我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他没躲,反而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我们站了一会儿。我先松了手,替他抚平被攥皱的衣领。

“今夜,到公主府来。”

他看着我。

“带上你核过的账。”

我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账看完,也别急着走。”

那天夜里,他来了。

先摆在案上的,是蓝皮账、库部底册的抄件,还有经手人的供状。经手人听说旧账已落到大理寺手里,怕被推出去顶罪,愿意出面辨认。

沈寂把另一件事也告诉了我。

陆崇山已串联十二家世家,明日要在大朝会上逼母亲废新政。宫中要用这本账,是否由我上殿,等我自己决定。

他把要说的都说完了,便坐着等。

我翻到韩冲那一页,折了角。

“本宫去。”

看完账,已过了二更。

我洗去手上沾的墨,回来时,他还站在案边,正将我的几张批注按次序收好。

“今夜也是来办差的?”我问。

他放下纸,看着我。

“差办完了。”

我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那就留下。”

他没有马上动,像是要把这句话再听清一遍。

我便又说了一回。

这一回,我不为账本。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手。我伸手抱住他时,他才终于把那一声“殿下”换成了“昭宁”。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一个人守着灯。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日晚。

枕边落着一支发簪,他坐在床沿整理外袍,袖口蹭了一抹红,是我的口脂。

我低头,看见衣带系错了一个结。

昨夜是他替我系的。

雨夜那回,他系得整整齐齐,这回倒出了错。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耳根红了,伸手要重系。

我按住他的手。

“就这样。”

他笑了,俯身亲了亲我。

门外侍女来问何时摆早膳,我才松开他的袖口。

“今日要上朝,沈大人可别误了时辰。”

“遵命。”

他答得恭敬,我却知道,他是故意的。

第6章 朝堂之上

大朝会那天,天还没亮透。

我穿着皇女的朝服,大红织金,在太极殿门外候着。

手里那本蓝皮账,有一页折了角。

是左营主将韩冲那一页,昨夜我亲手折的。

上辈子成婚第二年,韩冲递来一封告饷的信,被陆承泽当着我的面烧了。

这个名字,我记了一辈子。

殿里静得出奇。

我听见兵部侍郎替陆崇山念折子:新政乱祖制,请废恩科,还田亩,罢寒门。

随后是陆崇山和十二家家主,十三个人齐齐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

没有人起来。

母亲没有出声。

我认得母亲这种不出声。三年前我跪了一整夜,母亲也是这样。

我想起母亲教我写的第一句话:

“君主必须让自己处于黑暗中,使他人看不清真相。”

殿里只剩铜漏的声音。

陆崇山又叩了一回。这一回,他身后有人把话挑明了:边关大军军心不稳,长安禁军也有怨言。

这话,已经说满了。

我这才进殿。

衣摆扫过金砖,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在陆崇山身边站定,没跪。

“儿臣李昭宁,弹劾陆氏三罪。”

“一,克扣军饷,私养府兵三千。”

“二,以陆府之名放印子钱,逼死长安百姓十七户。”

“三,前驸马陆承泽,下毒谋害皇女。”

殿上一片哗然。

沈寂出列,捧上那本蓝皮账册,还有那本对不上的利钱账。

陆崇山抬起头,冷笑了一声。

他说,这账是公主私闯陆府伪造的。又说,他一下狱,边关必乱。

跟着他跪的几个家主,腰杆都直了直。

我从沈寂手里接过账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陆尚书说边关军心不稳。”

“本宫替你念一页边关的账。”

“左营主将韩冲部。三年,每年被扣军饷三成,共四万七千贯。”

“经手人,兵部库部郎中。旁边盖的,是陆尚书的私印。”

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你说本宫伪造。那就请经手人认一认。”

库部郎中被带了进来,见到蓝皮账,脸色先白了。

沈寂将库部底册与它并排呈上。

一个记着拨出了多少,一个记着截下了多少,账目的日期逐笔相合。

库部郎中跪倒,指着自己的押记,承认钱是照陆崇山的吩咐扣的。

陆崇山喝了一声,他伏得更低,却没改口。

我合上账。

“韩冲去年递过告饷的信。信没送到御前,烧在了陆府。”

“边军三年没拿足的饷银,都在这里。陆尚书还想拿他们的命,替陆家讨什么?”

兵部那几个从没被陆崇山正眼看过的郎中,先跪了出来。

然后是御史台的两个御史,户部一个主事。

他们跟在我身后,跪了一地。

边关的军心向着谁,满殿的人都听明白了。

陆崇山跪着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陆承泽被押上了殿。

他身上还穿着驸马冠服,一进殿就扑在地上。

“臣仍是驸马!”

“和离文书未经宗正寺用印,臣是宗亲,当归宗正寺审!”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道和离文书,展开。

宗正寺的朱印,鲜红的一方。

“用印那夜,是本宫亲自去的。”

“从那天起,这身衣裳就不是你的了。”

“这些天,你是偷穿的。”

殿上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承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惜音被带上殿,跪在他身边。他往旁边挪了一寸。

柳惜音看着他挪开的那一寸,没哭,也没说话。

我又取出那张字条,当着满朝文武,展开。

纸已经有些皱了。字是陆承泽的字,我看了三年,认得。

我一字一字念出来:

“待公主殁,娶卿为妻。”

殿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陆承泽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片。

母亲这时才开口。

只有两个字。

“拿下。”

殿门轰然大开。

禁军鱼贯而入,甲胄撞出一片冷响。

陆崇山回头去看,叫了领头将领的名字。

那人没有应,只向御座行礼。

母亲将宿卫的兵权一营一营收回来,足足用了三年。今日殿外候着的几营,已经不再听陆家的号令。

陆崇山伸出去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跟着他跪的十二家家主,没有一个人站得起来。

陆崇山当殿革职,摘去冠带,押入天牢。

陆承泽被当庭剥去冠服,以谋害皇女下狱。

陆家门口那块御赐的匾,当天就摘了。

我站在殿中,看着母亲。

她坐在上面,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这才明白。

和离准得那样快,殿外的宿卫听她号令,沈寂手里又有那道旨。

母亲早就想收网。

可兵部连着边关,十二家世家又与陆家同进同退。没有这本分赃的账,陆崇山便能把陆家的存亡说成边军的存亡。

如今,那本账摊开在御案上,谁也替他合不回去了。

散朝后,母亲把我留在了偏殿。

殿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卸了冠,鬓边有几根白发,我从前没注意过。

她倒了一盏茶,推到我面前。

“昭昭。”

我端茶的手停住了。

她从没这样叫过我。我记事起,她叫我昭宁,叫我公主,更多的时候,叫我“你”。

“三年前,陆家带兵围宫。”她说,“宫门外是陆家的兵,宫里的禁军,也是陆家的人。”

“那时候,朕能拿出去换的,只有你。”

“这三年,朕只能先守住宫门。兵部的账查不清,边关便始终是陆家用来要挟朕的一把刀。”

她没看我,看着那盏茶。

“你手腕上那道痕,朕第一年就知道了。”

我低着头,茶盏里的水晃了晃。

“朕欠你三年。”

我没说话。

茶面映着她鬓边的白发,也映着我扶住杯沿的手。

过了好一阵,我说:“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先问问我。”

她抬起头。

“无论是朝中的事,还是我的婚事。”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头。

我把那盏茶喝了。

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那天夜里下了雨。

我卸了朝服,坐在榻上,膝盖一阵一阵地疼。

是那年在陆家祠堂跪出来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犯。

沈寂来的时候,我正拿手按着。

听见脚步,我先把裙摆放了下去。

“没什么,坐久了。”

他看了看我撑着榻沿的手,没有拆穿,把带来的药油放在案上。

“医官说,阴雨天会疼。臣去叫侍女来?”

我原想点头。

可他转身时,我又叫住了他。

“你来。”

他便在榻前坐下,等我把腿挪过来,才替我卷起裤脚,将药油焐热。

他的手掌刚贴上膝头,我便绷紧了。

他立刻停住。

“疼?”

我想说不疼。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终究换了一句。

“轻一点。”

“好。”

他果然放轻。我扶着他的肩,过了一会儿,攥紧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那三年,没人问过我疼不疼。”我说。

他抬头看我。

我原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哭,可眼泪没下来,只觉得胸口一直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去。

他低下头,在旧伤边轻轻吻了一下,随后仍认真替我揉开药油。

我摸了摸他低下的头。

“沈寂。”

“嗯。”

“今夜留下。下雨,我睡不好。”

他将我的腿放回榻上,替我盖好,才握住我的手。

“我在。”

夜深以后,我醒过一回。雨还在下,他就在旁边,见我睁眼,便把手递过来。

我握住,重新闭上眼。

后半夜,守城的人来报,陆家旁支有几个人逃出了城。

他们走的是东南的延兴门,出城前在城门口留了一句话:

公主活不过今年秋天。

我披衣起来,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

叶子还绿着。

上辈子,等它开始黄,我就死了。

第7章 宴罢

城门口留下的那句话,我没当成一句狠话听。

我让长史把清点那天收起来的米账找出来,摊在灯下。

陆府抄了,城外那座粮仓还没来得及封。

我让人去看过,下一旬的两百石已经装上了车,明早照常出城。

十几个庄户,吃不了两百石。

吃得了的,是陆家那三千私兵里,还没抓到的人。

旁支逃出城,走的是延兴门。出了延兴门往东南,就是蓝田。

我把米账推到沈寂面前。

“别围。”

“米车照常送。车上装的,不是米。”

他看了我一眼,把米账收进了袖中。

赶车的还是陆家那个老庄头,前一夜已经被按住了,刀就抵在他后腰上。

天将亮,我坐在庄外坡上的车里,看着那几辆米车吱呀吱呀进了庄门。

庄里的人出来卸米。

米袋一掀,底下是内卫的刀。

前后不过一盏茶。庄门里,再没有人跑出来。

沈寂从庄里出来,递给我一张手书,是陆崇山从狱中递出去的。

只有四个字:秋前了结。

“烧了可惜。”我说,“留着,呈给陛下。”

狱中遥令截杀皇女,罪上加罪。

母亲下旨,赐陆崇山死。

内侍端来一杯酒,母亲没接,让他交到我手里。

“你去。”

天牢很深,越往里走越凉。

陆崇山坐在草席上,囚衣倒还穿得整齐。

我把酒杯放在他面前。

“寿宴上,陆尚书捏碎了一只杯子。”

“本宫赔您一只。”

他看着那杯酒,没动。

“那盆兰花,”他开口,嗓子是哑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您早。”

他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我看着他喝完,才转身。

他没再说话。杯子搁回草席上,放得很稳。

同一条甬道的尽头,关着陆承泽。

他听见脚步声,扑到牢门上,两只手攥着栅栏。

“昭宁!昭宁,你听我说……”

“是我糊涂。我心里,一直有你。”

我没进去。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账,从栅栏缝里递了进去。

“平康坊三年,一千八百贯,走的都是本宫的账。”

“这本是你的,你拿回去。”

他捧着那本账,愣在那里。

翻了两页,他的手开始抖。

“从前……”他喃喃地说,“从前不管我多晚回来,正院里总留着一盏灯。”

“昭宁,你从前对我那么好。你去求求陛下,就这一回……”

我看着他攥住栅栏的手。

他提起那盏灯,仍是想让我替他做事。

“那盏灯,本宫点了三年。”

我说完,走了。

身后,再没传来他的声音。

那天夜里,公主府的院子里点着灯,我和沈寂下棋。

这一局,我输了。

是我故意输的。他看得出来,落下最后一子时,还抬眼看了看我。

我端起茶,装作没看见。

他把棋子收回棋盒,收得很慢,偏偏留了我手边那一颗。

“殿下要什么彩头?”

“该是赢的人要。”

“臣想让殿下要。”

我拿起那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他等着。

我忽然起身,绕到他身旁,把棋子放进了他衣领。

他抬手接住,愣了一下。

我已经笑了。

“自己找。”

“殿下亲手放的,还不知道在何处?”

“本宫现在不记得了。”

他看了我半晌,也笑起来。

案边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他伸手去够灯罩,我先按住。

“别熄。本宫还要看你找。”

他收回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给我腾出地方。

我偏不坐,仍站在他面前。

他把接到的棋子握在掌心,手伸过来,却不摊开。

“寻到了。殿下自己拿?”

我去掰他的手指。他不肯一下松开,又舍不得叫我费力,一根手指掰开,另一根便跟着松了。

我拿到棋子时,他却握住了我的手。

“这回,可算臣讨到彩头了?”

我没有挣,只低头看着他。

“沈大人审案,也这样由着人胡来?”

“殿下今日,又不是来受审的。”

他说得平静,我却被这句话逗得脸上发热。

我将那颗棋子按在他心口,隔着衣衫,感觉到他渐渐快起来的心跳。

“那今夜听谁的?”

“听殿下的。”

“往后呢?”

他没有立刻答。

我看着他的神情,笑意慢慢收了些。

“沈寂,母亲若再替我择驸马,你会不会又站在门外?”

他的手握紧了。

“不会。”

“尚公主,要让出官位。”

“臣知道。”

我没有接话。他便也没有急着说什么舍得、不舍得,只把那只手握稳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若肯选臣,臣会亲自站到殿上。余下的事,我们一起想。”

我低下头,亲了亲他。

他原本还坐得端正,被我一亲,反倒忘了接方才的话。

我终于笑出了声。

“那就站近些。本宫不想再隔着一座殿找你。”

“好。”

我牵着他起来。那颗白子被他好好收进袖中,没有还我。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低头又吻了我。

这一回,我不必试探他会不会回应。

我把门掩上,院里的风声便远了。

灯仍亮着。是我不让熄的。

三天后,母亲召我入宫。

她先让内侍退了,才把一册待选的名帖放在桌上,没有往我面前推。

“再嫁的事,你愿不愿?”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册名帖。

“愿意。但儿臣已有想选的人。”

“沈寂?”

我点头。

她沉默片刻,问:“要朕直接赐婚么?”

“不。”我说,“儿臣想亲口说给他们听。”

第8章 公主选夫

选驸马那天,满长安的世家子弟都进了宫。

一个个锦衣玉带,熏着香,在殿外站了两排。

陆家倒了,世家都慌了。人人都想把自家儿子送到我身边,换一条活路。

内侍捧着名册,一个一个念。

崔家三郎,郑家嫡孙,王家的二公子。每念一个,就有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名册念完,上头没有一个寒门的名字。

殿外的台阶底下,跪着一个戴枷的人。

是陆承泽。

秋后问斩的旨意已经下了。母亲让人把他押到这里,跪着听。

监斩官,是沈寂。

母亲坐在上首,问我:

“这些人里,你选谁?”

我没看那些世家子弟。

“本宫要沈寂。”

满殿一静。

崔家家主出列,躬身。

“陛下,尚公主者不得任实职,这是朝廷的规矩。”

“沈大人若尚了主,大理寺卿的位子,就得让出来。”

他身后几家的家主,都低着头,等着。

他们要的不是驸马。是借这桩婚事,拔掉母亲手里那把刀。

我先开了口。

“崔公记得这条规矩,可还记得,它是哪天颁的?”

崔家家主没答。

“本宫出降陆家前三天。”

“当年为防陆氏借姻亲再掌兵权,才有这条规矩。”

“如今陆家已败。大理寺办的是刑案,沈寂手里,也没有一营兵。”

我停了一下,看向沈寂。他已经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若仍要留这条规矩,”我说,“儿臣也选他。”

他将笏板握稳,没有退回去。

母亲看了我们片刻。

“驸马不得领兵,仍照旧制。任文职者,按才干考核,不再一概禁任。”

她搁下朱笔。

“这桩婚事,准。”

世家那几位家主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寒门官员那边,有人低下头,笑了。

沈寂出列,撩袍跪下。

三年前在曲江边,他也是这样跪着,满脸是血,不敢抬头。

今天他跪在金殿上,脊背挺得笔直,抬头看着我。

殿外,陆承泽挣了一下,枷锁撞在台阶上,哐的一声。

没有人回头看他。

陆家被抄那天,陆老夫人要搬出陆府。

我让长史给她送去一句话:

“祠堂留给老夫人,跪两个时辰再走。陆家的规矩,本宫学了三年。”

老夫人问,能不能要个蒲团。

长史说:“殿下说,她跪的那三年,祠堂里没有蒲团。”

陆家的牌位已经撤了,供桌上空着。老夫人就对着那张空桌子,跪满了两个时辰。

长史回来说,她跪到后半个时辰,一直在揉膝盖。

起来时,她伸手去扶门框,没扶住。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

“阴雨天,会更疼。”

秋天到了。

院子里的银杏黄透了,落了一地。

我没死。

陆崇山那杯酒,早已喝了。

陆承泽在西市问斩。那天西市口围满了人,沈寂坐在监斩台上,朱笔一勾,令牌落地。

听说临刑前,陆承泽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隔着半座长安,我没听见。

柳惜音判了流放岭南,秋后启程。

启程前一天,她在牢里穿上了一件嫁衣。

是陆承泽从前偷偷送她的,照着我当年那件仿的。金线不够,袖口的凤尾只绣了一半。

她穿着它,在牢里坐了一整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来接她。

问斩那天傍晚,我在宫门外等沈寂。

他从西市回来,换过了衣裳,身上没有一点血腥气。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镯子。

白玉的,素面,没有雕花。

他把镯子放在掌心,递到我面前,没有急着往我腕上套。

“试试?”

我伸出左手。

他这才托住,慢慢将镯子戴进去。过骨节时,一点也没卡。

镯子落下来,正好盖住那道旧痕。

“这只,不紧。”

我转了转手腕。镯子跟着转,松松的,有一点凉,很快便被捂热了。

我还在看,他已经松手,把掌心摊开,等着。

我把手放了进去。

走过宫门时,我听见他袖中轻轻一响。

是那颗白子。

我抬眼看他,他也看过来。

谁都没提,却都笑了。

腊月里,我又嫁了一回。

这一回,十里红妆,是从宫里抬到大理寺卿府上的。

洞房里,红烛他没吹。

我也没让吹。

他揭了盖头,看了我很久。

我原本也有些紧张,被他看得久了,终于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沈大人,看够了没有?”

“没有。”

他答得太快,我反倒接不上话。

他在我身旁坐下,先替我取了凤冠。压了一晚的头终于轻下来,我揉着额角,听见他低声叫我。

“昭宁。”

我抬头。

“从今夜起,天亮了,我也在。”

我看着他,想起曲江边没看清的那张脸,宗正寺外他替我接住的文书,还有雨夜那盏重新点亮的灯。

如今他坐在这里,等我回答。

我伸手抱住他。

“那明早也别急着走。”

“好。”

“本宫睡醒之前,都不许走。”

他笑了,低头亲我。我闭上眼,听见凤冠上的珠子轻轻碰了一下。

后来,我们谁也没有再说那些生疏的称呼。

红烛一直亮着。窗外的更声响过,我握着他的手,没有去数是第几更。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腕上那只镯子还在,松松的,被捂得温热。

我伸手摸了摸枕边,听见外头有人放轻了脚步。

没有人来立规矩。

门外也没有人催我去请安。

侍女隔着帘子说:“大人吩咐了,谁也不许吵殿下。”

帘子一掀,他端着一碗粥进来,坐在床边。

他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我嘴边。

我的手下意识攥住了被角。

他看见了,便停住,没有催,把碗往案边挪了挪。

“自己吃,还是我喂?”

我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

晨光落在他袖上,那颗白子压着案角的婚书。

我慢慢松开被角,往他身边挪了些。

“你喂。”

他重新舀了一勺。

“烫不烫?”

我张嘴,咽了下去。

上辈子那碗药,是驸马亲手喂的。

这辈子这碗粥,也是。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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