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箱里还有四个鸡蛋
周远被裁那天,HR给了他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个马克杯、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一包没拆封的挂耳咖啡,还有一张工资结算单。他在公司楼下站了十分钟,不知道往哪走。
回家路上他买了半只烤鸭。年糕蹲在门口等他——橘猫,七岁,胖得像个压扁的南瓜,一年前沈早搬走时留给了他。沈早是他前女友,宠物医院的护士,分手那天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蹲在鞋柜上的年糕:“年糕跟你,你至少得喂它。”周远说“嗯”。沈早又说:“别总点外卖,猫不能吃太咸。”周远又说“嗯”。沈早等了三秒,拉着箱子走了。年糕就这么留下了。
年糕见他手里有袋子,尾巴竖起来绕他脚踝转了一圈,没叫。周远撕了块鸭皮给它,年糕叼走,趴在沙发扶手上吃,吃完舔爪子洗脸,全程没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周远觉得猫比人懂事。
失业第三周,积蓄还剩两万三,赔偿金还没到账,他得省着花。他每天照常七点半出门,背着电脑去图书馆。原因很实际:家里年糕总趴他键盘上,赶都赶不走;图书馆有空调有网,还不用自己烧水。他投简历、刷招聘网站,中午吃自带的面包,下午五点回家,跟年糕说“我回来了”,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他裤腿,像在验收他有没有被外面的世界吃掉。
这天晚上他翻冰箱找吃的,发现鸡蛋只剩两个,牛奶过期两天,冷冻层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速冻饺子。他算了算这个月花呗,叹了口气,把饺子煮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书桌角落找充电器,翻出一个旧硬壳本,封面印着“工作笔记”,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老陈的字——“家用账”。底下记着几行:白菜三块五、猪肉二十、公交卡充值五十。日期是去年八月。老陈是前租客,搬走半年了。周远租房时房东说“老陈去外地儿子家了,东西没清完,你看着扔吧”。他当时没在意,把杂物堆进抽屉再没打开过。
账本旁边还有个落灰的小玻璃瓶,瓶身贴着泛黄的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家用”。瓶里剩小半瓶黑色墨水,瓶底沉着墨渣,闻着有股旧书页的味儿。周远拿起来看了看,没当回事,跟账本一起扔回桌上。
第二天早上,账本摊开着。周远记得昨晚合上了。他走过去准备收起来,手停在半空——
本子上多了一个橘色爪印,旁边歪歪扭扭三个字:
“别买猫粮,还有。”
周远第一反应是沈早来过。他拿起手机翻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沈早问他“年糕最近怎么样”,他没回。当时觉得回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工作的事说不出口,猫的事三言两语讲不清。他打了一行字“你昨天来我家了?”,犹豫三秒又删了。问这个太怪了。
他蹲下来看年糕。年糕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窗沿,表情像在说“你看我干什么”。
“你写的?”周远问。
年糕打了个哈欠。
周远拍了张照,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中午出门去图书馆前,他习惯性翻了一下抽屉——他在图书馆养成的毛病,每天出门前检查简历打印了没、手机充电了没——鬼使神差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本子上又多了几行:
“花呗八十七。冰箱有饺子,别点外卖。” “妈昨天打电话了,你没接。” “冰箱鸡蛋还有四个,别买。”
周远蹲在冰箱前拉开门,数了数鸡蛋格。四个。他半小时前跟自己说“回头买盒鸡蛋”,然后忘了。他又翻了手机通话记录,昨天下午确实有个未接来电,是他妈。他当时在图书馆静音,忘了回。
周远后背有点发凉。他把摄像头拆下来充好电,装在书架顶层,对准书桌。
第三天早上回放录像。凌晨两点十七分,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跳上书桌,爪子伸进那个小玻璃瓶里蘸了蘸,然后在本子上一下一下按。橘色爪印按下去,旁边的纸面像被什么从底下顶起来,字一个一个显出来,笔画歪斜,但认得出。年糕按完,舔了舔爪子,跳下桌,全程没有一只手入镜,窗户关着,门反锁。
周远把视频看了三遍。他把小玻璃瓶举到灯下,瓶底的墨渣比昨天少了一点。他上网搜“猫会写字”,搜出来全是搞笑视频和灵异帖。他把瓶子放回桌上,决定不深究。
原因很简单:当天账本拦住了他借给一个从不还钱的老同学五百块。老同学微信语音发过来:“兄弟救急,下周还你。”周远正要转账,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本,上面多了一行新字:
“别借。他上回借的还没还。”
周远翻了翻跟老同学的聊天记录。去年三月借了三百,说下周还,至今没影。他把转账页面关了。第二天老同学朋友圈发了新鞋。
那天晚上他蹲下来跟年糕平视:“你是不是在帮我?”
年糕歪头看他,伸出爪子拍了拍他膝盖。
周远给年糕开了个罐头。年糕吃了一半,从罐头旁边走开,跳上窗台舔爪子。周远把剩下半个盖上盖子放冰箱,留着下一顿喂。
之后账本开始日常运转。每天早上周远出门前翻一下,上面两三行字。年糕写的东西全是它观察到的——周远手机屏幕上的通知、冰箱里有什么、日历上标了什么、他妈打没打电话。它不会预言,只是比周远自己看得仔细。
比如某天早上写着“别点外卖,冰箱有饺子”,是因为周远昨晚把速冻饺子从冷冻层拿出来放冷藏了,准备今天煮,自己忘了。年糕看见了。又比如某天写着“妈昨天打电话了,你没接”,周远翻通话记录,确实有。他赶紧回了一个电话,他妈说“没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他妈说“挺好就行”,挂了。
周远慢慢摸清了规律:年糕的爪印只有在蘸老陈那瓶墨水时才显字,蘸别的墨水或什么都不蘸,就只有湿爪印。墨水蘸一次能踩三到五个爪印,蘸多了字糊成一团,蘸少了只有半个爪印,字也缺笔画。
他跟年糕的对话越来越顺。早上问“明天面试穿什么”,年糕蘸墨踩出“灰衬衫”。周远翻出灰衬衫,熨了熨。又问“那家公司靠谱吗”,年糕踩出“查查”。周远上网一查,那公司刚成立三个月,老板名下还有两家注销的。他没去二面。
第三周周四早上,账本上出现一行:
“小早昨天发消息了。你没回。”
周远翻微信,沈早三天前发的:“年糕最近怎么样?”他确实没回。打了三遍字都删了——“挺好”太敷衍,“挺胖的”像没话找话,“我失业了”又不想说。
他硬着头皮回了一条:“挺好,胖了。”
沈早秒回一个笑脸:“那就行。”隔了十秒又发来一张照片——宠物医院新来的一只小奶猫,巴掌大,橘白色,耳朵还没立起来。配文:“像不像年糕小时候?”
周远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咧了一下。年糕跳上桌,蘸墨踩了个爪印,盖在那行字旁边。他回:“比年糕小时候瘦。年糕那时候是个球。”
沈早:“你终于承认它胖了。”
周远:“它最近在减肥,罐头减半。”
沈早:“你别饿着它。罐头我买,你喂。”
周远盯着“我买”两个字,心跳快了半拍。他回:“行。”
那天下午他投了四份简历,比平时多两份。年糕趴在简历上睡觉,周远把它抱开,它又爬回去,最后周远只能从它肚子底下抽纸。年糕不满地甩尾巴,蘸了墨在账本上踩:“今天投四份,可以。明天投六份。”周远说:“你比我妈还烦。”年糕踩:“你妈也这么觉得。”
第二章 猫的规矩
一周之后,周远摸清了年糕记账的脾气。
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年糕跳上书桌,蘸那个小玻璃瓶里的墨水,在账本空白页上踩几行。内容不固定,但大概分三类:省钱提醒(别点外卖、别买用不着的东西)、日程备忘(面试时间、妈打电话、交电费)、人际提醒(回谁消息、别跟谁吃饭)。
周远后来学会早上起来先看一眼账本,再去弄猫粮,两件事并行。年糕对此很满意,有次账本上写:“先喂我再投简历。”周远说:“你排我前面?”年糕踩:“我一直排你前面。”
找工作那边不太顺。周远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回音七八个,面试三个。第一个面试官问他为什么从上一家公司离职,他说“业务调整被裁的”,面试官点点头,聊了二十分钟,回去等通知,没下文。第二个是初创公司,老板画了四十分钟饼。周远去之前翻账本,年糕踩了两个字:“查查。”周远上网一查,那公司刚成立三个月,老板名下还有两家注销的。他没去二面。
第三个面试前一天,账本上写:“穿灰衬衫。”周远翻出灰衬衫,熨了。面试过程还行,公司中等规模,做快消品营销。面试完回家,年糕蘸墨踩了两个字:“等吧。”周远问:“能过吗?”年糕踩:“不知道。HR 的事。”周远说:“你这等于没说。”年糕踩:“我又不是 HR。”
日子紧巴巴地过。赔偿金到账前,周远靠积蓄和账本精打细算。年糕在账本上记的账很细:公交两块、挂面三块五、鸡蛋十个八块、猫砂二十。周远发现年糕对猫砂价格尤其敏感,有次他想换个贵点的牌子,年糕踩了四个字:“膨润土,好。”周远查了一下,膨润土就是最便宜的那种。他问年糕:“你是不是给我省钱?”年糕踩:“给你省,也给我省。你穷了谁给我买罐头。”
只有一件事账本管得不太多:沈早。
从周远回了那条“胖了”之后,沈早隔三差五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就一句“今天下雨,别开窗,年糕怕打雷”。周远一开始回得简短,后来话多起来。
账本偶尔提一嘴:“小早发朋友圈了。点赞。”周远翻记录,沈早昨晚十一点发了一张医院值班室的猫趴在键盘上的照片。他点了个赞,又补了一句“这猫跟你一样爱加班”。沈早回:“别跟年糕说我加班,它看不起加班的。”周远笑出声,年糕在旁边翻白眼。
还有一次账本写:“小早昨天发了三个句号。问问。”周远发微信:“昨天咋了?”沈早回:“遇到个不讲理的宠物主人,吵了一架。”周远跟她聊了二十分钟,从宠物医院聊到她租的房子隔音差,从隔音差聊到她最近在学做饭。最后沈早说:“跟你聊完好多了。”周远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年糕跳上桌,在他手机屏幕上踩了个干爪印。周远擦屏幕,年糕又踩一下。
但账本也会提醒他别说错话。某天写:“小早问工作,别糊弄。”周远还没想通什么意思,沈早的消息就来了:“你最近上班忙吗?”他差点手快打“还行”,想起账本的提醒,改成:“最近换工作,在等消息。”沈早回:“哦,那别急,慢慢找。”没有追问,没有“你怎么又换工作”,就一句“慢慢找”。周远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比任何面试通过的通知都让他踏实。
他把这段说给年糕听。年糕在账本上踩:“她一直这样。”周远问:“哪样?”年糕踩:“你失业她不管你?”周远想了想,沈早确实从来没因为他挣钱多少说过什么。分手前他加班到半夜回家,沈早给他留饭,说“你那个破公司早晚把你熬干”。他当时觉得她嫌弃他穷,现在想想,她可能就是字面意思——那公司确实把他熬干了。
第三章 周六下午
账本上出现那行字的时候,周远正在吃泡面。
“小早发消息了。你没看。”
周远翻手机,沈早半小时前发的:“我冬天的衣服是不是还有几件在你那?下周去拿。”他当时在改简历,看了一眼没顾上回。
他给沈早发:“周六来拿?我在。”沈早回:“下午两点,行吗?”周远说行。发完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沙发缝里塞着三双袜子,茶几上有五个外卖盒,地板两天没扫,猫砂盆该换了,阳台上晾的衣服挂了一星期没收。他问年糕:“从哪开始?”年糕蘸墨踩:“你自己想。”周远说:“你平时不是挺能指挥的?”年糕踩:“周六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周远从周五晚上开始收拾。拖地、擦桌子、把外卖盒扔了、袜子塞进洗衣机、猫砂换了新的。他还在超市买了一袋沈早爱吃的橘子,放在茶几上。年糕跳上茶几闻了闻橘子,踩了两个字:“可以。”
周六下午两点,门铃响了。周远开门,沈早站在门口,短发,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她先低头看猫:“年糕——”年糕从鞋柜上跳下来,蹭她脚踝,绕了一圈,翻了个肚皮在她鞋面上。沈早蹲下来摸它肚子:“胖得不像话了。”周远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进来坐。”
沈早把袋子放门口,换了拖鞋——她去年留在这儿的拖鞋,周远没收起来,一直放在鞋柜第二层。她看了一眼拖鞋,没说什么,走进来。年糕跟在她脚边。沈早环顾一圈:“你收拾过了?”周远说:“嗯,收拾了一下。”沈早看他一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周远挠头:“以前也没那么乱吧?”沈早说:“你以前袜子塞沙发缝。”周远闭嘴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周远推开门,衣柜最上层叠着几件冬装。沈早拖了把椅子踩上去够,周远说“我来”,被她挡了:“你身高不够。”周远一米七八,沈早一米六五。周远说:“我够得着。”沈早回头看他:“你以前就够不着,每次都让我拿。”周远不争了,站在旁边看她踩椅子。年糕蹲在椅子脚边,仰头看,爪子搭在椅子横杆上。
沈早把衣服塞进袋子,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她腿上,不走了。周远给她倒水,橘子推到茶几中间:“吃橘子。”沈早看了一眼橘子:“你买的?”周远说:“嗯。”沈早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把剩下半个递给周远。周远接过来吃了。年糕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沈早说宠物医院最近来了只被弃养的金毛,腿断了,做了手术,现在在找领养。周远说:“你想养?”沈早说:“我那儿太小,房东不让养大狗。”周远说:“我这可以。”沈早看他一眼:“你连年糕都快养不起了。”周远说:“年糕吃得少。”年糕在沈早腿上抬起头,对着周远叫了一声——它很少叫。沈早笑了:“它说‘你放屁’。”周远也笑了。
沈早待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年糕追到门口,在她鞋上蹭了蹭。沈早蹲下来跟它平视:“我下周还来,驱虫得分两次。”周远说:“我买药就行。”沈早说:“我拿药方便,你买贵。”周远说:“那……下周?”沈早站起来,拎起袋子:“下周。”她下楼的时候周远站在门口看,年糕挤在他脚边往外探头。沈早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别点外卖了,冰箱里那袋速冻饺子我看见了,过期了,扔了吧。”周远说:“那是我留着应急的。”沈早瞪他一眼。周远说:“扔了扔了。”
关上门,周远蹲下来跟年糕平视:“她下周还来。”年糕跳上桌,蘸墨踩:“她走的时候说了。”周远说:“你听见了?”年糕踩:“我又不聋。”周远把年糕抱起来,年糕挣扎了两下,放弃了,趴在他肩膀上打呼噜。
第四章 灰衬衫
那个“等吧”的面试,第三天下午来了电话。HR说面试过了,下周一入职,工资比周远预期的低一千,但离家近,走路二十分钟。周远挂了电话就翻账本,年糕已经踩好了:“过了。周一上班。”周远问:“你怎么知道?”年糕踩:“你接电话的时候笑了。你最近没笑过。”周远摸了摸脸,确实在笑。
他给沈早发消息:“我找到工作了。”沈早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恭喜!哪个公司?远不远?”周远打了公司名发过去。沈早说:“离你那儿挺近的,中午能回家喂年糕。”周远回:“年糕不用中午喂,它太胖了。”沈早发来一个笑哭:“你帮我跟年糕说,我下周带驱虫药过去,当面教育它。”
周远把语音外放给年糕听。年糕耳朵动了动,蘸墨在账本上踩:“她骂我。”周远说:“她骂你胖。”年糕踩:“她自己也胖。”周远说:“我截图发给她。”年糕踩:“你发一个试试。”周远没发。
周一早上,周远穿好灰衬衫出门,年糕蹲在门口,爪子在账本上按了按。周远低头看:“上班别迟到。”年糕踩:“别跟同事说前公司坏话。”周远说:“我是那种人?”年糕踩:“你上次同学聚会说了一晚上。”周远闭嘴了,开门走了。
新公司做快消品营销,周远的直属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快,走路快,第一天就扔给他三个项目。周远中午没顾上回家,晚上七点才走。到家开门,年糕蹲在鞋柜上,表情不太高兴。账本上踩了:“回来晚了。饭呢?”周远赶紧开罐头。年糕吃了一半走开了,周远把剩下半个盖上盖子放冰箱,留着明天喂。他自己煮了碗挂面,打了个鸡蛋。
沈早那边,周五晚上发消息:“明天下午过去?年糕驱虫。”周远说行。他提前把家里收拾了——这次不用年糕催,他自己记着。账本上踩了一行:“主动收拾。可以。”周远说:“你夸我?”年糕踩:“夸你。但沙发底下还有袜子。”周远趴地上看了一眼,还真有。他回头瞪年糕,年糕舔爪子。
周六沈早来了,带了两盒驱虫药,一盒猫的,一盒——周远看了一眼:“人的?”沈早说:“你上次说老失眠,这是褪黑素,睡前吃一粒。”周远接过来,手心有点热。年糕蹲在两人中间,仰头看沈早,又回头看周远。
两人给年糕驱虫。沈早按住猫,周远滴药。年糕挣扎,挠了周远一爪子,没破皮但红了。沈早说:“你按住它后腿。”周远换了姿势,年糕老实了。驱完虫,沈早把年糕翻过来检查耳朵,一边掏一边说:“它耳朵有点脏,你多久没给洗了?”周远说:“上次还是你洗的。”沈早手上停了停,没说话,继续掏。
弄完年糕,沈早洗手,周远递毛巾。沈早擦手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账本:“你最近记得挺勤。”周远说:“嗯,记习惯了。”沈早翻开看了两页,指着一行字:“这字怎么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歪歪扭扭的,后面这字工整多了。”周远心里咯噔一下——前面是年糕踩的,后面是他自己写的。他说:“前面是刚开始记,手生,后来练出来了。”沈早将信将疑,又翻了两页,指着年糕踩的那行“小早发消息了。你没看”:“这行字明显不一样。”周远说:“可能那天手抖。”沈早看他一眼,把账本合上:“你手抖能抖出这么多不同的字?”周远岔开话题:“吃橘子。”
沈早没再追问。她吃橘子,年糕趴她腿上,周远坐在旁边翻手机。沈早突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周远抬头:“没有。”沈早说:“你以前袜子塞沙发缝,现在家里干净得不像你。以前三天不回消息,现在秒回。以前从来不记账——”她指了指账本,“现在记得比谁都勤。周远,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又失业了?”周远说:“真找到工作了,上周入职的,不信我给你看工牌。”他翻出工牌照,沈早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照片比本人好看。”周远说:“沈早。”沈早笑了:“逗你的。”
她走的时候,年糕又追到门口。沈早蹲下来摸它头:“下周你爸要是再给你吃剩罐头,你告诉我。”周远说:“我没给它吃剩的。”沈早指着账本:“你自己记的,‘罐头分两半’,另一半你喂了没?”周远说:“喂了。”沈早说:“什么时候喂的?”周远说:“昨天下午。”沈早说:“账本上没写。”周远说:“……忘了记。”沈早把笔递给他:“补上。”周远补写一行。年糕在旁边按了个爪印。沈早说:“这还差不多。”
关上门,周远翻账本,年糕踩了一行:“她说你照片不好看。”周远说:“那是夸我。”年糕踩:“你俩有毛病。”周远说:“你一只猫懂什么。”年糕踩:“我懂她下周还来。”周远没话说了。
第五章 墨快没了
日子往前走。周远在新公司干了一个月,转正了。工资不高,但够花,而且走路上下班,省了交通费。年糕在账本上踩了一行“转正了。买条鱼”,周远问:“怎么庆祝?”年糕踩:“鱼。”周远买了条鲈鱼,清蒸,分了一半给年糕。年糕吃完了在账本上踩:“刺没挑干净。”周远说:“你自己不吐刺怪我?”年糕踩:“下次挑。”
沈早每周六来。有时候是拿东西,有时候是给年糕驱虫,有时候就是“路过”——她医院离周远家三站路,下了班走过来,进门先摸猫,然后从包里掏出两个饭盒:“食堂打多了,给你带一份。”周远吃的时候,年糕蹲在旁边闻,被沈早一把捞走:“你不能吃咸的。”年糕在她怀里挣扎,沈早按着不让动,周远看着笑。
有一回沈早带的是红烧肉。周远吃了三块,年糕在旁边叫,沈早夹了一块瘦肉在水里涮了涮,撕成小条给它。年糕吃完舔嘴,又对着沈早叫。沈早说:“没了。”年糕转头看周远,周远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别看我,她管你。”年糕踩了周远一脚,跳下桌去睡觉。
账本上的字开始变淡。周远注意到是某天早上,字迹从黑色变成灰黑,笔画也细了。他拿起小玻璃瓶对着灯看,瓶底的墨渣已经露出来了,剩的墨水不到一指节。他跟年糕说:“墨快没了。”年糕蘸墨踩了两个字:“省着。”周远问:“用完了怎么办?”年糕踩:“再说。”
周远跑出去买墨水。文具店的黑墨水、碳素墨水、钢笔墨水,买了四五瓶回来。年糕跳上桌,爪子蘸了新墨水按下去——湿爪印,干了什么都没有。换墨盒、蘸钢笔水,一样。只有老陈那瓶墨水能让年糕踩出字。
账本上的字越来越短。以前能踩一行五个字,后来只能踩三个,再后来一个。周远每天早上起来先看账本,字越来越少,他心也跟着往下沉。某天只有两个字:“别急。”周远问:“什么别急?”年糕不踩了,趴在他手边,尾巴圈住他手腕。
他给房东打电话,问老陈的联系方式。房东说老陈去年冬天走了,儿子在外地,房子才租出来的。周远要了老陈儿子的电话,打过去,对方接起来,周远说:“陈哥,我是老陈房子的租客,他留了个本子给我,我想问问——”老陈儿子说:“什么东西?”周远说:“一个账本,还有瓶墨水。”老陈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就爱记账,本子你留着吧,别的没啥。”周远说:“他那个墨水,哪买的?”老陈儿子笑了:“那我不知道,我爸攒了一辈子破烂,你扔了吧。”周远说:“不扔,留着。”挂了电话,年糕蹲在桌上看他,踩了两个字:“没用。”周远说:“我知道没用,就问一句。”
墨彻底用完是十一月底。那天早上账本只有半个爪印,旁边一个字:“小——”后面的没出来。周远拿着瓶子倒了倒,最后一滴落在瓶口,年糕蘸了,踩出两个字:“早。”然后瓶底干了。
周远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快没墨了。你自己记。小早说周六来吃饭,你学着做。别让她等太久。”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写:
“知道了。今天开始自己记。年糕监督。”
年糕跳上来,在他写的那行旁边按了个爪印——没蘸墨水,就是一个普通的、干的、橘色猫爪印。周远把空墨水瓶洗干净,放在书架最上层,跟那本账本并排放着。
当天晚上沈早发消息:“明天还去吗?”周远回:“来。年糕没墨了,不记账了,但你该来还是来。”沈早发了一串问号,然后直接打电话过来:“什么没墨了?”周远说:“我见面跟你说。”
第六章 坦白
周六沈早来了,没带驱虫药,也没带饭盒。她进门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年糕趴她腿上,她看着周远:“说吧,什么没墨了?”
周远把账本和空墨水瓶拿过来,放在茶几上。他从头讲——怎么翻到老陈的账本,怎么发现年糕踩字,怎么靠账本省钱、躲坑、被催着回消息,怎么从账本上看到“小早发消息了。你没看”,怎么试了所有墨水都没用,怎么墨用完了。他强调了一句:“年糕写的全是它看见的事。我手机上的消息、冰箱里剩什么、谁给我打了电话。它没预言过什么,就是比我仔细。”
沈早听了一半,伸手摸周远额头:“没发烧啊。”周远说:“我认真的。”沈早翻开账本,看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看后面周远自己写的工整字,来回翻了几遍。年糕趴在她腿上,抬头看她,又回头看周远,爪子搭在账本边上。
沈早沉默了很久。她把账本合上,问:“所以这几个月,你一直在跟年糕商量着过日子?”
周远说:“差不多。”
沈早说:“它让你回我消息?”
周远说:“它说‘小早发消息了。你没看’。我就回了。”
沈早低头看年糕。年糕舔了舔爪子,不看她。沈早说:“你以前三天不回我微信。”
周远说:“以前觉得回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沈早说:“现在呢?”
周远说:“现在觉得说什么都行,不回才不对。”
沈早没接话。她把年糕翻过来摸肚子,年糕呼噜呼噜响。过了会儿她说:“你给年糕驱虫那次,我让你按住后腿,你按住了。以前你根本不管这些,觉得猫的事都是我的事。”
周远说:“年糕教我的。”
沈早说:“年糕教你按猫腿?”
周远说:“年糕教我别什么都推给别人。”
沈早把年糕放下来,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空墨水瓶看了看,胶布上的“家用”两个字已经模糊了。她说:“老陈这人挺有意思的,账本记得那么细,连墨水都攒着用。”周远说:“他儿子说他一辈子攒破烂。”沈早把瓶子放回去:“破烂能帮人过日子,就不算破烂。”
她转身看着周远:“你以后还记吗?”
周远说:“记。自己记。年糕监督。”
沈早说:“年糕不能记账了,怎么监督?”
周远说:“它踩爪印。干的,也算数。”
沈早笑了,走到茶几前拿起笔,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周远凑过去看:
“周六,小早来。橘子甜。”
她把笔递给周远:“你写。”周远接过来,在下面写:
“小早说橘子甜,下周再买。”
年糕跳上桌,在两个人写的字中间按了个干爪印。
沈早看着那个爪印说:“年糕盖章了,这事定了。”周远说:“定了什么?”沈早说:“下周买橘子。”周远说:“那别的呢?”沈早看他一眼:“别的你自己想。”
第七章 自己想
周远想了三天。
他想的是:沈早每周六来,来的时候带饭、带药、带橘子,走的时候年糕追到门口叫,她回头说“下周见”。这算什么呢?算朋友走动,还是算别的?他以前跟沈早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因为不用想——她就在那儿。现在不理所当然了。她每周来,每周走。来的时候他高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楼梯拐角,年糕挤在他脚边往外探头。年糕不能记账了,没人替他分析局势了。他得自己想。
周一上班摸鱼的时候,他给沈早发消息:“你周六来,是因为年糕,还是因为别的?”
沈早过了十分钟才回:“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远打了一行“随便问问”,删了。又打了一行“我想知道”,发了。
沈早又过了十分钟才回:“年糕占一半,别的占一半。”
周远问:“别的是什么?”
沈早说:“别的你自己想。”
周远趴在工位上叹气。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周远,你失恋了?”周远说:“比失恋复杂。”同事说:“那是什么?”周远说:“前女友每周来我家撸猫,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同事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她每周去,就是有意思。”周远说:“她说是为了猫。”同事说:“猫在她自己家也能养,她当初为什么把猫留给你?”周远愣住。
他回家翻账本——不是年糕踩字那本,是他自己记的新内容。他往前翻,翻到年糕最后一次踩字那页,旁边有沈早那天写的“周六,小早来。橘子甜”,再往前翻,是年糕踩的“小早发消息了。你没看”“小早发朋友圈了。点赞”“小早问工作,别糊弄”。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夏天到冬天,沈早的名字出现了一次又一次。年糕记的从来不只是账,它记的是周远该做但没做的事——回消息、问一句、收拾屋子、别撒谎。每件事都跟沈早有关。
周远合上账本,给沈早打电话:“我想明白了。”
沈早那边有点吵,像是在食堂:“想明白什么了?”
周远说:“你当初把年糕留给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能养好它。”
沈早没说话。
周远说:“你觉得我能养好年糕,就能养好别的。但你不想直接跟我说,你就留了只猫,让我自己琢磨。”
沈早笑了:“你琢磨了多久?”
周远说:“一年。”
沈早说:“比我想的慢。我以为你三个月就能想通。”
周远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沈早说:“我说了你会听吗?分手那天我跟你说‘年糕跟你,你至少得喂它’,你说‘嗯’。我再多说一个字你就要烦了。”
周远握着手机蹲在年糕的猫爬架旁边,年糕从上面探爪子扒拉他头发。他说:“沈早。”
沈早说:“嗯。”
周远说:“周六来的时候,别带饭了。我做饭。”
沈早那边安静了两秒:“你会做饭?”
周远说:“不会。但可以学。年糕有菜谱——不是,我有菜谱。网上搜的。”
沈早笑得停不下来:“行,你做饭。难吃我也吃。”
周远说:“难吃你骂我。”
沈早说:“我不骂你,我让年糕骂你。”
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踩在周远膝盖上,对着手机叫了一声。沈早在电话那头说:“听见了,年糕答应了。”
第八章 做饭
周远周六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西红柿炒蛋咸了,青椒肉丝淡了,蛋花汤忘了放盐。沈早每个菜尝了一口,认真地评价:“蛋炒得不错,西红柿切太大了。肉丝火候可以,青椒有点生。汤——”她喝了一口,“你忘了放盐。”周远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早说:“我做了三年饭,你吃了三年,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年糕蹲在桌角,闻了闻西红柿炒蛋,走开了。沈早说:“你看,年糕都不吃。”周远说:“它挑食。”沈早说:“它不挑,它闻出来咸了。”周远夹了一块蛋自己尝,确实咸。他说:“下周少放盐。”沈早说:“下周还做?”周远说:“做。做到你说好吃为止。”沈早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沈早洗碗,周远擦桌子。年糕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沈早踢了踢它屁股:“别在这儿碍事。”年糕不走,趴在洗碗池下面看沈早冲碗。沈早冲完一个递一个给周远,周远擦干放柜子里。两个人配合得挺顺,像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以前沈早洗碗周远躺沙发玩手机,现在他站在旁边递盘子。
沈早说:“你以前不洗碗。”周远说:“以前你也不让我洗。”沈早说:“我让你洗过,你洗了一次打碎两个碗。”周远说:“我现在不会了,我练过。”沈早看他一眼:“你一个人练洗碗?”周远说:“嗯,这几个月自己住,什么都得练。”沈早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的。周远手一抖,碗差点掉。沈早笑了:“看,还是不行。”周远把碗稳稳放进柜子:“刚才那是意外。”
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年糕挤在两人中间,头枕沈早腿,尾巴搭周远胳膊。沈早换台,换到一个老电影,周远说“这个我看过”,沈早说“那你还看”,周远说“陪你看”。沈早调了调音量,没换台。
电影演到一半,周远说:“沈早。”沈早盯着电视:“嗯。”周远说:“你当初把年糕留给我,是不是怕我一个人过得太糙?”沈早说:“你本来就糙。”周远说:“那你现在还觉得我糙吗?”沈早想了想:“比以前强点。至少知道西红柿要切小点。”周远说:“那别的呢?”沈早说:“别的什么?”周远说:“别的方面。”沈早转过头看他:“周远,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周远深吸一口气:“我想说,你每周来,我挺高兴的。年糕也高兴。你走了之后年糕蹲门口叫,我蹲门口看楼梯。我们俩都挺没出息的。你要是不嫌我做饭难吃,能不能多来几次?不为了年糕,为了我。”
沈早没说话。年糕抬头看她,爪子拍了拍她手腕。沈早低头看猫,又抬头看周远,说:“我本来每周也来。”周远说:“那不一样。以前你为了猫来,现在我说为了我。”沈早说:“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只为了猫?”周远愣住。沈早说:“我要只为了猫,我当初就不会把猫留给你。我带走不就行了?”周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早说:“你以为我每周来是闲的?我医院下班累得要死,坐三站路过来给你带饭,你以为我图什么?”周远说:“我以为你图年糕。”沈早伸手拍他脑门:“你比年糕还笨。”
年糕被拍脑门的声音惊了一下,跳下沙发跑了。沈早收回手,周远揉了揉额头,笑了。他说:“那现在呢?”沈早说:“现在年糕不在,你重新说。”周远说:“我说完了,你还没回答我。”沈早说:“回答什么?”周远说:“多来几次,为了我。”沈早说:“看你表现。下周做饭少放盐。”
周远说:“行。还有别的表现吗?”沈早说:“有。你自己想。”
第九章 自己记
周远开始认真记日子。
账本上不再只有花销和待办。他记沈早今天带了什么菜、年糕今天吃了多少、沈早走的时候穿的外套换了没有。他记自己今天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该问没问的事。他记沈早说过“这个好吃”的菜名,记她说过“这个太咸”的提示。他记年糕今天踩了几个干爪印,记沈早哪天笑了几次。
沈早每周六来,有时候周日也来。周日来的时候两个人去菜市场买菜,年糕不能进菜市场,蹲在窗台上看他们出门,回来的时候周远拎菜,沈早拎水果,年糕蹲门口验收,闻一闻袋子,满意的就蹭,不满意的就叫。有一回周远买了贵价猫罐头,年糕闻了闻,对着沈早叫。沈早说:“它嫌你乱花钱。”周远说:“这是给它买的。”沈早说:“它说不要,让你退了。”周远看年糕,年糕蹲在贵罐头旁边,爪子扒拉了一下,推到周远脚边。周远说:“行,退了。”换了便宜的,年糕叼走,藏在沙发底下。
沈早笑:“你俩现在谁管谁?”周远说:“互相管。”沈早说:“那我呢?”周远说:“你管我们俩。”沈早说:“这还差不多。”
十二月底,周远转正后第一次发全薪。他给沈早买了条围巾,深灰色,不贵但厚实。沈早拆开看了看,围上试了试,说:“还行。”周远说:“就还行?”沈早说:“你审美进步了,以前买的围巾像麻袋。”周远说:“那是你说别乱花钱,我挑便宜的买的。”沈早说:“这次怎么不挑便宜的?”周远说:“因为你说‘还行’比‘太贵了’好听。”沈早笑了,围巾没摘,戴着在屋里转了一圈。年糕追着围巾穗子扑,被沈早捞起来:“别抓,抓坏了让你爸再买。”周远说:“再买就买不起了。”沈早说:“那我省着点用。”
过年周远没回老家,借口“值班”——其实新公司没排值班,他就是不想回去听亲戚问“挣多少钱”“找对象没有”。沈早也没回去,说她科室排班。年三十晚上沈早拎了速冻饺子和一瓶酒来周远家,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年糕趴在茶几上吃罐头。沈早包了一个硬币在饺子里,说“吃到的人明年走运”。周远吃到了,牙硌了一下。沈早笑得前仰后合,年糕被笑声吓得从茶几上掉下去。
零点窗外有人放烟花,沈早站在阳台上看,周远站她旁边。年糕挤在两人中间仰头看天,尾巴翘得老高。沈早说:“明年什么打算?”周远说:“好好上班,好好做饭,好好记日子。”沈早说:“还有呢?”周远说:“还有好好养年糕。”沈早说:“还有呢?”周远看她:“还有好好跟你过。”沈早没看他,看着烟花说:“这还差不多。”
第十章 买橘子
开春的时候周远换了本新账本,封面上印着“家用账”,是他从网上挑的,跟老陈那本很像。第一页写着:
“三月一号,晴。年糕体重六点三公斤,沈早说太胖了,要减。我记下了。”
年糕蹲在旁边看,等他写完,在下面按了个干爪印。周远说:“你这算同意还是不同意?”年糕踩了踩纸面,没字,就一个爪印。
沈早周六来的时候翻了新账本,从头看到尾,指着第一页说:“年糕六点三,你记错了,昨天秤是六点五。”周远说:“它早上拉屎了,轻了点。”沈早说:“你连这都记?”周远说:“实用信息。”沈早踢了他一脚。
她翻到后面,看见一行字:“沈早说青椒要炒久一点,记。”她笑了:“这个也记?”周远说:“你说了我就记。”沈早继续翻:“沈早说围巾别弄丢,记。”周远说:“你确实说了。”沈早说:“我说完你就记,跟年糕学的?”周远说:“跟年糕学的。它以前也这么记。”沈早把账本合上,看着周远:“年糕不记账了,你现在跟它以前一样。”周远说:“那你觉得行吗?”沈早说:“行。比我想的行。”
那天沈早走的时候,周远送她下楼。以前他只送到门口,这次换鞋穿外套,年糕也跟出来,挤在楼梯口叫。沈早回头:“你下来干什么?”周远说:“送你。”沈早说:“三站路呢。”周远说:“走到地铁口就行。”年糕蹲在楼梯上,看着两人往下走,叫了一声,又一声。沈早回头:“年糕叫了。”周远说:“它让咱俩快点回来。”沈早说:“那走吧,别磨蹭。”
送到地铁口,沈早进站,回头挥手:“下周六,别忘买橘子。”周远说:“忘不了,记本上了。”沈早笑了一下,刷卡进站。周远站在地铁口看她的背影下扶梯,摸出手机记了一行:
“三月二号,送沈早到地铁。她说明年春天再去一次菜市场。买橘子。”
回家开门,年糕蹲在鞋柜上,见他回来,跳下来蹭他脚踝。周远蹲下摸它头:“她走了。”年糕踩了踩地板,干爪子没墨,什么字都没有。但周远看它的爪印按在账本旁边,像是盖了个章。
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今天开始自己记。年糕监督。沈早验收。”
年糕跳上桌,在字旁边按了个爪印,干的。周远看着那个爪印,觉得它比任何字都重。
后来有人问周远,年糕真的会记账吗?周远说,会啊,它现在还会踩,只是没墨了,踩不出字。那人问,那你怎么办?周远说,我自己记。它负责踩,我负责写。沈早负责看。分工明确。
那人又问,那你跟沈早现在算什么?周远想了想,说,算她每周六来,我每周六做饭,年糕每周六蹲门口等。算我账本上记的全是她,她围巾戴了一冬天没摘。算年糕的爪印按在两个人写的字中间。
那人说,那不就是在一起了?
周远说,差不多。年糕盖章了,这事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