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迟莹莹,嫁给我吧!”
聚光灯落在顾星野身上。
他握着戒指,站在发布会的高台。
台下上万观众,直播间数百万弹幕滚动。
他熬了一整年,耗尽心血做的游戏《寂野》。
他说,要献给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女孩——我。
全场欢呼,等着我走上台接戒指。
我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台前,
抬眼对上他发亮的眼睛。
“顾星野,我们分手吧。”
全场欢腾的掌声,卡在半空。
顾星野僵住,话筒从指间滑落:
“萤萤,别闹……今天这么多人在……”
“我没闹。”
大屏忽然跳转,竞品 logo 炸开,
《寂野》完整源码投屏,和顾星野今天即将发布的新作,分毫不差。
直播弹幕瞬间瘫痪。
【卧槽!抄袭?!】
【直接投屏源码??这是实锤了吧!】
【天才制作人原来是抄子,笑死!】
【这女的谁啊,当众处刑也太狠了!】
词条#天才游戏制作人原来是抄袭家#
五分钟冲上热搜第一。
发布会崩了。投资方撤资,团队乱作一团。
聚光灯下,顾星野眼底的光一点点灭掉。
“……萤萤?”
我提起裙摆转身下台。
脚步声紧随在我身后。
后台,他追上我,攥紧我的手腕,力道勒得骨头发疼。
“为什么?你说清楚。”
我甩开他,亮出手机屏幕的到账通知,唇角挑着漫不经心的笑。
“我把你的源码卖了,八百万,刚到账。”
“你——”
他瞳孔骤缩。
“那是我熬了一年的原创。”
“那又怎样?” 我抬下巴看他,“网上没人信你,现在你就是抄袭的骗子。”
“我们感情——”
“别谈感情,太廉价。” 我打断他,
“我不想陪着穷小子赌前途。我要大房子,名牌包,好东西。”
“等你的游戏爆火,遥遥无期。我等不起。我不爱敲代码的牛马,我只爱钱。”
他怔怔看着我。
我摘下他攒钱买的项链,往地上一摔。
“你的热爱不值钱,你的爱,更不值。”
我大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破碎的嘶吼:“迟萤萤!回来!告诉我为什么!”
我没有回头。
三十七个电话,我全部无视。
第三十八通是我们的共同好友王子豪打来的。
他说顾星野在工作室胃出血,晕倒送进医院。
我拉黑号码,买了一张机票,彻底离开。
02
这一别,六年。
六年,足够把眼里有光的少年磨成沉默的大人。
我躲在南方临海小城,切断所有联系。
狭小出租屋,便利店轮班,朝九晚十。
日子枯燥,没有波澜。 没人认得我。
那场风波过后,全网只记住 #天才游戏制作人原来是抄袭家 #。
台上提分手的我,热搜三天就沉了。
偶尔刷行业新闻。
顾星野没有垮、更没有死。
沉寂两年,创立黑曜石工作室,凭一款叙事游戏直接封神。
人人都说他浴火重生,没人提放火的人是我。
指尖划过屏幕,我面无表情。
王子豪找了我很多次。
第六年深秋,他驱车八百公里,堵在便利店门口。
看着我素面消瘦的样子,他声音发紧。
“迟萤萤,你拿了钱远走高飞,为什么过得比谁都苦?”
我低头清点收银零钱。“与你无关。”
“我不信你是贪钱的人。” 他把一份 offer 推到我面前,
“来星海互娱做发行对接。顾星野新游戏《第二人生》爆了,所有人都在猜,女主原型是谁。”
我指尖攥紧纸页,泛白。 逃不掉的。
我抬眼看向他。
“我可以回去,但你要答应我,做我男朋友。”
王子豪愣住。
“总不能一点甜头不给,就让我回去。” 我笑,轻飘飘的,“要不要成交?”
他沉默良久,点头。
“行。”
03
入职第一天,对接合作方是独立工作室“黑曜石”。
圈内传闻,黑曜石老板孤僻低调,从不露面。
我敲开顶层会议室的门。
长桌那头,顾星野抬眼。
他瘦了一圈,轮廓锋利,眼尾那道疤清晰还在。
大四落雪那晚,我高烧昏沉,他背着我往医院跑,雪地打滑踩空,磕在台阶上,缝了四针。
他疼得龇牙咧嘴还跟我说“不亏,你亲我了”。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看一个陌生客户。
“星海互娱,迟萤萤?”
“嗯。” 我坐下,把合同推过去。
他扫了几眼,直接落笔签字。
“不用细看,你们公司不坑人。坑人的,早就跑干净了。”
我指尖一顿。
秘书递来冰美式。
我胃寒,从来不碰冰的。
他中途起身离开,五分钟折返,一杯热多肉葡萄放在我桌角。
三分糖,不加椰果。
是我的口味,六年没变。
心口猛地一缩。
等人全部离场,会议室只剩我们。
他抬起手腕,露出那块褪色发灰的萤火虫纹身。
“迟萤萤,六年,你过得很安稳。”
不是问句,是陈述,裹着冷意。
“只是谋生。” 我垂眸。
“拿我的前途谋生,确实划算。”
他盯着我,忽然开口。
“王子豪,你现任男友,对吗?”
我抬眼,笑意漫上来。“顾…… 顾总消息真灵通。”
“他家底厚,养得起你,是不是?”
“比当年敲代码的穷小子,强太多。”
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我原以为,你眼里只装得下钱。原来,也装得下人。”
我没有挣开,笑着迎上去:“是,他待我很好。我们很幸福。”
死寂的沉默后。
顾星野松开手。
他生气了。
背过身,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滚。”
似乎再多看我一眼。
都觉得厌烦。
04
王子豪开车来接我,车停在黑曜石楼下。
我刚踏出大门,手腕骤然被攥住。
顾星野站在廊下,眼底沉满寒意,指尖冰凉。
“迟萤萤。”
我神色平淡。“顾总还有工作交代?”
王子豪快步上前,隔开我们,伸手虚护在我身侧。
语气温和,宣告意味分明:
“顾总,下班了,我接我女朋友吃饭。”
女朋友三个字落下来。
顾星野指尖收紧,死死盯住我。
我微微偏头看向王子豪,轻轻应一声:“嗯,去吃饭。”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沉下去。
空气僵住。
他低低笑了一声。
“正好,我没吃。一起。”
不等我们回话,他径直走向车子。
包厢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王子豪拿起菜单,低声问我想吃什么。
我淡淡应了一声。
顾星野指尖抵着桌边,目光锁死我。
“六年,倒是学会吃这些高档东西了。”
“人往高处走。” 我坦然回看他,“跟着你的时候,只能将就。”
王子豪把温水推到我手边。
这个小动作,被顾星野看在眼里。
“有人疼,确实不一样。” 他声音压得很低,“跟着他,很幸福?”
“当然。” 我扯出浅淡的笑,
“不用熬无尽的夜,不用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有钱,安稳,就是幸福。”
“顾总,人本来就趋利避害。当年我的选择,没有错。”
这些话砸出去,他自持的外壳裂开。
眼底翻涌着不甘、疼痛,声音沙哑。
“所以你走得那么干脆。八百万,足够你快活很久。现在有钱,有新欢。你一点都不亏。”
“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萤萤现在和我在一起。” 王子豪开口解围。
顾星野猛地抬眼,视线锋利。
“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我有权说话。”
我端起水杯抿一口,淡淡出声:“别吵,以前都是朋友,闹难看没必要。”
“朋友?” 顾星野笑,寒意刺骨,“前男友的老友,转头变成现任男友。迟萤萤,你倒是不挑。”
我挑眉,笑意残忍。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早点移情别恋就好了。”
他捻灭烟蒂,烟雾漫开。
良久,他深深看向我。 “我现在,可比他有钱。如果我要你们分手呢?”
05
“顾总喝醉了。”
顾星野眯着眼,又点了一根烟,语气淡淡:“我很清醒。”
王子豪愣了几秒,敛住笑意。
两人对视,剑拔弩张。
“顾总别开玩笑。我和我男朋友感情很好,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谈生意。”
我起身,打算抽身离开。
王子豪紧跟着站起,伸手揽住我的腰:“我送她。”
看见他搭在我腰上的手,顾星野眼底隐忍的戾气彻底炸开。
他猛地扔掉香烟。
眉梢全是压不住的狂暴,快步上前,一拳狠狠砸在王子豪脸上。
“松开!别碰她!”
王子豪踉跄后退一步,嘴角瞬间破皮,血珠渗出来。
顾星野红着眼,还要再挥拳。
随行助理慌忙上前拉扯,包厢里一片混乱。
我快步上前挡在王子豪身前,眉头紧蹙,声音冰冷。
“顾星野,你疯了?凭什么动手打人?”
顾星野挥开旁人,吼着让所有人出去。
包厢门关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他喘着粗气,胸口大幅度起伏,指着王子豪,目光赤红。
“你还护着他?你知不知道,他明明清楚我们的感情,清楚六年来我的痛苦,他竟然心安理得做你男朋友!”
王子豪抬手擦掉嘴角血迹,嗤笑一声。
“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你算她什么人?”
这句反问,撕碎顾星野最后一点理智。
他眼底血色翻涌,一把揪住王子豪的衣领,青筋爬满手背。
“轮不到?我找了她整整六年!你说我是什么人?!”
“可她现在选的是我!” 王子豪怒火上来,抬手回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桌椅撞得哐哐作响。
我冷眼看着,出声喝止,声音平静,却最是伤人。
“够了,顾星野。
不用你替我分辨好坏,是我心甘情愿选他。我就喜欢这样,你别自作多情行不行?”
话音落下。
顾星野所有汹涌的怒火,骤然僵住。
他猛地转头,怔怔看向我。
王子豪抓住空隙,一拳砸在他眉骨。
戒指棱角划破皮肉,鲜血顺着眼尾往下淌,染红那道旧疤。
顾星野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脸色惨白:
“你就这么喜欢他?”
我没有回答,拽着王子豪往外走。
痛意和水光在眼底蔓延开,顾星野有点想笑。
笑自己太蠢。
眉骨处还在流血。
可他不想管。
他低头摸了摸腕间那个萤火虫纹身,自言自语:“顾星野,你活该,你就是个笨蛋。”
说着说着。
眼眶发热,声音哽咽。
等我拎着药袋再推门进来时。
06
顾星野颓然地仰在沙发里,掌心盖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往外渗。
我默不作声走近,替他处理伤口。
两分钟后,伤口不再出血。
顾星野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大颗大颗砸到我的心上。
“你说过的,永远不会丢下我。”
“迟萤萤,你就是个骗子。”
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我抿着发白的唇,轻声说:“嗯,我骗了你。”
“我本就是薄情贪利的人,以后别再惦记我了。”
07
记忆涌回大学的盛夏。
那时候夜市热闹喧嚣,街边小摊摆着装萤火虫的玻璃瓶。
摊主老爷爷准备收摊,我来不及告诉他一声,慌忙追了上去。
等我捧着萤火虫瓶子折回来,人流熙攘,已不见他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下一秒就看见顾星野,在攒动的人群里来回张望,神色焦躁。
我赶紧跑过去。
顾星野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委屈得要命:
“宝宝,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我以为你把我丢了。”
他向来黏人,骨子里缺安全感。
总爱胡思乱想,时时刻刻都在怕,怕哪天我厌烦,不要他了。
身边朋友都打趣他,是顶级情种,重度恋爱脑。
我踮起脚亲他的唇,安抚:“对不起,手机习惯性静音了,没有丢下你。”
顾星野弯腰,漆黑的眼眸爱意浓烈。
他低头抵住我的额头,呼吸滚烫。
让我保证。
我无奈地笑,勾着他的手指认真道:“我保证,永远不会丢下顾星野。”
顾星野总算心满意足了。
埋进我的颈窝,手臂的力道不断收紧。
风吹过,他身上的香味淌到鼻间。
两个人剧烈的心跳重合。
那时,郑重许诺的是我。
后来,说话不算数的也是我。
08
坐进王子豪车里,外面下起绵绵冷雨。
车窗外面霓虹模糊一片。
一路沉默。
快到公寓楼下,王子豪开口打破寂静。
“你心里还装着顾星野,不然刚才不会折回去给他处理伤口。”
他半边脸还带着淤青,语气带着不解:
“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不起。”我答非所问。
王子豪侧过头打量我,眼神锐利:
“迟萤萤,你根本不是贪钱才和顾星野分手。”
“你在乎顾星野,却偏要他难过死心。”
“我看不透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向窗外飘落冷雨,心底一片荒凉。
没关系。
难过只是一时的。
因为,我注定会死。
顾星野也会在我死后,被清空与我有关的全部记忆。
09
我们相恋第三年,临近毕业。
所有人忙着论文、投简历,只有我被脑子里突兀响起的机械音困住。
【这里不是真实世界。】
【是两套游戏程序交错出的虚构世界。】
系统一句话,把我二十多年的人生砸得粉碎。
它说,我是游戏《替身》里的一个炮灰支线角色。
我的 "一生" 早就被写进情节脚本 —— 将来会在支线里作为衬托主角的工具,被情节回收,彻底下线。
没有名字会记住我,没有情节会为我停留。
我不信。
系统一遍遍推送证据,直到我无法否认。
可它接着说出另一件事,嗓音里带上一丝困惑。
【顾星野,是另一款游戏《寂野》的主角。】
【他本不该出现在《替身》的情节线里。你们,本不该相爱。】
【跨情节线的感情,是这个世界判定的异常。】
【作为惩罚,乱入的他会反复死亡,一次比一次痛苦。死后读档重来,一切从头。】 【现在,是第十一次轮回。】
海量记忆冲进脑海。
前十次的死亡,一幕幕铺开。
第一次。
江边护栏锈蚀断裂。他伸手去拉失足的我,
连着护栏一起坠进深江。
他水性并不好,拼尽全力把我往岸边推,自己再没上来。
第二次。
郊外山体落石。
石头滚落的瞬间,他整个人扑上来护住我,
厚重的岩石砸穿他后背。救援赶到,人早就没了气息。
第三次,数据裂缝……
第四次,失控 NPC……
第五次,副本 Boss……
一次,比一次难熬。
每一次,我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每一次读档,他都不记得,只有我记得。
我捂住脸,弯下腰,几乎要跪在地上。
第十一次。
他马上又要死一次。
这一次,会比第十次更痛。
10
第十次轮回,我们在一起六年。
双方父母见过面,婚事敲定。
顾星野二十五岁,拿了游戏大赛冠军,拿到风投。
万众瞩目下,他拿出钻戒,看向台下的我。 “迟萤萤,嫁给我吧。”
我含泪点头,满心以为这一次可以逃开命运。
变故来得很快。
这一次,不是生病,不是车祸。
是世界开始收缩。
作为乱入者的顾星野,最先感知到异样。
他的身体开始 "不稳定"—— 说话说着说着,指尖会透过半秒,像信号差的花屏。
他皱着眉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我,笑着说没事。
那一天,天色骤然暗下来。
清除者来了。
世界在回收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站在我面前,想再摸摸我的脸,手指却一寸寸变得透明。
“别怕。”
他对我笑,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像隔着一层水,
“萤萤,我总觉得,我亏欠你很多。可是…… 我想不起来是哪里。”
我冲上去想抓住他,手指从他衣摆里穿过,什么都没捞到。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淡成细碎的光点,风一吹就散了。
我跪在地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整个世界静得可怕,只有系统那句冷冰冰的话。
【第十一次轮回,开始。】
11
系统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机械的、不耐烦的困倦。
【只要你肯回归主线,不再和他纠缠,我可以放你一马。】
我沙哑着问它,什么是主线。
它说,是我该走的、脚本写好的那条路 —— 作为炮灰支线,安静地等情节回收,下线。
【偏离主线,他不会只是死。】
【这一次,他的灵魂会被彻底抹杀。】
【读档重来千千万万次,也再没有他。】
我浑身发抖。
前十次,至少能重来。
这一次,是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躲起来,哭到天亮。
然后擦干眼泪,做了决定。
既然爱他,会让他一次次惨死。
那就让他恨我。
恨得够深,深到再无爱意羁绊 —— 按世界的规则,绑定就能解开。
解开了,他就不会再跌回轮回,不用再死。
他只要恨我,就能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要做一个他恨不得杀掉的渣女。
我爆料他抄袭,当众羞辱他,把他踩进泥里。
可我以为他会恨,他却只在自己梦里一遍遍找我。
恨得不够。
于是我加了一招 —— 把我们的共同好友王子豪,拉来假扮我的男友。
用背叛,把他心里那点残留的爱,逼成恨。
12
王子豪听我说完全部,安静了很久。
他问我:“你确定?这一骗,可能就是一辈子。”
“我确定。” 我说,“你不用动心,不用真的娶我,只要陪我演。”
他看着我,半晌,点头。
“行。我陪你。你说什么时候收场,就什么时候收场。”
我答应回他公司做发行对接,他要做我男朋友。
我们对外宣布,好事将近。
母校校庆,我推脱不开。
庆典散场,我一个人走在旧操场。
走一圈,回忆涌上来,溺水的窒息感漫过胸口。
这里太熟了。
当年顾星野就是在这里,把我堵在路灯下,说要给我看个东西。
他撸起袖子,腕间多了个纹身。
一只小萤火虫,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绿。
“你属猴,本来想纹只猴配你。后来想想,萤火虫微弱,可是它会拼了命发光。”
“像什么?”
“像我喜欢你。” 他耳朵红透,别开脸,“夜里再黑,也藏不住。”
我笑他肉麻。
他把我圈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
“我偷偷喜欢你很久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时我还笑得出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他推得远远的,远到再也抱不到。
13
校庆那晚,我一个人躲在天台喝酒。
一瓶接一瓶,凉风灌进喉咙。
顾星野的影子赶不走。
从前我们一起坐在这片天台,他总把外套搭我肩上,说天台风大。
现在天台风还是这么大,只是没人给我搭衣服了。
我喝到整个人发软,瘫在围栏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件带着熟悉烟草味的外套,兜头罩下来。
我仰起脸,撞进一双沉冷的眼。 是顾星野。
他半蹲下来,盯着我红透的脸,半晌没说话。 “六年,怎么还是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别开眼,含糊地答:“关你什么事。”
他没接话。沉默半晌,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 “你住哪。”
我没答。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把我塞进车里,自己坐进驾驶座。
车开动,暖风打在我脸上。 我靠在车窗,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迟萤萤,你越是躲我,我越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我闭着眼,没敢接。
14
到了公寓楼下,他停稳车,却没放我走。 我半醉半醒,他还坐在那里,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盯着他腕间那枚萤火虫纹身,发了很久的呆。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伸手去碰。
“萤萤。”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这句话,把我残存的醉意钉在当场。 不行。不能给他希望。 爱意还在,死亡的锁就还套在他脖子上。
我清醒过来,抬手抵住他胸口,把他推开。 一字一句,我对着他,说得清清楚楚。 “顾星野,别对我好了。没用。” “我心里装着的,是王子豪给我的安稳、钱、体面。你给的,我早不想要了。”
他整个人僵住。眼底的光,一寸寸熄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自作多情。” 我笑,笑得漫不经心,“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空气死寂。 他慢慢坐直,眼底翻涌着血丝,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迟萤萤,你真是好样的。”
他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下车。 车门被他摔得闷响,震得我胸口一颤。
15
酒意褪了大半。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顾星野靠在单元门口抽烟。烟火明明灭灭,照亮他腕间褪色的萤火虫。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迟萤萤,六年了。恨你,我快恨不动了。”
风把他的烟灰吹散。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当这六年,喂了狗。”
我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稳住声音。 “那正好。我也不想再纠缠。”
他猛回头,眼底赤红,死死盯着我。 我别开眼,转身往楼道里走。
身后传来他压到极致的嘶吼。 “迟萤萤!我这次,是真的不要你了!”
我一步一步上楼,没有回头。 直到关上门,我才顺着门板滑坐下去,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系统在脑子里响了一声,带着倦意。 【恨意值:九成。还差最后一线。】
16
恨意不够。 我决定再加一把火 —— 办一场假的婚礼。
我对王子豪说,我们对外宣布要结婚,让全世界都以为,我要嫁的是他。 王子豪看着我,只说了一句:“你要想好。这一步出去,他就真的恨透你了。”
“就是要他恨透。” 我说,“恨到不能再爱我,就解开了。”
王子豪沉默点头。
慈善晚宴上,王子豪牵着我的手,当众宣布婚事。 宾客举杯道贺,热闹非凡。 我端着酒杯,远远朝角落里的顾星野,遥遥一敬。
他站在暗处,面无表情。眼尾却一点一点泛红。
婚事传开。 我交接工作,准备当新娘。
临近婚礼,王子豪的公司却突然出事。几个原本谈好的合作,一夜之间全黄了,资金链骤然吃紧。 外人都说,这个婚,怕是结不成了。
王子豪忙得焦头烂额,那几天几乎不露面。 我猜,是那个要抹杀我的东西,在逼我回到主线。
17
可出乎意料,星海互娱的危机,没过多久竟自己化解了。 几个黄掉的合作,又陆续回来了。
王子豪查到一半,看着调查结果,眉头紧锁。 “有人在背后,替我们把窟窿填上了。”
“谁?”
他抬眼,欲言又止。 “黑曜石。”
我愣住。
那天我去婚纱店试礼服,迎面撞见来定西装的顾星野。 他瞥了一眼店员小心捧着的高定婚纱,目光冰凉,割在我身上。 “还做梦能嫁给王子豪呢?”
“顾总,请您高抬贵手。” 我顺着戏,低声求饶。
“抬不了。” 他冷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背对着我,他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是恨还是别的。 “迟萤萤,你最好是真的幸福。”
我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填窟窿的,是他。嘴上放狠话的,也是他。 我忽然有点分不清,他到底是恨我,还是…… 舍不得我。
18
婚礼前夜,化妆师给我上妆。 镜子里的我,穿着婚纱,眼眶却慢慢红了。
我拿起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两声,被接起。
“…… 迟萤萤,大晚上,你抽什么风。”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顾星野。如果明天,这场婚礼办不成……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电话那头,呼吸声陡然一滞。 几秒后,他冷笑起来。 “你当我是什么?真以为我舍不得你?结婚前一天来撩前任,迟萤萤,你玩得挺开啊。”
“不是玩笑。” 我声音发颤,“我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 他冷冷丢下一句,“办不成,那也是你自己的事。” 直接挂了电话。
我听着忙音,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他不是不明白。 我只是想,在走向那条死路之前,再贪他怀里的一点温度。 可惜,他不肯给。
19
婚礼当天,一切井然有序。 就在我要推开礼堂大门、踏上红毯的那一刻 ——
大厅里的音乐,被掐断了。
门里传来一片嘈杂,有人高喊,王子豪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先出去了。 宾客哗然,乱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把一切都看明白了。 是那个东西。它动手了。它要在这场婚礼上,把我这个炮灰支线,收回去。
情节线安排我 "追出去"。我该追出去,走向脚本给我写的那个结局 —— 下线。 我做好了准备。
我转身,打算追出去。
却在门口,撞见了顾星野。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我,他伸出手,声音却故作冷漠。 “当不成王太太了。想不被当笑话看,就跟我走。”
我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眼眶一下子酸了。 我好想握上去。 可我不能。 我死后,系统会清空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他会忘了我。对他而言,我只是个从无交集的陌生人。
“抱歉。” 我低声说,“我得去找王子豪。”
我脱下高跟鞋,扯掉头纱,从他身侧走过。
身后,他声音发紧,喊了一声。 “迟萤萤。”
我没有回头。 我以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20
(男主视角)
顾星野经常摸着腕间的纹身出神。 红绿线条残破模糊,像一只萤火虫的骸骨。每次触碰,胸口那股堵着的闷就重一分。
他记得,这是大学某个下午随手纹的。没有任何意义,随时能洗掉。 可他说不上来,总觉得不是这样的。
那天婚礼,他本来不该去。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门口。 那个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说不上来的心悸。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碎掉了。
后来,他听说,那天新郎追着谁出去,新娘也跟着追出去,然后…… 下线了。 系统里的说法是 "角色回收"。 没有人记得她。档案里干干净净,像她从来没存在过。
可顾星野听到 "下线" 两个字的那一刻,胸口骤然炸开尖锐的痛。 他弯下腰,捂住心口,喉咙涌起血气。
此后,情节线给他安排了一个新角色。 活泼、爱笑,总是围着他打转。 所有人都说,这是天赐良缘。可他看见她就烦,扭头就走。次数多了,索性把人调走。
他失眠。整夜睡不着,胸口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缺什么。只是常常半夜惊醒,喊出一个名字 —— 迟萤萤。
他自己都愣住了。明明不认识这个人。
直到某天,他更新游戏《第二人生》,在旧存档里翻到一段被遗忘的数据。 一段声音,一个女人。 他听着那个声音,无数狂乱的记忆,轰然涌出来。
从初见的萤火虫纹身,到她决绝跑远的背影。一幕幕,他都想起来了。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像走投无路的困兽。 “能不能把她还给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
系统在他脑子里炸开尖锐的警报。 【严重偏离主线,开始清除乱入记忆。】
记忆被抹去。可下一个深夜,他又想起来。一遍,又一遍。 系统一次次清除,它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不连贯。
它开始骗他。 【你会有新的爱人和孩子,结局圆满。为什么要执迷不悟。】
顾星野半个字不听。 他隐约猜到,是这个东西搞的鬼。他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耗死它。
系统终于撑不住了。 能量告罄,本体在半空中闪着红灯,发出断断续续的警报。最后,警报声停息,它的本体坠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有微亮的光点流出来,钻进顾星野的身体。
那是系统从迟萤萤身上窃取的生机,带着她所有的记忆和隐忍。 于是,顾星野什么都明白了。 她演了六年的渣女,是为了让他恨,让他活。
他气息微弱,慢慢闭上眼。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让我,找到她。
21 尾声
她没有死。
恨意,在最后那一线,被催满了。 规则判定:绑定解除。系统又恰在那一刻能量耗尽,崩解。 那股要抹杀她的力量,彻底消失了。
于是她没有走向脚本写好的结局。她活了下来,留在现实的世界。
冬天,初雪落下来的那个傍晚。 顾星野在大学的旧操场,找到了她。
她穿着糯白羽绒服,围着羊绒围巾,蹲在路灯下,鼻尖冻得通红。 听见脚步声,她仰起脸。
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迟萤萤。” 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鼻尖发酸,没敢动。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 那枚萤火虫纹身还在。
“你属猴。萤火虫微弱,可它拼了命发光。” 他红着眼,声音发颤,“像我喜欢你。夜里再黑,也藏不住。”
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王子豪远远站在操场边,没有过来。 他扬声喊:“喂,这次婚礼,司仪的位置得留给我。” 顾星野转头看他:“那你背好稿子。念错一个字,赶你下台。”
王子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得很干脆,背影很轻。
雪越下越大。 顾星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 一个玻璃瓶,里面养着一只微弱的萤火虫。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活的。” 他递过来,“这个冬天,它不会冻死。”
她接过瓶子,萤火虫在灯下亮着一点浅绿的光。
“顾星野,这一次,不是我为了让你活,才假装爱你。”
他低头,抵住她额头。 “我知道。”
没有人再被情节写死,没有轮回,没有抹杀,没有不得不演的欺骗。 往后的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这是属于他们的,真正的第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