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便心想事成。
六岁时,我嫌那群欺负我的孩子太吵。
第二日,他们全哑了。
八岁时,我求病重的阿娘别再疼。
当晚,她便咽了气。
此后十五年,我再没说过一个「想」字。
直到阿娘忌日,满山妖怪突然跪在我家门前。
乌鸦妖乌九用红绳封住我的嘴:
「唐小满,无论门外是谁,都别许愿。」
下一刻,死去十五年的阿娘敲响了房门。
「小满,阿娘回来了。」
1
我的手已经搭上门闩。
十五年了,我几乎忘了阿娘说话的声音。可门外那句「小满」,尾音轻轻往上扬,与她哄我喝药时一模一样。
乌九按住我的手。他腕间缠着一圈黑纹,一直没入衣袖,像是被火烧过的旧伤。
「别开。」
我扯下封嘴的红绳:「她是我阿娘。」
「你阿娘十五年前就死了。」
「可她记得我的名字。」
「吃过死人记忆的东西,也记得。」
六岁那年,村里的孩子骂我是没爹的野种。我哭着说,希望他们再也骂不了我。第二日,五个孩子同时失声,村民闯进我家,要把我当妖孽烧死。
阿娘提着劈柴刀守在门口,硬是没让一个人碰我。等人散了,她才告诉我,得到一样东西,总要拿另一样东西来换。
两年后,她病得整夜咬着被角。我只求了一句,希望阿娘别再疼。她摸着我的脸,说「小满,不怪你」,当夜便断了气。
从此我说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三遍,生怕又有人因为我的念头遭殃。
可如今,那个被我亲手送进坟墓的人,就站在门外。
她又敲了三下。
「小满,外面冷。让阿娘进去,好不好?」
院外忽然安静。
片刻后,阿娘轻轻叹了一声。
「小满,他骗你。」
「阿娘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又不要阿娘了吗?」
我的手再次碰到门闩。
乌九从背后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将骨头捏碎。
「唐小满,你敢开门,我便先烧了她。」
我回头时,一团幽蓝火焰正从他掌心窜起。平日总要讥讽我两句的人,此刻抿紧嘴角,一个字都没有。
山中妖怪仍跪在门外,没有一个敢抬头。
它们怕的不是乌九。
它们怕的是门外那个东西。
2
天亮以后,敲门声消失了。
我隔着门缝向外望,只看见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前一直延伸到后山。
那是阿娘坟墓所在的方向。
乌九重新把红绳递给我。
「自己系,还是我动手?」
「我不会再乱说话。」
「你昨夜差点说出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抿紧嘴,没有接。
他啧了一声,俯身靠近。红绳绕过我的耳后,在唇前打了一个松结。
离得太近,我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像羽毛被火燎过。
我以前见过乌九。
阿娘下葬那年,坟头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不吃祭品,也不怕人,只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
后来我进山砍柴,它总在枝头跟着。
有时是乌鸦,有时是少年。
他从未告诉我名字。我问得烦了,他才说自己在家中排行第九,让我叫他乌九。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山里的小妖。
「他们为什么跪在我家门口?」我隔着红绳问。
乌九听懂了。
「怕你开口。」
「我的愿望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真以为自己受老天眷顾,想什么便有什么?」
他推开窗。
院外跪着树妖、狐妖、蛇妖,还有一些尚不能完全化形的小东西。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残缺。
一只兔妖没有耳朵,一只花妖缺了半张脸,还有一条白蛇只剩下半截尾巴。
乌九指向它们。
「你每许下一个愿望,愿力便会随机选中一只妖,逼它替你实现。」
「它们做不到,便拿修为填;修为不够,便拿身体填;身体也不够,就拿命填。」
兔妖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发抖。
我认得它。
六岁那年,欺负我的五个孩子失声后,我在山脚捡到过两只染血的兔耳朵。
我当时以为是猎户留下的。
「他们的声音……」
兔妖慢慢地抬头,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喉咙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我胃里一阵翻涌。
乌九冷冷地道:「它拿自己的声音,换走了那五个孩子的声音。」
「不是我。」我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知道,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代价便不存在了吗?」
他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我脸上发烫。
群妖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它们不是来杀我的。
它们只是来求我,别再说话。
3
正午时,村里来了人。
最先闯进院子的是里正。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村民,有人抬着猪羊,有人抱着米粮,还有人捧着一尊连夜雕成的神像。
那神像眉眼模糊,依稀是我的模样。
里正见到我便跪下了。
「愿娘显灵了!」
他这一跪,身后的人纷纷跪倒。
我后退一步。
十五年来,村里人视我如蛇蝎。家中办喜事不请我,丧事也不许我靠近,生怕我随口一句话便害了谁。
如今他们却用敬畏又贪婪的目光看着我。
里正说,昨夜有人看见我阿娘从坟里走了出来。
死人尚能复生,世间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
一个老妇人抱住我的腿,哭求我让她夭折的孙儿回来。
一个瘸腿男人将头磕得鲜血淋漓,求我赐他一双好腿。
还有人将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放到我面前。
「小满,你小时候还吃过我家的鸡蛋。婶子不求别的,只求你说一句,让他活下来。」
红绳封着我的嘴,我说不出话。
他们便去扯红绳。
乌九将我拽到身后,一脚踹翻最先冲上来的男人。
「滚。」
里正怒道:「哪里来的妖人?这是我们村的愿娘!」
「她不是你们的。」
「她在唐家村出生,吃着我们的水米长大,她的本事就该护着全村!」
乌九被气笑了。
「从前你们叫她妖孽,恨不得烧死她。如今有求于她,又成愿娘了?」
村民脸上没有半分羞愧。
「过去是我们有眼无珠。只要她救人,我们以后日日给她上香。」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
妖孽也好,愿娘也罢,只取决于我能不能满足他们。
混乱中,一名背着药箱的年轻郎中挤到病童身边。他刚把药灌下去,药碗便被推搡的人撞翻。
孩子忽然抽搐起来。他母亲扑过去,哭喊着说孩子没气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也看着那个孩子。
他的手腕细得像枯枝,脸色青紫,胸口已经不再起伏。
「救他!」
「快许愿啊!」
「你连死人都能复活,为什么不肯救一个孩子?」
我咬住红绳,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若我开口,会有一只妖怪替他死。
若我不开口,他就死在我面前。
孩子的母亲突然朝我扑来,乌九侧身挡住。她抓花了乌九的脸,声嘶力竭地骂我冷血。
就在这时,孩子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重新哭出了声。
年轻郎中拨开围着孩子的人。
「不是绝症,是误食了毒菌。解毒汤已经灌下去了,都散开,让他透气!」
孩子活了。
没有奇迹,也没有谁替他去死。
郎中擦去额上的汗,低声训斥:「求人不如求己。再耽搁半刻,神仙也救不了他。」
人群渐渐安静。
乌九抹掉脸上的血,牵住我的手。
「走。」
「去哪里?」
他望向后山。山顶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黑云,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愿市。」
「在你真把全山妖怪害死以前,找到毁掉愿力的办法。」
4
愿市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
活人看见的只是断崖,妖怪从崖上一跃而下,却会落进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我被乌九抱着跳下去时,吓得紧闭双眼。
落地以后,他立刻松手,还嫌弃地掸了掸衣袖。
「重死了。」
我瞪着他。
他脸上的抓痕还没愈合,三道血痕横在冷白皮肤上,看着有些狼狈。
「你不是妖吗?这点伤也好不了?」
「近来修为不济。」
「为什么不济?」
「管得太宽,遭了报应。」
他说完便往前走,不肯再答。
愿市与人间集市相似,却不卖米面布匹。两边铺子里摆着人的梦、未说出口的遗憾、断掉的姻缘和尚未应验的誓言。
有妖怪拿自己的东西来换。
一只年老狐妖想再见亡妻一面,割下一条尾巴,换了一场只有一盏茶工夫的旧梦。
独眼小妖想知道母亲为何抛弃自己,拿余下那只眼睛,换来一段真相。
摊主将交易写得一字不差。愿力一旦接下愿望,就必须照着许愿者真正说出的意思执行,不能擅自更改;它能动手脚的,只有代价。
乌九敲了敲那张契纸:「所以在这里,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可能要命。」
乌九捂住我的眼睛,将我从摊前拖走。
「别看。看久了,你又要可怜别人。」
「可怜也不能说吗?」
「你可以可怜,但不能替他们决定,愿意用什么换取什么。」
街尾立着一座黑色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名字。
兔妖领我找到其中一行。
唐小满,愿一:愿欺她之人再不能言。
代偿者,兔七,失声百年。
愿二:愿母不再受病痛折磨。
代偿者,无。
我盯着那个「无」字。
「为何没有代偿者?」
兔妖不能说话,只惊恐地缩起脖子。
乌九盯着那个「无」字看了片刻,伸手挡住它,拉我继续往下看。
石碑上还有八个已经被划去的愿望。
愿冬日不再寒冷。
愿邻家阿婆遗失的鸡能回来。
愿河水不要冲走村东的桥。
愿受伤的小鹿能活。
愿今年不要再闹蝗灾。
……
那些愿望十分细小,有些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每一行后面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已吞。
我问:「什么意思?」
无人回答。
石碑旁卖旧书的鼠妖抬起头,视线落在乌九腕间的黑线上。
「意思是你的愿望刚成形,尚未来得及选中代偿者,便被食愿妖吞进了肚子。」
「每吞一愿,食愿妖便折一命。」
「乌鸦原本只有一条命。你身边这只生有九命,是因为他曾受过神明赐福。」
鼠妖数了数石碑上的划痕。
「八个愿,八条命。」
我慢慢转头。
乌九已经走远了。
黑衣背影穿过晃动灯火,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散进夜色里。
5
我追了整整一条街才追上他。
「乌九!」
他脚步不停。
我扯下红绳:「你站住!」
满街妖怪齐齐变色,有的当场钻进桌底,还有的捂着耳朵逃走。
乌九终于回头,将红绳重新按在我唇上。
「你非得吓死它们?」
「石碑上的八个愿望,是你吞的?」
「不是。」
「那你手腕上的八道命纹怎么黑了?」
「天生的。」
「你是一只乌鸦,全身都黑,命纹为何不能黑?」
他说得理直气壮,反倒显得我无理取闹。
我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为什么?」
乌九沉默许久。
「因为你那点愿望烦得很。」
「冬天嫌冷,夏天嫌热,看见鹿受伤也要哭,桥塌了也要管。偏偏每一个都不值得让别的妖怪拿命去填。」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填?」
「我有九条,放着也是放着。」
「如今只剩一条了。」
「一条和九条有什么分别?死的时候都是死一次。」
他抬手,想像从前一样敲我的额头。
手伸到一半,却被我抓住。
「乌九,我不值得。」
他眼中那点惯常的讥诮慢慢淡了。
「唐小满,别替我判断值不值得。」
「我愿意拿什么换什么,是我的事。」
这句话正是他方才教我的。
我无从反驳。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愿市上空裂开一道缝隙,无数黑色丝线从裂缝里垂落。它们像嗅见血的蛇,争先恐后朝我涌来。
乌九将我推开,化作一只巨大的黑鸦。
双翼展开时,几乎遮住半条长街。
他一口幽火烧断黑线,声音从火中传来:
「她找到这里了。」
我仰头:「谁?」
黑线尽头,浮现出阿娘的脸。
她温柔地看着我。
「小满,阿娘来接你回家。」
6
愿市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阿娘站在漫天黑线之后,穿着下葬时那件青布衣裳。她的面容没有一丝腐坏,仍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她抬起手,黑线便将愿市的出口一层层封死。
群妖四散奔逃。
阿娘却没有看它们,只朝我伸出手。
「小满,你不是一直盼着阿娘回来吗?」
我隔着混乱的人群看她。
「我没有。」
「你不敢说,不代表心里没有。」
她轻轻地笑了。
「你八岁那年,天天抱着我的旧衣睡觉。十岁时被人欺负,你躲到坟前,坐了一夜。十二岁那年发高热,你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阿娘。」
「十五岁及笄,别人都有母亲替她梳头,你一个人对着铜镜,连发髻都梳不好。」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我以为那些无人知晓的夜晚,原来她都看见了。
「小满,阿娘不是怪物。」
「这些年,阿娘一直没有离开你。」
黑鸦在火中发出一声尖锐长鸣。
乌九烧穿层层黑线,重新落回我身边。他唇角渗血,衣袖烧掉一截,露出的手臂上爬满了蛛网般的黑纹。
「少听她胡扯。」
阿娘看向他时,笑意骤然消失。
「一只食腐的畜生,也敢拦我女儿?」
无数黑线向乌九刺去。
他抬手结印,幽蓝火焰在身前化成屏障。每挡住一次冲撞,他手臂上的黑纹便向心口蔓延一寸。
我突然明白,那不是什么命纹。
那是他吞进体内的八个愿望。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他用八条命困住。
「住手!」
黑线在距离乌九眉心半寸的地方停下。
阿娘又恢复了温柔模样。
「好。小满不喜欢,阿娘便不杀他。」
「跟阿娘回家,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过日子。」
她掌心浮起一团暖光。
光影里,是我从小住到大的院子。灶上煮着米粥,窗下晒着洗净的衣服,阿娘坐在灯前替我缝制春衫。
那是我想过无数次,却永远不可能再有的日子。
只要走过去,便能重新得到。
乌九伸手拉我,掌心一片冰冷。
「唐小满,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
阿娘已经转身走进光里。
她回头问我:「今晚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鱼,好不好?」
我挣开乌九的手,朝她走了一步。
乌九骂了一句。
下一瞬,他从身后揽住我,将一颗滚烫的珠子按在我眉心。
热意猛地钻入双眼。珠子从额前滚落,被我下意识地接在掌心。
眼前温暖的小院猛地变了模样。
灶上煮的不是米粥,而是一锅翻滚的黑血。窗下挂着的也不是衣服,是一张张被剥下的妖皮。
阿娘脚下堆满白骨。
她的后背裂开一道缝,里面伸出密密麻麻的手臂,每一只手都抓着一根愿线。
「看清了吗?」乌九的声音贴在我耳边,「那是我的妖丹,能让你看见邪祟真身。」
「妖丹给了我,你怎么办?」
「死不了。」
他说完便偏过头,咳出的血顺着指缝滴在我袖口上,却没有拿回那颗妖丹。
阿娘脸上的温柔终于维持不住。
她盯着乌九,眼神阴毒。
「你以为让她看见这些,她便不要我了?」
「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嘴上不说,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盼我回来。」
我终于开口:「你不是我阿娘。」
她的神情僵了一下。
「我阿娘不会因为我不听话,就杀我身边的人。」
「她也不会叫乌九畜生。」
「她教过我,万物有灵,命没有贵贱。」
女人身后的无数手臂愤怒地挥舞,整座愿市随之震颤。
「你以为她有多爱你?」
「十五年前,正是她亲手把我封进你的身体!」
7
愿市最深处有一座无愿祠。
祠中供奉着一块无头石像,四周壁画早已褪色。
第一幅画里,神明站在云端,失子的母亲抱回孩子,穷人捧着从天而降的金银,跪满山野的人都在笑。
第二幅画里,笑脸变成一张张张开的嘴。有人求孩子成材,有人求长生不死,有人已经得到爱人,还要对方生生世世只看自己。
第三幅画上,神明身后的光耗尽了。它把手伸向山林,抓住精怪的脖颈,让它们替自己支付愿望的代价。
最后一幅只剩大片剥落的墙皮。依稀能看见群妖砸碎神像,将一团黑雾压进地底。
鼠妖捡起半截香,插进炉灰里。
「最早的时候,它确实救过很多人。后来愿望太多,它便只剩下饿。」
「我们叫它愿母。每隔百年,山中都会选出一位守愿人,看住地下的封印。」
供桌后立着历代守愿人的石牌。我在最末一块上,看见了阿娘的名字。
牌位旁还刻着几行小字:她年轻时曾救下一名受伤书生,后来离开无愿祠,与他成婚。父亲没等到我出生,便病逝了。
阿娘怀着我回到无愿祠时,封印已经裂开。愿母没有身体,便钻进了尚未出生的我体内。
「所以我从小便能许愿?」
鼠妖点头。
「你母亲用自己的性命压制它。你每长一岁,她的身体便衰弱一分。」
我想起阿娘常年苍白的脸。
村里人都说她命苦,年纪轻轻便落下一身病。
原来不是病。
「那我八岁时……」
「愿母已经快要突破封印。你许愿让她不再疼,她便顺着你的愿望,选择了死亡。」
「守愿人死前,以魂魄为锁,将愿母重新压回你体内。她的死不是你的愿望造成的。」
「她临终说不怪你,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十五年的罪孽像一块巨石压在我胸口。
如今有人告诉我,那块石头原本不该由我背着。
我却没有觉得轻松。
阿娘死了,仍用魂魄替我守了十五年。
而我险些亲手放出了她最恐惧的东西。
「愿母为什么能用我阿娘的身体?」
「她的魂魄是封印,尸身便是封印的门。你梦中生出让母亲复活的念头,替它打开了一条缝。」
乌九靠着柱子。平日总要抢着讥讽我两句的人,这回半晌没有开口。
我走过去,把妖丹还给他。
他没有接。
「放在你那里。她最擅长制造幻境,你需要它。」
「没有妖丹,你会如何?」
「变回原形几日。」
「只是几日?」
他不耐烦道:「要不然呢?当场死给你看?」
话音刚落,他身上腾起一阵黑雾。
黑雾散去,地上只剩下一只巴掌大的乌鸦。
它扑腾两下翅膀,没能飞起来,一头栽进我怀里。
我低头看它。
它将脑袋埋进翅膀里,装死。
鼠妖小声道:「失去妖丹的妖,通常要百年才能重新化形。」
我摸了摸乌九的羽毛。
乌九狠狠啄了我一口。
8
毁掉愿力只有一个办法。
三日后的月蚀之夜,无愿祠会打开封愿台。只要我在台上亲手斩断与愿母的联系,它便再也不能借我许愿。
祠中碑文还留着一句警告:封愿刀只认无愿之人。心里仍有所求,刀便不会出鞘。
可在那之前,我不能再动一个念头。
不仅不能说出口,连心中也不能认真渴求任何事。
愿母已经苏醒。越是强烈的欲望,越会成为它撕开封印的力量。
我们离开愿市,前往无愿祠。
乌九暂时不能化人,只能蹲在我肩上。
他一路用尖嘴啄我耳朵,提醒我不要胡思乱想。
我走过摇摇欲坠的木桥,下意识想着,桥可千万别塌。
乌九一口啄在我耳垂上。
过河时看见一个孩子在水边玩,我想着可别掉下去,又挨了一口。
到最后,我耳朵被他啄得通红。
「我只是想一想。」
黑乌鸦冷冷看我。
「不想了,不想了。」
同行的兔妖用仅剩的爪子捂嘴偷笑。
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离开唐家村。
山外没有想象中可怕。
路过的樵夫会提醒我们前面有野兽,茶摊老板见我没有铜钱,仍给我倒了一碗热茶。
人间有贪婪之人,也有不求回报的善意。
我曾经因为害怕自己的念头,什么都不敢靠近。如今才知道,想要并不等于有罪。
真正可怕的是为了得到,便理所当然地夺走别人的东西。
第二日傍晚,我们来到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暴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踩滑石头,被激流卷了进去。
他的母亲在岸边尖叫。
我身体比脑子更快,扑到桥边,脱口而出:「让他活下来!」
话一出口,我便知道完了。
肩上的乌九化作一道黑光冲向河面。
他想吞掉这个愿望。
我伸手抓他,却只扯下一根羽毛。
黑色愿线已经射向远处。
河岸另一头,一个正在收网的老渔夫身体骤然僵住。他眉间浮起死气,属于他的寿命正顺着愿线流向水中的孩子。
乌九俯冲而下,用身体撞断愿线。
愿望失去代偿者,暴怒地缠住他的脖颈。
黑纹迅速爬满他全身。
断裂的愿线中却逃出一缕黑气,直奔无愿祠的方向。远处天光骤暗,尚未到来的月蚀竟在白日显出一圈阴影。
我跳进河里。
冰冷河水瞬间没过头顶。我不会游水,只能凭着一口气,胡乱抓向下沉的孩子。
指尖碰到衣领时,我死死攥住他,双脚踢蹬着向上。
有人从岸上抛来绳子。
我抓住绳子,被众人合力拖上岸。
孩子吐出几口水,哭出了声。
老渔夫也安然无恙。
乌九落在泥里,黑羽凌乱,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我脑海:「愿母借走了方才那点愿力……三日,怕是没有了。」
我将他捧起来,手抖得厉害。
「乌九,你别死。」
他艰难睁开眼,啄住我的手指。
我立刻咬紧牙关,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不能许愿。
我替他擦掉羽毛上的泥,把他贴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我带你去找郎中。」
「郎中治不好妖,我就去找别的妖。」
「这一次不用谁替我实现。我自己救你。」
乌九的爪子勾住我的衣襟。
很轻,却没有松开。
9
乌九昏睡了一日。
我背着他赶到无愿祠时,那里已经荒废多年。院中杂草没过膝盖,正殿供奉着与愿市相同的无头石像。
入夜后,乌九终于醒来。
他的声音直接响在我脑海里。
「哭什么,我还没死。」
我擦了擦脸,嘴硬道:「谁哭了?河水溅进眼睛,现在才流出来。」
「那条河离此地有八十里,你眼睛存水的本事比许愿还厉害。」
我捏住他的尖嘴。
他挣扎两下,索性不动了。
过了很久,我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你以为我愿意?你阿娘临死前抓住我,让我看着你。」
原来阿娘下葬那日,他不是偶然落在坟头。
「她认识你?」
「她当守愿人时救过我。我那时刚生灵智,被猎户射伤翅膀,是她将我带回无愿祠。」
「九条命也是她给你的?」
「不是。」
他沉默片刻。
「是你给的。」
我愣住。
乌九说,我出生那日,愿母的力量外泄,山中群妖都被迫跪在无愿祠外。
那时他还是一只受伤的小乌鸦,奄奄一息落在窗台。
刚出生的我抓住他,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
没人听懂婴孩的话。
只有愿母听懂了。
我希望这只鸟活下来。
那是我的第一个愿望。
它没有掠夺任何妖怪,而是将愿母刚从封印中泄出的力量分给了他,让他生出九条命。
「所以你不欠我。」我说。
「我知道。」
「那八条命——」
「我也不是还你。」
乌九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指腹,动作很轻。
「唐小满,我活了五百年。想给谁一条命,想护着谁,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不要把别人的喜欢,也当成一笔必须还清的债。」
我鼻尖发酸。
他却很快恢复了讨嫌的语气。
「当然,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每日给我捉虫也行。」
「你化成人形以后也吃虫?」
「不吃。我就想看你捉。」
我将他塞进袖子里。
当夜,我梦见了阿娘。
10
梦里没有邪神,也没有妖怪。
我还是八岁,阿娘坐在灯下,替我梳头。
她的手指温柔地穿过我的头发,一点都不疼。
「小满,阿娘不在以后,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望着铜镜里熟悉的脸,明知是假的,仍然红了眼眶。
「没有。」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我做的饭不好吃。」
「那阿娘回来给你做。」
她将一支木簪插进我发间。
「你只要说一句想阿娘,阿娘就能永远留下。」
我低下头。
「你不是阿娘。」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阿娘不会问我想不想她。」
我真正的阿娘,连死都怕给我留下负担。她最后一句不是叫我记住她,而是不怪我。
镜中的温柔面孔渐渐扭曲。
「她明明可以活。」
「只要她把你交给我,她便不用受八年折磨。可她宁愿死,也要护住你。」
愿母的声音忽远忽近。
「你不想见她吗?」
我当然想。
我想让她摸摸我的头,想吃她做的糖醋鱼,想告诉她,我已经长得比她还高。
我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
可我不能拿别人的命,替自己补上遗憾。
「想念一个人,不一定非要让她回来。」
我拔下发间木簪,用力刺进镜面。
梦境轰然碎裂。
我睁开眼,正殿外已被无数村民包围。
为首的正是唐家村里正。
他身旁站着复活的阿娘。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
半边脸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另半边却布满黑色裂纹。
她身后,乌云遮天蔽月。
月蚀提前开始了。
11
里正带来的不只是唐家村村民。
山下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有人抬着干裂的庄稼,有人背着高热不退的亲人,还有人怀里抱着刚刚断气的孩子。
不过两日,附近水井全部枯竭,田地裂开深沟。村中先是牲畜染病,随后老人孩子接连倒下。
愿母站在人群前,借着阿娘的脸悲悯地看着众人。
「我并非要害你们。」
「天灾已至,唯一能救你们的,只有我的女儿。」
里正率先跪下。
「愿娘,求您开口吧!」
「只要您许愿让灾祸消失,我们愿世世代代供奉您!」
众人跟着哀求。
数百道声音混在一起,像涨潮的海水,一重重压向我。
愿母看着那些哀求的人,笑得近乎慈悲。
「我从未逼谁贪心。我只是给他们想要的东西。得了一样还想再要,是人的本性,怎么能怪我?」
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爬上台阶,额头磕在石板上。
「小满,他才四岁。他昨日还会叫我娘,你救救他吧。」
我认得她。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朝我扔石头,是她悄悄将我领回家,给我擦过额头上的血。
她从未害过我。
她的孩子也没有错。
身后,兔妖和其他妖怪陆续赶到。它们堵在无愿祠门前,望着那些绝望的凡人,也望着我。
没有妖怪出声责怪。
可我知道,一旦许愿,愿力会把它们全部拖进祭坛。
一边是数百条人命,一边是满山精怪。
愿母把选择放在我面前,等着我替她杀死其中一边。
袖中的乌九挣扎着飞出来,落在石阶上,重新化成人形。
他仍旧没有妖丹,强行化形让他的身体变得近乎透明。
乌九挡在我与众人之间。
「井水枯竭、牲畜染病,都是她做的。」
「你们求唐小满许愿,正合她意。」
里正厉声反驳:「妖怪的话也能信?」
「就算灾难是她带来的,只要小满能让一切恢复,又有什么不能说?」
「山里不过是些妖物,死了便死了。难道妖怪的命,还能比人的命贵?」
兔妖低下头,残缺的耳根轻轻颤动着。
我走到它身边,握住它的爪子。
「命没有贵贱。」
「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妇人哭喊,「唐小满,你不肯救人,和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乌九冷笑:「刀是邪神举起的,你们不去恨握刀之人,却逼另一个无辜之人割肉救你们。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她哪里无辜?她有救人的能力!」
「能救,便必须救吗?」
乌九站在数百人面前,肩背已经薄得能透出后方火光,说出的话却清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照你们的道理,有钱的人必须散尽家财,有药的人必须剖出心肝。唐小满若不肯为你们死,便是她有罪?」
人群中有人迟疑。
更多人却已经被死亡逼红了眼。
他们捡起石头,朝我们砸来。
乌九张开双翼,将我和群妖挡在身后。
石块穿过他透明的身体,带出点点黑光。
每挨一下,他的身形便淡一分。
我想让他们住手。
我想让乌九不要再挡。
我想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那些念头在胸口翻滚,愿母身后的手臂随之兴奋地舞动。
她正在等我说出那句话。
12
月亮只剩下最后一线微光。
封愿台从无愿祠地下缓缓升起。
黑色石台上刻着无数名字,都是数百年来因愿望而死的妖怪。
愿母仰头望向月亮,阿娘那半张脸露出笑意。
「已经来不及了。」
「月光彻底消失时,我便能取代你。」
「小满,许愿吧。你不是想救他们吗?」
她抬手一挥,漫山黑气骤然钻入人群。
原本还有气息的病人纷纷倒地,连哭声都弱了下去。几个孩子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艰难地喘息。
妇人怀中死去的幼童忽然睁开眼。
「娘。」
妇人怔了一瞬,欣喜若狂地抱紧他。
「活了!我的孩子活了!」
可那孩子的皮肤很快浮出黑色裂纹。
他扑进母亲怀中,张嘴咬住她的脖颈。
尖叫声骤然响起。
死者接连爬起,疯狂地撕咬身旁亲人。方才还逼我复活死者的人,此刻哭喊着四处逃命。
愿母在混乱中轻声笑了。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死亡多可怕。让所有人永远活着,不好吗?」
愿母望着尖叫逃命的人群,眼里只有兴奋。她听得见所有欲望,却从来没听懂欲望背后的爱与舍不得。
妇人被复活的孩子扑倒,却始终没有推开他,只一遍遍叫着孩子的小名。
我冲过去,用乌九的妖丹按住孩子眉心。
妖丹发出炽烈金光,逼出他体内的黑气。
孩子软软倒下,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会醒了。
妇人抱着孩子,终于没有再求我。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哭着对我说:「让他走吧。」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终于看清,被强行留下的生命,不是奇迹。
愿母的脸沉了下去。
无数黑线从地底钻出,缠住所有妖怪的脖颈,将它们拖向封愿台。
乌九扑过去,用仅剩的力量烧断黑线。
愿母却瞬间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穿过他的胸口。
我听见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乌九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探出的手,竟还有心思嘲讽:「活了几百年,还是只会偷袭。」
愿母抽出手。
他从石阶上滚落,倒在我脚边。
胸口没有鲜血,只有无数黑色光点向外飘散。
那是他最后一条命。
我跪下来抱住他。
「乌九。」
他费力地睁开眼,嘴角竟微微扬了一下。
「别说那三个字。」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三个字。
别说别死。
别许愿。
我咬住嘴唇,将那声哀求咽了下去。
乌九将手覆在我握着妖丹的手背上。
「这次做得不错。」
「唐小满,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摇头。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你不是说,要自己救我吗?」
「那便先把那东西宰了。」
我将他交给兔妖,起身走上封愿台。
13
封愿台中央,立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石刀。
鼠妖说,只要用它割断掌心愿纹,我便能摆脱愿母。
我握住刀柄。
石刀却纹丝不动。
愿母站在台下,身影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
「你割不断的。」
「你心里还有愿望。」
「你想让乌九活,想让母亲回来,想让所有人原谅你。只要欲望还在,我便永远是你的一部分。」
我掌心的愿纹灼痛起来。
石刀确实拔不出来。
愿母说得没错。
我想要的太多了。
我想救乌九,想再见阿娘一次,甚至想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以前。
掌心的妖丹忽然发热,照亮了刀座下被黑气遮住的半行小字。
所求自偿,是为无愿。
原来碑文所谓的「无愿」,从来不是把自己变得无欲无求。
人活着,怎么可能没有愿望?
阿娘想保护我,乌九想替我挡灾,妇人想让孩子活着。愿望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把实现它的代价,强加给无辜之人。
我松开石刀,转身望向愿母。
「我不割了。」
愿母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好孩子,这才对。」
「许下最后一个愿望,我替你救活所有人,也让乌九恢复九条命。」
乌九已经无力出声,只拼命朝我摇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乌九,你问过我,以后想要什么怎么办。」
「如今我有答案了。」
愿母迫不及待地将黑线缠上我的手腕。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闭上眼,感受那股寄居在骨血中二十三年的力量。
它浩瀚、贪婪,以为世间万物都可以成为实现欲望的祭品。
我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它。
「我愿——」
群妖惊恐地看着我。
愿母身后万千手臂同时张开。
「从今以后,我所有的愿望,永远不得由旁人实现。」
愿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一字一句说完后半句话:
「愿望所需的一切代价,只能取自愿力本身。」
这是一个以愿力毁掉愿力的愿望。
愿母想收回黑线,已经迟了。
愿力必须实现许愿者完整的意志。它找不到可以代偿的妖怪,只能开始吞噬自己。
缠在我腕间的黑线寸寸燃烧。
愿母发出凄厉尖叫,半边属于阿娘的面孔不断剥落,露出里面翻涌的黑雾。
「你会失去所有力量!」
「你再也不能心想事成!」
「很好。」
我拔出石刀,一刀斩断掌心愿纹。
黑夜中爆发出刺眼白光。
我看见无数被愿力夺走的东西从愿母体内飞出。
兔妖重新长出舌头,花妖残缺的面容恢复完整,白蛇断掉的尾巴也在光中重生。
石碑上被划去的名字一个个亮起。
乌九身体里的八个愿望化作八根黑羽,重新落回他身上。
愿母在白光中不断缩小。
最后只剩下一团婴儿拳头大小的黑雾,被我掌心腾起的火焰彻底烧尽。
大地震颤停止。
遮蔽月亮的阴影缓慢移开。
月光重新落下来。
14
阿娘站在月光里。
她仍穿着那件青布衣裳,眉眼温柔,只是身体近乎透明。
这一次,乌九的妖丹没有发热。
我知道,她是真的。
「阿娘。」
我张了张嘴,积攒十五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叫出了这两个字。
她走到我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长这么大了。」
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阿娘。」
「那天晚上,是阿娘自己选的。死亡虽苦,却能让你平安长大,很值得。」
「可我害怕了十五年。我一直以为,是我杀了你。」
「那是阿娘不好,没有来得及解释清楚。」
她替我擦掉眼泪,手指却从我的脸颊穿了过去。
天快亮了。
她的魂魄也要散了。
「小满,别求阿娘留下。」
我用力点头。
「我不求。」
「阿娘只是先走一步。等你走完自己这一生,我们总会在别处相见。」
她看向石阶下的乌九,唇角轻轻弯了弯。
「那只嘴硬的乌鸦,替阿娘守了你很多年。」
「往后的路,你可以自己选。喜欢谁,去哪里,过什么日子,都不必问任何人。」
「小满,你是自由的。」
晨光越过山顶时,她的身体化作细碎光点。
我没有伸手去抓。
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飞向天际。
「阿娘,慢走。」
风吹过无愿祠,像有人最后应了一声。
15
旱灾和疫病随着愿母消亡而结束。
枯井重新渗出清水,患病之人也渐渐退热。死去的人没有复活,但活着的人开始掩埋尸骨、修整田地。
没有谁再来求我许愿。
唐家村里正带人拆掉了那尊连夜雕成的愿娘像。
他问我要不要回村。
我摇头。
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却不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
群妖重建愿市,兔七成了无愿祠新的守愿人。它恢复声音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能不能把乌九留下。
「他脾气那么坏,留下只会天天骂你们。」
兔七认真道:「可他在,我们安心。」
我低头看向床上的乌九。
愿力归还了他八条命,却没有归还妖丹。因为妖丹是他主动给我的,不是被愿母夺走的东西。
没有妖丹,他无法再做妖。
第七日,他终于醒来。
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双手。
「我没死?」
「八条命都回来了。」
乌九闭目感受片刻,神情古怪。
「只有一条。」
我紧张起来:「愿力没有全部还你?」
「还了。可妖丹已经给了你,我没有妖身容纳九条命。它们只能合在一起,化作凡人的一世阳寿。」
从今往后,他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
乌九沉默很久。
我以为他难以接受,轻声说:「你若想重新修炼,我陪你找办法。」
「不必。」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眉眼渐渐舒展。
「活五百年太久了。往后只活几十年,也够用。」
「够做什么?」
「看着某个麻烦精,免得她哪日又心血来潮,想拯救天下。」
我将枕头砸到他脸上。
半个月后,我们离开无愿祠。
临行前,兔七送我一袋种子。那是愿市被毁后,从废墟里找到的花种。
我和乌九回到那日救人的河边,在荒地上搭了两间木屋。
他不会盖屋,钉下去的木板没有一块是直的。我也不会种田,第一批种子埋得太深,一株都没发芽。
我们重新翻地,再种一次。
没有一夜成熟的庄稼,也没有凭空出现的粮食。
我们等了整整一个春天。
初夏清晨,地里终于冒出细小绿芽。
我蹲在田边看了许久。
乌九挑着水从身后经过。
「不过几棵苗,有什么好看的?」
「我亲手种出来的。」
「你只是挖了坑,水都是我挑的。」
「那也是我种的。」
他懒得与我争,将水倒进田里。
山风吹过,细小嫩芽轻轻晃动。
我忽然问:「乌九,你以后有什么愿望?」
他放下木桶,警惕地看着我。
「你又要做什么?」
「问问而已。如今我的愿望不会成真,你怕什么?」
乌九看了我片刻,忽然俯身靠近。
「我想留下。」
我心口轻轻一跳。
「留下多久?」
「一条人命有多久,便留多久。」
「这个愿望,我实现不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却抓住他的衣袖,将人拉得更近。
「但你可以自己留下。」
乌九怔了怔,耳尖慢慢红起来。
他偏过脸,嘴上仍旧不肯吃亏。
「那得看你留人的本事。」
我笑着松开手。
「今日不留。先去挑水。」
「唐小满。」
「嗯?」
「你最好永远别再许愿。」
「知道了。」
后来我才明白,愿望落空并不可怕。
想见的人不能再见,想留的人也未必会留。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必拿别人的命去换。
至于那些终究得不到的,我也学会了好好告别。
山风吹动田里的新苗。
乌九挑着空桶走远,又回头催我。
「还不跟上?」
我应了一声,快步朝他跑去。
日光正好。
这一次,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