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炉的是谁。」
师父站在丹房门口,声音很平。
雪下到第三天。大师兄跪在雪里,冠歪了,没人扶。
三天前,他拿走我最后一颗养气丹。
今早我路过他的洞府,床底的灵石三十七块,我一并捡了。他丹房里还有半罐没封口的药渣,我也拎走了。
那只灵鼬蹲在我脚边,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1
十一月,雪下得早。
杂役房分柴,我分到最细的一捆。周头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我捆柴。
「扫渣去。渣不过夜。」
「记着呢。」
「记着就带笤帚。别拿手薅,渣里吃火。」
「渣里能有什么。」
「有什么,你扫两年就知道了。」
早上雪没停,我先去倒前一天的渣。
渣坑在后山北坡,坡底结着冰。我倒了渣,用脚踩开一条道。
回程碰见管采买单的弟子,他抱着单子问我,北坡的青蝎窝还在不在。
「在。怎么了。」
「赵桓上个月领了三钱壳,单子对不上数。」
「对不上你问他。」
「他说你天天进他丹房。」
「我扫渣。不摸秤。」
他抱索单子走了,踩得雪咯吱响。
丹房的渣我扫了两年。
大师兄赵桓的丹房一天开两炉,渣比谁的都多,腥气重,混着青蝎壳的味道。
我问过他一回,他说配着玩。
发月例那天,管事念到我的名字,匣子是空的。
「你的记在赵桓名下。」他把匣子扣上,「首席大弟子冲筑基,一颗养气丹顶三个月。」
「我呢。」
「你无灵根,吃了也是白吃。」
「白吃也是吃。」
「白吃也是糟蹋。」
排在我后头的师兄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管事提着匣子走了。雪从廊檐上下来,砸在我肩膀上。
排后头那个师兄凑过来,压着嗓子。
「真不争?」
「跟谁争。」
「跟大师兄啊。他一颗你一颗,凭啥。」
「凭他筑基,我扫渣。」
他咂咂嘴,走了。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下个月要不要搭伙领丹。」
「你怎么不搭伙。」
「我不敢。」
赵桓来杂役房是第三天,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听说了?你的丹记我名下了。」
「大师兄筑基要紧。」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丹也不是我的。」
他笑了一声,走了。矮的那个跟班回头多看了我一眼,被他扯着袖子拽走。
中午扫赵桓的丹房,炉渣比平日多。我蹲在炉门口拨,拨出一截没烧透的壳。青蝎壳,腥气呛鼻子。
配毒的东西,没人往正丹里搁这个。
我捏着壳在炉门口坐了一会儿,又搁回去了。
天黑,丹房那边响了一声。
半屋子黑烟从窗户里涌出来,外门的人围过去,喊的是走水了。
我提着笤帚过去。炸炉的是赵桓,人没事,坐在门槛上喘气,眉毛燎了半边。
「看什么!渣扫了没有!」
「这就扫。」
炉渣比平日多一倍。我蹲在炉门口拨,又拨出一截没烧透的青蝎壳。
我抬头看赵桓。他背对着我,自己拿布包眉毛。
我捡了一撮渣,用纸包了,揣进怀里。
丹房的丹童蹲在外头烤火,看见我出来。
「扫完了?」
「扫完了。」
「大师兄的炉子今夜还得开一炉。你后半夜来一趟。」
「后半夜谁给我开门。」
「门不关。」
「哦。」
回去路过师父的院子,灵鼬蹲在门槛上,灰毛,爱晒太阳,谁喂都吃。
我掰了点肉干,渣裹在里头。
「慢点吃。」
它叼了,咽了,舔爪子,看我一眼,把脸转过去舔尾巴。
两天后的早上,灵鼬蔫了,趴在师父院里不动。
师父翻它的食盆,盆底剩的渣里,青蝎壳半片。
「谁的渣。」
伺候丹房的杂役都叫去了。
扫灶房的说他没进过丹房。守山门的说他上个月才调来。
轮到我。
「我扫赵桓的房。渣里一直有腥气。」
「多久了。」
「打入冬起。」
「他屋里还有吗。」
「有半罐。没封口。」
「你搬动过没有。」
「没动。罐子动不得,一动渣就混了。」
师父带着两个内门弟子去了。执事拿戥子称炉底渣,称了一遍,报数。
「二两六。」
「采买单上,赵桓领青蝎壳三钱。」执事翻单子,「三钱壳,炼出二两六的渣。多出来的,自己捉的?」
赵桓说他没捉过蝎子。
「后山北坡有青蝎窝。」师父站在门口,声音不高,「百年蝎,壳上带环。你这渣里的环,我数了,九个。」
赵桓跪下了。
第三天,宗祠前的雪扫开一块,全宗的人站了三层。
师父念宗规。念到私炼毒物那一条,他停了停。
人群里有人嘀咕,说筑基冲魔怔了吧,谁家拿百年毒蝎冲筑基。
后排一个老太太模样的散修,捅了捅旁边的人。
「这孩子扫渣的?」
「扫渣的。」
「扫渣的能把大师兄扫进宗祠,也是本事。」
没人接她的话。她自己点了点头,走了。
赵桓喊冤,手指从人群里把我挑出来。
「弟子冤枉!渣房是那杂役扫的!他天天进我丹房!」
满场的眼睛过来。我往前走了一步。
「大师兄,你的渣我扫了两年。」
「你!」
「就这个月腥。」
师父让执事呈采买单。单子上有赵桓的私印,印泥是他惯用的那盒朱砂。
赵桓不喊了。
「丹我退。宗里扣我月例,扣十年。」
师父没应他。那颗丹进了灵鼬的肚子,退不出来。
扒道袍的时候,他从我面前过,声音压得很低。
「陈末。你会后悔的。」
我没接话。雪落在他光着的头顶上,化了,顺着往下淌。
天黑,师父让我跟执事去封赵桓的洞府,造册点物。
库房里丹炉一口,执事问成色。
「炸过膛的。」
「写上。药材呢。」
「半柜。天麻三斤,黄精两包,底下压着的别动。」
「为什么别动。」
「受潮了,一动就碎。」
「你倒懂药材。」
「扫丹房的都懂。」
「懂也白懂。」
「嗯。白懂。」
法器三件,一件一件登记。搬到里屋,床底下碰着个木匣。
「就这些?」
「就这些。」
「当首席三年,就这三件。」
「兴许都填炉子里了。」
打开,灵石码了两层。我数了一遍,三十六。搬匣子颠了一下,再数,三十七。
「数什么呢。」
「三十七。你单子上写的是四十九。」
执事过来又数了一遍,把那个四字划了。
「灵石充公。」
「知道。」
半罐药渣没人要,执事捏着鼻子让我拎走。
出门的时候,灵鼬蹲在院墙上,肚子咕噜咕噜响。
回杂役房的路上,周头蹲在墙根下抽烟袋。
「听说了,赵大弟子被撵了。」
「嗯。」
「你捡着什么好东西没。」
「捡了个罐子。」
「罐子能值几个钱。」
「不值钱。就是沉。」
他咂了口烟,没再问。
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赵桓的渣,腥了小半年了吧。」
「入冬起。」
「你早闻出来了?」
「闻出来了。」
「咋不吭声。」
「吭给谁听。他大师兄。」
周头把烟袋别回腰上。
「吭给我听也行。我这人,嘴松。」
「记下了。」
夜里,我把药渣罐搁在窗台上。
灵鼬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扒着窗沿,鼻子冲着罐子,肚子又叫。
我往它嘴里塞了块肉干,没裹东西的。
它扒了一会儿,跳下窗台,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罐子往里挪了挪。这罐子先搁着。
2
腊月,执法堂的灯亮到深夜。
我坐在廊子底下等问话。戒尺搁在案上,油得发亮。
值堂的弟子端着茶过来,看我。
「你就是那个代写情书的?」
「是。」
「一封三个钱?」
「三个。」
「字好看吗。」
「比你的好看。」
他喝了口茶,没接话,走了。走两步又折回来。
「给我写一封。」
「写谁。」
「我娘。她不识字。」
「那写什么。」
「写我升内门了。等升了再写。」
他端着茶走了。
事情的起头是两封信。
外门不识字的弟子多,山下集上又有相好的,书信往来都求人。腊月里托我的有两个,内门的马青,执事院的刘瑞,都是写给灶房春杏的。
我一封信收三个钱,字写得工整,还带口气。就是懒得换词。
春杏不识字,让烧火的六斤念。六斤先念刘瑞的,再念马青的,念完把两张纸举起来对。
「两封咋一个字不差。」
信里都写着:见了你的手艺,我看了半年。饭堂的包子皮薄,是你捏的。
六斤念第二遍的时候,饭堂里静了。
马青的亲弟弟在灶房当差,听完就去堵人,堵的正巧是来拿馒头的刘瑞。
「我哥的信你也抄?」
「谁抄你的,我托的陈末。」
「他也托的陈末!」
「那你去问陈末。」
俩人从饭堂打到院里,又打回饭堂。静心钟架子上那口钟被打下来,滚到台阶底下,铛的一声。
有人去搬钟,钟滚到墙根不动了。搬钟的骂了一句,说三百灵石的钟,摔得比人结实。
围观的弟子喊,别打钟,钟是无辜的。
执法堂的人赶到,把俩人拽开。
执事问马青,信是谁写的。
「陈末。」
问刘瑞。
「陈末。」
「两封一个字不差,你俩没对过。」
「托人带话,谁知道他也托他。」
春杏在边上站着,说她俩谁都不认识。
「包子确实是你捏的?」
「是。皮薄。」
「下回写信,让他俩写清楚。」
春杏说她用不上信了,托媒人说了山下的货郎。货郎不识字,送了她一把梳子。
六斤把两张信纸折起来收好,说明天拿去引火。
「别。」
「咋。」
「留着。指不定执法堂还要对。」
坐堂的是周玄策。
「外门杂役陈末。」他翻册子,「入宗三年,无灵根,无进益。」
「是。」
「三年,你领过几回赏。」
「一回。腊月里扫雪,赏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呢。」
「吃了。」
堂边有人低头忍笑。
「替内门弟子代写私情书信,致两名弟子斗殴,毁静心钟一口。宗规第七十一条,乱门风者,逐。」
他念得不快,一句一句,念完合上册子。
「你有什么说的。」
「钟不是我的。」
「信是你的。」
「信是我的,收了钱。」
「六个钱。」
「对。」
「六个钱,毁一口静心钟。静心钟三百灵石。」
「钟是他们俩打下来的。」
「他们赔钟,你赔什么。」
我想了想。
「我赔他们一人一封赔罪的信。」
堂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被瞪回去。
周玄策也停了一下。
「信里写什么。」
「写静心钟是无辜的。」
「钟听不懂。」
「他们俩听得懂就行。」
周玄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外门弟子月耗灵米三斗,你无灵根,三斗灵米喂了灶火。」他说,「三年无进益,按例遣返。两条并在一起,你不亏。」
师父来晚了,站在堂外。
「信是信,打是打。他扫了三年渣,没出过一回错。」
「师叔。」周玄策站起来,「规矩是他自己念熟的。」
师父没再说话。走的时候在我边上停了半步。
「下山把渣倒干净。」
「知道。」
他往堂外走,雪灌进领口,他也没拢。
「倒后山北坡。别的地方堆着,招灾。」
「记着。」
充公的灵石二十五块,连着俩人赔钟的钱。我床底还剩十二块,用布裹了,塞进包袱。
马青按完手印,问我。
「你那信,真给春杏?」
「给。」
「她不识字。」
「你俩也不识她。」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走了。
天没亮我就下了山。山门口的雪没人扫,一步一个坑。
守门的弟子拢着袖子,看我出门。
「遣返的?」
「嗯。」
「包袱里灵石几块。」
「十二。」
「充公那二十五,就没想藏两块。」
「藏着硌得慌。」
「你这个人,实诚得让人发愁。」
他把门闩拿开,又问了一句,出去以后投什么营生。
「还没想。」
「想好了别回来。回来也进不来。」
下午走到官道边,迎面来了一挂牛车,赶车的问我,西边还有多远有市。
「两天。」
「两天……」他回头跟车上的老婆子说了一句,又问我,市上收不收炭。
「问货郎。」
「货郎在哪。」
「市上。」
赶车的咂了咂嘴,一鞭子下去了。老婆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镇上,我把两块灵石换了盘缠。当铺掌柜拿放大镜照了半天。
「下品灵石,四百钱一块。」
「上礼拜山上下来的师兄,换的是六百。」
「他有宗门的封条,我信来路。你这块,我怎么信。」
「缺口在左边。你自己看,磕的印子是山门牌坊上的石头。」
他把灵石凑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五百。多一个子儿没有。」
「成。」
掌柜数钱,数到一半停了,又数了一遍。
「九百八。差你两百,明天送来?」
「一块五百,两块一千。」
「掌柜的数错了吧。」他媳妇从里间出来,把他手里的钱拢过去,当场重数。
数完是一千。她把钱推给我,回头瞪他一眼。
「眼睛叫蜡糊了。」
出了镇往西五里,破山神庙歇脚。
庙里神像倒了半边,香案上有人堆过柴。柴是湿的,点不着。
我搓了半天火绒。没搓出火星。
风把供桌上的灰吹下来一层。
梁上掉下来一只乌鸦,砸在我腿边,一身糊味,羽毛焦了一半。
它翻了个身,站起来,歪头看我。
「肉呢。」
我掰了半块饼给它。它叼住,咽了,抬头。
「肉呢。」
「刚吃了。」
「肉呢。」
我把饼收起来。它盯着我的手,脑袋一歪一歪。
它背上有一道疤,从脖子根划到尾巴,纹路一圈压一圈,像道没劈完的闪电。摸上去是硬的,烙进肉里的。
「被雷劈过?」
「劈过。」
「疼吗。」
「什么劈过。」
「雷。」
「什么雷。」
它想了一会儿,脑袋歪到另一边。
「肉呢。」
我摸了摸它的背,那道疤硌手。
「没名字?」
「肉。」
「那是你要吃的。」
「肉呢。」
「跟着我没肉吃。」
「那我跟。」
雪又开始下。我在庙门口站了站。
「小怪。」
「什么。」
「你的名字。小怪。」
「肉。」
「先记着。」
我系紧包袱往西走。它站在包袱上,风一吹,毛全立起来。
3
开春,雪化了,我进了西漠。
西漠不下雪,下沙。风一过,路就没了。
进西漠前我在镇上置办了三块肥皂。西漠水金贵,洗澡靠擦。
小怪站在包袱上,脑袋冲着风,毛立起来又塌下去。
「肉呢。」
「没了。上顿吃了。」
「上顿是什么。」
「饼。」
「饼不是肉。」
「没肉的时候,饼就是肉。」
它想了想,脑袋歪到另一边。
第三天下午,官道上绑着个人。
骆驼,倒吊,人还在晃。六个黑衣修士在边上歇脚,水囊传着喝。
我本来要绕。他们先看见了我。
「庙里的?」
「赶路的。」
「带水的没有。」
「有一点。」
「拿来。」
我把水囊递过去。带头的接了,喝了两口。囊扔回我怀里。
「西边有座盐井镇,多远。」
「一天。」
「路上有岔道没有。」
「有条道往北,通沙匪的盐井。别走。」
「为什么。」
「沙匪蹲在井边上,等着黑吃黑。」
带头的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他们押着人往西走了。走远了我才看清,骆驼后头还拴着一个,瘦,络腮胡,嘴里塞着布。
晚上,我摸进他们的营地外围。篝火两堆,黑衣人轮流守夜。
瘦子换到了骆驼边上,嘴里还塞着布。我拿石头砸了砸他旁边的桩子。
他扭头看我。我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北边。
他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绳是麻绳,我拿碎瓷片磨了半炷香。磨断的时候他一下窜起来,差点喊出声。
「恩人。」
「闭嘴。」
「他们要卖我。」
「卖你去哪。」
「黑市。抵债。」
「欠了多少。」
「三……三十两。」
「三十两也值六个人押。」
他顿了顿。
「五十两。」
「你是欠债还是抢钱。」
「我叫鹿鸣。鹿是鹿茸的鹿,鸣是叮当响的鸣。」
「我问你欠债还是抢钱。」
「做买卖亏的。」
「他们抓你干嘛。」
「带路。他们追一个人,追丢了。」
「追谁。」
「不知道。听说是个妖。」
往北跑出五里,身后的哨响了。
「往哪跑。」
「你问我?」
「你是西漠人!」
「我不是。我是东边的。」
「完了。我跟你葬一块。」
风把沙子卷起来,追兵的马蹄声闷在后头。我把鹿鸣的大氅抽出来,挂在枯枝上拖着走。
「你干什么!」
「借你半个影子。」
「那是我娘缝的!」
「回头赔你一件新的。」
黑衣人追着影子往北去了。我跟鹿鸣钻进沙窝,趴着听马蹄声从头顶上碾过去。
「他们认路吗。」
「黑天认石头堆。商队的记号,三堆的往南,一堆的往北。」
「咱们改记号,他们看得出来吗。」
「商队新堆的记号都抹油,防风蚀。」
「咱们没油。」
「有肥皂。」
半夜,我们把三处石头堆改了。
该往南的改成往北,该往北的挪去南边。肥皂化开抹在石头顶上,月光底下油亮,跟新堆的一样。
最后一处,鹿鸣拿草绳把原来的记号捆倒,拖进沙窝拖了一里地。
「绳子呢。」
「埋了。」
「肥皂还剩一块。」
「留着。后头用得上。」
第二天中午,盐井方向炸了锅。
喊杀声隔着沙丘传过来,响了半顿饭的工夫,停了。
我跟鹿鸣蹲在沙脊后头看。
「六个。」
「我数着是五个。」
「六个。出发的时候六个。」
「有一个蹲下系鞋带来着,没跟上。你数的是含他的。」
沙匪抬着尸首回老巢报功去了。
我跟鹿鸣摸进盐井边的乱石滩,捡了他们扔下的水囊和干粮。
「就捡这个?」
「命比货值钱。」
「恩人,你这话说得不像捡漏的。」
俩人在乱石滩上歇脚,把捡的水囊摆开晾。
「水囊六个,干粮四袋。」鹿鸣一件件过手,「这些在黑市能换十二两。」
「六两。」
「为啥打对折。」
「黑市抽三成,路费抽一成,剩下的是你跑腿钱。」
「我跑的腿比你多!」
「嗯。所以给你四成。」
他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蹲在沙子上发愁。
「恩人,我什么时候能还清五十两。」
「快了。」
「多快。」
「你再欠一笔就清楚了。」
出乱石滩上了官道,驿卒骑马过来,勒住。
「见着六个黑衣的没有。」
「见了。」
「哪个方向。」
「北边。」
「几个时辰前。」
「半夜。」
「他们没走官道?」
「走了。」
驿卒记了一笔,又问,看没看见一个女的。
「红裙?」
「你见过?」
「没。有人说往这边来了。」
「那我没见着。」
驿卒打马走了。鹿鸣在后头嘀咕。
「你这不是撒谎。」
「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往北走。」
「她往南。」
「对。」
第三天,我们摸到沙匪的老巢。人都出去分赃了,营里剩个看火的老头,睡着了。
大帐里有个铁皮匣子。头一回撬出来的皮子上,写着腌沙葱的方子。
「你拿的什么玩意。」
「匣子里就一张。」
「再看。」
匣子底下还有一层。这回是图。盐井往东三十里,圈了个破庙。
「庙?金子在庙里?」
「画图的人觉得在。」
「谁画的。」
「不知道。沙匪抢东西,不抢图。」
出营的时候,看火的老头翻了个身。我们贴着帐子站了半天,他才打起呼来。
回到落脚的破庙,门口蹲着个人。
红裙,银饰,脸白得像盐。她看见我,站起来,刀拔了半截又推回去。
「追我的,是你引的?」
「追你的自己走岔了道。」
「岔到沙匪窝里去了。」
「沙匪的记号,比人的嘴老实。」
「石头堆怎么会说话。」
「堆被人挪过,堆底下是湿沙。」
她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堆。
「你怎么知道湿沙。」
「我埋过绳子。」
她盯了我一会儿,笑了。
「凡人。」
「嗯。」
「我们妖族有一说一。你欠我一个人情。」
「追你的人,归沙匪收拾了。人情两清。」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珠子,扔给我,转身走了。裙角扫过门槛上的灰。
珠子是凉的,握在手心半天不化。
小怪从包袱上跳下来,叼着珠子转了两圈。
「肉。」
「那是珠子。」
「珠子不能吃。」
「知道就好。」
夜里我借着油灯看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盐井往东三十里,圈的这座庙。
「鹿鸣。」
「啊?」
「咱们住的这个庙,离盐井多远。」
「三十里。咋了。」
我把皮子递过去。
他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金子。」
「埋金子的地方,从来不写金子两个字。」
4
第二天,鹿鸣在庙后找到一口枯井。绳放了三丈才到底。
他先下,我在上头收绳。他到底了,半天没动静。
「死了?」
「发财了!」
「底有多大。」
「两间屋大!箱子码了半墙!」
「先递箱子。别先递人。」
「为啥。」
「人上来了,绳就不给你递了。」
井里半天没声。后来他把箱子拴上来了。
头一箱上来,金砂。第二箱,灵石。第三箱,干货。
「怎么还有干枣。」
「沙匪也吃饭。」
十二个箱子,鹿鸣数了三遍。
「十一箱。」
「我看着是十二。」
「你再数。」
他下去又数了一遍,从井壁的夹层里抠出最后一个。
「十二。」
「沙匪藏东西,跟谁学的。」
「跟官府学的。官府的库,都有夹层。」
金砂六箱,灵石四箱,干货两箱。干货我们留下了,枣甜的。
雇了镇上的车,把金砂拉去换粮。
粮行掌柜验了成色,眨了半天眼。
「六箱金砂。客人哪来的。」
「祖上传的。」
「祖上哪座山。」
「西边。」
「西边是沙匪的地界。」
「所以传下来的时候,就剩金砂了。」
伙计在边上记秤。记一笔问一句。
「金砂折麦子,按官秤还是市秤。」
「市秤。」
「市秤一斗少二斤。」
「折成盐补。」
「盐也按市秤?」
「按官秤。」
「这买卖做得。」掌柜瞪他,「去去去,后头搬粮去。」
掌柜不问了,按行价收,折成一车麦子,两车粟米,三十袋盐。
李家屯在盐井往南十五里,井是咸的,人喝雨水。
粮车进村,全村的人围上来,没人动手拿。
村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摸着粮袋问我。
「这是官粮。」
「不是。」
「不是官粮,是贼粮。」
「贼拿的贼粮。放心吃。」
老人让人把狗牵来。狗吃了两把粟米,没事。
全村还是没人动。老人把粮袋解开一半,说天黑前要是没人倒下,再开另一半。
「另一半留着干啥。」
「省着。」
有个妇人挤到前头,拽着孩子的手。
「长官,盐给细伢子留一把。」
「我不是官。」
「那先生。」
「也不是先生。」
「那咋称呼。」
「送粮的。」
「送粮的。」她把这三个字念了念,回头喊,「是送粮的!」
村里这才有人上前搬粮。搬粮的时候,个个回头看我。
回程的牛车上,鹿鸣抱着车辕,脸拉得老长。
「陈哥。一半!那是金子!」
「另一半你也拿不住。」
「我拿得住。我藏东西有一手。」
「你欠五十两,三年没还上。」
他不吭声了,过了半天。
「这你都知道。」
「黑市的名册上写着呢。」
半个月后,西漠开始传。
盐井一夜没了六个修士,个个筑基。沙匪说是黑衣人内讧,黑衣人没人认尸,这事成了悬案。
悬案总得有个主角。传到镇上,主角是我。
茶棚里说书的老先生管我叫坑神仙。说这人不动手,动嘴,三块肥皂一根草绳,六个筑基修士自己走进了死地。
「你跟谁说的。」
「茶棚里说书的老先生。我给了他十个钱。」
「他信。」
「他给编成了书。现在叫《坑仙传》。」
茶棚里正说第三回。说书的老先生把醒木一拍。
「上回书说到,坑神仙三块肥皂定乾坤。」
「后来呢!」
「后来,草绳一出,六位仙师齐齐整整,走进了沙匪的埋伏圈。」
「神仙也走埋伏圈?」
「神仙不知道那是埋伏圈。知道就不走了。」
「他咋让神仙不知道的?」
老先生把醒木又拍了一下。
「问得好。这就是《坑仙传》第四回,明日请早。」
茶客骂声一片,茶钱照给。
鹿鸣在角落里,把十个钱的赏钱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这钱花得值。」
「明儿他讲第四回,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我编得出来。」
沙匪丢了金库,又折了人手,赏格贴到了镇口。找我的人头,五百两。
鹿鸣把赏格揭下来,天天揣在怀里。
「你揣着这个干嘛。」
「防身。谁敢动我,我说我是买凶的中间人。」
「他怕什么。」
「怕我把他的价压下去。」
过了两天,店里来了两个货郎,皮货摊开,眼睛往后院溜。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几位。」
「俩。」
「房里要不要热水。」
「要。」
「要几桶。」
「三桶。」
「住店的要三桶热水,洗猪吗。」鹿鸣从柜台底下出来,手里掂着杆秤,「洗皮子吧。沙匪剥皮子剥惯了。」
两个货郎对看一眼,卷起皮子就走。
掌柜在边上直咂嘴。
「陈先生,这俩上礼拜来过。」
「我知道。上礼拜问的是庙后头那口井。」
黑市的人听说坑门收人,鹿鸣的债主亲自找上门,在柜台前坐了半天。
「鹿鸣的债,五十两。」
「他给你打欠条了?」
「打了。三年了。」
他把烟袋在柜台沿上磕了磕。
「利息怎么算。」
「利滚利,如今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你放的是印子钱。」
「买卖规矩。」
「规矩有两条。」我把欠条要过来看了一眼,「头一条,利不得过本。第二条,你的伙计上礼拜冒充货郎,进坑门踩点。」
「那是生意。」
「踩点踩到坑门头上,也是生意?」
他把欠条收回去,撕了。
「撕了这张,五十两清了。」
「他欠你的,你撕它干什么。」
「撕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把这个人情记下了。
客栈掌柜给我们腾了最好的房,不要钱。
「白住?」
「《坑仙传》第三回,凡人坑沙匪。住店的都想听下回。您得住我这儿,下回才好编。」
第N天早上,镇口贴了新告示。
绢面的,盖着太虚宗的大印。画上是个圆脸胖汉,浓眉,咧着嘴。
鹿鸣看了半天。
「画的是你?」
「画的是我。」
「哪像了。」
「落款像。」
落款一行小字:太虚宗执法堂,周玄策。
「他追出西漠来了?」
「他没来。来的另有其人。」
「你怎么知道。」
「他舍不得马。」
告示底下围了一圈人。
「这就是那个坑神仙?长这样?」
「画师没见过真人。」
「那照谁画的。」
「照着缺德画的。」
我把告示揭下来一角,叠好,塞进怀里。
鹿鸣跟上来,问跑不跑。
「跑什么。他们大老远来一趟,总得有人接。」
「真等啊。」
「等。」
「他们要是见你就抓呢。」
「抓人也得先问路。」
5
执法队进镇那天,客栈的房钱都涨了。
二十几个白袍弟子,马蹄裹了布,押着两辆空囚车。
领头的是个女修,下马先看告示。看了半天,把剩的半张揭下来,跟怀里那张对了对。
「对不上。」
「对得上。」我从楼梯上下去,「那张是我揭的。您手里那张全乎。」
她转过身。缉捕令在她手里,没递过来。
「陈末?」
「是我。不用车,我自己走。」
她身后一个弟子伸手要按我,她抬手拦了。
「太虚宗执法堂,拿你回宗。」
「拿我什么罪。」
「坑杀六名修士。」
「他们死在沙匪刀下。」
「引他们去的沙匪。」
「沙匪杀人,跟我学的还是我跟他学的。」
她没接这句。旁边弟子喝了一声,老实点。
她摆摆手,示意不用。
「文书。」
「什么。」
「缉捕要三堂会签,文书给我看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文书。我看了两行。
文书末尾签着领队的名字。苏织锦。
「罪名一栏,坑杀。宗规哪一条。」
「刑名卷。」
「第四卷我背过。构陷、投毒、杀人夺宝,条条有。坑杀两个字,第几页。」
她不说话了。身边弟子翻了半天册子。
「师姐,查不到。」
「回宗再查。人先押走。」
夜里宿在官道旁的驿站。我被单独关进柴房,门没锁。
她半夜来查岗,隔着门问话。
「盐井那六个人,你怎么知道沙匪蹲那儿。」
「沙匪抢东西不抢图。」
「图哪来的。」
「沙匪的匣子里。」
「你进得了沙匪的大帐。」
「看火的老头睡着了。」
「他一直睡着?」
「后来醒了。我们贴着帐子站了半天。」
她那边半天没声。后来来了一句。
「三块肥皂,一根草绳。」
「说书的夸张。其实草绳用了两根。」
第二天过坊市,马队被人拦了。
一个散修跪在道中间,说坊市掌柜调了他的灵石,真石换成了假石,还倒打一耙,说他讹人。
领队弟子说不归执法堂管,坊市有自己的市监。
掌柜从铺子里出来,围裙都没解。
「空口白牙。他的石头在我柜上过过秤。」
散修说秤也调了。
「你懂秤吗你。」
我下马,走到铺子跟前,拿起柜上那杆秤看了看,又拿起柜里的备用秤。
两杆秤,秤砣差了一个指甲盖。
「掌柜的,你这两杆秤,哪杆是准的。」
「柜里那杆。柜上那杆用旧了。」
「用旧的反而重?」
围观的人笑起来。掌柜的脸涨红,从柜底摸出那块真灵石,扔还给散修,又数了三个钱摔在柜上。
「利息。」
我掏出纸笔,写了张字条,压在他的秤盘底下。
「坑你一局,留你一摊。再犯,见官。」
掌柜捏着字条,半天没敢动。
上马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
「这种事,你也管。」
「顺路。」
「宗门执法不管坊市。」
「你不管。他管得着秤。」
她催马走前面去了。走出去半里地,又放慢了,等我跟上来。
「坊市那掌柜,你会去抓他吗。」
「字条留了。再犯就见官。」
「为什么先留字条。」
「坑人留张条,日后对得上。」
过界碑的时候,守卡的散修拦下马队,验文书。
「太虚宗的?」
「执法堂。」
「文书我看看。」
他把文书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印,中间有个针眼。」
「防伪的针眼,一枚为准。」
「别家没有。」
「别家仿不出。」
「那成。」他把文书还了,转头看车上的我,「这位就是坑神仙?」
「是。」
「坑神仙蹲囚车。」
「囚车宽敞。」
他乐了,让开路,还往车里扔了个梨。
苏织锦把梨递给我。
「吃吧。」
「你不怕犯规矩。」
「囚粮不管水果。」
出了界碑,官道换成了石道。囚车换成骡车,我坐骡车,她骑马,走了一天一夜。
夜里换岗,她过来收我的水碗。
「驿站还有六十里。」
「嗯。」
「到了驿站,你就得换囚车了。」
驿站的灯芯结了花,她拿指甲掐了。
「囚车怎么了。」
「囚车有味道。」
「什么味道。」
「铁锈,汗,还有前一个人没吃完的饼。」
车外有人换岗,马打了个响鼻。
「那饼是谁的。」
「上一个坑犯的。」
驿站的更鼓敲了两下。
「他坑了什么。」
「不知道。他没写条子。」
「你写吗。」
「写。」
「写了给谁看。」
「给被坑的人看。」
「看得懂吗。」
「他识字。」
「识什么字。」
「他自己的名字。」
到了西漠镇,她把人交割清楚,办了个手续,留我把守行为期一月,归镇上看管。
镇上人听说坑神仙归他们看了,高兴坏了,凑钱买了挂鞭。
第一天,镇上就有人来拜师。第二天更多。第三天,客栈掌柜把后院让出来了。
「收不收?」
「收。丑话在前。头一课,把一块石头卖出去。」
我抓了把院子里的碎石,一人一块。
弟子们满镇吆喝,三天,一块没卖出去。第四天,有个贩皮货的商人买走了七块,一块五十钱。
「石头凭什么五十。」
「他说西漠的石头,出了西漠就是稀罕物。他再卖一百。」
「他不是亏了。」
「他赚了五十。坑人不是害人。坑得不好才害人,坑得好,是渡人。」
第二课,把卖出去的石头要回来。
「要不回来呢。」
「要不回来,那不叫坑人,叫偷。」
有个小个子弟子举手。
「师父,石头卖出去了,人家要回来,给不给。」
「看怎么要的。」
有弟子把石头在手里抛了抛。
「要是哭呢。」
「哭就不算要,算可怜。可怜不归坑门管,归你自己管。」
「管什么。」
「管你心软不软。」
「心软了怎么办。」
「心软了,第二块卖他便宜点。」
「那不亏了吗。」
「亏的是石头。赚的是回头客。」
弟子们说记下了。我没让他们记,让他们抄在门板上。
门板上一共九张字条。每坑一个人,留一张,写清坑了什么,留了哪条活路。
「苏执法。」
她在我出门的时候叫住我。她要回宗复命了,马已经备好。
「这张收着。」
门板上头一张字条,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手里。
「利息怎么算。」
「你回来一趟,销一张。」
她翻身上马,走出镇口,回头喊了一句。
「宗规第四卷,是我师父编的。」
「编得好。」
「第三十一页,缺了一行。」
「缺的什么。」
「坑杀。」
她打马走了。镇口只剩她带起的一溜烟。
6
苏织锦走后第七天,云殇回来了。
她进了后院,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字条,又看了一眼我。
「你在这儿开山收徒了。」
「借地方。」
「坑门。」
「镇上给起的。」
「我住西厢。」
「不租。」
「不租就不租。」她坐下来,「我蹭饭。」
蹭了三天,镇上有人认出她来了。红裙银饰,官道上见过,说是妖。
半个月后,镇口的告示换了一张。
太虚宗清妖令。凡窝藏妖族者,同罪论处。令上画着一截红裙,一双银饰,画师这回画得比缉捕令用心。
「他们连你都要清。」
「清妖是名头。」云殇嗑着瓜子,「清我是由头。北冥的公主逃出来,往哪儿逃都是烫手。」
「你要跑。」
「跑什么。你们坑门不是收妖吗。」
「我们不收妖。」
「收我。我顿顿给你变出肉来。」
小怪从房上探出头。
「真的?」
「真的。」
「那收。」
镇上的教谕先生听说了,找上门来,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
「陈先生,妖住你家,往后镇学的娃娃,还让不让我们教。」
「教。照教。」
「她要是吃了娃娃……」
「她嫌娃瘦。」
「这……」
「跟她讲过价了。吃一个娃,赔十头牛。她算过,不划算。」
教谕先生张着嘴站了半天,走了。走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着。
清妖令下到镇上第五天,太虚宗来了第二拨人,二十骑,押着一辆囚车。车上没锁人,插着招妖幡。
领头的还是没来。来的队伍里有张熟面孔,周玄策身边的长随,姓贾。
「奉首席之命,缉拿北冥妖女云殇。窝藏者,同罪。」
「她没窝藏。她是蹭饭的。」
「蹭饭也算。」
镇上人围了一圈,没人敢吱声。云殇自己走出来,上了囚车,还回头跟我摆了摆手。
「喂好那只鸟。」
囚车当天夜里宿在镇外行辕。
第二天一早我去行辕,想见押队的主事。
门房拦住我。
「干什么的。」
「云殇的保人。」
「保人?窝藏犯保窝藏犯。」
「她蹭饭的,我保她吃住,没保她别的。」
贾长随念完令那天,镇上没人接话。教谕先生往前站了半步。
「官爷,她给镇学捐过石头。」
「捐石头做什么。」
「压腌菜缸。」
「妖捐的石头也敢压缸。」
「压得挺好。」
贾长随瞪他,他退回去了。退的时候,后头一个卖枣的跟着喊了一句。
「她的枣甜!」
「谁家的枣不甜。」
「她挑的甜!」
贾长随懒得理,挥手押人。卖枣的把一包枣塞给了囚车上的云殇。
「单子呢。」
「什么单子。」
「保状。没有保状,门都不让进。」
「保状在哪领。」
「宗门执法堂。执法堂在东域。」
「来回四十天。」
「那你就等四十天。」
我站了一会儿。门房不耐烦了。
「走不走?」
「走。」我退了两步,又回头,「你们伙房昨夜的肉干,晾在东墙,招鸟。」
「关你什么事。」
「不关。鸟已经招来了。」
门房想骂,张了张嘴,先去东墙收肉干了。
第二天下晌,出事了。
小怪没了踪影。找了一天,天黑才回来,爪子上沾着漆皮,嘴里叼着一页纸。
纸是从名册上撕的,第三页,二十九个名字。头一行,云殇。
第七行,李家屯,全村。
「你从哪儿撕的。」
「行辕。」
「你上人家行辕里撕名单。」
「车上有肉干。我闻着去了。」
肉干是饵。有人拿它钓鸟。
小怪说它叼了纸就跑,跑的时候撞翻了灯。它学人说话学得像,说行辕里有人喊,鸟跑了鸟跑了,鸟上有字。
它在房梁上蹲着,等着被找。第三天一早,行辕的人真找来了,带着网。
网收的时候,贾长随亲自来的。
「灵禽通妖,正好,一并带走。」
笼子抬到行辕,周玄策正好巡营。
「烧了。」
「首席说这是名册上的证物,得留着。」
「证物是纸。鸟算什么。」
苏织锦是这时候来的。她禁足已满,回宗复命,路过行辕换马。
她拨开人群,看了笼子一眼。
「这只鸟,我认得。」
「苏姑娘,这是妖禽。」
「雷养过的灵禽。背上的疤是雷纹,一道雷里能活下来的鸟,一百年出不了一只。」她转头,「东域进贡的册子上有记载,要报掌门,谁也不许动。」
「一只破鸟,」
「贾长随。」她声音不高,「它要是真死了,你拿什么跟东域交代。」
贾长随不说话了。周玄策在帐里坐着,没出来。
小怪被单独押在一顶小帐里,说是等东域来人验看。
当夜,守帐的小弟子打瞌睡。帐帘动了一下,笼子的插销掉了。
小怪飞出来的时候,帐子外站着个人。苏织锦。
「走。」
「肉。」
「没有肉。走。」
它飞出去三里,回头看见她把笼子重新挂好,插销却没插,又把帐口的火盆往门口挪了挪。
火盆挪到门口,小弟子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火灭了,笼子空了。
第二天一早,行辕炸了锅。
周玄策查到换岗的时辰,查到挪火盆的人。苏织锦站在辕门外,没等他问就开了口。
「鸟是我放的。」
「苏织锦。你可知罪。」
「知道。」
「缴剑,禁足三月,回宗听审。」
她解下佩剑,双手递过去。剑递出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剑鞘上的宗徽。
「首席。名册第三页少了。」
「鸟叼走的,与你何干。」
「第三页上,第七行。」
周玄策不说话了。
「李家屯全村三十一口,最老的七十四,最小的三岁。」她说,「首席的清妖令,清得挺宽。」
「妖迹过境,宁枉勿纵。」
「嗯。」
她转身走了。囚车也走了,往北,车辙压得很深。
云殇被押走前,隔着栅栏喊了一嗓子。
「北冥的人会来找你!」
「找我干嘛。」
「问你要珠子!」
囚车走远了。我把名册第三页从怀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十九个名字,云殇打头。
末尾还有一行批注,墨比别的深。北冥妖乱,劫与之俱。
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跟那张缉捕令放在一起。
小怪落在门板上,盯着字条看。
「肉。」
「你看那个字。」
「什么字。」
「坑。」
「坑。」
「往后你就是坑门的鸟。」
「门板上有肉吗。」
7
第N天,云台开仙门大会,千年一届。
各宗的人排队上山,队排出去三里。我没拜帖,排在末尾。
山门口验帖,验到我,执事翻册子。
「陈末是哪个宗的。」
「坑门。」
「没听过。」
「西漠的。刚立三个月。」
「无宗无保,不得入内。」
「我有人保。」
我指了指队边上。一个穿月白袍的年轻人正拿签筒给自己算卦,算完皱眉,倒出来重算。
「神机门门主,上官仪。」
满队的人都看过去。她把签筒揣了,走过来。
「我不保你。」
「你算过我三回。」
「三回都算岔。」她掏出签来,「我算你活不过去年冬天。」
「我活着。」
「所以我保你。」她转身对执事,「神机门作保。出事,我担。」
会上比剑比了三天,我在山下看了三天。第四天轮到各宗议事,我递了牌子。
牌子递上去,半日没人理。
递牌子的执事把牌子翻过来,翻过去。
「坑门。几个人。」
「三十七个弟子,一个瘸的,一只鸟。」
「鸟也入册?」
「鸟是门房的。」
「门房是只鸟?」
「门房是我。鸟管叫门。」
他拿笔录了,录到鸟那行,笔停了停。
「鸟叫什么。」
「小怪。」
「什么名目。」
「叫门的。」
他写:禽,一,司门。
第五天一早,执事来传话,说玄机长老愿意见我,在偏殿。
偏殿里茶都摆好了。玄机长老白眉,指头上一枚板指,敲着扶手。
「你就是坑神仙。」
「虚名。」
「听说你手里有半罐渣。」
「长老消息灵。」
「拿来老夫看看。」
「偏殿看不行。」我说,「得大会上看。人多了,才说得清。」
他敲扶手的指头停了。
「小娃娃,一罐渣,翻不起浪。」
「一罐是翻不起。」我把罐子放回包袱,「采买单能不能翻,得看渣和单对不对得上。」
他不再敲了。茶凉了他也没动。
当天下午,我在大会当众递了状纸。
状纸上就一行字:太虚宗玄机长老,炉底渣与魔教丹坊同源,请验。
主持的三大长老传看,传到第三遍,底下已经吵开了。
看台上有个白胡子老修,拿着酒葫芦,问身边的人。
「这是审案还是分赃。」
「审案。」
「审案怎么没人喊冤。」
「要喊的还没轮上。」
老修把酒葫芦塞回去,起身往外走。
「散了散了。千年大会,看一场热闹都要排队。」
「魔教丹坊的东西,他怎么拿到的。」
「他跟魔教有勾结吧。」
「他坑过沙匪,坑过坊市,坑谁不行。」
玄机长老站在阶下,不辩,只笑。
「老夫炼丹三百年,用不着跟一个杂役对质。」
我没跟他吵。我把半罐渣捧出来,交给验丹的执事。
「称。跟魔教丹坊的渣比。对不上的,我认个诬告,杖二十。」
执事称渣。称了一遍,又从丹坊的封存匣里取了样,两样渣搁在一块戥子上。
「渣色同。环纹同。火毒同源。」
底下静了。
「光这个不算。」玄机长老往前一步,「渣能偷,单能仿。」
「单在这儿。」我从怀里掏出采买单,「太虚宗的印,您宗里的苏执法验过。」
「她戴罪之身,不能作证!」
周玄策从宗列里站出来。他今天站在第一排。
执事翻了律条。
「戴罪者证词,需三堂长老复核。请三位长老。」
三位长老上来,问的第一句是渣从何来。
「赵桓丹房的半罐。」
「赵桓被逐了,死无对证。」
「人没死。」我说,「西漠黑市,顶名卖矿渣。把他叫来,渣的方子他认得。」
赵桓是第二日到的,被两个金丹修士押着。
他站在阶下,看见玄机长老,先跪了。
「弟子炼的方子,是师叔祖亲传。青蝎壳配三钱,炉温七转,渣带环纹。」
「胡说!」
「方子上落款,师叔祖的私印。」赵桓抬头,「印是朱砂的,掺了铁粉。师叔祖惯用的那一盒。」
「赵桓。」三长老里最年长的开口,「你被逐出宗门,为何替宗门作证。」
「弟子不为宗门。」
「那为什么。」
「方子是师叔祖教的。毒是我背的。」他往前跪了半步,「背了三年,今日有人递梯子,弟子就下来了。」
底下有人小声说,这梯子是他仇人递的。
递梯子的站在阶边,没接话。
玄机长老手上的板指,转了一圈。
「老夫的印,他做弟子的见得多了。」
「那这盒呢。」我说。
我从怀里掏出一盒朱砂。赵桓被逐那日,从洞府造册里漏下的,册上写着朱砂一盒,充公三年,无人领取。
执事验印。两方印按在一处,纹路咬合,连铁粉的走向都一样。
玄机长老抽了剑。
剑抽到一半,被四个执事按住。剑没出鞘,人押了下去。
「押下去。」三大长老齐声。
玄机被押出侧门,路过我面前,停了半步。
「三百年,没人能在云台把老夫按下去。」
「今天也没人按你。」我说,「是你自己的渣,把你按下去的。」
他被押走了。地板上留了一道拖出来的朱砂印,是他袖子里那盒印泥漏的。扫地的杂役来扫,扫了三遍才扫干净。
散场的人流往外涌,有人踩掉了鞋,回头捡,人流把他推出去老远。
「哎,我的鞋!」
没人回头。仙门大会散场,跟集市散场一个声。
满场没人说话。半晌,有宗门开始往外递名帖,递帖的手都在抖。
三大仙门互相递。原来状纸不止我一份,我那三封匿名信,各家都当是别人写的,谁都想抢先发难。
上官仪散会时在山门口等着,签筒抱在怀里。
「我算你今天能上阶。」
「算着了?」
「算着了一半。算你活着下来,没算你把三家全得罪了。」
「得罪全了,往后神机门做事,少个对头。」
她把签筒摇了摇,倒出一根签,看了半天,收了。
「这卦不起了。」
「为什么。」
「卦金你给不起。」
周玄策站在原地,没跪,也没走。
散会的时候他拦住我,就一句。
「你知不知道,你动了三百年没动过的东西。」
「知道。」
「你会后悔的。」
「这话我听过一回。」
他看了我一会儿,走了。当天夜里,有人看见他出山门,骑的是快马,往北。
8
从云台回西漠,走了半个月。
到镇口就闻见味不对。镇上的人往北迁了一半,剩下的在搬粮。
「黑水教过界了。」客栈掌柜迎出来,「三万魔修,前哨到了盐井。」
「为的谁。」
「为的金子。」
「哪笔金子。」
「枯井那批。图是黑水教的,金是黑水教的贡银,埋了三十年。他们不知道图让沙匪摸了,摸完又让你摸了。」
「摸完了你还知道得这么清。」
「我孙子在盐井当伙计。」
当晚,坑门议事。弟子三十七个,鹿鸣坐在条凳上,腿上搁着拐。
「打是打不过。」鹿鸣说,「三万对三十七,一个人摊八百多。」
「不打。」
「跑呢。」
「跑了,李家屯的粮、镇上这几百口,黑水教进去就是一空。」
「那咋办。」
「关门。」
关门之前,镇里忙了三天。
井台一口一口贴封条,封条上写:甜水,勿饮。灶膛封火不撤灰。粮车走北门,盐车走南门,不走一条道。
「为什么分两道。」
「北道直,南道绕。直的给他们看,绕的给我们走。」
「灶封了火,魔修一看就知道有人。」
「就是要他知道有人。知道有人,才肯进来找。」
枯木爷那几天不扫镇上的地,改扫山口的。
「扫这做什么。」
「灰扫拢了,堆在南墙根。」
「堆灰做什么。」
「灰里掺了盐卤渣。魔修一进镇,风一刮,先呛他一半。」
第二天早上,坑门大门上钉了块牌:今日歇业,何日开门不定。
镇子里的人分三批走。老幼先走,走李家屯;青壮第二批,走盐井北的矿洞;最后一批是我和小怪,还有几个不肯走的。
不肯走的是五个老头,其中一个天天在城头扫地,姓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枯木爷。
「枯木爷,走不走。」
「不走。」
「魔修不认岁数。」
「我扫我的地。灰不扫,呛。」
第三天,黑水教前哨进了镇。
空的。
粮是空的,缸是空的,鸡窝里连鸡毛都没有。前哨回报右使,右使不信,亲自进镇。
「人呢。」
「跑了。」
「跑不了三万人那么齐整。锅都是温的?」
「锅底下有火,没人。」
「搜。」
搜了两天。屋是空的,窖是空的,井里的水是甜的,甜得反常。军师尝了一口,说别喝。
「为什么。」
「甜水井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西漠人不喝甜水。」
前哨回报,镇北有一屋,从外头锁着。
「撬不撬。」
「撬。里头有粮。」
撬开,里头码着七口薄棺。棺是空的,棺底铺着新草。
「棺铺草,备着收尸。」
「收谁的尸。」
「收我们的。」
「人还没死就备棺。」
「西漠的规矩。棺先备,人后来。他们等得起,我们等不起。」
第五天,前哨进山,山里有雾。雾里走丢了两个筑基,找回来的时候人没伤,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瘴气。」军师说。
「哪来的瘴气。」
「盐雾。盐井的卤气进山,闷出来的。」
「那退。」
退路是洼地。洼地一夜之间成了湖。
盐井的卤口被人掘了,卤水灌进洼地,马蹄下去就粘,拔出来带着半斤泥。
第六天,军师说粮尽。三万人,粮车在来的路上,路让塌方断了。
「谁塌的。」
「山让水泡的。卤水渗根了。」
第七天,右使开城请降。
说是城,其实是个门。坑门的大门,门板上那块牌子还没摘,何日开门不定。
右使带了两个军师,跪在门外。小怪站在门楼上看,嗑瓜子的壳往下掉。
「陈门主。」
「叫我陈末。」
「陈末。黑水教三万口,粮尽。求个活路。」
「活路有一条。谁出的主意来的西漠。」
右使回头看了两个军师。两个军师跪在泥里,卤水泡了七天,袍子底下全是盐霜。
「是他。」左边的指右边的,「他说西漠镇富,又说坑门是新立的山头,没人撑腰。」
「放屁。」右边的指他,「图是你从护法手里拿的!」
「你递的!」
「打住。」我说,「一个人递图,一个人递话。图和话,都是护法给的。」
两个人不吭声了。
「护法是谁。」
「教里的贵人。见过两回,白袍,用北边的马。」
「他给图的时候说什么。」
「说金子在,人去取。取完顺手,把西漠这个山头平了。」
「平了以后呢。」
「他说,事后另有重赏。」
我把欠条抽出来一张,写好,钉在门板上。
坑黑水教三万人七日粮草,留降者一条生路,不杀,不掠,出境。立此为据,坑门陈末。
右使抬头看那张条子。
「就这些?」
「就这些。」
「三万人七日粮草,你怎么赔。」
「盐井的卤水,沉了底的金砂,赔你们。」我说,「捞得着捞不着,看你们的手艺。」
三万人出境用了两天。走的时候没人闹,一人发了一把枣,干货库里剩的最后一箱。
出境那天,右使回头问了一句。
「陈门主,你就不怕我们回来。」
「怕。」
「怕还放。」
「放你们回去,你们跟护法说西漠平不了,他就不来了。你们不回去,他换个三万人再来。」
右使想了半天。
「你这个人,算得比我们军师远。」
「他不远。他就是舍不得那三万张吃饭的嘴。」
右使没接话,赶车的鞭子扬起来,又放下了。
城头的枯木爷还在扫地。
「枯木爷,人走了。」
「嗯。」
「你就不怕他们进镇那几天?」
「怕。」
「那你扫什么。」
「灰烫。」他把扫帚换了个手,「灰底下埋着人,灰不扫开,看不见喘气。」
我愣了一下,问他埋的谁。
「前几天跑不了的。」他指了指镇北,「埋了一屋,七口,是李家屯先跑出来的那批,走岔了道,撞上黑水教的斥候。」
「怎么没报。」
「报了。你们在山上,听不见。」
鹿鸣的拐在地上顿了顿。
「七口。」
「三个是娃。」枯木爷把最后一撮灰扫进簸箕,「我埋的时候,都还热着。」
我在城头站到天黑。
下山的时候,小怪落在我肩膀上。
「肉。」
「明天给你炖。」
「今天为什么不给。」
「今天不饿。」
「我饿。」
「那你先饿着。」
镇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北边有马蹄声,响了响,又没了。
9
黑水教走后的第五天,枯木爷下山了。
他在坑门院子里坐着,小怪给他嗑瓜子。他不吃,就让小怪嗑,壳他拿扫帚划拉到一块。
「你多大岁数。」我问。
「记不清。千把年,总有。」
「你见过劫。」
「见过一回。」
他捡起一片瓜子壳,又放下。
「什么样。」
「天黑了三天。雷下来,不挑人,挑地方。灵气厚的地方,劈。」
「劈完呢。」
「劈完,灵气薄的活得久。」
「灵气薄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他把靠在墙上的扫帚扶正了。
「没人修的地方。」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山沟,村子,跑牲口的地。」
「修士攒灵气,天上来收。」
「你倒想得通。」
小怪把瓜子壳吐了。
「我不懂。肉在哪。」
「锅里。」枯木爷说,「炖着呢。」
小怪跑了。院子里剩我们俩。
「北冥的妖跑出来,你说是劫兆。」
「妖比人灵。天要收东西,它们先知道。跑,是往灵气薄的地方跑。」
「李家屯。」
檐底的枣串晃了一下。
「嗯。井是咸的,地是薄的,妖爱去。」
「上一回劫劈完,你做什么去了。」
「收尸。」
「收了多少。」
「收了三年。收不动了,就不收了。」
「后来呢。」
「后来活着的,把灵气薄的规矩忘了。」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人记性短。一千年,忘得只剩个雷字。」
第二天,北边的商队带回消息。东域的灵脉一夜枯了三条,草木死绝,井水发苦。
又过两天,灵眼的方向起了雾,雾里有钟声。
我把从行辕抄来的名单翻出来看。末尾那行批注,墨深:北冥妖乱,劫与之俱。
灵眼方向的消息,是马店里的马夫先说的。
他在钉马掌。钉到一半,抬头。
「北岭的钟,昨夜响了三回。」
「钟响怎么了。」
「岭上的鸟全下来了。落在马店房顶,落了一层。」
「鸟下来,天要变。」
「你还懂这个。」
「西漠人传的。鸟不落干枝。」
他把马掌钉完,拿锤子敲了敲,问要不要加一副掌。
「加。往北的道,石头多。」
「往北去的人,十个里九个不回头。」
「我回。」
「那这副掌,给你用好料。」
当天夜里我往北走,带着小怪。
灵眼在北岭,坛筑在岭顶。白石头垒的,三层,每层插着灵幡。夜里灯全亮,山下十里都看得见。
坛下扎着行辕。我摸不进去,就趴在山腰的石头后头看。
看了两夜,看出个门道。换岗的时辰,伙房会往各帐送宵夜,送完有一刻钟没人走动。
第三夜,伙房送出的宵夜里有一碟肉干。
小怪闻见了,拽我袖子。
「肉。」
「那是饵。」
「饵也是肉。」
「上回你也这么说。」
「上回我回来了。」
「这回坛上有阵,你进了出不来。」
它蹲在石头上想了想,把肉干的事忘了,转头去看月亮。
子时,坛上的灯灭了一半。周玄策上了坛,身边跟着贾长随。
风把话送下来一半。
「……七条灵脉,聚到第四层,够了。」
「首席,东域八百万人,」
「灵气是死的,人才是活的。灵气散在八百万人身上,谁也成不了事。聚到坛上,是我一个人成事。」
「劫下来,先劈坛。」
「劈的就是坛。灵气最厚处,劫先落。落下来,我拿肉身接。」
「接不住呢。」
「接不住,东域八百万人,给我陪。」
我趴在石头后头,手上的汗把土浸湿了一块。
换岗的灯过来了。我退的时候踩塌了一块酥石,响了一声。
灯全灭,火把围上来。小怪先跑的,它听见动静就飞,飞到一半被网罩住。
我从石头后头站起来,把两手举过头顶。
「别动鸟。」
火把围拢。贾长随举着灯照我的脸。
「陈末。」
「是我。人我送上门,鸟放了。」
「你听见什么了。」
「风声。」
周玄策在坛上站着,没下来。他从上头说了一句。
「带上去。」
坛顶的第三层,风大,灵幡响得跟撕布一样。我被绑在白石头柱子上,看着他把最后一道灵纹画完。
「你早知道我会来。」我说。
「你上回自己走进执法堂。」他擦着手,「你这个人,走门,不走窗。」
「七条灵脉,你收得动吗。」
「收不动也得收。」他把笔搁下,「劫比约期的早。玄机师父留下的册子上写着,劫不等人。」
「你师父炼假丹,你抽真灵脉。你们师徒俩,一个骗人,一个骗天。」
「骗天?」他头一回笑了,「天最会骗人。它说修炼能长生,我爹炼了一辈子丹,四十二岁死的。」
「所以你收八百万人的灵气,给你一个人接劫。」
「不是给我。」他纠正,「是给我们这样的人。修不动的,没灵根的,天不收的。我来收。」
他往坛下走。走到我面前,停住。
「你坑人,坑得有数。我收灵气,也收得有数。八百万人,一人匀一点,谁也不疼。」
「疼不疼,得问他们。」
「问他们?」他往山下看了一眼,「他们连劫要来都不知道。」
他下坛去了。贾长随跟下去,走到一半回头。
「陈门主,首席说,给你留了位置。」
「什么位置。」
「第四层,灵眼旁边。他说你识数,看得懂大势。」
「替我回一句。」
「你说。」
「大势我看得懂。就是看不懂他。」
小怪的笼子抬上来,放在我脚边。
「明天子时,开坛。」守坛的说,「你看着。」
夜里睡不着,我跟看押的弟子搭话。
「多大岁数。」
「十九。」
「筑基了?」
「上个月。」
「高兴吗。」
「高兴。家里三代佃户,我是头一个摸剑的。」
「摸剑好。摸了剑,替人守门。没摸剑的,替人种地。」
「陈门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守你的门。」
他拿灯照了我半天,把灯芯捻小了。
「你睡吧。明天……」
他没说完。
白石头柱子绑人,绑得紧。守夜的弟子换了三班,一班比一班困。
我数灵幡。二十四根,断了一根,是前天夜里风刮的。断了没人接,就那么斜着。
「数什么呢。」换岗的问。
「数幡。」
「数幡做什么。」
「断了没人修。你师父的大事,差一根幡。」
劫云是那天夜里起来的。北边的天黑了一块,云压得比岭低,不散,也不动。
守夜的弟子说,那云聚了三天了。
没人上天数过。
10
第二天白天,云没散。
坛上的人开始撤细软,只留周玄策一人守坛。灵脉的枯还在往东蔓延,商队的人说,东域的河见了底。
岭下的营拔得只剩三家。三家都是小宗,走不动,就派人上山探。
探子回来,说坛上在抽地气,抽得地皮发烫。
「抽地气做什么。」
「接劫。」
「接劫干什么。」
「接住了,就是仙。」
探子们对看一眼,下山去了。三家连夜又拔了两家。
拔营的人路过我趴的那块石头,一个老修认出我来。
「坑神仙怎么在这儿。」
「看劫。」
「看劫不要命。」
坡上的霜让他踩出了两道印。
「命是自己的,劫是天上的。天上的东西,躲不脱,只能看。」
老修走了几步,又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个冷馒头。
「看吧。看饿了垫垫。」
小怪在笼子里,头一回不喊肉。
「你饿了?」
「没饿。」
「那你看什么。」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
「黑的。」
「天黑就黑。」
笼子的竹条上落了一层细灰。
「不是那个黑。」它把脑袋从笼子缝里挤出来一点,「那个黑,跟着我。」
「什么意思。」
「我走到哪,它跟到哪。上回我飞了三天,它跟了三天。」
「你被雷劈那回,也是在跟它跑?」
它想了想。三秒过去了。
「肉。」
「先说话。那道疤,谁给你留的。」
「忘了。」
「那我给你说。雷劈的。」
「雷劈的。」它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对。」
「哪不对。」
「疤在长。」
我把它的翅膀展开。那道疤,比西漠的时候长了一指。一圈压一圈的纹路,跟北边那片云,一个纹样。
坛下的行辕换了一茬人,新来的不知道我是谁。
「那个绑着的,喂不喂。」
「上头说,绑着的不管饭。」
「他三天没吃了。」
「上头说,劫前不吃,上天看得清楚。」
「什么歪理。」
「坛上的理。」
他们把水囊挂在桩子上,挂得比我高半尺。我够了两回,没够着,就不够第三回了。
傍晚,枯木爷到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摸上坛的,扫帚别在腰后,守卫拿他当伙夫。他蹲在我绑的柱子底下,抬头看云。
看了一会儿,他掏出旱烟,又收了回去。
「这儿不能抽。」
「为什么。」
「烟往上走,他们当你放信号。」
风把云的影子推过来,盖了半个坛。
「你都摸上来了,还怕这个。」
「上得来,下不去。」他往山下看了一眼,「下山的道,三个人守。」
「那你还来。」
「来看看你。」
扫帚头在地上蹭出一道湿印。
他把扫帚横过来,指着小怪笼子的方向。
「那道疤,不是雷劈的。是劫放它下来的时候,烙的。」
「放下来干什么。」
他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数。」
「数什么。」
「人瞒不过天。天看不真,就放个秤下来。这鸟记性只有三秒,不是傻。」他磕了磕烟锅,「它记一条,天上收一条。你这些年坑的每一条假消息,散出去的每一条谎,它都过了一遍。」
「都记进去了?」
「都收上去了。」枯木爷往北边努了努嘴,「云里装的就是这个。三千年头一回,劫被喂成这么个颜色。」
「千年前那回,云什么颜色。」
「紫的。紫得发油。」
「这回呢。」
「这回掺了灰。」他望着北边,「灰的多。」
「灰的是什么样的谎。」
「不出门的谎。」他说,「人肚子里烂着、不往外说的那种,最沉。」
小怪在笼子里,把脑袋歪着。
「我装了什么。」
「谎。」我说。
「我记不住谎。」
「记不住才好。你记一条,天收一条。你要是记住了,天还收什么。」
它想了想,低头理翅膀。
天黑前,北边的云压过了岭。
压过岭的时候没声,像有人把一整口锅扣在头顶上。坛上的灯全灭了,灵幡自己立起来。
守坛的弟子跑了一半,跑的时候没忘把灯芯捻灭。
子时,坛开。
七条灵脉的灵气往坛上灌,灵幡全立起来,白石头透亮。山下八百里,草木的绿肉眼看着往下褪。
周玄策站上第四层,焚表。
表烧了一半,劫云裂开第一道口子。
雷下来,不是一道,是一片。
「接住它!」贾长随在坛下喊。
第一片雷落在坛顶。白石头炸开,灵幡齐着根断。周玄策的肉身接住了第一道,人在第四层站着,没倒。
第二片下来,他晃了。
第三片下来,坛塌了半边。他抓着断幡,往上爬,灵气从他身上往云里倒卷。
「我养的灵气!」
他喊的是这句。第四片下来之前,我趴在柱子边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石头屑像雨点砸在背上。我数石头,数到第七块,数乱了,就不数了。
耳朵里那声嗡,到天亮才退。
云里的雷应了,第四片下来,把他连人带坛心那团灵气,整个劈进了石头缝里。
石头缝里有火。火是绿的。
贾长随跑了。守坛的跑了一半。
「还有人吗。」山下有人喊。
「有!柱子上绑着一个!」
「坑门的?」
「坑门的!」
声音顺着坡滚下去,撞在石头上又弹回来。
「先砍柱子!」
「别砍!」
「为什么。」
「柱子是白的,值钱。」
「人都快死了!」
「白石头比人值钱。上头定的。」
喊话的骂了一句山上去。骂完,柱子自己裂了。
我挣开绳子。绑我的石头柱裂了,一拽就断。
小怪的笼子摔开了。
它飞出来,不往山下飞,往城里飞。城里人还睡着。
枯木爷在半坡上喊。
「引走了!它往城里去,云跟着它!」
我看了一眼那片云。云动了,跟着那个黑点,往西漠镇的方向压。
我往山下跑。小怪往下坠,它忘了自己会飞还是不会飞,飞两下掉一下。
「小怪!」
「肉!」它在半空里喊,「锅里!」
「别回锅!往山上来!」
它掉下去一次,弹起来一次。云跟在它后头,越压越低。
我跑到半坡,解下腰间的包袱,把它这些年的欠条底稿全抖出来,挂在枯树上,迎着风。
它真拐了弯,往枯树这边来。
云也拐了弯。
11
枯树上的欠条被风撕走三张,小怪跟着追,追出去半里又折回来。
「接不住。」它落在树上,「风大。」
「不接了。」枯木爷从坡下上来,扫帚换了个肩,「要接,得接个大的。」
「多大的。」
「劫多大,接多大。」
当夜,鹿鸣拖着拐到了半坡。他身后跟着坑门三十七个弟子,再往后,黑压压的,是西漠镇、李家屯、盐井矿洞的人。
苏织锦是后半夜到的。她带着太虚宗的人,剑缴了,人还是来了,走在队伍最前头。
「禁足呢。」我说。
「宗门没了掌事,长老们在云台分赃。」她翻身下马,「我自己给自己销的假。」
「你师父的册子呢。」
「烧了。烧之前我抄了一页。」她递过来,「劫不等人。底下还有半句,他没敢写全。」
我借着火把看。半句是:劫收谎,不收人。
「谎是引子。」枯木爷在边上蹲着,「天看不真,拿谎当尺量。谎凑够了数,尺就歪了。」
「尺歪了,量什么都是假的。」我说。
「对。所以别让它量到人。」
天亮前,人齐了。
盐碱滩上站了小十万人。修士自封灵窍,凡人把火全熄了,灶里的火,灯里的火,连烟都不许冒。八百里内,灵气一点一点往回收。
「都别动。」鹿鸣站在土台上喊,「谁身上有法宝的,埋了。有丹的,埋了。埋哪自己记着,劫完挖出来。」
真有人当场刨坑埋丹,埋完拿石头压了,压完又觉得记不住,刨出来换个地方。队伍里骂声一片。
底下有人笑。笑完,都记住了。
鹿鸣在土台上讲规矩。他腿不好,站着讲,拐棍点一下,讲一句。
「第一,不许抬头。」
「第二呢?」
「第二,不许问为什么。」
「第三呢?」
「第三,想问为什么的时候,看第二。」
底下又笑,笑完也记住了。
天亮前落了露水。滩上十万人,一半没睡,一半装睡。
我挨着枯木爷坐。他拿扫帚扫地上的霜,扫出一小片干土。
「你怕不怕。」
「怕。」
「怕还坐着。」
「坐着怕,比跑着怕强。」
「为什么。」
「跑着怕,怕到头是跑。坐着怕,怕到头是坐着。坐着就还有明天。」
他把扫出的霜拢成一小堆。
「上一回,我也是这么跟人说的。那人没听着。」
「为什么。」
「跑着跑着,就没了。」
欠条是一张一张数的。
坑门门板上的,弟子手里的,还有我从怀里揣着的那沓名单和缉捕令。苏织锦把她那张也拿出来了。
「你拿我的字条干什么。」
「凑数。」
「那是我的坑条。」
「坑条也是条。」
她把字条放进捆里,捆好,问了一句。
「这上头写的活路,都兑现了?」
「兑了。」
「坊市掌柜呢。」
「他改行卖秤了。卖的秤,一杆一杆他亲手校。」
「沙匪呢。」
「金砂赔他们了,捞上来七箱。」
「黑水教呢。」
「出境那两天,一人发了一把枣。」
她把捆好的欠条掂了掂。
「全是活路。天收这个做什么。」
「天不收活路。」我说,「天收的,是我把活路送出去前,骗他们的那些话。」
有个弟子埋丹埋了两回,第二回埋完,忘了埋在哪,急得直转。
「你埋的什么。」
「一颗下品丹。」
「值几个钱。」
「三个灵石。」
「丢了就丢了。劫完你挖出十颗,也是白捡。」
「哪来十颗。」
「埋丹的人,不止你一个记不住。」
苏织锦把她的马鞭在手上绕了一圈。
「宗门知道了呢。」
「知道了,就多一张欠条。你的门板还有地方吗。」
「有。」
李家屯的人来得最晚。村长瞎了一只眼,让孙子牵着,摸到土台下头。
「送粮的,天塌了。」
「塌不到你们头上。」
「塌不到,你让我们来做什么。」
「站着。」
「站着也算数?」
「天拿尺量人。你们站在这儿,就是八百万分之十万个假。」
「假好。」
「假好。」
他让孙子扶着,找了个背风的墙根坐下,坐下就掏旱烟。让孙子给掐了。
数了两遍。头一遍一千四百一十五,第二遍一千四百一十六。
「哪张数的。」
「你手里那张,数了两回。」鹿鸣说。
「我这?」
「嗯。」
捆欠条的绳子是马缰改的,捆了三道。捆完掂在手里,比想的沉。
「纸怎么这么沉。」
「上头写的都是人。」
鹿鸣在边上听了,往捆上又加了一张。
「这张是我自己的。欠陈哥五十两,三年,今日销。」
「你拿什么销。」
「拿命接雷。」
「你腿不行,接不了。」
「我坐着接。」
小怪站在我肩膀上,看那一大捆纸。
「背得动吗。」
「背不动。」
「背不动也得背。」我把欠条捆好,绑在它背上,「你是秤。这些,是秤砣。」
「谎言上秤,天就收。」枯木爷说,「收进去,就吐不出来。」
白天他下来看过我一回,带了一壶水。
「喝吗。」
「不喝。」
「怕毒?」
「怕欠你。」
他把壶搁在我脚边。
「陈末,我给你算过一卦。」
「我不会灵算。」
「我替你算的。你这个人,坑遍东西南北,命里没有一劫。」
「那头顶这片是什么。」
「这是我的劫。」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的,在城里。」
他上坛去了。水壶在脚边搁了半夜,我没碰。天亮的时候,壶结了霜。
第二班岗是个高的,换岗先给我掖了掖被风吹开的袖口。
「陈门主。」
「嗯。」
「我娘在西漠做过活。」
「哪家。」
「盐井的伙房。早年间。」
他的枪靠在柱子上,枪缨冻硬了。
「她做的饭,咸还是淡。」
「咸。她说西漠的盐便宜,咸点压饿。」
「她现在呢。」
「在李家屯。」
「李家屯好。井是咸的,她住得惯。」
他站了半天,把灯捻小了,走了。
撤细软的弟子把坛下的库房搬空,搬最后一箱的时候,箱子散了底,滚出来一摞名册。
「这些怎么办。」
「烧了。」
「烧了可惜。都是好纸。」
「好纸写的都是坏字。」
「什么坏字。」
「谁家的灵田,谁家的矿,谁家的人住在哪条脉上。」
「这也要烧?」
「烧了干净。」
弟子把名册一本一本撕开,投进火里。烧到一半,风把一片没烧透的吹到我脚边,我拿脚踩住了。
后半夜起了风。风里带着枯草味,从八百里外卷来的。
小怪在笼子里叫了一声。
「怎么了。」
「毛炸了。」
「炸了就炸了。」
「不是冷。」它把翅膀收得更紧,「是有东西过来。」
风把坛上的灵幡吹得转了半圈。
「什么东西。」
「跟了我三天的那个。」
「云?」
「云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像是有人站在云上头,往底下看。」
「看什么。」
「看谁在撒谎。」
炭盆里的火星跳了一下。
灌灵从酉时开始。先近后远,八百里的绿一层一层往回卷,卷到坛上,白石头透亮得像冰。
贾长随捧着表文上第四层,走了两趟,第二趟摔了一跤,表文撒了,一张一张捡。
「慌什么。」周玄策在坛心坐着。
「首席,外头有人跪着求你停手。」
「求我停手的人多了。头一个求的,是我爹。」
「你爹求什么。」
「求我别进丹户。我没听。」
镇里派人来过一趟,是客栈掌柜的小孙子,十一二岁,跑得满头汗。
「我爷爷问,劫劈不劈镇上。」
「劈不劈,看那鸟往哪飞。」
「鸟往镇上飞呢。」
「那你们往山上来。」
「山上不劈?」
「山上有人接。」
「你接?」
「我接。」
他往回跑,跑两步回头喊了一声。
「我爷爷说,你说话得算话!」
小怪没再问肉。它绕着我飞了一圈,落在我手背上,站了一会儿。
「你记得我吗。」我问。
「记得。」
「记得什么。」
「你欠我肉。」
我把它背上那捆欠条又紧了一道。
「到了云里,撒匀。别一把全撒了。」
「为什么。」
「一把撒了,天当你是扔垃圾。一张一张撒,天才当你是递状子。」
「状子是什么。」
我把捆欠条的绳头咬断,重新打了个结。
「就是告状的信。」
「告谁的状。」
「告天自己的。」
「天要是收了状子呢。」
「收了状子,就得给说法。」
「天不给呢。」
「那就坑它。」
它把这话说了一遍。三秒过去了,没再问。
它飞起来,往云里去。黑点越飞越高,钻进那片不动的云底下,看不见了。
云里的雷,从中午响到天黑。
响声时密时稀。滩上的人全趴着,没人敢抬头。我抬头了。
云裂了一道缝,缝里下来的不是雷,是纸。
欠条一张一张往下落,落了满滩。捡起来看,每张都烧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字还认得。
坑你一局,留你一摊。
苏织锦捡了一张,就着火把看。
「坑你一局,留你一摊。」
「天把这句吃了。」
「吃了怎么吐出来。」
「吃一半,吐一半。」枯木爷把落下来的纸踩灭火星,「它吃进去的是话,吐出来的是字。字不烫手,话烫。」
「话呢。」
「在云里烧完了。」
云散开的时候,天是青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胸口空了一块,一口血呕在盐碱地上。人围过来,围了一圈下巴。
「小怪呢。」
「天上。」不知道谁答的。
「让它下来。」
没人应。我仰面躺着,看那片青天。青天上有个黑点,往下掉。
「下来了吗。」
「下来了。」枯木爷的声音,「落你怀里了。」
一个热的肉团砸在我胸口。我低头看它。它睁着眼看我。
它一身焦味,背上那道疤,从脖子根烧到了尾巴尖,纹路全开了。
我摸了一下。这回是热的。
「疼吗。」
「肉。」
「疼就别说话。」
「疼。」
「疼还喊肉。」
「疼是疼,饿是饿。」
「你记得我吗。」
它想了想。
「肉。」
12
第N天,我醒在坑门的正堂里。
腿上的伤养了半个月。伤口是盐碱烧的,苏织锦说换药得咬牙。
「换。」
她换了。我没咬牙,咬的袖子。
「云台那边,长老分赃分出来了。」她一边缠布一边说,「三家瓜了玄机的丹坊,周家除名。」
「玄机死了?」
「死了。雷劈的,跟周玄策一个缝里。」
「赵桓呢。」
「回了西漠。顶名卖矿渣,生意不错。」
「给他捎个话,坑门后院缺个烧火的。」
「你自己捎。」
她缠完布,问了句别的。
「你那坑人三定律,哪来的。」
「编的。」
「编的?」
她把布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坑人第一天编的。头一条,不坑无辜。第二条,不坑死路。第三条……」
「第三条,不坑恩人。」
「你背过了。」
「你门板上的欠条,我一张一张看过。」她把布头收进袖子,「第三条,你犯过一回。」
「哪回。」
「坑我那回。」
「坑你那一回,你如今坐在正堂里给我缠布。」我说,「哪条律法有这待遇。」
「就你有。」
她收了布,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字条,搁在案上。
「销了?」
「销了。」
「那还有八百多张。」
「我慢慢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
「下回什么时候来。」
「初三。」
「初三做什么。」
「看你们贴新欠条。」
「看那个做什么。」
「学。」
「学什么。」
「学你坑人留活路。我执法这些年,抓的都是没留活路的。」
正堂外头,镇上的人在抬石头修街。黑水教沉在洼地里的金砂,捞上来七箱,官府来人登记,登记到第三箱,笔没水了,回去换笔,再没来。
云殇是月底到的。北冥来的人接她,为首的问她受了委屈没有。
「受了。」她说,「饭不好。」
来人转头看我。我把那颗珠子掏出来还他。
「她的。」
来人验了珠子,收了。
「我们妖族有一说一。」云殇临走站在门口,「李家屯的井,咸的,我们妖爱去。往后那村子,北冥罩着。」
「罩着归罩着,别再吓人。」
「吓谁了。」
「鹿鸣。」
「他活该。」
她走了。门口的石头上,她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两道银饰划的印。
石头街修了四十天。修街的钱是云台拨的,文书上写着抚民银三千两,到镇上变成八百两。
「中间两千二呢。」
「路费。」
「八百里路,路费两千二。」
「官道近年不太平。」
拨银的主事站在街口,让镇上人念叨了一下午。念到饭点,各自回家吃饭。没念完,第二天接着念。
那天下午我蹲在门板上揭字条,一张一张揭。
小怪站在房檐上,歪着头。
「金盆洗手,什么意思。」
「不坑了。」
「不坑了肉谁买。」
「肉自己长。」
它想了三秒,没想明白,飞走了。
初一那天,坑门照例贴新欠条。贴到第七张,来了个讨说法的货郎,说上个月买的一块聚灵石,回家三天,灵没聚来,聚了一窝蚂蚁。
「石头是鹿鸣卖的?」
「是他。」
「他卖的时候怎么说的。」
「说这石头灵气厚,越老越厚。」
「石头没骗你。蚂蚁窝,可不就是越老越厚。」
货郎拿着石头看了半天,看着看着笑了。
「重换一块?」
「重换一块。蚂蚁归你。」
他抱着石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作了个揖。
洼地里的卤水退到膝盖深的时候,黑水教来捞金砂。捞了十天,捞上来七箱。右使押着车路过坑门,停了停。
「陈门主,金砂七箱,按条子算,我们亏三箱。」
「条子上写的是活路,没写箱数。」
「活路值三箱金砂?」
「你们三万口,一人一条,你们自己估。」
右使在车上想了半天,临走扔下一句。
「往后黑水教走西漠的商道,绕坑门三十里。」
「这是怕我。」
「这是敬你。」
他抽了一鞭子,车走了。车辙里渗出来的卤水,闪了一路。
入冬前,枯木爷要走了。他把扫帚立在墙角,立了三回,立不稳。
「走哪。」
「北边。」
「北边刚劫完。」
「劫完的地,灰厚。」
扫帚在墙角又滑了一下。
「你去扫灰?」
「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落下的什么。」
「人。」
「劫里落下的人,还能活。」
「天也有手松的时候。」
他走的那天早上,坑门口的地上干干净净,一根草棍都没有。
小怪蹲在门口,看他走远。
「他扫了一辈子地?」
「比那久。」
「比那久是多少。」
「他说千把年。」
「吹牛。」
「嗯。」
他把这句话带走了,跟扫帚一起。
赵桓是秋收前来投的。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两块矿渣。
「烧火的活,还缺人吗。」
「缺。你炼过丹。」
「炼过。炼废的多。」
「烧火不用炼。烧旺了就行。」
他进了后院。第三天,小怪蹲在他肩膀上不下来了。
「它在你那儿吃得好。」
「我夜里炼渣,渣里有油星。」
「那是毒渣。」
「毒渣我不吃,给它拣着。」
小怪从后院探出头。
「肉。」
「那是渣。」赵桓说。
「渣也是肉。」
小怪最近认了几个字。坑字认得最熟,见了就念。
「坑。」
「对。」
「坑。」
「下一个。」
「这个念什么。」
「留。」
「留是什么。」
「是坑完以后的事。」
它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飞走了。飞出去三秒,回来。
「坑。」
多年以后,坑门成了修真界最怪也最热闹的宗门。收徒不问灵根,问识字不识字;每月初一,门板上贴新欠条,贴的比揭的多。
那天夜里,一个贼翻墙进了坑门,摸到后院,一脚踩进一个新奇的坑里。
坑不深,齐腰。他喊了半天,没人应。
「来人呐。」
「喊什么。」小怪在坑沿上说,「墙三丈,你翻的时候没想今天。」
「这是哪个天杀的挖的坑。」
「门主挖的。他有日子没挖了,手痒。」
「我要见你们门主!」
「他睡了。」
「睡了还在坑上睡?」
「他睡哪儿,哪儿就没有贼。」
陈末躺在廊下的椅子上,鞋都没脱,睡着了。
小怪从房上下来,落在坑沿上,探头看了一眼。
「陈末。你真不要脸。」
椅子上的人翻了个身。
枯木爷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扫帚划拉着地。他扫到坑边,把坑沿的浮土扫平了,扫帚停了停,没填。
「明儿再说。」
他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进屋了。